紫 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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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蜜柚和陈攸关结婚时,陈攸关没资产,陈蜜柚没陪嫁,两人住的是陈攸关单位的公房。 那是2010年的早春,乍暖还寒时节,到处红稠翠浓,花香满楼。 小燕子成群结队北上,征途中纷纷俯冲而下,飞临婚礼现场歇脚助兴,燕鸣啾啾,备添喜庆。 是陈攸关临时起意,跟餐厅老板买了大半袋谷子,这才把燕群给留

住的。 蜜柚不解,陈攸关附耳低语,这是燕阵,给咱们冲冲邪气。 蜜柚嗔怪,咱俩都是初恋初婚的, 冲什么喜呀, 再婚的才要冲呢。 陈攸关说你不懂, 咱俩的媒人邪气太盛,必须镇住他。 陈攸关单位的人都知道,这对新人的媒人很有来头,叫安禄山,正是安史之乱的领头人安胖子。 当时陈攸关供职于县城的县志办, 陈蜜柚在县城东部的紫柚镇中学教英语。 陈攸关能够和蜜柚相识,完全得益于安禄山,如果安禄山当年不搞谋反, 陈攸关和蜜柚是不可能喜结良缘的。

相识之前, 两人都进行过为数不算少的相亲活动, 但都没有进行过正规正式的恋爱活动,陈攸关说拉手和接吻都不算数,蜜柚则认为情书和拥抱也不算前科, 于是两人都纯成了白纸。两张白纸加一个媒人,就是他们的婚恋正史。 当初陈攸关是为公事来找陈蜜柚的,他的公事就是修志,专修本县的县志。修到安史之乱,陈攸关修不下去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搞得他头晕眼花,外带热血沸腾。陈攸关是学历史出身的,在省城念的大学,毕业后几经辗转,在省城屡次求职未遂, 趁着青春正盛, 早早叶落归根,回了老家南北县,进了县志办,成为在编在岗的公职人员。

南北县之所以以此命名, 概因此地亦南亦北,在当地人心里属于南方,在地理上却是贯通南北, 只翻要 过县城北边紫柚镇上的那座山头,就算是踏足北方疆域了。南北县有不少古迹遗存,早已破败不有堪, 些遗址就只剩下残砖破瓦, 连废品回收人员都看不上,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近些年来,这些地方屡获垂青,几乎都被修葺整饬了。至于那些实在收拾不成的,干脆就推倒重建了。状若白头宫女重披嫁衣,又遭了宠幸,妆容华丽鲜亮,模样波诡云谲。这些 新古迹的命运,就是陈攸关的日常工作。他得在修志时,详尽地解注 及阐述,对应前世却话今生。陈攸关从不跟古人过不去,也从没任何古人找过他的麻烦,事实上,南北县从古至今,都还没涌现过堪称辉煌的人物,陈攸关的修志工作基本就是个顺水推舟的活计。

陈攸关每月个 都要跟自己的顶头上司———县志办主任汇报工作,有些问题极其敏感,不汇报落实清楚,是没法常正 修志的。例如前几年的紫柚产业园,这项目投入巨大, 涉及土地规划、 农林科技等多个领域,前后历时五年之久跟。就 县里的所有新闻媒体差不多, 陈攸关也在县志上对该项目进行了追踪报道。结果还没追完,主抓项目的领导栽就 了,陈攸关急得上蹿下跳每,天都问主任,怎么办? 主任也很挠头,为此频频请示, 却总是不得要领。 主任就说算了,小陈,你把这一笔抹掉吧!春秋笔法,那不正是你的长项?陈攸关满脸通红,手双 握拳,捶打主任的办公桌桌, 上的玻璃震得哐哐直响。主任气定神闲,小陈,每次搞春秋,你都这样看不开, 别人修志都是越修越淡泊,你怎越火越么 修 气 大?这块玻璃板要是再裂了,你自费给我换新的。大家都说你仗着学历高专业强,就耍脾气大耍 牌,你别自毁程前 。 陈攸关气鼓鼓的,抹就抹吧,不我介意后人怎么看我。主任都快笑岔气了,小陈,你当你是司马迁呀,还后人呢,你还是先把自己的后人问题给理顺吧。 陈攸关也笑,主任,我正谈着呢。主任就问,这回要是谈成了,媒人应该算是我吧? 陈攸关摇头,不是你,这个历史问题是我自己发现的,经费是你给批的。报告打了无数次,你就批给我两千元,还不够买资料的。主任说唐代的事情,两千我都嫌多。 陈攸关说钱不够,我刚找到陈县令的后人,经费就没了,你再批

点。主任说陈县令不重要,他那种行为还不够彪炳史册。经费的事情明年再说,今年的经费用完了。

结果陈攸关再也没去要过经费, 他把陈县令的后人给娶了。 陈县令的后人就是陈蜜柚。陈攸关和陈蜜柚结婚生子,全情投入,乐在其中,陈攸关再也没心思重拾往事了。

关于陈县令,县志上只有区区几行字,陈县令勤政爱民,清廉奉公,把南北县整治得风调雨顺,民心安乐。 安史之乱时,陈县令组织本县乡勇团练三千人, 在县衙前举行了庄严的誓师仪式, 戡乱勤王去了。 然后,这支队伍就在史书中消失了,连个回眸都没留下。 陈攸关购买和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怎么都无法探寻到他们的下落。由于陈县令不是名人,所以陈攸关的经费名目,开始是以安史之乱来立项的。主任没批,主任觉得这个名目太过于庞大, 跟两千元的经费不相匹配。 于是这个项目就改成了考证安禄山, 陈攸关在填写报告单以及财务报表时,表头就写的安禄山。 事实证明,安禄山就是行得通,陈县令不行,每个环节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安禄山, 就是没人认识陈县令。 陈攸关拿到经费后,查了个烂熟,三亲六戚以及故人仇人,哪个也没放过,可他就是找不到陈县令的任何蛛丝马迹, 陈县令就这么在唐代人间蒸发了。

陈攸关每每思及陈县令, 就不能够不骂人, 骂自己的同行, 尤其是唐代的同行们。 古往今来,修志即修史,同行们端的都是铁饭碗,虽然没有什么灰色收入,也总是旱涝保收的。怎么就这么疏于职守,把那么披肝沥胆的三千人给遗漏了呢。 陈攸关初见陈蜜柚,亲热得如逢故人,先嚷嚷陈县令的名字,可惜蜜柚听懂不 。 陈攸关说,就是你唐代的祖爷爷呀。蜜柚说祖爷爷太每多, 个朝代都有,我不认识哦我。 只认识我爷爷和我爸。 陈攸关说,那你知道安禄山吗? 蜜柚乐了, 我还知道史思明呢。 要不是这两人,杨贵妃就不会死了。陈攸关说你祖爷爷是抗击安禄山的英雄。蜜柚说没用,他要有用,怎么保不住杨贵妃呢?陈攸关呈上单位证明,他说,我想借阅你家的祖谱,你看要办什么手续?蜜柚说不用,搁我家里也没用处你, 拿去看吧。 陈攸关无法置信,你是不是应该和家人沟通一下?蜜柚似笑非笑,你可够真 小题大做的,我爸去得世 早,家里的事情我当家。 二

陈攸关对蜜柚太满意了, 其实蜜柚的长相只属于中等论,无 个头身材还是脸蛋,都没有什么出彩之处。要命的是她温的 顺,那种骨里柔子 的 顺, 常常会让陈攸关产生窒息般的快感。从相识到结婚,两人拌嘴无数次,回回都以陈攸关的绝对胜利而收场,从无例外。

蜜柚虽非美女, 但陈攸关也可以接受蜜柚偶尔耍耍性子。 只是蜜柚从使不 用这样的权利。陈攸关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他不让蜜柚干家务,就连买菜做饭都给包了。陈攸关说油烟伤皮肤,你每天都要抹粉,不我想让你越抹越厚。蜜柚轻叹,不我 喜欢自己的肤色,说好听点蜜叫 色, 其实就是发黄嘛。 陈攸关冷笑,白脸有什么用,我最早谈的那个, 脸皮比墙皮还白, 我一看见就晕了,结果整天折磨我。我忍无可忍想要跟她拜拜,谁知道她下手比我还快,活活落了个我被她甩。

那时的陈攸关青春当头,风华正盛,他和肤白貌美的前女友也是算 郎才女貌,他以超人的勇气容忍了她所有的毛病,可她

就是不领情, 差不多每天都在变着法子欺负他。 但她给他的日子,永不雷同,时而天堂时而地狱,频率转换之迅猛,非正常人所能耐受也。 陈攸关痴迷天堂,无畏地狱,他几乎能够把地狱当作天堂来享受。 两人闹分手时,陈攸关不肯拜拜,可她铁了心非要拜拜。陈攸关每天都去她家门口堵她,堵了半个月,没堵来回心转意,反倒堵出来个接班人。这接班人比他还要窝囊,手里举着把冒油的羊肉串,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两人嘀嘀咕咕,谈笑正欢。 陈攸关转身就走,连自行车都忘了骑。那辆新买不久的自行车,就那般定格在她的家门口,一任风剥雨蚀,铁锈凝霜。

修养将息大半年, 陈攸关这才重打锣鼓,直至遇到了蜜柚。 有了蜜柚才知道,飞天遁地那都是神仙的日子, 凡人是只能活在人间的,人间烟火才是真的美不胜收。与蜜柚结婚当天, 陈攸关收到了前女友的贺礼,居然是个挺厚实的红包。躲到饭店的洗手间,陈攸关打开红包,里头是张折叠的彩纸,打开来,是张门神秦琼的年画。 门神都是成双的,秦琼和尉迟恭双双对对,永不离分。可她只送了单张的秦琼,秦琼本就是个黄脸,这张画上的秦琼脸色更黄,分明是被涂抹过的。陈攸关气得双手直哆嗦,连新婚之夜都没过好。

陈攸关婚后, 县志办的同事总夸蜜柚贤惠,他们一直认为,婚前婚后的陈攸关,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婚前的陈攸关有点愣,还有点夹生,婚后的陈攸关很成熟很,可亲甚, 至都有点敬可 了。 婚后半年光景,除了任主 仍叫他小陈, 全位单 的人都叫他陈老师了。 主任说小陈,老话说得好,娶妻娶德嘛。 陈攸关呵呵笑,主任又说,有了蜜柚,我这玻璃板可就平安大吉了。

次夏年 天,蜜柚生了个儿子,蜜柚想让 儿子的名字中能有个紫字。到临 报户口,陈攸关鬼使神差给儿子取了名字叫陈东海。陈攸关说百川东到海,日何 复西归。有了东海, 咱们的日子就全了。 蜜柚说东海挺好的,就这样吧。

蜜柚的学校和娘家都在紫镇柚 ,离县城大约二十几里路程, 蜜柚的交通工具是辆电动车。这辆电动车天白 很悠闲,早晚很忙碌,披星戴月,风雨无阻。 学校的女同事原本都以为蜜柚结婚后能够很快调进县里的中学,结果陈东海都三岁了,蜜柚仍奔然波在征途上。 陈攸关把所有的家务都给包办了, 连蜜柚的内衣都给洗了。 不洗也不行,蜜柚回家太晚,离家太早,难得有空闲时光。 中学生有多忙碌,蜜柚就有多劳累,中学生周末要加课,蜜柚基本没有周末,寒暑假也没从 歇囫囵过,总是要去补课。整整三年,陈攸关和蜜柚都在为调动而奋斗,有几次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又横生变故,功亏篑一 。 蜜柚说算了吧,攸关,一个人跑好过两个人跑。

蜜柚的人缘极好,校内校外都好,年逢过节总的, 有不少学生家长来给她送礼,也没什么贵重物品,都是些很家常的小东西。陈攸关偶尔也能收些品主礼 , 要是修志时会涉及不少乡镇,有些乡长镇长总希望他能多写几笔, 最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县志上。陈攸关起初不肯破例,来被后 总 软磨硬泡的,也就松了手,松得很公平,是于 南北县的每个乡镇领导, 差不多都在县志上青史留名了。

陈东海三岁上了幼儿园,与此同时,陈攸关和蜜柚也搬了家, 搬进了新买的商品房。这套房子百十平米,三室两厅,贷款二十年,陈攸关深感任重道远。两人的收入在南北县还不算 错,就是负担点有 重,陈攸关的父母都在乡下, 蜜柚的两个妹妹都结已

婚成家,都是家在村庄。蜜柚的母亲五十几岁, 但身体不太好, 已经干不了地里的活计。陈攸关和蜜柚都是上过大学的,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需要承担两个家庭三个老人的养老问题。陈攸关在家里全面管账,大小支出都要统筹预算, 他把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细流潺潺。

秦先生出现时,整个南北县既无祥瑞,也无异象,完全不是大人物莅临的风光。他是乘飞机抵达省城, 又换乘专车来到南北县的。完全是冲着陈县令而来的,他的理由朴实而铿锵,他也是陈县令的后人,而陈蜜柚正是他苦寻多年的亲妹妹, 他是来跟蜜柚认亲的。

县里极为重视,给予秦先生特别礼遇。秦先生特别低调,为人行事极为亲和。他说此行前来,实在是平生夙愿,能不能让我尽快认亲,血浓于水,我不能再等了。 陪着秦先生的县领导如沐春风, 他说一切按照先生的嘱托,正在火速进行中。秦先生指着桌上的南北县地图, 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柚镇的区域,他说我妹妹陈蜜柚就在这里?县领导说是的,确凿无误。 先生请看,这里是你妹夫陈攸关的办公地点,还有这里,是你外甥陈东海的幼儿园。还有你二妹三妹,她们的家是在这里。秦先生问道,还有我的大妈呢? 县领导满脸迷茫, 大脑出现间歇性短路答, 不上话来。 秦先生也不说话只, 是看着县领导,静静等待。好在县领导反应比较快,他说明白了,是陈蜜柚的母亲吧? 先生请过目,老人家也在紫柚镇居住。秦先生忽然发问,按照咱们的风俗,我还要做些什么准备? 县领导想了片刻,委婉提示,先生此番前来认亲,令我们无比感动和震撼。血缘 血脉,同根同源,先生此举,堪称千古佳话。只是这门亲吧,毕竟是起源于唐代的,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 恐怕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能才 够厘清头绪。 秦先生说,那就要看你们的了。

蜜柚傻了,在校长办公室坐了两堂课,还没反应过来。校长说得口干舌燥,他说其实很简单,蜜柚你不要紧张,也不要抵触。让我们话说从头吧, 这位秦先生也是你祖爷爷陈县令的后人,当然了,你们这一支属于嫡出,他呢,是庶出。 你祖爷爷离开南北县之后, 因为战乱逃亡到他乡, 改名秦布衣娶,又 了个小夫人,小夫人生了个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就这么生下去,生下去,一直从唐代生到了现在。秦先生说,当今世界上虽然有十人六 亿 口, 可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茫茫人海,也就只有你们姐妹三人了。 你们都是他的亲妹妹啊。 蜜柚目发光直,是可 校长,我们家世代姓陈,他怎么姓秦呢? 校长悲愤满腔,要恨就恨那场战乱吧,陈县令之所以被迫改姓秦,都是被安禄山给逼的。总之呢,你祖爷爷陈县令前半生姓陈,后半姓生 秦,这一点是毫疑无 问的。蜜柚,你从今天开始休假,全力准备跟秦先生认亲。蜜柚站起来,校长,我无法相信,天下会有这样怪的 事。你能否告诉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校长说问得好,我也是这么质问们咱 教育局局长的。咱们局长说了,他也这么问过咱们的县领导, 领导说秦先生没有任何个人目的,他就是亲情使然,他就图个妹兄 团圆。 蜜柚喝杯了 水, 小口抿着喝的,喝到见了杯底,蜜柚才话说 ,蜜柚说对不起,这个亲我是没法认的。 将心比心,你家里要是忽然来了个唐代的亲戚, 你认不认? 校长说我是不会认的,简直荒唐透顶。可是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认了。 蜜柚,你的假期半个月, 休完了假, 你就不用来上班

了。 直接到县一中报到去吧。

陈攸关可不像蜜柚那么容易被摆平,他舌战县志办主任足足七八个钟头, 从旭日初升直战到了暮色四合,血染夕阳,胜败难分。

陈攸关要走,主任拦住他,小陈,你不能走, 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陈攸关慢条斯理,我代表全家第N次郑重表态,我不认识什么秦先生,也不可能是他妹夫!要是这么搞下去,恐怕十几亿人民都成了亲戚了。你就不觉得滑稽?主任说人家也不是没道理,当年你祖爷爷陈县令率领三千人勤王去了,是不是事实? 陈攸关说是的。 可是没有后续,没有改名换姓,也没有什么小夫人,以及子子孙孙。 主任指着办公桌上成摞的图书和光碟,小陈,这就是后续。 陈县令后来改名为秦布衣,只身涉险,打入安禄山和史思明的核心领导层, 成功离间了两个叛贼的关系,致使安史反目,叛军高层内乱不断,为朝廷戡乱,光复山河,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

陈攸关抓起桌上的资料,主任,你明知道这些都不是史籍。 这都是他花钱造出来的。这是娱乐,不是历史。关于安史之乱,我查阅考证过大量的史籍典册,就连唐人笔记野传和 史 说都没放过。他们真的是失踪了。陈县令不是秦布衣,陈县令是蜜柚的祖爷爷,秦布衣就是个虚构人物,岂可混为一谈? 主任说攸关,我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自问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对古代人都那么难舍弃难 的,你就不能赐给我个圆满的收场?

主任,我最后一次问你,他到底想要什么? 陈攸关盯着主任,眼里头噙满了期待。主任说,全家团圆,把根留住,让血脉再相连,就是这些。 陈攸关说恕不奉陪了,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主任说攸关,你跟我也没交底。你先跟交我 ,我就跟你交怎,么样?陈 攸关头也没回,隔空喊话,主任,有底的是你,没底的是我。我没有东西可以跟你做交换。

陈攸关罢工了,蜜柚放假了,陈东海被送到了紫镇柚 上的姥姥家。 两人只想求个清静,也好商量出个万全之策。可是清静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万金难赎的。先是蜜柚的两个妹妹来了,妹夫也跟着来了,接着就是陈攸关的弟弟和弟妹, 全家人紧密团结在陈攸关家里,天白 集体进餐,夜里打地铺共眠。陈攸关撵弟弟,蜜柚撵妹妹,撵不走,怎么撵都没用。 妹妹说姐夫,我姐听都 你的,我们也都听你的。咱们就认了他吧,多大个哥有什么不好往, 后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弟弟也说嫂子,你们俩就是读书太多,才把脑子给读坏了的, 这样好的 事打着灯笼也难找别, 人家求还求不到呢。蜜柚望向陈攸关,嘴里却说,小弟,你哥才是正牌的书读人,我也不过是在咱们市里头念了个师范,你的子不哥 脑 转 过弯来。 陈攸关说你们多年来都在外地打工,到处奔波, 日子不容易。我们也没什么本事帮衬你们,要不然这样吧,你们想认,你们就去认吧。 弟弟妹妹异口同声,那可不成,你才是咱们两家的掌门人, 到时候县里所有的媒体都要报道认亲的盛事,我们登是 不得台面的。 四

陈攸关看向蜜柚,蜜柚微笑。陈攸关说蜜柚,结婚当天,你就跟我说过,你家里有祖训,是如 传至某代,家里只有女儿而无男丁,那么长女必须嫁给陈姓男子,你说你就是看重我姓陈,才肯跟我谈恋爱的。蜜柚笑出声来,攸关,即使你不姓陈,我们仍也 是如此,那都不重要。 陈攸关说是的,我坚信不疑。你的祖谱我早已看得烂熟,从唐代至

今,其实已经断代多次了,有不育而抱养过继的,更不乏像你我这样的,如此方才做到了代代姓陈。 也就是说, 我们跟那位秦先生,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你们不要看了几天的影视光碟, 就在心里头跟那个什么秦布衣攀上亲戚。蜜柚说攸关,弟弟妹妹搞不清秦布衣是真是假, 我又怎么会因此就被蒙蔽。陈攸关说,你不会比咱们县领导更天真吧, 他们都相信秦先生是来跟他们搞双赢的。蜜柚说耳濡目染,这些年你总在修志,咱们县屡屡招商引资,双赢的寥若晨星,更多的还是烂尾的。陈攸关说我不是书生,没那么清高和迂腐,我不会为了唐代的祖先而拒绝今天的好事。 我每天买菜做饭接孩子,上班下班挣工资,我比谁都现实,就因为现实,我才不敢认他。认好认,断难断,到时候他跟县里的合作烂尾了,县领导派你去追你亲哥,你去不去?

要追也是他们追,我去追个什么呀?蜜柚似乎胸有成竹, 攸关, 眼下不是追的问题,而是认的问题。 不认就过不了关,我也不介意在紫柚镇工作一辈子, 可是你还能扛多久? 陈攸关对弟弟妹妹说,看见了吧?内乱开始了。我们夫妻已经反目了。你们都给我回家去,不然只会越来越乱。陈攸关去县医院开安定片,医生每次只给他开七片,陈攸关说两个人都吃,只够三天的,多开几片行不行? 医生说这是规定,敬请理解。 陈攸关不理解,我要真想自杀,我攒着不就成了? 医生说死不了,我才给你开过三次,我记着数呢。陈攸关又去了好几家医院,好不容易凑齐了两个月的药量, 回家分给蜜柚一半,他说蜜柚,保证睡眠,务必撑满一个月让, 我把咱祖爷爷的后半生给他理顺了,到时候秦布衣休想借尸还魂。 蜜柚眼巴巴的,让我也去吧,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陈攸关说你是教书的,演技比我强得多,你得留 下来稳住全家人。 人心散了, 最是收拾不得。 蜜柚忧心忡忡,那他要是登门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陈攸关说拖,以礼相待,跟他打消耗战。

陈攸关豁出去了, 把家里的存款都给提出来了。虽然还不到五万元,不过用考来证陈县令的失踪之谜,他觉得已然足够。此前的屡次考证, 都是由于资金短缺而作罢的。最键关 的一次考证,是在陈东海出生之前瞅,眼 着真相已经呼之欲出,蜜柚来电相催,攸关,你把祖宗先放放,让我生完再继续吧。陈东海出生后,限于家中整体财政高度紧张,陈攸关只能一等再等。

陈攸关考证陈县令用, 的是土办法,也只能用土办法。所谓的土办法,相较于正规正式的考证方式,区别在于规模和资金,规模就是人数众, 多的专家共同考证以及论证,此由 得出相关的结论, 这是正式的方式。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转战四方,到处寻史探秘,加上合乎逻辑的推理,并进行系统性的归纳分析,此生由 产 结论,这是土办法。土办法若想获得行业认可, 需待资料翔实论据扎实之后,由相关专家进行集体论证,不然只能算是一家之言, 是没什么说服力的。 陈攸关的优势有两点, 一是手中的祖谱再, 就是同学的支持。他的同学分布于全省的各级文化单位, 不仅能够给他提供诸多的便利,还可以集思广益,此由 推动着他的结论不断得以更新。

早在和蜜柚恋爱时, 陈攸关就对众同学公布了祖谱中的两个要点, 一是陈氏子孙的名字,从唐代至今,陈县令的后人但凡生了男丁,名字中必须带个紫字女,而 孩子的名中又都有个柚字。紫柚,这两个字穿越千年,生生不息再。 就是陈县令本人,他是祖居紫柚镇的本地人, 可是那时候的紫柚镇并叫不 紫柚镇。祖谱里有记载,紫柚镇是

陈县令上任之后,利用职权更名的。至于紫柚镇从前叫什么,祖谱中提都没提,因为这份祖谱是起源于陈县令的。

这份祖谱就叫祖谱,而不是族谱,陈县令似乎很有个性,重祖远甚于重族。大概是觉得,族谱是必然会散的,因为人散了,都各自开枝散叶了, 每个枝杈都以几何状衍生壮大着,最后总是难免落得个虎头蛇尾,破绽百出。

陈县令做祖谱不求纵横广阔, 他只相信最为精纯的制谱方式, 他的祖谱不许生杈,每代人只允许记录长子,以及长子的长子,那些次子三子什么的,都不许入祖谱。陈县令特别规定, 如是某代人的头个孩子是女儿,那就先不算数,接着再生,实在生不出来男丁了,那就认命吧,就破例让长女也入祖谱,只是必须嫁给姓陈的,这样孙子出生,祖谱仍然得以延续。如果连女儿也生不出来,那就抱养一个孩子,只是必须在祖谱上附加备注,真实地说明具体情况。保真保纯,就是陈县令的制谱宗旨。只是太过于追求完美, 陈县令的后人们为此受尽了折腾,于是从唐至今,祖谱上不乏抱怨和委屈之词。蜜柚的爸爸就不太争气,生了三个女儿,本来还想再生,倒不是为了什么祖谱,而是为了给自己养老。 奈何蜜柚她妈不干了,她爸就把祖谱传给了蜜柚。蜜柚的两个妹妹是入不得祖谱的,没有资格,所以她们想认亲也不敢认, 只能回到南北县哀求蜜柚和陈攸关。 五

秦先生到底还是登门了, 而且是直接敲门的。 蜜柚隔门问道,谁呀? 秦先生回答说,你哥。蜜柚心里明了白 大半,说对不起,我没有哥秦。 先生说当然,都是我太冒昧。 容我进来与你共同商议个法子, 你看好不好? 蜜柚就开了门,楼道的灯光有点昏暗,秦先生身着白衣,于立 暗影之下,反倒显得风采明亮。蜜柚还有点迟疑,秦先生说我的名字不用说了,咱们都已清楚彼此的底细。我已年过六旬,不是显贵,不是巨贾,无犯罪记录,也从不涉黑。 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蜜柚,你能让我进门吗?

秦先生只提了一只果篮,在搁 茶几上。蜜柚偷眼看了,不由得惊讶,这个西瓜怎么会是方的?秦先生笑说,蜜柚,你看这些草莓,们它 跟苹果一样大;还有这几只香梨,都是宝葫芦的造型;这俩心脏形状的苹果,口感绵软赛过糯米;至于这几只水果,我打赌你没有看见过,真的很好吃,它们的名字叫作怪兽。蜜柚说听说过,怪兽是进口的水果,售价极高。秦先生说,我的怪兽很便宜,跟柚子价钱差不多。蜜柚问道,难道你是做水果生意的?秦先生说冰雪聪明。在你这个年龄,我开了家水果店,面积还没这个客厅大。 在此之前,我用三轮车卖水果,无照经营,是个摆摊的。

就跟陈县令差多秦不 , 先生的前半生光磊明 落,却也一事无成。陈县令是四十岁失踪的, 秦先生是四十岁发财的。 发财之前,他是小秦,有时也被叫老秦。 因为脸上的沧桑太过于浓重,会让人模糊了岁数。反倒是四十岁之后,秦先生明显地年轻了,似乎是越活越见朝气。

他总共结过三次婚, 二十几岁摆水果摊时,他和初恋结婚了。他们共同生了活 十多年,养大了两个孩子。 三十三岁时,他们盘下了一间水果店,干得没日夜没 的,妻子说他爸, 有店日多啊秦的 子 美 。 先生说他妈,照这么下去,到咱们老了,手上总会有个上百万吧,那不就成富了 人了?结果四十出头,他们离婚了。秦先生是个极其传统的

男人,他是最不愿意离婚的。他苦苦恳求妻子,我跟她都是假的,跟你才是真的。 咱们是结发夫妻啊, 你不能总用糟糠的标准来要求一个成功的男人。妻子说他爸,你要不想死,你就跟我离了吧。我每天都想杀了你们。

秦先生拖过了夏, 挨过了冬, 还是离了。他被妻子砍伤了好几次。两人都是使刀的高手,在水果摊上练出来的刀法,秦先生削甘蔗只需要半分钟,妻子剔菠萝更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秦先生腹背受敌,妻子动辄拿刀,情人总要跳楼,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秦先生和妻子合理地平分了财产及孩子,每人一半家产,每人一个孩子。 再婚三个月,秦先生发觉自己娶错了人。这女人的德行,竟然和原配没有两样,甚至变本加厉。 因为是扶正的,她对如何抵御外敌,拥有着警犬般的敏锐和机警。 最恐怖的日子里,她曾经给他打过上百个电话,在半天之内。

孩子出生后,是她先提出离婚的。秦先生说好啊,那就交给律师办理吧。妻子说用不着, 就像上次那么办吧。 秦先生笑嘻嘻的,不一样喽。无论你对我,还是我对你,都不是那回事儿了。 妻子说多少? 秦先生说,那要看你要不要孩子。你如果不要,我可以从优。 妻子号啕痛哭,秦先生说别装,一滴眼泪一万块,减法。 这次婚姻,秦先生以数百万的代价,得到了一个还没满月的女婴。

此后的十年多 , 秦先生独自带大了这个女儿。 秦先生事业太忙,女少父 很 见面,女儿有事只跟保姆沟通。女儿结婚时,秦先生也结婚了。 女儿的婚姻比秦先生还要失败,可是她没有屡败屡战的勇气。女儿自杀后,秦先生时时不 就会发作心绞痛。医生告诫他,此症最忌激动。 秦先生牢记了,此后每当产生情绪波动,就会强迫自己转念。第 三次离婚,秦先生和妻子都是心气平 和的,完成手续后,秦先生说,我不会再结婚了,你呢?妻子莞尔一笑,谁知道呢,关键是,和你有关系吗?

秦先生是做水果发迹的, 他在很城多市都拥有各种各样的水果产业园,这些产业园的崛起,就是秦先生的财富传奇。他都是自己投资的,但只投入最一初 笔资金,当产业园初具规模后, 后续的资金就不用他出了。每次的合作,秦先生都会找到最得力的合作方。南北县的合作方,就是那位县领导。秦先生的项目链条极其简明,只有三个步骤,先找到合作方,洽谈具体事宜。合作人需要负责该项目的所有外围工作,如比土地规划和多个相关部门的联动与配合,以及此地多家媒体的连续宣传等。 秦先生则包办首期资金以及该项目的技术论证。之后就是隆重的签约以及破土动工仪式,能多就多搞大搞大接。 下来,项目落地,就可以进行果林的移栽了。用不了多久些,这树木就能硕果累累,形势喜人。秦先生的所有项目,都是在三线城市运作进行的,小地方的领导比较有魄力,对于外来项目,往往都是极喜望为 出 外的。秦先生是外籍身份,有外商前来合谈 作投资,地当 领导是无法拒绝的。

秦先生的果林极富卖点, 从无传统的树木,都是独具特色的新品种。据说这些水果不仅时尚,还具有超强的抗雾霾和预防肿瘤的作用。至于水果的后期销售,了除 当地有关部门的适度购买, 绝大部分都销往大城市了。秦先生手下有两组团队,一组负责打造独特的水果品种,一另 组担纲在大城市的营销和推广。 如果单靠着果和种 树卖水果,白痴也能算得出来,那是不可能短期回收资金的。秦先生当然不是白痴,果林产业园只是他的项目概念,和许空空多 对

的项目不同,秦先生的项目是实体的,果林繁盛,任何人都能看得见摸得着。 几年,十几年的,谁也不能指责这个项目是烂尾的。所以秦先生的合作方, 都对他的项目很满意,在位和不在位了,都很放心。 当这任合作方卸任了,新的接班人上来了,秦先生会在果林的基因改良领域继续论证, 以更新颖的优质品种继续合作。如此,项目繁衍项目,果林永葆常青。

最关键的是项目的后续资金, 秦先生是只负责首期投入款项的。 秦先生的所有合作者,都认可后续资金的投入额度,那就是双方各出一半。 由于秦先生全面掌管果林的所有技术环节, 故而当地所出的那一半, 也都是要和秦先生的那一半进行会师的。 会师地点,就是秦先生的公司账户。

秦先生最大的项目, 是片百亩的改良海棠种植园,这些海棠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吃的。当地合作方和诸多媒体都坚信,这些小巧可爱的海棠果, 经蜂蜜浸渍成果脯后,独具惊人的抗衰老药用疗效,会让人类的大脑越来越聪明,皮肤越来越有弹性。这是大洋彼岸的好几家科研机构经多年研究实验,从而得出的权威性科技成果。这个项目的总投入资金,迄今为止,媒体所报道的数字已经超过五千万元了。 秦先生实际投入的首期资金近五百万元, 对外宣传是上千万元。 该款项重点用于前期的人事梳理,聘请诸多专家进行技术论证。少部分资金则用于产业园的果林移栽、 人工酬劳以及交通运输等开支。 关键在于后期的三次投资, 秦先生的公司账户上共计收到两千五百万元, 秦先生按照一分为二的合作准则,返还给合作人一千万元,这笔款项是直接汇往国外的, 从秦先生的国内分公司汇往国外的公司总部。再之后,就给了合作方负责人的儿子,这个儿子正在外国 留学。

海棠岁岁笑春风,人事不与去年同。这个负责人后来出事了, 但是这笔款项并未受到牵连。 秦先生的外商身份在此起到了某程种 度的保护作用。 秦先生的二十多个项目都在赚钱,有大有小,项目衍生项目,繁殖率越高,他就赚得越多。也有受到牵连的项目,秦先生总是有惊无险。就连他的合伙人,也从不知道,秦先生自首期款项后,再也不曾真正地给项目投入过半毛钱。

秦先生是四十岁开始做项目的, 第一个项目纯属练兵,所得极少,但是蹚出了路子之。 后的二十多年的二十多个项目,都是手到擒来,想不发财都不行了。秦先生关注所有的水果, 南北县的紫柚镇当然逃不过他多情的目光。在考证紫柚镇为何叫紫柚镇时,秦先生考证出了陈县令这个人物。他确定陈县令的一生, 必然是和紫柚这个独特的柚子品种,有着深刻的关联的。当陈攸关为陈县令而激情澎湃时, 秦先生也在为陈县令辗转纠结着。 陈攸关视陈县令如同自己的前世; 秦先生看陈县令如同自己的今生。陈攸关只想找到自己的前世,秦先生只想圆满今生的自己。 六

秦先生从不轻易膜拜任何名人, 他自己就是名人,交往的当然都是名人。秦先生也不慕华繁 ,独爱苍翠,就像果林那般,大风过处,呼啸成歌。 他是种树身出 的人,当然要把自己活成一棵树老 。 要种树就得先扎根,秦先生精通移花接木的要义,他给自己选好了树根,这树根就是陈县令。

秦先生比谁都渴盼着温暖与真情,他已经对挣钱麻木了,那么多的财富,能又 留给什么人呢。孩子们都拿他当账户,三前任妻都各有归路,过往的朋友都已音信渺茫,

曾经的合伙人都已彼此相忘。 秦先生活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无爱无恨,无嗔无怨。然而回过头来才发现, 原来被人怨过也是美好的,他的原配就恨过他,他的亡女也怨过他。可是女儿死了,原配也早已放下了仇恨,秦先生没处说爱,更没处说恨。

秦先生本就是小地方的人, 对小地方有着天生的亲切。南北县就是个小地方,跟他的老家差不了多少,都是穷乡僻壤的。秦先生最迷恋这个名字,南北县,坐通南北,县域虽小, 名字却是气势壮阔。 每次做项目,秦先生都要先找大师们开会咨询,佛门大师掌管方向和步骤, 道家大师主抓风水及辟邪, 周易大师负责起名字以及拟定具体操盘日期,大师们的业务常有交叉,也就常常发生争执。这回不同,几个大师的意见完全一致,南北县得天独厚,紫柚镇更是块无与伦比的风水宝地。 无论做项目还是求永生,此地绝佳,必获圆满。

秦先生可不想改名换姓, 于是秦布衣就诞生了,既然陈县令只有前半生,那就让秦布衣完成他的后半生好了,无缝对接,瞒天过海。至于陈县令的紫柚,那可真是个完美的商业概念,南北县的紫柚镇,有座废弃数年的紫柚产业园,秦先生有绝对的把握,能让这座产业园涅槃重生。 重生只需金要钱,涅槃则需要文化,秦先生就这样始开 了寻亲之旅。他已经来过南北县多次了,对陈县令的后人进行过详尽的调查, 他不认为会有什么障碍。他给陈攸关和蜜柚做出精确的心理定位, 就是两只有点文化的井底之蛙,胃口是不会有多大的。跟南北县的合作者相比, 这两只小蛙的价位也就值零个头,只不过读书人爱面子,想要钱也不会直接开价的,这就有点麻烦了。于是秦先生继续加码,发动了所有能够动发 的人物,静等团圆。

久等不来,秦先生大跌眼镜,唯有亲自登门了。他对蜜柚说,言尽于此,蜜你柚, 是否可以相信我了?蜜柚点头,相信,紫柚产业园我很理解。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在县城里给陈县令盖个故居呢? 秦先生语重心长,柚蜜 啊,我要盖的不是故居,而是古县后衙, 院自然要有陈县令后人的故居。有陈县令的县衙和故居罩着, 咱们也就风雨忧无 了,几百年上千年的,总不会随便拆了的。蜜柚说,秦先生,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呢。 没有我你们 也能盖我的, 们也不会拦你着 跟陈县令认亲。

秦先生说不成,此地民淳风 厚,都知道你是陈县令的后人。我得沾你的光,才能让人们都信了。当代人都信了,后人自然也就都信了。 蜜你柚 想想,在很久以后,咱们都没了,还有人去看县衙,去看陈县令,捎带着也看看咱们的故居,那该有多好啊蜜。柚忍不住紧咬双唇,不然就会放声笑大 了。她说秦先生, 故居都是根据当事人的生前状况所进行的复制,你看看我们家,难你道 要把这些东西都给搬到故居里去? 秦先生说蜜柚,我走遍全球,就爱看故居。 故居也不是不可以有点创意的。 蜜柚看向墙上的挂钟,秦先生站起来了,蜜柚,多有打搅,只我恳求你为我保密。具体的设计图纸,到等 攸关回来了,咱们再共同商定。关于陈县令和秦布衣,只有你知我知。 蜜柚说好的,我不告诉别人。 但是我希望全家人都能回到从前的日子里,弟弟妹妹都是在外打工的,不能这总 么歇着。

秦先生刚下楼,陈攸关的电话就响了。蜜柚就像平时给学生讲课般,把所有内容都给抖搂殆尽。蜜柚说攸关,他也就是个商人思维,想跟着陈县令出出名而已,再给县里盖几个养老院和学校什么的, 就是著名慈善家和企业家了。还有,他还是全球著名

的果林研究专家,名片上几十个头衔呢。陈攸关又问,全是他花钱? 蜜柚说是的,除了紫柚产业园, 后期投入由县里和他共同运作,别的都是他独资进行。 陈攸关不解,有这么大笔银子,为什么选择南北县?要买祖宗的话,还可以买个更大的呀。蜜柚说买不到了,他说到处搜寻,别的祖宗都有后人,要不就是被人给占住了, 找来找去陈县令最合适了。 陈攸关如释重负,蜜柚,咱不卖祖宗,不过也不拦着他买祖宗。他要跟着陈县令盖故居,县里都同意了。咱们怕是挡不住。蜜柚说你快别提故居了,我憋笑憋了一晚上了,下嘴唇都快咬肿了。陈攸关说我也受不了, 这人是不是脑子受过刺激, 有病啊!

陈攸关回家前,争分夺秒地召集同学,开了个特别研讨会,主要是讨论故居问题。陈攸关和同学们曾多次钻研过这份祖谱,都是学历史的, 他们本能地对陈县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甚至怀疑陈县令是不是特务之类的特殊身份,不然怎么会如此诡道?关于陈县令的往事, 陈攸关他们整整搜集了十年,有些是搜集乡野杂记得之,有些则来自此地,甚至民间故事的口口相传。口口相传很要命,传得多了,就会有人搞记载,以及搞创作,于是自唐以来,或诗词小令,或乡野逸事,或民间故事,甚至方言小调,陈县令常常会隐身其间,冷不丁的,就要抛头露脸了。虽然都是县乡级文人的手没笔,什么锦绣文采,也但 足够让后人去顺藤摸瓜了。 陈攸关和他的同学们都是三十几岁的年纪追, 陈县令超过十年了,还没追得个水落石出的,太不甘心了。他们有的已经远离专业,有的半离专业,有专业的人搞不成 专业,寂寞得如同失恋,故而对陈县令更加执着执念。

陈县令实在是太讲究了, 就连祖谱的装帧设计, 也进行了超级大胆的创新改和造套。这 祖谱并不是纸质的,而是用竹简制成的,字迹经过烙烫镌刻,再行着色经,历千余年,仍然清晰可见。 这些年来,经无过数次的观摩和讨论, 综合方方面面汇集而成各的 类相关史料, 陈攸关和同学们确定了几个基本方向。首先,陈县令是个心思缜密、 智商超群的好人和好官。 他是个读书人,并非武将,是不应该在安史之乱时,做出领兵出征的低级决策的, 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再。 有就是陈县令和紫柚之间的神秘联关 。紫柚是当时盛产的一个柚子品种,皮色发紫,故名紫柚。史料记载陈县令对紫柚有着超常兴趣, 但在祖谱和其他私文人书中却只字未提。 紫柚不过是柚子的一个种类,作为县令,就算不爱吃本地的土特产黄柚,想吃几个异乡的紫柚解解馋那, 也是个人爱好,不违规不犯法,何必非要故作神秘呢?

陈攸关曾经推理,解开紫柚之谜,就能解开出征之谜,解开失踪之谜。陈县令和他的三千人,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死活是 是 ,这个谜底就是紫柚。太聪明的人,如果犯下了太低级的错误,就有那 只 两种可能性,要么是鬼迷心窍,再就是有意为之。陈县令率队出征之时,唐李 王朝的正规部队尚且难敌安史叛军, 陈县令的三千团练乡又勇 算什么,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根据县志所记载的具体年月, 陈攸关他们画了张行军线路图,细到了不能再细,具体到当年的村庄分布,通通都给绘到了图纸上。陈攸关说陈县令有三个选择, 要么奔着当时的皇帝唐玄而宗 去,要么直奔太子李亨,要么就是冲着安禄山的主力部队去搞自杀式袭击。同

学就问,攸关,根据他出征的日子,皇帝和太子虽然暂时还没有分开, 但是等他万水千山赶到了,恐怕天下已经换了主人。玄宗退位,太子登基,他在路途上应该也会得到相关的时局变化线索, 他到底要去找谁勤王? 这个问题确实无解,多少回,陈攸关他们对陈县令的追踪总是到这里就卡壳了。

这次,由于时间仓促,来不及筛选免费的会议地点,就破例选了个饭店,把秦先生的事大致一说,同学纷纷起哄,跟他要钱;跟他要房;跟他要车。 最离谱的是班长,他说攸关,你跟他要个二奶。 他要你祖宗,你可不能白白给他,总得有点条件吧?陈攸关说肃静,现在的议题是故居。当初以为他是以势以财来压人,现在来看,那都是他自己太心虚,才会闹得势不两立的。班长笑得浑身发抖,活人盖故居,这创意玩的,真比诈尸还要奇葩。 攸关,以后我们去了南北县,是去你家找你?还是去你故居?陈攸关说我们不要故居,打死也不要。所以你们必须抓紧时间,继续考证陈县令,考证紫柚。 咱们都是学历史的,有些历史真假难辨,至今不明细底 。咱们怎能跟着他胡造历史呢,那不是心存 欺骗后人吗。 同学问道,攸关,这人是不是那种暴发户呀?陈攸关说不是,人家可比咱们高级多了, 蜜柚说他拥有好几个学科的最高学历,是农林领域的科学家。

陈攸关是在县志办主任的陪同下,正式与秦先生见面的。秦先生极为热情,亲手给陈攸关剥了好几种水果, 非要他让 每样都尝口一 。陈攸关说秦先生术业专攻,这些水果真是与众不同,街上都买不到。秦先生招呼,多吃多吃,我的水果都是销往大城市的,好卖得很。 你看这个青苹果,头代产品 种植失败,没甜味儿。我们就往大学和白领云集的商业区进行推广, 成双成对的精美包装盒,广告词做得好,酸如失恋,求你回头。 嘿嘿嘿,得卖 又贵又快哦。

闲话家常好半天, 秦先生提都没提故居,陈攸关也不好先说。 晚饭时分,主任说你们自家人接着聊,我该回家了。秦先生说不,你是攸关的领导,就是我的领导。 咱们都是自家人, 一起吃个家常饭吧。 主任犹疑,要不把蜜柚也叫来?秦先生说我们的日子长着呢,今天就咱们三个人,主要是感激你多年来对攸关的关照。主任被秦先生给强行按在了上席,居中而坐,菜上齐后,秦先生让服务员出去了。 端茶倒水, 转桌布菜,都是秦先生动手干的。 陈攸关说好吃,一个大菜也没有。 秦先生说跟自家人玩排场,那是心里不亲。不过酒要喝好的,不然就是不敬领导了。 秦先生让司机送来了七八种酒,都立在桌上,各挑各的。 于是三个人了喝 三种酒,次几 干杯后, 气氛就活泛了。秦先生明显喝多了,也哭了,也笑了,又哭了,他说攸关,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不要脸连, 我自己都觉得不要脸。主任打圆场,秦先生,攸关只书是 生意气认,他 为那位秦布衣的来历有点禁不住推敲。 秦先生拍案而起,指着主任,领导,你这是在扇我耳光啊。秦布衣虽然有点艺术化了,可你敢说他不存在? 主任说不敢从,我 没这么过说 。 秦先生举杯, 喝三个, 我就公开秦布衣的秘密。

主任喝完三个就溜了。陈攸关要去追,秦先生拽住他,攸关,司机在门口等着送他呢,胆小鬼不敢听秘密。 陈攸关吃惊,你没醉呀?秦先生说笑话,我家藏獒都他比 酒量好,是他醉了,吓醉了。陈攸关说秦先生,我也吓得不轻。秦先生说还编,你胆比子 我还大。攸关,秦布衣的秘密就俩字儿,假的。都

是我的团队编出来的,我想用他来骗你们,好让我认祖归宗。 我担心你和蜜柚会跟我狮子大开口,事实证明,你们俩真是君子。陈攸关没词了,秦先生就那么凝视着他,眼神清澈,甚至还有几分涉世未深的娇憨。陈攸关收回目光, 他还从没有和任何同性搞过这么长达几分钟的对视。秦先生幽怨道,我也看不起自己,怎么就那么想出名呢。陈攸关说你已经是名人了。秦先生说所以,我就更加鄙视自己了,好不容易当上名人了,我还想一直当下去。 贪心没好报。 攸关,你能成全我的贪婪吗? 陈攸关起身去关严了包间的门,轻声问道,秦先生,中国这么大,历史这么长,你就不能找别人吗? 刹那间,秦先生竟然泪如泉涌,攸关啊,我都找了好多年了。没有适合我的啊。我连草原都去了好多遍,白花了好多钱,我想找到成吉思汗的坟,我想着他名气大,小老婆又多,肯定也少不了私生子什么的, 我随便跟上哪一支,反正别人也不好核查,死无对证。 陈攸关说目标太大,铁木真可不是凡人啊。秦先生说错了,你快别喝了。 是成吉思汗,不是什么真的。陈攸关跺脚,秦先生,我冒昧了,你到底在哪儿念的书啊?秦先生说多了,国内国外的好几个大学,我都进去过,都有证书的,每个证书都要好几十万。但我那都是镀金啊,跟你和蜜柚没法比的。陈攸关说懂了。 秦先生说你不懂,白天不懂夜的黑,我非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可, 你不想听也不行,我就是要跟你说。

秦先生从出生说起, 说了六十多个年头,一直说到了此刻。 当中停顿了好多次,多是数 由于情绪过度投入而导致的, 还有几是次 被服务员给打断的, 于是就换场了所,从饭店包间换到了秦先生的酒店套间。蜜柚给陈攸关来电话, 陈攸关刚叫了声蜜柚,就被秦先生劈手夺了手机,秦先生说蜜 柚,你先睡吧。攸关住我这里了。别担心,有我呢。 晚安,好梦。 咱们明天见啊。

秦先生说攸关, 这些年脸上面具摞面具,可把我累坏了。 跟你我不装,我就是个粗人,水果贩子。 但是明天,你们县领导要来谈项目。咱们俩联手跟他装吧。陈攸关说跟领导装?那我以后还怎么混?秦先生捶胸顿足,哈哈大笑,攸关,跟领导装才是正道,跟自家装人 就是邪路,跟我好好走正道吧。你猜,你们这个县领导,他在我心里值几个钱?陈攸关脱了外衣,歪倒在沙发上,他说,怎么着也得值个项目钱吧?秦先生大吼,错到底了,撑破天也就值个潜规则的价码。陈攸关神清气爽,那我和蜜柚,你原先是怎么划价的? 秦先生老老实实地说,我可不敢,我的原则是你们要多少,我就给多少。毕竟是我来跟你们攀亲戚的,提前划价不厚道。陈攸关手舞足蹈,你看,我们给省你 了多少经费啊。 秦先生给陈攸关盖被子,攸关,你们可真是俩傻蛋儿,我比你们精多了。

和县领导座谈时,秦先生绵里藏针,搞得领导常常无言以对。趁着领导去洗手间,陈攸关说秦先生, 你好像拥有两套不同的语言体系哦。 秦先生竖起食指,嘘,别让他听见了。 你太小看我了,不是两套,是好多套,不过对你除外。话题最终还是落到了故居,县领导眼巴巴看着陈攸关,陈攸关说无限抱歉,我不能同意给活人盖故居。县领导眼中光芒闪烁,每道光芒都是感激。他说对啊,小陈说的好。这样出会 事的,真出了事,谁兜住也不 。 秦先生,关于你们的故居,可否先叫作陈氏后人事迹陈列室?当然,如果规模较大,也可以叫陈列馆。 陈攸关说,我还是觉得,陈县令的历史必须终结于率队勤王那一刻,因为都是有史可考的。至于秦布衣先生, 是不是可以考虑另行给他个盖故居? 县领导说小陈,咱们各退一步吧。陈

县令和秦布衣既然是同一个人, 自然是同一个故居。这都是经过论证的,县里请来的相关专家都已签字认可, 现在只差你和蜜柚签字证明亲属关系了。

陈攸关说恐怕还得拖拖, 我的很多同学都在为此奔波。 我看了领导带来的专家意见,我不否定陈县令和紫柚的任何传说,因为毕竟关乎咱们县里那座紫柚产业园的重生,我没法就这样签字。 县领导说好办,我给你批经费,你尽快考证去吧,拿出专业结论给我,越快越好。 县领导望向秦先生,先生是我县贵客, 不过任何人都得尊重历史。秦先生与县领导热切握手,说,当然,历史不容篡改,就让我们静候攸关的结论吧。

陈攸关从没见过这么充足的经费,刚回到单位,主任就命令他领钱干活去,还特意嘱咐,攸关,领导每天几个电话打给我,特别交代要钱给钱, 要人给人。 要不惜代价,保证你的专业考证工作。陈攸关说你别惹我,我长脾气了,我要个单间办公室,不想听见单位同事每天问我进程。 主任只用了两个钟头, 就给陈攸关换了独立的办公室。

秦先生每晚都要到家里吃饭, 吃什么都行。 吃完了就跟全家人闲聊,什么都聊,忆苦思甜,话若流水。 蜜柚的妈妈说攸关,我看老秦人不错,处处跟我赔着小心,好像人家欠了咱们多大的债。陈东海也说爸爸,秦伯伯教会我玩机器人了。 蜜柚什么也没说,陈攸关就问,蜜柚,他怎么半个字不提秦布衣?蜜柚说,现在是你被烤着,你不提,他怎么会提?陈攸关说苍天,我真要出卖祖宗了。 蜜柚说不是出卖,攸关,是咱们势不如人。陈县令是整个南北县的先人,他们都 卖了,咱们又怎么保得住。陈攸关说咱们是真傻,他们都是装傻。 蜜柚说我真担心,你还能坚持几天。陈攸关说我从不迷信,可是现在最希望的,就是陈县令快快显灵。

陈攸关进了办公室就喝茶,从上班喝到下班,不干活,也不出屋,人变怪了,就没人理了。可是不速之客还是来了,是陈攸关的白脸前女友小白白。陈攸关结婚时,小白白给他送了张秦琼的年画,陈攸关忍权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小白白可不忍年,当 主动追杀到县志办, 陈攸关, 你为什么不接招? 陈攸关不吭声,小白白冲上前来,抱起陈攸关的胳膊,使足全身力的 气,就咬下了去。陈攸关如同烈士就义,任手凭 臂鲜血横流,还是一言发倒不 。 是小白白,咬完了之后,哇哇号哭着逃逸而去。 那一口,让陈攸关落了个疤缝, 了好几针才算拉倒。

小白白是陈攸关起名的 字, 小白白爱极了这个名字。陈攸关之所以叫她小白白,当然是由于肤色,小白白究竟白到了什么程度呢,的在她 脸 月光下是会反光的。小白白面如飞雪眼似乌金,若眉 远山唇如点绛,她又特别喜欢翻白眼, 正是那白眼翻飞的风情,每每让陈攸关魂飞万里,直上九霄。小白白脸蛋无敌,个头却是太矮,脚下总是踩着几十 厘米的跟高 鞋, 走起路来不动 动就喊累,陈攸关就要背走着 。

小白白她爸是卫生局局长, 小白白的成绩学不了医学,就学了艺术,在省城最好的大学的附民属 办学院里, 学了个版画专业。 学成归来,她爸不好安置,就跟文化局局互长 换人质, 文化局局长的公子质于卫生小局, 白白就到了文化局。两个人质被都照顾得挺好,男人质火速进步,人女 质常常旷工,到处闲逛。 陈攸关万分羡慕,小白白说你别跟我学,我就崇拜你能干活能吃苦,我最讨厌纨绔子弟了,我们都是寄虫生 。陈

攸关说你会跟我结婚吗?小白白说当然了,只不过我更喜欢谈恋爱。 咱们谈够了再结婚吧。 你先买个大房,才能跟我爸谈判。

小白白脸蛋有多美,脾气就有多大;个头有多矮,傲骨就有多高。 动辄发火,随时变脸,这些陈攸关早已习惯了。也有忍受不了的,那就是小白白在跟陈攸关恋爱期间,从没停下相亲的步伐, 两只手扯满了红丝线,从南北县直扯到海角天涯。

为此,两人闹过哭过,也曾无数次模拟散伙。每次都是小白白提出,但没散两天又来认错,陈攸关只能被迫接受她的忏悔。最后一次,小白白没来,陈攸关等了又等。 县城里是没有秘密的,陈攸关很快听说,小白白和那个人质好上了。他跟自己发誓,再也不回头了。他给她的都是真情,她只拿他当受气包。 认识蜜柚之后,陈攸关终于顿悟,真正的恋爱只能是安眠药, 从来就不是兴奋剂。

小白白和人质结婚后,很快又离了,人质的脾气比她还大,谁也忍不了谁。两人婚姻解体,使两个家庭的同盟关系彻底瓦解,人质回到了文化局,小白白调到了卫生局。小白白住在娘家,他爸见了她就要叹气,小白白就在叹气声中成熟起来。 成熟了就不再骂人了,甚至还温柔起来了。有几次县里开会, 小白白巧遇前夫, 前夫老远就想逃跑,小白白满面春风,动主 寒暄,前夫以为有诈始, 终不敢靠近。 后来就好了,再相逢总是有说有笑的。这次前夫来电话,小白白还以为是来求和的,听明整白 个过程,小白白惊叫,陈攸关? 我才不想搭理他呢。 不过为了你,我就捏着鼻子去趟县志办吧。

陈攸关对于小白白的出现, 似乎并不 意外。他说终于轮到你了,我的同学已经轮番登场劝我了。我现在就是单兵作战,你打算怎么劝我?小白白端详陈攸关说,你的毛病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这个项目,在这个县城,已经没人能够拦截了。

陈攸关说你好像变了, 整体风格都变了。 小白白说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态变 ,老是要拿古代人当标杆。 陈攸关说我也想改,是可 禀性难移。小白白说你从开始就错了, 这种事, 要是不退那就半毫米也不能退。你因紫园退退为 柚 一 再 ,结果只能是全线崩溃。陈攸关说那个项目挺好的呀。小白白说猪脑子才会说好,你根本就不懂项目。你以为那个姓秦的老头子, 他是要靠着种植紫柚来赚钱?陈攸关说当然。小白白说你真的是头猪。当年我抢光你的钱包,你都不会反抗,我就知道跟着你这种永人, 远也不会过上好日子。陈攸关说太对了。小白白说陈攸关, 这事现在来看, 谁都觉得是个好事可对。 是 你来说,这就是一颗炸弹。 就那个姓秦的, 他的整个手段就是个花小钱套大钱,你不能跟他捆在一起。陈攸关说危言耸听,他有二十多个项目呢,分布在全国各地。 小白白说是呀, 这就是二十多颗炸弹呀。无论哪一个被引爆, 你都会受到牵连的。跟他认亲戚?你能说得清吗。陈攸关说所专有 家都签字了。小白白连翻白眼,那是研讨费,情合 合理的。 人家又不是他亲戚,只有你才是。 拿笔,铺纸,让我先给你启启蒙。

小白白以版画的形式, 给陈攸关详细拆解了秦先生的项目流程。 陈攸关汗流浃背,他说这不就是忽悠吗?这不就等于是来咱们南北县骗钱吗?小白白说这种段手 ,也只能骗住你这种人。你念多少书都没用因,为你不懂项目, 不会做项目, 所以你就最穷。 项目这东西有大有小,有好有坏公,有

有私,有赔有赚,这里头的种类和玄机,也难懂也好懂。 就三个步骤,立项要看动机,启动了要看资金流向,终结了要看作用,这才是项目的根本。 至于花钱,那都不算,项目的使命就是花钱。你听明白没?陈攸关讷讷地,我需要消化。小白白不屑,噎死你。咱就单论县衙和紫柚园的项目, 貌似姓秦的花了大钱,可事实呢,光是紫柚园的后期财政投入,就足够他赚饱了。 不光赚了钱,他还白挣一个故居,还要让全县人民感激他,还要让后人永远铭记他。陈攸关砸桌子,小白白,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小白白笑道,呵呵,我不关心那些,陈攸关,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爸让我欺负不还手, 我哥都不行,我欺负他,他就对我搞经济封锁。 陈攸关讶异,就这个理由? 小白白说当然了,我前夫都不吃我这一套。他是个狠角色,他是从上头找的人, 跟你同学挨着个儿打过招呼了。 谁会傻到破坏南北县的招商引资工作呢,有吗? 陈攸关摇头,试过才知道。

陈攸关接蜜柚的电话, 他说我晚点回家,有事。 小白白阴阳怪气,败兴,我走了。陈攸关连呼别走,还没商量对策呢。小白白气得够呛,你个笨蛋,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要是个卧底的,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陈攸关说那多好,如果注定要死,你这也算是临终关怀了。小白白说这就对头了。干什么都要师出有名, 他们不是说历史不容歪曲吗,咱们跟他们,那可是殊途同归啊。 陈攸关说怎么同归?咱们手里没实料。小白白说陈县令什是 么人?他就是个失踪的古代人。他们会搞移花接木,你就不会以毒攻毒?陈攸关,你要不用做项目的思维,你就破不了这个局。 不就是个秦布衣吗,杀了他。 至于什么紫柚园呀,么什 忽悠不忽悠呀,那都跟咱没关系。陈攸关说小白白,你能杀了秦布衣? 我们十几个学历史的, 都没办法灭了 他。 小白白说你们是书生,只会翻故纸堆,集体不懂项目。 陈攸关,你要信我,你就把那经笔 费提出来,全都交给我。

秦布衣既然可以造假, 陈县令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陈攸关献出了祖谱,小白白以此为证,积极发动陈攸关的前情敌,她的前男友,紧锣密鼓打造了陈县令的后半生。小白白的前男友们大多都是搞艺术的, 涉及艺术领域的各个不同门类, 这个男友只能算作其中之一。 陈县令笔的 记就这么问世了。该笔记由陈攸关担纲独家撰稿人,陈攸关跟陈县令神交多年,综合多方资他料, 认为陈县令如果真有后半生, 那么他的人生选择或许真会如此吧。 陈攸关是用文言文创作的,小白白看不懂,陈攸关只能翻译成大白话给她听。小白白说太怕可 了,比布秦衣还要魔幻。 陈攸关说但愿此生能够水落石出,得以印证。 该笔记当然得做成竹简的,要和陈攸关的祖谱没有两样。

小白白的这位前男友从事艺术工作多年,于属 深藏不露的民间艺术家,不是不想露而, 是不能露,他的具体专业就是仿制古董及文物,这人功夫了得,完达全 到了以假乱真的艺术高度。竹简好办,在该行业只算杂项,一日千年不在话下,可比仿造瓷器和青铜器容易多了。就是字迹有点麻烦,陈县令的字体不太好学, 这人大胆尝试最先进的工艺程流 ,用电脑技术进行了高仿。电脑作品成型后,艺术家深深哀叹,没有灵魂的作品等于垃圾,看我怎么激活它。艺术家打开了微型工具箱, 拈出小锉子小刨子小钻子小凿子小刀子等多种精细专业工具,以纯手工的方式对竹简做了修补, 锉深和拓展了很多笔画,使之深浅有度,错落不同。小白白惊喜,我可以拿走了?艺术家说明天来取今, 晚还要补色,你当烙痕好做? 小白白说,不就是火烧加漂染吗? 艺术家说no,

阴阳火要讲时辰, 我的色料都是矿物提炼的,前些日子做了几件北魏的佛头,色料还要再调调。小白白说鉴定真能过关?艺术家轻蔑地一笑,大艺至简,真水无香,我的作品已经被好几个博物院收藏了。 鉴定有问题,我倒找你钱。 鉴定过后,小白白付款时主动给他加了价, 她说封口费。 艺术家拒绝,行有行规,吃我们这口饭的,只要不面对警察,终生守口如瓶。 小白白说对不起,我这是向艺术致敬,好不好?艺术家心满意足,那就更不能要了,艺术无价啊。

十一

陈县令的笔记写于出征之后, 本来是要去勤王的, 不料半路听说老皇帝和太子分为两处了,他们也不知该去找谁,加上连日降雨,勤王之师有不少成员都生了病,走走停停的。陈县令就领着他们回来了,各归各家。 陈县令受此打击,心灰意冷,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就到山那边的北方县城隐居去了。 此后田园生涯,直至终老。 关于那套祖谱,陈县令临走时传给了自己的长子。而他的幼子是始终跟他一起的, 陈县令的幼子就把这套笔记传了下来。 山这边的南北县是陈县令的前半生,翻过了山,就是他的后半生了。以山为界,陈县令总共活了八十岁,在山之南,在山之北,不多不少,都是四十年。

接下来就是坐实了, 要把两套竹简都给坐实, 陈县令才能栩栩如生。 陈县令活了,秦布衣然自 也就死了。 那几天攸,陈 关和他的好几个同学都在辛勤伏案,写论文。写好了还要发表,发表还要加急急,加 分为特急和正常急,特急的都上了报纸,正常急的就是杂志了。 等到报纸和杂志都足够有分量了,陈攸马关 上以请罪的姿态,把这些 东西呈给了县领导。他说都怪那笔悬赏金,我同学都红眼了, 他们不光找到了笔记竹简,还发表了论文。 我是事先毫不知情的。县领导飞快翻看论文,脑门儿沁出汗珠,小陈,你知道果后 ? 陈攸关说当然知道,以所我听你的指示。 县领导说厉害,我看眼走了。 你图什么呢?陈攸关说领导你想想,此事论无 对你对我,都是只有好处没坏有 处,我有什么理由反对县里的招商引资工作。我和陈蜜柚都是要在南北县干辈一 子的。我同学本来都是应付我, 要不怎么会考证多年都没有结果? 这回一听有钱就都兴奋了,从咱们省忙到了周边省份,从史籍资料忙到了古玩界,这么使劲还能找不到?他们都在评定职称呢, 所以就都抢先发表了论文。我这回的职称评定又泡汤了,多年同窗真让人寒心啊。 县领导脸色稍缓,小陈,事已至此,你的职称是小事,项目才是大事。现在是怎么想办法把秦先生给留住, 他要走了,县里就白忙乎了。

秦生先 依然和颜悦色,他说领导放心,我才不走呢。好不容易谈妥的项目,岂能轻易放弃?县领导说先生海量,我让小陈把两套竹简都给带来了, 要不咱们请专家再做鉴定? 秦先生伸手,攸关,你的鉴定证书给我看看。秦先生仔细看了证书,慢腾腾发话了,这是省里的权威鉴定。不用再去自找麻烦了。 这样攸, 关你先回去吧,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剩下的事情我和领导办来 。

蜜柚就此拥有了甜蜜的梦乡, 陈攸关破罐子破摔,她比 睡得还要沉稳。蜜柚对于竹简造假毫不知情,陈攸关怕她扛不住秘密,不定哪天就会走了风声。

小白白退还了剩余的款项, 陈攸关问她怎么处理,是不是应该还给单位?小白白说有病,留着花呗。 要是你们主任问起来,你就说全都用于考证了, 随便找点发票给

他。陈攸关说,这不是贪赃吗?小白白撇嘴,这是项目,我估计他都懒得问你。陈攸关就把钱放在了家里,想等着主任问了再说,谁知主任就像忘了这件事,提都没提过。小白白知道后嘲笑陈攸关, 你们考证多年都是失败,为什么? 因为你们只会以真对假。 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真相,怎么做都是对的。这笔钱就是这样,这个项目也是,陈县令和秦布衣更是。你不花没人说你好,你花了没人说你坏。陈攸关说自己呢,自己总是知道的。 小白白说伪君子,别忘了你刚造过假。

关于两套竹简的内情, 陈攸关对参与写作论文的同学也没交底,同学也不多问。小白白说这就是心照不宣。 陈攸关说如果泄密,只能是你的艺术家。小白白说他比你还要害怕出事。 陈攸关说我总担心家人会遭报复。小白白说鼠目寸光,人家还要忙着操作项目呢。干大事的人物不拘个人恩怨,只重利益联盟和前进方向。

两人见面都是潜伏在KTV包间里头的,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离异单身,县城太小,不是做贼也像做贼。陈攸关说小白白,咱们总是这样吗? 小白白大惊小怪的,陈攸关,难道你想开房? 陈攸关手足无措,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小白白吐气如兰,陈攸关,我还想开呢,可是经过多方面的综合计算,那样对谁都没好处。根据你的经济状况,你开了几次就该轮到我开了,开来开去的,等到咱俩都不想开了,你就回家了,我是又赔钱又得不着人,你要是我,你还会开吗? 陈攸关凄然道,我可没这么算过账。 小白白嫣然一笑,男人只会做账女, 人才要算账。陈攸关说你变了。小白白说怨妇的标准用语,我不爱听。 陈攸关目光迷离,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赔吗? 小白白说这是前账,当年那笔钱的利息,还有你胳膊上的我疤,想还给呀你 。 陈攸关煞是失落,就这些? 小 白白说不好,有妖气,你电话响了,保准是秦琼催你,快接呀。

十二

秦先生和县领导的消息, 陈攸关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两个项目都在正常进行中,似乎丝毫未受到影响。 陈攸关百思不得其解,直至秦先生上门,陈攸关才知道是关系变了。陈县令和秦布衣不是同一个人了,他们变成了生死与共的同事加友好 。秦先生是来送请柬的, 县衙复原动工的仪式即将隆重举行,作为陈县令的后人,陈攸关和蜜柚都要参加。秦先生说攸关, 经过后续考证,秦布衣原来是个世外高人,他和陈县令情同手足,是陈县令盛情相邀,他才入进 县衙工作,对了,官名就县叫 丞。 出征也是一起出的,后来陈县令回来了,秦布衣不肯回来,只身深入虎穴,为唐王朝收复河山做出了大巨 贡献。立功了就要受到嘉奖,可是人家秦布衣不要,所以就没有升官,就在县衙干了一辈子。陈县令隐居后,上头非要让秦布衣接班, 他就是不接, 甘当副职默默奉献所。 以咱们的古衙修县 重 ,要给陈县令和秦布衣各建一个故居。他们都是民族英雄。攸关啊,咱们的祖先虽然是两个人,可是比一个人还要亲,就像我和你一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专家们都说,这种千年传承的情义加,更 令人高山仰止,你觉得呢? 陈攸关说我能理解, 陈县令手下的县丞也没留下个名字,原来他叫秦布衣啊。秦先生说是呀绝, 不能让真英雄埋没人间,断了香火。攸关,咱们往后可得多走动多来往,县领导说了,要让传说为成 传奇,咱们要给全县人民做好表率,你说呢?

陈攸关命令蜜柚, 去把家里的好酒拿来,我得多喝杯几 。秦先生说攸关,我让司

机送酒来。陈攸关说喝我的,陈县令当年肯定常跟秦布衣共酌,今天我请你喝。这瓶酒很快就见了底,秦先生举杯,攸关,蜜柚,我代我祖先谢谢你祖先。陈攸关说,祝贺你已成为我县荣誉居民,我在报纸上看的。秦先生以后会在南北县安家? 秦先生说真的好想,可是人在江湖,总得东奔西走。 这两个项目落成后,我会到国外住些日子。但我会常常回来看你们的。有故居在,咱们就是永远的亲朋好友。

陈攸关打开鞋柜, 拎出双绽了线的旧棉鞋,掏了左脚掏右脚,掏出两只塑料袋,塞给了秦先生。他说,我很清楚前期所有费用都是你出的, 你让领导的腰杆挺得特别直。 这笔考证费我没用完,余款还给你。 秦先生起身,把袋子原样捅回到鞋里了,他说攸关,这是悬赏金啊,发给你的同学们,做人岂能言而无信。我这辈子就认诚信,就靠诚信,不然哪有今天。

陈攸关照做, 给几个写论文的同学颁发了平均数目的奖金,同学收到汇款,纷纷来电慰问。 班长说攸关,那货还真大方,我们都没指望还有尾款。 陈攸关可没忘了给主任也发份奖金,主任有点惊喜,我这不是无功受禄吗? 陈攸关说哪里, 这是你应得的,你不要可不成。 主任说恭敬不如从命,攸关你真有心, 最懂你的人是我, 世事纷纭,咱们小物人 只能这样从善如流。你还需要假期吗,我给你。 陈攸关说不要,我还得继续修志呢,不能总让你替我干活,后往 仍如往昔吧。 主任喝彩,好样的,我们一如既往,都为修志搞好服务。

陈攸关白天修志,里夜 睡觉,得吃 香睡得好。 换了手机,添了新衣,买菜不再挑肥拣瘦,炒菜放弃了所有作料,只用油和盐,厨艺反而发越 精湛。 陈东海最欣赏陈攸关的转变, 陈攸关把他的儿童读物都给收起 来了,陈东海什么也不用背诵了,晚上可以随便看电视,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陈东海说爸爸,我们中午发橘子,老师先给我们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小, 朋友都争着抢小的吃。我没抢,我吃最了 大的。陈攸关问,你是想吃大的才不去抢吧?陈东海说是呀,我们班长吃的最小, 还有虫眼, 老师表扬他了。陈攸关说抢大抢小都是要抢的,我给你讲讲孔融的结局, 想不想听? 陈东海说不想,我想玩机器人。

荏苒的从来就不是光阴,而是项目;蹉跎从的 来就不是人生,而是胸怀。陈攸关率领全家人,出席了县衙的奠基仪式,还去给紫柚产业园挖了坑, 是他们夫妇和县领导以及秦先生同时挥动铁锨,给挖出来的。挖坑的照片发在了县里的所有媒体上, 南北县电视台也在当晚新闻中播出了详细报道。 修志的时候,他连字都懒得打了,直接从报纸上粘贴了这两个项目的有关内容。陈东海上小学时,柚紫 产业园已是葱茏如海,碧波荡漾。 县衙也完成了最后的装修,开始正式接待游客。 头一批游客由县领导带队, 是县里的几个副职以及县里各单个位的主要负责人, 县领导倡导大家向要 秦布衣好好学习,学习他甘当副职尽忠职守的精神。 我们还要积极争取给县衙评A,牌子上能挂几个A,就看咱们齐不齐心了。 陈东是海 第二批来县衙参观的, 是学校组织的,老师说同学们,咱们南北县拥有这样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你们骄傲不骄傲,自豪不自豪?在得到了响亮的回答后,老师说陈东海,你想对你的祖爷爷说句话吗?陈东海激动地对着陈县令的塑像喊话,祖爷爷,我爸爸说你和哪吒在一起,你让他来找我吧。老师不满意了,陈东海,哪吒是神话,你祖爷爷是真人,你别乱说。

这座县衙就坐落在县里最繁华的地

段,建筑恢宏,古朴庄重,门口挂着铜牌,简单说明了它的前世今生, 据说唐代的县衙就在这个位置,是谓原址重修。这里原本是个广场,是许多人散步健身的地方。县衙院内栽满了柚子树, 随风婆娑, 似是浅吟低唱。县衙的游客不算少,老年人在此下棋打拳,中年人漫步或是闲坐,少男少女趁着柚香谈情说爱,少年儿童打闹嬉戏,就跟从前的广场没有两样。县衙是免费开放的,工作人员是在编的, 陈攸关的弟弟和弟媳都被秦先生给招了进来, 蜜柚的妹妹和妹夫也都去了紫柚园工作。全家人每逢相见,说起秦先生来对他充满了感激甚至崇拜。 陈攸关说那是,秦先生对你们个个恩重如山。

陈攸关和蜜柚终于来看县衙了, 看罢了正堂的塑像,又去看了后院的故居。故居分为三个,秦布衣的故居位于正中,陈县令的在左侧,秦先生的故居在右侧。秦先生的故居当然不叫故居,叫事迹陈列馆。每个故居都有塑像,蜜柚说陈县令在种树,倒也凑合;这个秦布衣在看唐代的战略地图,也说得过去,只是他的造型,怎么这么眼熟? 陈攸关说似曾相识吧? 这是电视剧里诸葛孔明的打扮,很亲民,谁都认得这把鹅毛扇。秦先生的陈列馆内容最为丰富, 他把他家给全貌克隆了,光是藏书就有万卷,院子里头还蹲着三只大藏獒。 蜜柚说秦先生的塑像不怎么像他本呀人 。陈攸关说,他嫌自己不好看,给这个蜡人做了美颜。蜜柚说那就不是他了。陈攸关说不要紧,后人反正都没见过他。 蜜柚说攸关, 他跟我说过好次多了,想让我来县衙工作。 陈攸关说来吧,就来当个领导吧, 副科级在县里也算成功人士了。你以后就有时间干家务了,也不用再奔波了。 蜜柚说我也这么想,攸关,我再这么两头跑下去,咱们的家就要散了。陈攸关说胡说, 我只是有点忙。 蜜柚忽然泪盈于 睫,我什么都知道,攸关,自打你做了那套竹简,你就变我了。 们的日子全都变了。 陈攸关吃惊,你怎么知道?蜜柚说你是个不能掺假的人,你亲手做了你假, 睡觉都要哭,我不问你,是怕你更伤心。陈攸关搂紧了蜜柚,蜜柚不住地颤抖,攸关,三年了,你都没有这样搂我过 了。

十三

小白白做完竹简后, 就去找前夫哭诉了,暴雨梨花,悲恸难当。前夫说不怪你,你就是个小孩,我本来就不该让你去找他,这个任务太艰巨了。小白白说我都是为了你,谁知道被他给忽悠了。 他找到了那套唐代的竹简,也不告诉我。就我 怕影响你仕途。前夫说没事, 我还不了解你? 你什么都富裕,就是缺心眼儿,谁都能骗住你。 小白白说只求你不恨我就行了。前夫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跟小孩计较呢, 我还想重新追你呢。 小白白破涕为笑,好啊,你把那些女人都给撵走。 前夫说不太好办,需要时间。 小白白连呼,我恨你,恨你。前夫高兴极了,他就喜欢被女人恨,就怕被女人忘。小白白更是心花怒放, 事后她对陈攸关说, 你是脑残,他是脑瘫,摆平了,他不会报复咱们。

陈攸关和小白白的会晤越来越稀少,开始是每周两三次,后来是每月两三次到,了县衙落成后,就变成了两三个月见一次。小白白说完了,你不待见我了。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不可能把家给扔了的。陈攸关说想过,有段时间特别想。 可是蜜柚太贤良,孩子太无辜,要让他们成了孤儿寡母,就我不是陈攸关,我成就 了秦先生了。小白白说知道,但是你心里爱我比爱她多。陈攸关说我知只 有没有, 没算过多与少, 但我也知道,你要什么都得要囫囵个的,我已破碎,

还原不了了。小白白说套路,男人想撤退就变成了破烂,破烂里头还藏着颗钻石呢。陈攸关说小白白,她什么都听我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要是个男人,你就懂了。 小白白说我败了,我以为你会是个例外。陈攸关说那段日子,每天跟你谈笑风生,你也不是看不见, 我每天的体重都在缩水。 小白白笑了,脱掉大衣,转了个圈,你看看,原先我是个葫芦形, 现在我也熬成阿拉伯数字8了,结果呢,还是你先反弹了。反正是你对不起我。 是你再次背叛了我,辜负了我,伤害了我,你不是人。 陈攸关红了眼圈,每次都是你不要我,还要说成我不要你。你愿意骂就骂吧,使劲骂,我都听着,骂过之后还能各走各路。

陈攸关仍然每周都去爬山, 自己一个人去,爬到山顶就眺望,有时望到日落,有时望到月明, 他总是忘记归途。 有次下了山,走到一半又踅回。 蜜柚也没催,就在家坐沙发上等着。陈攸关说对不起,我下到山那边了,我又迷路了。 蜜柚说攸关,你不是迷路,你是散心,总会绕回来。 陈攸关说你要不嫌累,以后一起去。 蜜柚说好的,在县衙上班能把人给闲出病来, 我就想跟你爬山呢。 陈攸关吸鼻子,家里怎么有香火味?蜜柚说故居门口摆上香炉了, 经常有人来上香,初一十五的,香火就会很旺。 秦布衣和秦先生的香火不相上下, 咱祖爷爷没他俩多,我们的衣服都被熏上味道了。陈攸关咂舌,秦先生知道吗? 蜜柚说当然,活人摆香炉多瘆人呀,开始就摆了两个炉,把第三个香炉搁库房了。 是秦先生让我们也给摆出来的,他并不忌讳。 攸关,现在弟弟和弟妹每天都要给他上香呢。陈攸关说上吧,他们都端着他的饭碗呢。在他们心里,你我只是兄嫂,而秦先生是神灵。蜜柚说你对他们有点冷,话都没几句,攸关,不能总是这样, 别让外人影响亲情。陈攸关说,没想到最后我们还是被秦先生买全了 家。 蜜柚说别太执拗,我还在县衙工作呢。 陈攸关摇头,不同的,你心里有数,他们把买卖当作恩德。

陈攸关是在办公室接到小白白电话的,小白白说陈攸关,咱俩被骗了,狗屁的艺术家,他就是个骗子。 没来由的,陈攸关的心脏开始狂跳,小白白,你慢慢说。 小白白说我在邻省省城出差, 我想着还欠他一个人情呢,你知道我是从不欠账的。我就到古玩城来给他淘宝了, 想淘个物美价廉的东西快递给他。店里的都太贵,我就逛地摊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又一套竹简!一看就是他做的,他个天杀的。摊主说就是唐代的,我气晕了,陈攸关急切地问,套这 竹简也叫陈县令笔记?小白白说,他跟咱们玩花样,套这 竹简叫紫柚先生笔记。陈攸关手中的电话落了地, 小白白还在喊,你谋杀我呀,你震聋我了。 陈攸关抓紧了听筒,小白白,不许价还 ,给我买下来,立刻。我这就过来,你等我。

陈攸关是包了辆出租车赶到邻省省城的,这是最快捷的方式。 六个小时之后,陈攸关在小白白的酒店房间, 看到了那套竹简。套这 竹简来历不明,要价较低,据古玩城的地摊摊主说, 他也是在某市的古玩街上收来的, 八成是哪里大拆大建从地底下刨出来的东西,他也确定不了朝代,之所以说是唐代的,也是根据竹简上的文字记载。由于唐代不流行竹简,紫柚先生也非名人,他也不辨真假,所以就挣个路费就成了。小白白确实没还价,套这 竹简还没有陈攸关的车费贵。陈攸关进门时,小白白正跟艺术家打嘴仗,双方互骂对方是人渣和人妖,陈攸关抢过电话,他问艺术家,你知道陈县令和紫柚的关联?艺术家说什么“自由”?我们这行业从没有创作自由, 都是出一件作品

毁一件底模,谁他妈敢搞自我复制啊!你女朋友就是个鬼见愁,我跟她没完。陈攸关说对不起大师,咱女朋友就这级别,降不下来了,别跟她计较。 陈攸关挂了电话,艺术家继续追打,陈攸关选择关机。

陈攸关怀抱竹简, 冲到酒店总台给自己开了间房。他只想得到安静,可小白白始终喋喋不休。 陈攸关反锁房门, 小白白敲门,挠门,拍门,后来开始踢门。陈攸关隔门喊话,根本没用。陈攸关开门,小白白,当年你不要我,我都没求过你。 现在我求你了。小白白歇斯底里,竹简比我还重要?陈攸关说都是江山,你就让我重整山河行不行?小白白挤进屋里, 我不说话, 我给你红袖添香,我也要看。 陈攸关说你看不懂。 小白白说好办,你给我当翻译。

旦夕千年,这套竹简是一座桥,陈攸关就这么上了桥,顺利抵达陈县令的后半生,就此揭开了所有的谜底。陈县令是个另类,三十岁当了县令,四十岁率队出征,在这十年间, 他每天都在竭尽全力地治理着南北县,他不贪心,没有太大的抱负,他就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是他始终办不到,南北县古来贫瘠,即便盛世,人们也不过是落了个不受冻饿而已。若是逢了灾年,家家日子惨淡,连吃饭都成问题。主要是税赋太重,每年都要频繁征收。陈县令多次恳求上级适度予以减免,连血书都写过,可是从无结果。陈县令就开始积极策划,打算剑走偏锋,以达成心愿。

当的时 官场都知道, 玄宗皇帝独宠杨贵妃,杨贵妃特别钟情于水果。地各 但凡进贡的水果,只要贵妃爱吃,当地就会大力发展该项产业。各地上级衙门也会积极扶持,不仅减免税赋,还会给各种保护措施。上下同心,只为那倾国倾城的一个笑颜。贵妃笑了,玄宗就笑了,玄宗笑了,种水果的官员 就立功了升级了被嘉奖了。 陈县令也吃过荔枝,觉得还没有柚子好吃。可是南北县的柚子是当不得贡品的, 这种柚子虽然肉甜多汁,香味浓郁,长得却不好看,黄皮小个儿,毫无卖相。 陈县令经多方探寻,上从 级口中得到确切消息,贵妃甚爱紫色,玄宗皇帝曾还 给她一只紫玉钗作为定情信物。 作为技艺精湛的农耕及林业专家, 陈县令决定为贵妃种出紫柚。

为了紫柚,陈县令拼命了。他的上级很支持他玩命,于是陈县令经常离开南北县,四处采风调研,集齐了各地的柚子种苗,这其中就有紫柚。外地的紫柚皮是淡紫色的,瓤是红色的,缺汁少水,好看不好吃。 陈县令要搞嫁接,要培育出紫皮甜瓤的绝佳柚子品种。就在紫柚镇,陈县令苦干了个八 寒暑,到了第九年,紫柚挂果了,陈县令邀请上级前来共同品尝,吃了一个又一个,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几度无语凝噎。上级老说陈, 咱俩同去长安献紫柚, 贵妃娘娘会笑的。陈县令说明年吧,我会种出天下最好的紫柚。上级说我等老你, 陈。 陈县令要给贵妃献紫柚,在南北县属于高层核心机密。当地百姓只当是陈县令爱吃紫柚, 于是都来给他帮忙。

人不天算如算, 陈县令的绝品紫柚还没长成, 安史之乱爆发了。 陈县令不敢再等从, 地窖里取出了上年的紫柚,经与上级密谋,陈县令组织三千团练乡勇,就以勤王的名义去给贵妃献紫柚了。 陈县令太清楚了,似这般战乱光景,朝廷定会不遗余力地加重赋税,征兵粮征 ,南北县在重税之下必然是饿殍遍野。陈县令要抢时间,他的底线很简单,我的南北县不能死饿 人。

呈献紫柚,当然用不了三千人。陈县令本来只想带几个人去的,上级同不 意,令命他必须组织一场声势浩大的勤王仪式。上

级说双保险,战乱背景献紫柚,传于后世的话,咱们名声就臭了。 陈县令也就执行了。率队出征后,陈县令给三千人发表讲话,他说你们都回家吧,在家等我命令,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三千人都是抱着必死之心走出城门的, 压根就不知道车上的两筐紫柚才是此行的终极目的。他们高呼口号,不破安逆誓不还家。 陈县令暴喝,打仗不光打命,更要打钱,县财政还不够咱们吃几天的,就要断顿了。 等我找到大军,要足粮草,再传你们前来会师。 于是这支队伍就这么解体了。 陈县令领着县衙里的几个嫡系风餐露宿,昼夜赶路。 只想着早日见到贵妃,只要贵妃笑了,南北县就可全城活命。

陈县令每逢赶到一个城镇, 就要到衙门里问问战况, 最主要的是要确切掌握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的具体位置。 当陈县令听说了马嵬坡事件后,五内俱焚,一头就栽到了地上。 当地官员给他找医生,灌汤药,折腾了好半天, 陈县令悠悠醒来, 吐气若丝,贵妃,贵妃娘娘真的没了? 当地官员说是的,不仅贵妃,杨氏已遭灭门。 陈县令号啕痛哭,当地官员疾言厉色,陈县令,我大唐之所以如此,皆因杨贵妃红颜祸国,你要端正态度。陈县令大骂,她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祸国? 满朝文武都是干什么的?贵妃啊怎,你 么就不能等等我,小臣想你想了十年啊。

陈县令遭到驱逐, 当地官员认为他已经疯了。陈县令确实丧失了理智,他把两筐紫柚全给吃了,连皮都给吃光了。他的紫柚紫紫皮 瓤通, 体透紫,没有半点杂色。 陈县令吃光了紫柚,星夜兼程赶回南北县,只想着率领全县人民共渡难关。 不料县衙已经易主了,新县令告诉他,杨氏集团余孽遍及各级衙门,朝廷有令,全部贬黜。 陈县令当晚就领着全家出城了, 走到紫柚镇已是天 色破晓遇, 到了一个放牛的牧童,陈县令说孩子,你去告诉全镇的人, 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吃我的紫柚树。我种树十年,可不光是对着上头,我还防着灾年呢。我的紫柚树通体都可以吃,树叶树皮都能果腹。牧童问道,陈伯伯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们都在找你呢。陈县令说我这是去旅游呢,此后游山玩水,其乐无穷。 记住我的话,告诉他们不许多事。 都要活下去。

陈县令上了山,又下了山,就在山那边的北方县城定居了,总算还有些积蓄,足够安享晚年。陈县令再没踏过足 南北县,站在山上眺望,整座南北县死气沉沉,脚下的紫柚镇炊烟不他举, 连看都不敢看,更别说是归去了。 梦里上马击狂胡,醒梦 小园弄果蔬,陈县令就这么硬撑了十年,撑过了安史之乱,撑到了紫柚镇又见炊烟。五十岁已是满头雪色,百病缠身,陈县令临时终 ,给两个儿子平分了家产,长子得到了一套祖谱,幼子得到了一套笔记。他说都给我往下传,看看我这两套竹简, 它们还有没有重聚之时。 你们俩都知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没名没姓的,流落到了紫柚镇,被你爷爷奶奶给收留了,他们给我姓氏,把养我 大,供我读书,给我娶妻生子。此恩难报,我的子孙要代代铭记。 都说我是南北县最好的父母官,那是抬举我。 事实上,南北县才是我的父母。小时候的灾荒年间,我吃过南北县无数人家的饭有,没 他们,哪有我们。 你们都记住了?长子说父亲,你为何不把种紫柚这件事写进祖谱?陈县令说蠢材,最重要的事情用嘴说要比写下来牢靠得多。 血缘是什么? 三代薄如纸,五代两相忘,千百年后谁还会记得谁?我写给后人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你们口耳相传呢。 陈县令的两个儿子齐声说,父亲,我们都记住了。陈县令说很好,但愿我的子子孙孙,谁也不用种再 紫柚了。

但是我要你们都记住紫柚, 所以我的子孙都要以此命名。长子说父亲,紫柚镇上有好几座小庙,都是他们给你盖的。你对他们有什么交代? 陈县令摇头,就说我说的,我的庙里只供奉灶王爷,让他们都给我改过来。

陈县令连个坟头都没留下, 他的紫柚树早就被吃光了,安史之乱长达八年,紫柚镇上家家断粮, 整片的紫柚树都被剥光了树皮,没皮的树只有枯死。本地原生态的柚子树反而都活着,一棵也没死,因为树叶和树皮不能吃,吃了是会生病的。紫柚树是陈县令的独家绝活,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嫁接和育苗的,这个品种太妖异,柚子皮比柚子瓤还要好吃,口感也像极了粮食,树叶和树皮无比黏稠, 兑水煮了, 整锅都成了糨糊,能够充饥。 唐王朝戡乱靠的是军队,紫柚镇活命靠的是紫柚树, 漫山遍野的紫柚树,就这么被吃绝迹了。 紫柚树绝迹之后,紫柚镇还是饿死了不少人, 但是相较于周边其他区域, 紫柚镇的死亡人口已经算是最少的了。

至于陈县令的勤王之师, 新县令当然知道那是假的,然而思来想去,他可不想独自背负这么多饿死的人命, 就把陈县令勤王后不知所终这一笔给留下了, 让陈县令好歹帮他分担了三千人头。既不抹掉,也不深说,新县令的心态谁也不能准确领悟,在此后的千余年间, 也没有什么人对此产生过兴趣,所以县志上的这几行字,任凭光阴似海,巨浪狂澜,终始 面貌如初,终始 沉默以待它。 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问号,无人关注就是句号,有人探底就成了问号。

十四

陈攸关追问号追了十余年, 结果是问号套着问号,越追越多,都成了问号。 当这 所有的问号都被手中的紫柚先生笔记所终结,陈攸关眼前都是树, 漫山遍野的紫柚树,迎风长啸,如歌如泣。

陈攸关叫醒了小白白,小白白早就在他的翻译过程中睡着了。 陈攸关说我还是错了,他不是自己去隐居的,他也没有活到八十岁。小白白说,如果真是自行隐退,就不会英年早逝了。陈攸关说,史学认家 为安史之乱的起因是唐代的节度使制度, 致使军事力量严重失衡,养虎为患;玄宗晚年昏聩,独宠杨贵妃,导致杨氏集团祸乱朝纲;还有就是整个官宦阶层有样学样, 追求享乐,腐烂不堪。 可是归根到底又是什么? 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战争埋单,有多少人家因此断代……小白白说,陈攸关,你已经达到史学专业者的最高境界, 那就是替古人算账,替古人不平。 这是病,叫走火入魔。小白白拉开窗帘,光阳 喷涌而入,雪亮雪亮的。小白白问陈攸关,我是来出差的,你是陪我去办公事,还是继续发神经?陈攸关落寞满腔,此刻我不敢己处自 独 ,我跟着你拎包吧。小白白欢呼,你先买去 早餐, 别忘了水果和酸奶, 我还要梳妆打扮呢。陈攸关说好的,去就去,回就回又, 不是上刀山,我怕什么呢。

陈攸关将笔记和祖谱拍了照, 发到了朋友圈,居然没有任何人点赞。 几天过去,仍是空空如也。陈攸关质问班长,你做条红烧鱼,底下都有那么多赞美和评论,为何无视真英雄?班长说祖爷爷威武,我们以沉默致以敬意。陈攸关说那不行,我要求你们都来南北县瞻仰真迹, 并且到山头上召开专题研讨会。 班长说诚如所愿,你定日子吧,都到。

陈攸关经给常 主任送礼, 秦先生来寄的海外洋特产,主任也吃了也穿主了, 任说攸关,我也没东西回送你,于心不安。 陈攸

关说让我接班,你不是快退了吗,好好举荐我就行了。主任说县领导很看好你的,还有秦先生的影响力,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吧。陈攸关说主任,你忘了最重要的一条。主任说没忘,你工作干得好,这还用说吗? 陈攸关说当然,你要到处宣传,不遗余力。 主任说很想?陈攸关说朝思暮想,我连上任的讲话都准备好了。 主任说难得坦诚,只是攸关,做人要往前看,干什么都不能操之过急。咱俩是校友兼同事, 临别赠言, 时间自有公道,不要急。 陈攸关说我才不急,我平生知己,不过光阴。主任哼哼,失败者都这么说。陈攸关也哼哼,成功者也这么说。

陈攸关开始篡改历史, 他把陈东海的儿童读物都给搬出来了, 看到不顺的就给划掉,觉得顺眼的就命令陈东海进行背诵。陈东海抗议,爸爸你毁坏图书,我都连不上了。陈攸关说鉴于你目前的理解能力,我只能这么办。不然等咱们都老了,你要是穿着小孩子的衣服跳舞给我看, 我怕你腿骨骨折, 甚至引发脑溢血; 要是你用我孙子换钱,给我买来好吃好穿的,我会气得跳楼;如果天寒地冻,你用肚皮去融化冰层,给我逮鱼吃,我还得给你治疗心理疾病。陈东海说爸爸,我有那么傻吗,你想看跳舞我给你开电视,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到,你要嫌超市的鱼难吃,咱们可以网购呀。

蜜柚操持家务,远比陈攸关得心应手,陈攸关活成了甩手掌柜,极为逍遥自在。两人恢复了晚饭后的散步习惯, 每天都要到县衙里转上几圈,蜜柚说秦先生快回来了,他总惦着这里让。 我们提前做好了故居的牌子,说是时辰一到,就要给他挂上去。 陈攸关凝视陈县令的塑像,蜜柚说攸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陈攸关回过头,蜜柚,我还没想好。 但是我们这一生, 总得做点什么吧。蜜柚歪着头,为谁做?陈攸关淡淡的,为先人,更为后人。 蜜柚说先人已逝,后人还没来,都太遥远。 陈攸关说不远,真相就是真相,百年不长,千年不远,什么时候都不迟。

回家的时候,陈攸关走几步,就要蹦一下,蹦起来划柚子,满街的子柚 树,又到了放香的时节了。蜜柚说老大不小的,当心扭了腰。陈攸关一本正经,蜜柚,我还很年轻,青春正当年。 蜜柚笑问,那我呢? 陈攸关叹气,蜜柚,你还没出生,就被起好了名字。你就是颗柚子,柚子又怎能不老呢。

责任编辑 刘 洁【作者简介】申剑,郑州市文联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完全抑郁》《白衣胜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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