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

Xiaoshuo yue bao - - CONTENTS - 黄文永

这次荒诞的探亲之旅是一场噩梦。 晚上,小青要和妈妈睡,可小青的床太窄,安梅只好走进了老马的卧室。 床上有些乱,她从床头开始整理。 突然,她的手像被烈火灼伤,床单上初看是古老的象形文字,细看是精斑。 枕头里掉出一个本子,最后几页,画着一连串的符号。 这些简单的符号却透着诡秘, 她凭着两个熟悉的姓氏抵达了那秘密的边缘:那是老马床笫生活的记录!

最后一刻,安梅还在犹豫要不要走出这一步,可身子像鬼牵着一样,借一把雨伞的掩护出了家门。

下了七天连阴雨,黑山笼罩着漫天的雨雾。 无休止的雨水使物与事,岁月和畜生都发了霉。 安梅的心里一股霉味,难受得要死。

她一个星期窝在冷清的家里,听屋檐水滴答,滴答,不住地往下滴答,日子就像兰州拉面一样越拉越长。 黑山人打发时间一般是做爱或打瞌睡。 她无爱可做,老公路隔八百里,在市里当官。 五年了,他走错了路没进过自家的门,上错了床也没上过老婆的床。 想 到别的男女间亲热,她羡慕得直流口水。 对一件事一个人过分偏执,脑壳容易抽风。 这天下午,在浓如糖稀的孤独里,她半身不遂般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雇一个人绑了老公那个“死鬼”,用快递黄昏前送达。 ———弄坏了咋办? 捂死了她连“死鬼”都没有了。

更可怕的是睡不着瞌睡,失眠一夜接着一夜,就是短暂睡去也是怪梦连连。 一会儿“死鬼”把脑壳取下当皮球,一拍蹦起半人高,瞪着骇人的眼,忽然,眼珠骨碌碌掉了,她捡起一是来 看 褐色药丸;一会儿“死鬼”变成一尾草鱼, 在地上游来游去吐出一串泡泡,草

鱼是公的,死不要脸在裤裆里面游弋,滑溜溜地往身子里钻。 对《周公解梦》她略知皮毛,意识到这是凶兆。 连续几夜常做连环梦、交叉梦、车轱辘梦。 最诡异的是全是这两个梦的翻版,只是顺序颠倒,就如脑壳里装着一本撕碎的连环画。

多梦失眠导致神思恍惚。 手机不见了,找呀找,找呀么找,连水桶都倒过来,那烂手机似乎长脚溜了,座机一打,那玩意儿在左手唱着歌。 半夜小便去蹲马桶,鬼使神差坐在米桶上……简单不过的事她思维也会停滞,一片困惑,像是驮着重物的疲惫不堪的老牲畜———走不动了。

出门前照照镜子,她还算标致,高颧骨,可是原本高级纸张一样的皮肤变成了腊肉皮,眼珠呢,就是两颗烧红的木炭。 不敢看了———她扔掉安眠药。 喝药开始还有效,越喝量越大,后来反而成了兴奋剂,这样下去不癫也发疯。

一路上她脑壳里叽叽咕咕地想着:如果遇到人,或者雨突然停歇,她会停止荒唐的行程。 雨还在下,万物泛着暗淡的水光,看起来不像实物,倒像湖面的影散子, 发着猫的气味。 路上没影有人 。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一个人,一个不便说出口的人。

那人男 叫宝忠,操四川口音,长相模糊,就如流水线生产的劣质橡胶人。 人们工打 都拥向城市,他却反向进入山村打短工。在哪家干活儿就在哪家吃喝拉撒睡。 没有儿活 干他就上山采草药,或者行医,专治疑难杂症。她人听 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喝了他壮的阳药,差点使一个阳痿者成了强奸犯;还听说他专长是妇科,治疗的女病人治好了还想治,像上了瘾,最后都鬼摸脑壳一样上了他的床。她相信凭老公的威望,给宝忠吃十个豹胆子 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安在梅 苟氏诊所门前停下来,没有进诊所。这苟医生生意做得大,给人看病,也给牲口病看 。 还在屋养后 了一头公猪,说为村民服务, 就是一头驴也知道他是挂羊头卖狗肉,是为了多搞钱。 苟医生的儿子在镇政府当个萝卜头,了几写 好 篇通讯报道登在县报上,宣传他爹综合服务,一条龙便民服务的先进事迹。安梅暗笑:如果说瞎话能当饭吃,苟主任能养活一家人。

安梅要找的宝忠就在诊所的斜对门,她怕暴露自己的踪迹,了等 好久也有没 摆脱苟医生的视线。 不管了,又不是做贼。

屋里光线晦暗不见人影。 堂屋里有一张竹席,摊着切成薄片的中草药,几只鸡白在垩和橄榄青的鸡屎间迈着谨慎的碎步,偷偷叨起一片,大约味道很坏又放下。 她问有人吗,厢房里的人用四川口音回应,没人。 安梅愠怒问,你不是人吗?

主人出门了。

安梅顺着声音进了厢房,宝忠正在配制药。酒 玻璃瓶里泡着好多样中草药、小花蛇、蜈蚣以及奇怪的动物骨头。

宝忠叫了一声马夫人,拖过一个板凳鼓起腮帮吹去灰尘, 又用衣袖抹了抹才请她坐。

安梅坐在板凳上看着宝忠摇晃玻璃瓶,左旋右转还向上一掂, 酒水的花瓣舒展开来,渐渐绽放出紫色。 蜈蚣爬忽动 地打了一个翻滚,两条无头小花蛇也活了,浮上药酒中央,缠绕,分离,好像在玩有趣戏的游 。

“这药酒叫啥名? ”

“叫不出名字。 ”

“啥治病?”

“叫不出名的病。 ”

安梅问见 不出什么便说,想请他配点药治失眠。宝忠似乎吓了一跳,连忙否认“别: 听人胡咧咧,我治得了个锤子。 ”

“你的药酒是干啥的? ” “自己喝的。 ” “你的那些中药干啥的? ” “自己吃的。 哪个疯狗日的会治病。 ” “你治好了好几个病人,你是……”她把“疯狗日”吸了回去。

“我不是医生,但给你一个偏方,找个男的做枕头。 ”

安梅盯着宝忠目光嗖嗖生响,没想到在江湖游医这儿碰一鼻子的灰, 而且公然冒犯,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鬼样! 她砰地带上木门急匆匆走了,如果有尾巴,一定会夹在门缝里。

回到冷清的家, 疲倦潮水一样漫上来,今晚又会卷入失眠多梦的深渊,将彻底摧毁她的意志。 只能用偏方试试。

把那床薄棉被卷成一个圆筒,然后盖上丈夫马启富的外衣。 那被筒松软肥大,躺在圆筒上就像躺在丈夫肥胖的身体上,安梅感到肉体的疼痛, 便起身走一走他走过的路,看一看他看过的风景, 想想他想过的心事。隐约记起马启富肥胖的圆脸,土丘般突起的肚皮。 丈夫没调到市里当部长之前,一年也回家那么一两次,酒后像完成艰巨任务似的压在妻子身上,他是那样疲软,那么短暂。 安梅的感受也不好,就像与一位胖嫂搞了一回同性恋。

感觉不好也聊胜于无。 她身上像装上了一台微型发动机,不断启动,熄火再启动,很多欲念纷至沓来, 患了热病般胡言乱语,马胖子,你一心当你的官,把你的老婆放在空屋管里不 了? 我快熬不住了,不是吓唬你,再不回来我可要给你戴绿帽子了。 一顶够不 ,就两顶再! 不回来我可涨价啦,我弄他满满一席男人……马胖子,马肥猪臭, 马桶……安梅一通胡说八道像是从黑暗隧道透过一缕微光,顿时心里敞亮了许多,原来粗话屁 话如同手淫也能发泄和抚慰的!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安梅一看来电显示,号码陌生,一听声音却熟透了。 对方自报家门:我是政府的小苟哇! 安梅装疯卖傻道,真新鲜,政府也养狗了? 小苟自嘲道:都怪老祖宗给咱这个姓! 我是姓苟的苟,一丝不苟的苟,不是公狗母狗的狗。 政府办主任忠苟诚哪。 我有好消息告诉嫂子,嫂子拿什么回报啊? 苟主任是黑山名人,县报隔十天半月有他的大作,有人称苟者他 记 ,有人称苟他作家。 老屋就在她家附近,只是从无联系。

安梅不想过多与小苟胡扯。苟忠诚一肚子的花花草草,他的保留节目是在黑暗里炫耀他的金腰带———其实是买的便宜货,家厂在皮带扣镀上 了一层铜。人女 问,黑灯瞎火咋看? 他说金总发是 子 会 光的。 那些媳妇明知是勾引,却假装不知甘入陷阱。 年轻男人都进城打工了, 到处是野山野水只差野人了,自然男人成了珍稀动物。 苟主任不从 挑逗安梅,下乡也是绕开安梅。 因为安梅的丈夫在市里当大官,大官的老婆谁敢动?找死呀!黑山的男性村民更不敢。安梅与男性世界就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她的心里形成了一个空洞,大得没有什么可以填补,小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苟主任在电话里咕噜咕噜笑几声,笑得不怀好意。 安梅一时被弄得云里雾该里, 不是苟主任吃错向了药 她炫耀金腰带吧?他笑够了说:马部长明天回黑山调研,嫂子悠着点儿,可弄别 坏了领导的身体。 正间说话 ,通话卡壳了 ,这鬼地方信号时好时坏,安梅恨不能把耳朵扯下来到塞 手机里,去探清这令人的兴奋 消息。

这晚她迷迷糊糊睡去,竟然一夜无梦。清早,安梅开始清扫五间大瓦房,先楼上后楼下,先客厅后卧室。 屋子里的阴抹冷去了,充满温暖和明亮。 重点是那张大床,安

梅铺上一张金黄葵花图案的床单,与丈夫在葵花里纠缠不休那感觉一定刺激甜蜜。 当然得美化一下自己了,衣柜里的衣服都老气横秋了,穿一件,脱下,再穿,再脱下。穿,脱,穿,都不满意。 女人都用好看的衣服去招惹男人的眼球,可赤裸的女人才是男人的最爱。 突地,一个精致的袋子在她眼前一亮,那是一个在南方做小姐的表妹送给她的时装。 安梅从前从未沾过, 她怕穿上染上风尘气息,有不洁净的感觉。 眼下情况紧急,只好试试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安梅。 那衣服真好,既有好女人的得体庄重,又有坏女人的风情招摇。 她想丈夫会多看几眼的。 如果丈夫问起这套衣服的来历, 安梅会告诉老公,是一个男人送的。 让老公也吃上一回醋。醋还是好东西,男人吃上一点,会在意自己的老婆。

把衣服放回去,她开始和面。刚结婚时,老公喜欢吃手擀面,一顿三大碗,胀得直打嗝。

午后,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丈夫大驾光临。

见到丈夫要揍他掐他,骂他只想当官不想老婆。 当然力气要轻,部位要准,不然疼在马胖子的身上更痛在自己的心头上。 除了询问随父在市里读书的女儿外, 安梅想问,当官是不是比抽鸦片烟还快活? 是不是比抱老婆还过瘾? 几年没挨过老婆,想过自己没有,那只老麻雀硬过没有? 当然要审搞问, 了多少女人,贪了几多钱。 特别要叮嘱,风声这么紧,千万不能瞎搞。 晚上让马启富先上床,然后自己再脱衣服,脱一件抛媚一 眼,让马胖子想死急死! 她最担心的是自己坚持不住先藤蔓一样缠上去。

屋外的雨永无休止,里得屋 变 幽暗。安梅在倚 木门上眺望,光目 愈拉愈长,渴望老马早家点回 。

安梅家不通车,马启富该带着雨伞吧。每当碎石路上出现移动物安梅心里就是一阵发紧。 远处是怒放的小黄花,再远处墨黑的树影, 视线里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渐渐放大,是宝忠牵着一头黄牛。那牛是动物世界的笑星, 走到安梅门前停住,苍老喑哑地一,在叫 声 似 申明它不是马启富。

宝忠站在雨中望着安梅,牛牵引了他几次他才艰难挪动脚步。 安梅心中惊一 ,是不是自己的衣服太招摇了?

安梅凝视山路,忘记了时间流逝。 夜色渐渐浓了,山路变得深灰。 安梅涌起一阵经久不息的寒意, 莫不是马胖子今晚不回家了? 她转身进屋拨打苟秘书的电话。

电话那端苟秘书说,马部长连夜赶回市里了。 要不要我今晚来陪嫂子?

陪你娘的头! 安梅强忍住呜咽问马启富的手机号,苟秘书开说, 什么玩笑,不你 知道马部长的手机号? 安梅感到自己的脸皮层层剥落,身浑 像剔掉了骨头。 丈夫调到市里换了号码,一直对她保密,她只有他的座机号。安梅声音像蚊子嗡嗡,我忘记了,你能告诉我吗? 苟主任说,大领导的电话我怎么知道?我帮你问问。 十分钟后,苟主任告诉安梅一串数字。

安梅按下那串数字后,音乐响起可无人接听。 重拨,话筒里那个女人说,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安梅浑身碎成一地碎片, 空洞的心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阴冷。什么时候眼里有泪水,泪水好像没有过经 泪腺, 只是借着脸皮惶惶赶路。一些恶狠狠的话脱口而出,马胖子你厌倦了老娘就离婚。俺苕再 也知道你的小九九,你用俺这农村女人来搞宣传……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俺要发发疯癫了,俺勾要 引男人了!

发疯饭还要吃, 她肚子里响叫亮地 了一声。得弄点吃的。瓷盆里为老马和的面只有自

个儿吃了。满脑壳的老马,手随心动,面团不需十月怀胎,不需猴子变成人那样经过漫长的进化,越揉越像老马了。如假包换的四方脸,大嘴巴,嘴皮微张好像在做报告。 肥得流油的肚子下是一双短腿,腿子外撇似乎在迈官步。 不断地修精心地补,良久,一个面粉做的马启富立在瓷盆里,目视前方带着一股傲气。

太嚣张了,得杀杀他的傲气。 安梅用筷子抽打着他的屁股,酷似严厉的母亲教育犯了大错的孩子。 你每月给俺三百元的生活费一拖再拖,女儿找你要零用钱你装穷比要账还难。 你当俺不知道,你把钱用烂麻袋装着藏在你妹妹的老屋里, 老鼠在里面做窝,啃得到处都是。 你读书时,你们家穷得舔灰,我们家养母猪生崽供你读大学,我妈一分一厘都舍不得花。 你喜欢吃猪下水,母猪杀了,猪腰子留臭了还给你留着。 老马俺问你,你与孙女人啥关系,你们一起游漓江? 与姓孟的女人啥关系,你把她带到花果秘密别墅里过夜?别怪女儿小青,是老娘诈出来的。你把俺当成遮羞布。 你给俺跪下。

话音还飘在空中,她的手提起面人,狠狠按下双腿厉声呵斥:跪好! 老马呀,你进牢房了那些骚女人会给你送饭?鬼都不信!不是吓唬你,再瞎搞我把你卵割子 了。这刻一 她成了马启富的主宰,成了说一不二的“妻管严”。她的阴沉聚集起来,成了针对他的酸楚与愤怒,竟然在他裆下扯一坨面,扯长,搓圆,做成记忆里老马那只生殖器,强行安装在他嘴巴上,那样子就像吹鼓手吹着古怪的乐器。

一老番对 公玩弄折腾作践之后,她有报复的畅快,精神得到部分满足。 一个念头水中猪油般浮上来,逐渐凝聚成不形, 能这样守株待兔了,她要到市去里 ,要老马给自己一个说法。 实在不行就离婚。 她知道自己是他仕途上的棋子,用完就弃了 是 子。 离婚关键是看谁主动提出, 越主动的人其实越被 动,会被动接受对方苛刻条件。 安梅猜想,马启富玩的就是让自己熬不住主动提出离婚的把鬼 戏吧。

单身女人远行真麻烦,猪崽猫崽要人照料,不把总 能 这些也带上吧。 有人给安梅出了一个馊主意:请宝忠来做短工。 没想到这个馊主意会把安梅推向阴曹地。府

宝忠背着两条鼓囊囊的蛇皮口袋进了安梅家。

晚上让宝忠睡哪里? 这又让安梅很为难。睡家里吧,宝忠起歹心咋办?拧门撬锁咋办? 这家伙有太的多 疑点,面相三十来岁可是穿着比祖先还老,对人群充满警惕,仿佛准备随时逃离。来刚 黑山死皮赖脸地为人看病,等有了一点名气突然收手,这里面有鬼,一定有鬼。 左思右想,安梅安排宝忠睡猪圈楼,那里有架老式木床。

宝忠拿起那两条蛇皮袋正欲走向猪圈楼,那袋子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一下,并发出古神怪 秘的声音。 安梅问那是啥,宝忠一脸神秘没有回答。 才天三 ,安梅从市里回到了黑山。宝忠看到安梅,嘴巴惊得能放进一个双黄蛋。 是去探亲又不是上厕所,咋这么快回来了? 她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下丢 行李沙在发上躺下。 这次荒诞探之亲 旅是一场噩梦,她想从脑壳里彻底清除,可是那些片段如一群苍蝇溅起一片嘤嗡,都不。赶 赶 走

到了老马的住处,他不在家,正巧女儿小青放回学 来,小青递罢矿泉水马上又端上水果,那样子像是迎接最尊贵的客人,但安梅感到女儿殷勤里有么那 一份陌生。

小青急不可待地拨电打 话,老爸诉告 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的夫人也就是我亲爱的妈妈到家了。 安梅听到女儿文绉绉的话想笑。突然,女儿的眉毛竖起,脸上愁云密布,良

久才重重放下话筒。

小青强颜欢笑,妈妈,爸爸要到省城开会,老爸委托我好好招待你。

安梅知道马胖子在找借口回避自己,自己就那么讨厌吗? 就那么可怕吗? 安梅心是一片桑叶,被一条条蚕虫啃咬并发出沙沙的响声。

小青拉着安梅下饭馆:我请您老人家吃饭。 安梅要请小青,母女各不相让,结果是在家吃面条。

小青告诉安梅,妈妈上报纸了。 小青找出一张市报摊在安梅面前,标题是《部长是个“半边户”》,通讯里说什么马启富忙于工作,像大禹治水一样不进家门……马启富不让老婆进城,以行为践行清廉等等。 安梅感到面条在胃里翻滚,有些恶心。

晚上,小青要和妈妈睡,可小青的床太窄,安梅只好走进了马启富的卧室。

床上有些乱,她从床头开始整理。 突然,她的手像被烈火灼伤,床单上初看是古老的象形文字,细看是精斑,脏得像一口痰。 枕头里掉出一个本子,封面上印着“反腐倡廉学习笔记”,可里面却记着流水账。 看来老马随手记录的癖好没改。有的姓《百家姓》里没有,安梅也不认识, 后面标着五位以上的大数字。 最邪乎的是笔记本最后几页:

这些简单的符号却着透 诡秘,她凭两个熟悉的姓氏、声音、气味的引导,抵达不可知秘密的边缘:那是老马床笫生活记录。 那些符号象征什么? 她陷入茫然,如何也不推 动的茫然。

她再愿也不 睡那张恶心的大床,在椅子上坐着,抽泣声在喉头挤压,她生怕惊动了小青强行忍住直至天明。安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黑山的。宝忠看到女主人灰突突的脸,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有负疚的客气、失措的殷勤。 晚饭是宝忠做的,饭菜黑糊糊的比猪食还难吃,但是他的胃口好极了,咀嚼声、吸溜声惊天动地,似乎除了屎什么都好吃。 见安梅没动筷子,他起身上猪圈楼,回来捏着一个玻璃瓶,说,喝点我的配 药酒,过屁大一时啥痛苦都忘了。

安梅问,你不是赌咒说哪个狗子日的会看病吗?

宝忠露出猴子被抓住睾丸那样难堪的笑,动动嘴皮却是无语。 兀自出倒 混浊难闻的液体炫耀道,有人试过效果好得很,比方我借了你的钱,了搞 猪狗不的如 事,了喝 这杯药酒你会忘干净。

安梅吓得浑身发冷,照这么说他把家里东西偷完,把自己强暴了,喝下这忘魂汤就全忘了? 太可怕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得赶快让他滚蛋。

蛋没来得及滚,一件意想不的到 事使宝忠又留了下来。

安梅家喂的那头花猪母 的发情期如期而至,在先 猪栏里横行斜走,之后左奔右突,吭叽声不绝于耳。 给它喂添油加盐的饭米 它嗅懒嗅也 得 一下,似乎要绝食抗争到底。 猪栏加高一尺,就猪 跃高两尺,竟跑到花园里糟蹋花儿。 安梅一改劁掉母猪计的 划,决定送它配去 种站。 可一个女人去那里有些不合适,她便把目光投向宝忠,母猪还得辛苦你。夫玩人开 笑,我可不会。

才发现漏说 了嘴。 顷刻他们的拉关系 近了好几米。

牵那头花猪去配种站出的奇 困难,那一

百多斤重的家伙一点也不配合,配种站在东边,花猪坚决要往西边去。 那花猪精得很,这猪的智商高着呢! 四个月前曾到西边的苟医生的公猪栏里配过个偶, 虽然只有一夜情,此花猪却痴心不改。 宝忠往东边拉,花猪反向死死拽。 安梅心软了,说,由它去吧!

花猪感激地回望女主人,知道马上可以见到心上猪,屁股扭着,尾巴甩着呜呜叫,典型的一个卖弄风情。 安梅看到远去的花猪,心中涌起阵阵悲凉,她猜想苟家的种猪妻妾成群,可能早把花母猪忘了。

从配种站回来, 宝忠闻到饭菜的香气。短工离开最后一顿饭, 乡下人都是要加餐的。 果然,她端上了姹紫嫣红的好菜,还有一条红烧草鱼。 安梅也吃了一碗饭,忽然摇头晃脑咳咳咔咔痛苦至极, 是鱼刺卡在喉头了。 她不住喝水喝醋一点效果都没有。 宝忠放下碗, 不一会儿弄了一碗汤汤水水说,喝了,马上就好。安梅只是摇头。他把碗往她嘴边送, 眼睛却扭向一旁,生怕眼神出卖自己的真实目的,其实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蹲着一个可耻的叛徒。 安梅双唇紧闭。 无计可施的宝忠从桌上拿起拇指大一块猪骨头, 亮给她看之后塞进自己嘴巴里,还用指头往里戳,痛苦的样子就像中风的病人。 安梅看他耍啥鬼把戏,只见他咕噜咕噜喝着那碗药水,不一会儿,他张开嘴,亮出焦黄的牙和猩红的舌头。 那块骨头变成了空气,还是化成了水?太神奇了!他用实验证明他药奇水的 效。

安梅接过碗, 小心地舔了几口药水,有杏仁的微苦,散发着鱼腥草的气味。 宝忠说,这是九龙水,喝坏了身子我赔。

安梅放松警惕开始喝,药水进入喉咙微微胀痛, 接着鱼刺就如冰块到遇 阳光而融化,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心便跌到更低处。 混 沌里她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但是已经晚了。心脏跳得疯狂,血液里蠕动着百足虫,她要燃烧要挥发要撞墙! 宝忠见火候已到抱住安梅,她抵抗不住致命的诱惑,说,快去洗洗,用肥皂、洗衣粉……

完事后,安梅的巴掌在宝忠的脸上鞭炮样炸响,剜心脚把他卵子快踢破了,我要告你! 你在里药 搞鬼,个你 臭流氓!

他出奇地平静,我去自首。安梅却拉住了他的衣襟。

他露出了诡异的笑。

安梅反复搓洗自己,总觉得身体里有种不洁的东西,恨不能把自己切开,肠肠肚肚都彻底清洗一遍。 安梅恨自己的身体,怎么那么骚情,怎么那么低贱! 宝忠的可悲不在于一无所有,而是根本没有任何峰回路转的可能性更。 可怕的是他身世成谜,行为诡秘,袋子里还有那么件一 可怕的东西! 安梅在心里说,这是第次一 ,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她没失眠, 只做了一个梦半,夜她梦见马胖子带着女儿回来了。 他眼睛胖得只有一条缝, 身子成了一个圆溜溜的肉球,最滑稽的是戴着一顶大帽子,款式陈旧,色彩苍翠欲滴。 醒来后,安梅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马胖子,你也戴上绿帽儿了? 还是让那样一个蠢货戴上的! 宝忠变了一个人,以功臣自居。早晨阳光照着屁股了他还呼呼大睡。 走路的架势像当官的, 要不是两个蛋蛋坠着,怕是飘空到 中去。 安梅叫他吃饭,他还拿腔捏调地说自己累坏了。 吃饭时一改往日沉的默,要安梅给他倒酒。 他端起酒杯呷一,口 抄起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 嘴里发出啧啧声,分明在批评菜的肴 粗鄙。 安梅强忍住怒气没有发作。

又是夜晚降临。 安梅关上大门,强迫自

己睡觉,千万不要再到猪圈楼上去。

窗外月光照亮了半截白墙,屋里一片清幽, 寂寞像一条用清水搓的绳子将她捆绑住,她越想睡越睡不着,身体内有种无形的东西聚集成团尖叫着, 她又爬上了猪圈楼。宝忠听到脚步声,知道安梅来了便闭上眼睛装死。 安梅拽拽被子推推他的脊背,他拿腔捏调地说,我睡着了,找我干啥?安梅说,我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说,你好狠,耳巴子把我的脸打肿了, 剜心脚把我的屁股踢成了两瓣,卵子踢成了两个。 安梅问,你要我怎样?

宝忠说,把打的还回去! 说着他用刀条脸去击打她的巴掌,发出噗噗声。 安梅说,下去睡!下去可以,千万不要告我。宝忠知道安梅离不开自己了。 他再也不提离开。 安梅家的一些重活儿也要三请四催他才干, 似乎安梅养了个吃软饭的小黑脸,他成了这个家的当家人。 安梅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负担不起,便托人在中学给宝忠找了一个烧锅炉的活儿。

宝忠背起那神秘的蛇皮袋子去了中学。隔三岔五地他趁着夜色的遮盖敲响安梅的窗户,然后烟一样飘进去。

安梅已经看到人们异样的目光,就像春日的蛛丝,虽不伤人,但搔得人特别难受。安梅知道这样与宝忠苟且下去不行,只能把他当成一种权宜、一种过渡。 离开宝忠是一种重,得到他是一种重,她掂量不出哪一端更重。

安梅嗅到了某种气息。 这几天安梅特别厌食,浑身酸软无力。那天中午特别恶心,接着就昏天黑地呕吐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她的心,莫不是怀孕了吧? 顿时安梅一阵眩晕。

到医院检查绝不可能,这样立刻会传到 马启富的耳朵里。 一个大官的老婆与一个短工通奸一成定会 为市级丑闻。

心存侥幸的安梅走进了苟医生的人私诊所,中老 医苟医生切脉之后告诉安梅,恭喜你,有喜!了

这个喜把安梅击昏了。 她请苟医生为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苟主任,并央求苟医生为她开一服胎打 的中药。

苟医生回答得异样干脆,这药人命关天,他不敢开。

宝忠趁着月色的遮盖又敲响了安梅的大门。 安梅推开宝忠的搂抱,一脸严肃地说,我了怀孕 !

宝忠吓得有些呆, 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你就说是男你 人的。

安梅说,我五年没和他在一起,上次到市里面都没见,他鸡巴又不是火箭炮,我咋会怀老马的孩子?宝忠又说,你还有别的男吗人 ?我瞎狗了 眼,你滚! 滚得的远远 !

宝忠拍打着胯间立起的麻雀,像是在批评,像是在教育,都是你个小东西不听话,你硬! 你犟! 你给老子闯大祸了吧! 他的耳光扇裆在 下,安梅看不下去了,要把宝忠推出门外。

宝忠赖着不肯走,哀求安梅,你别让马部长晓得了, 他整死我比蹍死蚂蚁还容易。我这里有点血汗钱,每晚算10元,目账 俺记着呢! 他掏出一个皇历本,在他们发生关系的日子下都画了小圆圈。她想,这就是命,与她同床共枕的两个男人都喜欢记隐私,都喜欢画圈。 他俩命不地同, 位天远地隔,其实……眼前全是圈圈框框点点,金色的火星闪烁在瞳仁深处,突然眼前一片混沌。

安梅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 安梅迷迷糊糊地移向电话机。 电话是小青打来的,小青唧唧溜溜哭,好像专门打来哭声的。 哭够了

才说,爸爸被纪委带走了,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安梅急了,说,别急,妈妈来接你。小青赶紧阻止,我不回来,一星期前爸爸把我托付给孙阿姨了。 妈妈你照顾好自己。

安梅放下电话木然呆坐, 甚是绝望:老马相信情人却不相信妻子。 女儿为留在城市也背板了亲妈。 她感到自己不是活着,而是没死。心中是一团乱麻,乱麻拧成了死结。这死结怎么解也是无解。 眼前的落日也成了黄色,绝望的黄色。

这晚她想与宝忠彻底了断,可没见到宝忠的影子。 她到猪圈楼上一看,他的那些破衣旧裤也收走了。 安梅回到卧室,自己的手机蒸汽一样消失了,打开床头柜,里面五百元现金也没有了,只留下两枚闪光的硬币。

安梅赶到中学。 总务主任说,你来得正好,你介绍的那个宝忠结过账慌慌张张地走了。 他拿走了烧锅炉的烧火棍,还赊欠学校小店啤酒五瓶,方便面十袋,你得给钱。 昨晚他出去后,我打开他的蛇皮袋,差点吓掉了我的魂! 啊,你没看街上贴的通缉令,那家伙好像他。 安梅丢下一百元扭头走向小街,在一根电杆上看到了布告,布告上的人烧成灰她也认识,就是给自己打过短工的男人。 宝忠是化名,真名叫吴保重。“吴保重,,男 四川忠县人,三十八岁,以行医为名迷奸杀人三起……” 她然突 明白他行医是为了搞否钱,认会看是病 怕名声大了暴露伪装者的身份。给她弄的“九龙水”里面加了迷药,没杀自己已经是万幸。

安梅回家后拨打了自己的手机,电话里那个女人说,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接着拨打通缉令上的联系电话,电话里她强调他持有凶器———从学校偷走的钢质烧火棍。 最后,还有一件大事要了断。

了断大事得先吃饭。 安梅打开冰箱,面粉捏的马启富已经发酵,得显 更加肥胖,眼 睛肿得没了,身上长了毛,白的绿的,短短一段日子他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野人。 是老马与吴保重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把她推向的阴间 大门, 她一边烧火一边咒骂不停,我死都饶不了你们。

柴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声,厨房白墙上火光闪烁。 锅里的菜油烧开了,安梅捉住“马启富”丢进翻滚的菜油里。 油水在他皮肤上嘶嘶生响,溅起细碎的油花。 他在菜油里翻滚盘旋,像就 进行花式游泳比赛。在波峰浪谷间他不断抬头,试图站起但被安梅用铲锅按下去。这么一按,他的腿残了,脑壳断了,断掉的脑袋显得很焦急,上下求索寻寻觅觅要找身体。 安梅捞起脑壳,白牙切上去。 天哪,当官的是就 厉害, 皮子炸酥了里面是生的,反抗能力真强,皮脸 真厚,城还。比 墙 厚 咽下一股怪味。

最后的晚餐草草落幕, 安梅走出屋外。太阳在西山鼓凸着大眼,云彩悬浮在空中呆立不,动 花边酷似蕨类植物。地大 铺满落日的余晖。 这些注定不会在她生命里再现。

回她上屋 关 大门,然后爬上楼梯,地轰往跳下她, 重复着这单调的动作,腹中的疼痛、心中的疼痛锥心刺骨,她要让肉体的疼痛麻木神经的疼痛。 当然那种蹦跳能除掉腹中的孽种。

那晚,安梅家起了冲天大火,大火烧焦花了 园,烧红土了 地,也带走了所有的秘密……

责任编辑 刘升盈【作者简介】黄文永,男,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教过书,做过文学期刊编辑。现在读读写写为业。出版有长篇小说《要命》。发表中短篇小说《黑山有个白女人》《欲泣无泪》等若干篇。 其短篇小说《苍山迷茫》获人民文学出版社首届“新叶奖”。

1

桂花从梦中突然惊醒,睁眼一看,亮晃晃一轮圆月亮,孤零零镶在窗框里。

如水的月光从窗户泼进来, 浇了她一身,把她浇得湿漉漉的。 高原夏夜,凉凉爽爽,月光柔柔地吻着眼,风儿轻轻地抚摸着发烫的脸, 朦朦胧胧纱一般的夜色轻笼着身子,该算一刻千金的良宵了吧? 可她却只能两条热腿夹一床凉被, 身子翻过来没个依的,屁股撅过去没个靠的,把个白白的身子热热的心,裹在夜色里揉黑晾凉。然后她就看见了她的梦。一看见她的梦,脸腾地着了火,烧着烧着把心给烫热了, 扑通扑通沸腾。 怎么会呢? 明明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实在躲不过要照面,就故意脸上洒满霜,眼睛冷冷的像雪夜月光,心里骂:你以为你是谁?啥货!可怎么就会梦见呢,梦里怎么就能那样呢?

桂花狠狠地擦着自己的湿, 心里呸呸地吐唾沫。 吐自己,也吐他!

活儿还没把你干累? 那些个白眼,那些个挂在嘴角的阴阴的笑, 也没把你揉疲搓软? 公公嗨儿嗨儿的叹气声,婆婆锥子一样的眼光,还不能让你心凉? 男人金民十不管八不问,三夏农忙都不着家,还没把你心伤透? 儿子金龙的病,还不够你忧心? ……你倒好,还有这份闲情!

浑身又酸又疼,人困得动都懒得动,却再也睡不着,干睁着涩涩的眼睛想七想八,直想得月亮溜出了窗框, 鸡儿叫响了三第遍。

婆婆早早起来了,有声无痰地咳着,脚踩得咚咚响,手上也弄出一些噼里啪啦。桂花回头看眼睡得正香的金凤金龙, 穿衣上服来到院子,压低声冲婆婆吵:你轻一点!俩娃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

婆婆正在院当中那棵四季桂下握着块瓦片磨镰刀,就咽了咳嗽,手上轻轻的没了响头声, 也不抬地说:米汤好了,馍锅在 里。

满院桂花香。这棵四季桂还是金民从城里了买 扛回来的, 为此遭受了一个个司乘员呛人 的 白。 十几年了,那么小个苗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碎碎的白花散出清幽幽的馨香,使这个农家小院平添一情种 调,就像裸露的黄土崖上开了一株山丹丹, 就像烟熏火的燎 土坯墙上贴了一张大红奖状,叫暖人 心。

桂花朝上房扬扬脸,问:伺候吃了? 上房躺瘫里 着 在床上的公公。

婆婆回道:老鬼半夜就喊叫要吃,活不旺死不了,光知道害人!

桂花剜了婆婆一眼,突然想:这会不会遗传?都说母子连心, 难怪金民也这么无情。 这样想着,心里就恨恨地冷,咬着牙根去想那个梦,却模模糊糊一团乱,隐隐约约只记得自己的两只手, 狠狠地掐进了那个光溜溜的脊背里。

2

每年苹果套袋前后, 是最最忙 累的一段日子。

先是油菜黄了,得收割碾打。 金民的意思是不种油菜了, 买油吃。 公公婆婆不同

意:农人就是农人,袓祖辈辈都吃自产的,钱多了烧的?

桂花也不同意。 儿子金龙的病,成为她心上一道流血的疤,时不时会在胸口疼。

桂花之所以不同意,是怕买的油不好。没见天天在报道地沟油? 没见这些年,村子里一会儿这个查出了癌, 一会儿那个查出了癌? 村东的志温爷,那么好个人,得个食道癌,看着看着没钱了,硬是不吃不喝想把自己饿死。 你说怪不怪,却怎么都饿不死,喝了农药才把自己毒死。 村北的训练,才三十九岁,人那么勤快,身板那么壮,便血,一查已肝癌晚期,没出三个月就死了。 死前拉着媳妇和三个娃的手直流泪: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而桂花自己的儿子金龙,成天说困,成天说渴,到医院一查,糖尿病! 他还是个娃娃呀,查出病时才八岁,比豆芽菜还嫩,往后咋办? 唵?

可死金民却躁烘烘地说:好好好,种种种! 你吃你的好油,我和娃就吃地沟油!桂花气得白脸发绿:你啥意思?我没意思! 金民呼地一摔门帘, 出去了。

金民跟孩子都不能在家吃饭, 打工的打工,住校的住校。 儿子金龙在镇上大姐家寄宿,桂花还不太担心。 她最担心金民和金凤,回回叮咛他们不要在路边摊吃饭,不要吃油大的饭。

金民说:好! 那我就进五星级酒店,敲着桌子喊:老板,来碗裤带面,再上一份优质汤面 !

金凤不知这是风凉话, 咯咯咯笑弯了腰,笑完给桂花说:妈你放心,我是喝聚三氰胺长大的, 百毒不侵!你只防着弟弟就行! 所以收油菜籽金民从不回来。

桂花家的油菜籽, 明显要比周围人家的长势差,秆儿比人家的细角, 儿比人家的小籽, 儿也没人家的那么饱满。 婆婆麦草腿疼得弯不下去,只好猫着腰连根拔,一拔 根说:瞅瞅,这就是咱种的庄稼!

桂花听着听着来气了: 你能不能不唠叨? 是不是龙龙病了还不够,叫凤儿再病了你才心甘?

婆婆把嘴撇到了腮帮上,小声嘟囔:吃五谷生百病,谁能保谁一辈子不害病?桂花镰刀一撂,腾地坐到地上,不割了。金凤金龙往子上菜正 架 车 装 籽秆儿。金凤乖巧,跑过去拾起镰刀递给她妈,回头说她奶奶:你说奶 少 两句吧,还嫌我妈不可怜?

桂花才又操起镰刀咔咔斫起来。 婆婆嘴闭上了,心里却不服气,掸根土菜 的 时,手上的劲就使得很大,啪啪响。

桂花家每年种只 半亩油菜籽。自从儿子金龙查出了糖尿病, 她就坚决不再施化肥打农药,产量就比别人低很多,为此没少跟公公婆婆和金民拌嘴。

急急火火把油菜籽收上场, 顾不得碾打,赶快给苹果套袋。 往年给苹果套袋金民都会回来,照看着把袋套完再出去挣钱。 可今年桂花电话催了多少次,民金 今推明明推后,就是不回。他倒好,撂挑子了!桂花干脆赌气不再催。

桂花接连雇了几天人,却没雇上一个。精壮劳力大都在外打工, 户户剩些老弱病残,自家活的 儿都顾不过来呢! 桂花只好起早贪黑自己干。看眼 春生家粉娥家袋都快要套完了,自家婆媳人两 四只手,才套了不过分三 之一,心里就直蹿火苗,嘴唇干起了一层痂。

正着上急 火怨天怨地, 一辆用轮农 三车突突突开到地头,上车 跳下十来个妇女,

问:谁是桂花?桂花挂在树杈上喊:我! 咋了?一帮妇女呼啦啦钻进苹果园, 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唰啦唰啦地套起了袋。婆婆大声问:谁叫你们来的?异口同声答:桂花啊!婆婆就盯着桂花看。 桂花差点被婆婆的眼光撞下了树杈,稳住神说:我托了人!

婆婆没再说话,收拾东西回家,去侍候炕上的瘫公公。 路过粉娥地头,粉娥正跷个二郎腿剪指甲,大声说:二娘二娘,你可得眼睁大了盯紧呀!桂花心里咯噔一下。粉娥见桂花婆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两难着,又补一句:小心把果子碰落了!

操你的心! 桂花婆婆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忙忙回去了。

赶太阳落山, 桂花家的苹果袋全部套完。 十几个妇女要桂花检查,桂花转圈抽查了几树,放下心,过去和她们商量工钱。她们笑着说:要给双份工钱?桂花说:咋了?她们说:来时工钱就给结了!桂花问:谁?她们说:一个妇女,比你大几岁。桂花一下糊涂了:是叫菊花吗?她们说:不知道,没问。

3

焦红焦红的太阳, 把楼堡子这片半塬半坡洼、靠天端饭碗的黄土旱塬,炙烤得吱吱作响。 土地大口大口吐着炽热, 远远望去,田野上无边无际的热浪,河水一般哗哗淌。 早玉米的宽叶子蔫耷耷垂着,无精打采的,像受到欺负的孩童。金黄金黄的小麦,在发烫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毕剥响。 大嗓 门三爷站在田垄上吆喝:麦焦了,快割啊!

桂花排队雇收割机雇了四天, 可人家插插来 去, 就是排到不 她头上。 会计春生说:你还用收割机? 来叫收割机的,都是没本事的,你那么能行,这人跟 些 抢? 桂花白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知道今年又得自己割麦了。

三亩麦子,靠桂花一个,怎么也得割三天。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 你敢拖磨一天,来场暴雨,就会拍倒一地,只等着长芽吧。 桂花一刻也不敢等。

桂花猫着腰,头戴一顶大草帽,挥舞着麦镰嚓嚓嚓在割, 额上的汗珠子了般断 线往下滚,眼睛被蜇得辣辣地疼。 七十岁多 瘦得像麻秆的婆婆, 瘸着腿跟在桂花后打边捆,捆好一捆,唰地往麦茬地里一立麦。田里整整齐齐站立起几溜麦捆。

金凤拖着一辆架子车, 襻绳搭在瘦瘦的肩膀上,弓着身子往麦茬地拉。 旁边的金龙手双 把在车厢上,使着劲推。们他 想帮妈妈把捆好的麦子拉回场。 可才装了七八捆,他们就拖动不 了。 金凤喊:你使点劲行不行? 金龙挣红着一张小脸立, 起眼说:我屁都挣出一串串了!

架子车像黏到了地上, 在麦茬地里东扭歪西 ,就是不往前去。

奶奶麦草看到了, 大声喊:你俩拉不动,小心挣了! 奶奶坚信,小孩挣着了,就不长儿个 了。

桂花直腰起 , 见两个孩拖架车子 个 子在麦茬地里打旋旋,炸了:男人都死光了,指望个婆娘娃! 凤龙撂, , 下! 谁叫你俩拉了? 去捡麦穗!

金凤金龙相互埋怨地瞅对方一眼,气哼哼去拾麦穗,一个往东去,一个往西去,心里都怪着对方的不长劲。

开镰三天了,除过少数几户,别人家的麦粒大都晾到了场上, 只等着晒干扬净装囤了。 桂花家的却还有多半亩没收割。婆婆冷冷硬硬问:晌午饭吃不?桂花没接话,狠着劲往前抢。你不吃,我不吃,凤儿龙儿吃不? 婆婆的话里有一股日头烤焦的煳味。

桂花歇了手,先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再两手撑着站起来, 把弯着的腰身一点点挺直了,喊:凤,龙,回去吃饭! 吃完给我捎点。

金凤金龙不愿回, 要陪着桂花。 桂花说:回去帮你奶做饭!

婆婆看都不看桂花,装了一车麦捆,同两个孩子拉走了。

桂花压着一肚子的怨恨, 蹲下身子继续收割。 日正中天,这时的麦秆又干又脆,镰刃搭上去就像咬着个脆萝卜,嚓嚓爽。 日头把一把把麦芒往衣衫里刺, 扎在肩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桂花握镰的一只白线手套上,洇出来一摊鲜红,汗渍进去,蜇得烧烧地辣。 咬牙攥紧镰把,把那些烧烧的辣和尖尖的疼逼到镰刃上,镰刃就被鞭抽了一样,抡得飞快。

桂花真想躺到地头的大槐树下, 展一展身子舒一舒腰。她浑身快要散架了。可她不敢松这口气。 她知道只要一歇手, 一松劲,她就会瘫到地上,站都别想站起来。 她得憋紧这口气,绝不能认。她的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笑话呢, 就连瘫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公公,都又气恨又心疼地说:娃,你这样能硬撑多久? 桂花心里说:我要撑到死!

第趟三 还没割到地头, 呼刮地 起一股阴风。 抬头看天, 黑压压的云从西边涌过来。 桂花丢下麦镰就往地头跑,还没跑到地头,金凤金龙拉着架子车赶来了。 娘仨儿 正忙着装麦捆, 一辆四门六座小货车呜地开 进地里,到他们跟前停住,果贩子杨满堂头伸出车窗喊:快上车,从那头装!

金凤金龙扬脸瞅桂花。 桂花手脚停不 ,继续往架子车上装麦捆。

太阳钻进云里了,天压得更低,风把桂花头上的草帽呼地刮跑了。

快! 再慢来不及了! 车窗后急呼呼大喊。

桂花把架子车往地上啪撂爬一 , 上了货厢车 ,金凤金龙也跑过去往车厢爬上 。 金龙爬不上去, 挂提他花 着 的两只细胳膊一使劲,呼拽地 上去。 小货车呜地往前一跑,金龙还没站稳,一头扎进桂花怀逗里, 得金凤咯咯咯笑。 桂花剜她一眼, 金凤把头一扭,肩小 膀抖抖抖地颤。

麦捆还没装完,雨哗浇就 地 了下来。 杨满堂把俩娃拉进驾驶室, 车顶上的雨布唰地抖开盖在车厢里的麦捆上,也管不 桂花,踩着油门开到路上,说:你俩别下车! 拉开车门跑进雨地,抱起麦捆就往地头跑见。桂花在拖架子车,喊:别管车子,抱麦捆! 两个人你一趟我一趟剩把 下的麦捆都装到车上,人就成了落汤鸡。

往回开的路上,杨满堂大声问:要不是粉娥打电话,你要把麦沤到地里追肥呀?桂花拽着衣襟抖。

男人又喊:雇不到收割机,为啥不给我说? 金龙连打几个喷嚏,桂花冲他说:回去赶快喝碗热水,不敢感冒!

4

桂花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 女儿金凤三十 岁,在四十里路外的县城读初一,住校;十岁的儿子金龙打小是个病秧子,八岁时就查出了糖尿病, 借宿在里十 路外镇上

的姨妈家, 上四年级。 丈夫金民在西安打工,蹬个三轮车给人拉建筑材料,用苦力赚取着家里的一应开销。 孩子的学杂费食宿费,全家看病吃药和吃穿用度,地里的种子化肥农药以及耕种收割碾打, 哪一项不得拿钱说话? 再说还有一老一小两个药罐子呢!

桂花和金民是高中同桌。 那时候,金民爱吹笛子,吹得最好听的一支曲子是《九九艳阳天》。 他一边吹,一边拿眼睛笑眯眯撩桂花,满脸坏坏的笑。 吹完一曲,意犹未尽,还要扯着个嗓子唱。 唱完了,把额前长发潇洒地往后一甩,说:我想考音乐学院!

桂花红着粉粉的脸, 低垂着眼睑偷偷笑。 她知道他考不上音乐学院,正如自己考不进文学院一样。 可她偏偏喜欢上了他那副屌屌的样子坏坏的笑。

那天上他俩谁也听不懂的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呜里哇啦地眉飞色舞, 摊手耸肩, 金民在课桌下一把抓住了桂花很白很嫩很柔软的手。 她吓了非常大一跳,使劲挣却挣不脱,用力抽也抽不出,只好乖乖卧在他的手掌心,像只被逮住的雀儿,飞不走,就蜷起身子缩在那儿缩缩胆。 着 着 子大起来,一点点回应着那只手的情意了,最后恨不能整个人都钻进去,让它紧紧握着不放。

那天一放学, 他俩就一前一后钻进了学后校 墙外的玉米地,像两块磁铁,地嗖 吸到一处,得黏 紧紧的。 她手上阻挡着金民的不老实, 心里却渴望和期待着他胆子再大一点,手再一段 多 点步, 子再快一点……

娘姨在西安一个待拆迁的中城 村,给桂花踅摸了个对象, 人家看了照片非常满意,再三催着要见面。 娘姨一个电又话 一个电话,催来不 桂花,急匆匆赶回来接。 桂花却说不同意, 恼得全家上下哭哭骂的 ,的骂,桂花她爸抡圆巴掌扇过去。

桂花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脸越越打羞,心却越骂越硬,干脆偷偷和金民一趟趟跑着扯了结婚证,生米做成熟饭;在她爸的吼骂声和她妈的啼哭声中,嫁给了金民。

缠缠绕绕甜蜜了刚几年, 金凤还没过两岁,金民的父亲患脑梗落下了后遗症,瘫倒炕在 上。 分家单过的大哥官嫂菊金 和 子英说:爸妈分给你们了,又没跟我们过,凭啥利了就揽害了就撂?还有天理没?不等 到老人出院,就急匆匆下广东了,去和他们的儿子金富金贵一处打工,手连 机号都换了。

金民只好丢妻下 子进城打工,洗过车,钉过鞋,扛过水泥,干过建筑,最后买辆三轮车,在西安的大雁塔建材市场揽活儿,给人运送装修材料。 桂花则只能留守在家,带孩子,干农活儿,照顾老人。 家里的五亩苹果三亩半麦和油菜,主要靠她和婆婆侍弄,金民以前只在收种的时候回来出力。

桂花和金民结婚快十五年了。 生活的各种粗重,早把当年那些一见面就燃烧的浓情蜜意, 磕碰得坑坑洼洼, 情寡了意淡了,怨多了气大了。 可只要一想到金民蹬个三轮被城管追; 把沉重的木工板背上二十八楼, 还要被业主挑肥拣瘦找碴儿克扣工钱;整码 齐一张张皱巴巴汗渍渍的票子,到银行换成数字打进她卡, 自个儿却只舍得吃几元钱一碗的油泼面; 一遇到刮风下雨就电打 话,千叮咛万嘱咐:别去地里,小心着凉, 小心泥小心滑……桂花就心疼已不泪水打转。

桂花心里边是疼着金民的。桂花可怜金民时, 就恨金官菊英的不孝顺,没仁义,也怨公公婆婆为啥不起诉他们不赡养。她忍无可忍提出来,公公婆婆却头摇得像两面拨浪鼓:虎毒都不食子哩! 他不仁咱,不不能 义传。 出去老脸往哪儿搁?就连金民也说:算免了, 得人背后笑话! 桂

花气哼哼道:亏你还成天看《今日说法》! 拧身回自己屋去。桂花就又恨起了金民。可是恨归恨,看电视听广播,浏览新闻翻阅微信,看到或听到了车祸呀,骚乱呀,城管执法三轮车主引火自焚呀,等等,心就怦怦跳,抓起电话给金民打。 听到声音了就松口气;电话要打不通没人接,她能停下手里的一切活计,一遍遍拨打得心毛眼红,直到那头电话回过来,才臭骂一顿把心放下。

可今年春节,为了个农药的事,变得怪怪的金民,彻底和桂花闹翻了。

苹果树每年至少得打十来次农药。萌芽期,花前和花后,坐果期和幼果期,套袋前和套袋后,膨大期,摘果前和摘果后,整枝修剪时,每个节点都得把农药及时足量赶上。 哪一个节点偷懒了,量少了,都会影响品相,减少收成,一年的巴望就会打了水漂。

市面上的农药有贵贱两类。 有的毒性小但价格贵,有的毒性大却很便宜。 果农大都去那些私人开的小店,他们价钱实惠,买卖灵活,可以整瓶整盒整袋卖,也可以根据需要拆包散卖,还可以赊账,很得大家的喜欢。

自从金龙查出了糖尿病, 四医大的专家分析来分析去, 说有可能跟环境污染有关,桂花就再也不用便宜农药了。 桂花只选择正规农药专卖店,硬肯掏大价钱。 不单自己不用,还劝别人也别用;说管劝 不 用,就隔三岔五往乡上去跑, 反映,去举报。为此,村上谁见了她都嘴噘脸吊的, 那些卖农药的也把她恨得牙疼这倒啥根 。 些 没 ,桂花能忍受。 最可气公公婆婆都挤对她,一见面就给金民吹耳风。平时其他事情金民都是她说啥就是啥,可在这件事上, 他却不依不饶,梗着脖子对她喊叫:你以为你是谁耶,稣还是如来? 大家都用,你一个不用,顶啥? 口口声声为了娃为了娃, 为了娃就赶紧挣钱! 赶紧叫娃离开这儿!

她理解公公婆婆的挤对。 毕竟他们受过苦,过作 难,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最见不得哪怕一分一厘的破费。 近几年苹果销路不旺,价钱低迷,化肥农药人工又年年涨本, 来就少了很多收入,耽误了许多事情不, 从成本上俭省,你是想偷呀还是想抢呀? 人家都用最便宜的农药,大不只不了 卖吃嘛,就你特殊?

可她却不能容忍金民。

金民你咋说都算个知书达理的, 不过没考上大学么, 要上了大学也算个知识分子么,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是,是人人都在用黑市上的廉价农药,人人都只想着反正我是卖的, 不是自个儿吃只的, 要个儿大,品相好,畅销,它就是个毒疙瘩跟我有相啥 干! 可你吃盐不, 吃糖不,吃酱油不? 逢年过节你吃鸡不,吃鱼不?你着忙了在外头吃饭不? 有了病你吃药不?

若人人都只管自个儿不想别人, 都只认钱不讲良心, 你害我我害你, 到头谁能好?

她耐着性子忍着气, 扳着指头给突然就变得又急躁又 的金民摆这些理儿。 金民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多高,回敬她:快别一根筋了,道理我比你懂得多! 你这是花和尚使香钱,不知道心疼,明摆着把日子不当日子过!

金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老是笑眯眯的,话不太多,手脚勤快,老把自个儿收得拾 板板正正,给桂花说:放心,现在人穷不了! 只要咱肯吃苦,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他很少跟人纷争,就连哥嫂那么不讲情理,他都能想得通。 世咋事 就能把人变成这样? 桂花眼里噙着的泪,骨碌碌滚下来,砸在心上发出两声脆响。

桂花知道金民急,可她比金民更急。 眼瞅着俩娃一天天长大, 他们早就商量着想在县城买房。 倒不是他俩想过城里人的日子,即便住进了城里,他们也还是农民,还得指望着土地;你就不再种地,去打工,你也只能是个农民工。 他们主要为俩孩子着想。

当官的都把孩子送进省城上学了。 农村有条件的家庭, 就想尽法儿要让娃进县城读书。 乡下学生越来越少,一股并校风刮过,娃们要上学,就得去老远的镇子。 镇上的学校没好条件好待遇,敷敷衍衍,恶性循环,一年不如一年。

金民和桂花对孩子心重, 很想让他们接受优质教育,长大了好有出息,不似自己这样活得又苦又累又贱。 金民在外打工挣的,顶多够家里一年的各项开销。 全家就指着那五亩果园攒钱呢!

可再着急,再等着用钱,也不能不管人吧? 没见村上今儿你病了明儿他病了,金龙不就是例子? 桂花执意用高价农药。 为这,俩人春节里吵得不可开交。

金民扯着个破嗓子吼:良心多钱一斤?谁给良心付钱? 我现在光想着个钱,恨不得去偷! 去抢! 明给你说,杀人的心我都有!

桂花冷冷地瞅着金民, 觉得面前这个她怜着念着爱着的人,不单人变黑了瘦了,心也变得冷硬如铁了。 一时气急, 大声哭喊:嫌我? 嫌我就离婚!

金民愣住了,缩着两个瘦瘦的肩膀呆,呆坐地 下。 他的喉结一耸一耸的,眼睛里有雾火,有 ,还有冰。 他一副事心 重重的样子,像在艰难地着做 选择,又像在蓄谋一个爆发,指手 头哆哆嗦嗦,临了,哗一下把水杯砸碎了,吼:行,离就离!

婚自然不可能说离就能离了, 气话而已但。 桂花的心上却有了一道疤痕。不见面 心里记挂着,想念着,恨不能一把掳过来放在眼前看着。 见了面却总绷着个脸揣, 了一怀的薄皮鸡蛋那样, 小心翼翼谁都怕磕着了谁。

那段日子里,金民一会儿很沉静,一会儿又会格外狂躁。 沉静的时候,他不是把金龙揽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就是一遍又一遍给金凤叮咛:要听你妈话, 不要惹妈你 生气。 要好好读书,长大一定要有出息。 金凤哪服里 他, 噘嘴着 说: 只要你不惹妈我 生气,就算好的了! 更多的时候,他就呆呆坐在桂花树下,眼睛黏在桂花身看上, 她进进出出忙碌。 桂花看都不看他一眼,晚睡上 觉赶他去挤公公婆婆的炕头……正月十五没过,金民就一步三回头地出门打工了,再没回来过。 5

麦子收割碾打完,晒干扬净归了仓,桂花早累成了一根蔫黄瓜。 心里的火窝成了一地颗 雷,谁踩炸谁,却硬憋着,赌气不给金民打半个电话。 金民也不打电话,只是过一时段 间往桂花卡里打点钱。

桂花心里骂:谁哼! 稀罕!我权当没你!谁离了谁不能活?

人前人后却, 高声说高声笑副,一 活得滋润过得开心的样子。 本来就爱干净,这下更一件衣服穿三两天就要洗了。 婆婆麦草见她又撅屁个 股在大铁盆里的搓衣板上劲用得欢,满盆满手亮晃晃的泡沫,心里骂:这也叫过日子? 洗衣粉不要钱? 水不要钱?嘴上不敢说, 手脚上就有了话, 在地下门上, 弄出来一些响亮的声音。 桂花把嘴抿严, 用牙上一道闩关, 住自个儿的唾沫星子。 双手用劲哗地一拧 摊水,两臂一振啪地抖出一团水雾,地上唰 搭 晾衣绳,叭叭抻。

婆婆的手脚就没了声息。洗罢衣服, 骑电动摩托车到大姐家给金龙送药,顺道去镇政府催结果。

金龙见到桂花, 小脸笑成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自从查出糖尿病,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姨妈也每天小心盯着:药吃了没? 血测了没? 不舒服没? 唠叨个没完没了。 才十岁的孩子,口福短了不少,人也蔫蔫的像个小老头。

妈,能带我吃顿好的吗? 金龙仰着小脸问,两只眼睛里闪闪的都是期待。想吃啥?

肉!桂花带金龙去下馆子。 看着金龙狼吞虎咽的馋样儿,桂花的眼里噙上了泪。

金龙查出了糖尿病后, 公公婆婆话里话外,都要桂花再生一个,说:不为别的,就为娃日后有个帮扶。 金民也劝桂花早做打算,不要到头来后悔。 后悔啥? 桂花睁大眼睛问。 金民说:谁知这病会是个啥结果! 桂花一下子就崩溃了,又哭又喊又骂:姓金的你安的啥心? 你是蛇吗狼吗,心咋这毒的?连自己的娃娃都咒?你还是不是人?金民一把抱住桂花,把她搂得紧紧的,自己也哭出了声。

桂花由此得了心病,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担心怀上, 每次感到金民身子硬硬的要到好处了, 就身子一扭把他推下去。 慢慢地,两个人连那点兴致都没了。 桂花把她全身的母爱,恨不得榨得干干的,都给她可怜的金龙。

一盘芳香排骨,一盘回锅肉,桂花几乎没怎么动,金龙吃得满嘴流油。 看着金龙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眼睛还滴溜溜瞅着盘子,桂花的心里像藏了一只猫, 扑腾扑腾乱抓挠,既疼又悔。 疼一个十岁的娃娃,人生还有那么长路却的 , 不能再像正常人那样想 吃就吃想喝就喝; 悔的是自己这么纵着他猛吃猛喝,其实对他的身体并不好。 可毕竟当妈的,她又咋能硬得下心肠拂, 了儿子的兴头? 金龙已经够乖了, 知道自己是个病孩,跟正常人不一样,很少要这要那。 叫他服药他就服药,叫他吃粗粮他就吃粗粮,叫他不要吃甜食,他那么喜欢吃糖,就再看都不看一眼。 疼过悔 后,桂花转而又恨又怨,恨人把人不当人,米啊面啊,果啊菜啊,蛋啊啊肉 ,你都不知道哪样没受污染,哪样能放心食用;怨自己以前也不不曾 管 顾,化肥农药大膨 剂,可劲施,只想着粮能丰收果能增产。

这是不是报应呢? 桂花心里疼疼地想。把金龙送去学校, 桂花直奔镇政府大院。 书记镇长都去红岨崖了,说县上在红岨崖千年古树风情园那个半拉子工地上,召开现场工作会,只留一个秘书在值班。

秘书已是老熟人了, 客客气气接待了桂花,说:你反映的药农 市场混乱情况,镇上高度重视。 可你要理解,领导事很多,工作非常忙,等忙完这一阵,一定会加大整治力度,给你个满意答复。

桂花说:怎么回回都这么说,回回都不见动静?

秘书递给桂花一纸杯水,劝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一来光上头分派的事都做不完,成天着急火上 的。再者这牵扯到很多方面,得协调关系,联合执法。你先回去好吧? 领导一回来,我再催催!

桂花心里一百个不满意。不满意也没法,人家笑脸软话的,既没推诿,也没耍态度,手着口满 接 满 应承着,你还能咋样? 僵了一会儿,只好说:那我回头再来! 转身出了门,骑电动车往返回 ,一路心里窝火着 。

以前老百姓办个事,那个“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啊,能让你跑断腿。 十来年

前,桂花和金民为领个结婚证,前前后后跑了五六趟。 第一趟第二趟都说没人,人下乡了。 第三趟一大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倒是把人堵住了,人问:够不够年龄? 答:早超了!又问:身份证带了? 答:带了。 身份证递过去,一一对人看了,说:村委会的证明呢?答:村上说不用开证明,说乡上有户口簿。白眼一翻:那你到村上去领! 抽屉哐一锁,起身走了。 第四趟堵住人,沉着个脸说:明天再来,今天没证了。 问:明天一定能领上吗? 我们都跑四趟了! 答:嫌多了? 嫌多了别跑啊! 金民气得往前拥,桂花一把拉住,笑着说:好好好,我们明天来明天来! 路上碰见一个朋友,说:俩闷葫芦! 买两包烟一包糖瓜子,还用跑这多趟? 第五趟就顺顺利利领到了证。

如今这门好进了,脸好看了,可事却依旧难办。

桂花真弄不明白, 这些人大多也是农家出身,难道他们就没看到,地里连个蚯蚓都少见了? 涝池里都很少能听到青蛙的呱呱声了? 街面上这儿一家那儿一家,都是经营化肥农药的? 各村各组,得怪病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

桂花正这样生着闷气胡思乱想, 一辆农用三轮呼啸着从后面擦身飞驰而过,差点挂倒她。 她吓得连忙停住,看到农用车司机还回了下头,脸上蒙着一条大丝巾。

桂花的心怦怦怦,像要从嘴里跳出来。半晌缓过神,才又骑着车往前走,叮咛自己再不敢胡思乱想。

正行驶着, 看到那个蒙条大丝巾的司机,迎面又突突突折回来。 心里还在骂急着投胎呀,却见那辆农用车像没头的苍蝇,横冲过来。 桂花一个躲闪,东摇西摆着,连人带冲车 进了阳沟。 跌到地上的那一霎,她听到司机恶狠狠地骂:撞死你个狗日的! 桂花这才明白了,有人故意要收拾她。路上围过来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咋呼,却没一个帮桂花。 桂花不想让人看笑话挣,扎站着 起身,人爬起来了,车却扶不起来。

桂花?桂花是你?人群挤同里 进 村的粉娥,尖叫着扑过来,两人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把摩托弄出阳沟。 粉娥就朝路上喊:都是邻么村 , 好意思眼睁睁看着? 这才有人过去,帮忙把车子弄上来。 粉娥要桂花活动活动手脚,看看人好着没,桂花说没事没事,强忍着疼跨上车,嘟嘟嘟骑走了。粉娥埋怨:你咋这不小心?桂花说:狗急了,想跳墙!

粉娥问:你说啥? 你的意思是……?桂花答:没啥。

粉娥刹住了车子:那还不报警?桂花斜她一眼:你还没报够?

粉娥就不吭声了。

粉娥是三个孩子的妈,人泼辣能干,性子直戳戳像个捅火棍,人白白净净,得长 柳眉凤眼丰乳肥臀的,有几分惹眼的姿色。她男人却是个蔫蔫, 一天到晚像个蔫驴那样被粉娥吆喝着。 蔫驴却一脚踢出了个大响动,被套进场子去摇骰子推牌九,一先 次次给小甜头,场场赢;上了道,便一次一次输。大输次一 ,人家怂恿:一扳 局扳一局! 果然扳回一局。 这样码子越压越大,最后输红了眼,把卡偷出去,把存折偷出去,把粉娥结婚时的压箱钱都偷了出去, 总想着能翻回来结本, 果全输进去了。

直到有一天家里拥进几陌个 生人,手执粉娥男人的欠条来牵牛装粮拉苹果,粉娥才知道出了家贼。 叫来家娘 兄弟东寻西找男把 人翻出来拖回家, 打不还手骂不还嘴, 抱头蹲在地上像一摊抽骨剔筋了的烂肉。 粉娥报了警, 说对方故意设的圈套让

丈夫往里钻, 是诈骗。 一趟一趟往派出所跑,一去人家就给她要证据。 粉娥咋能弄到证据? 最后只能自认倒霉,把牙咬碎咽进肚子里。

粉娥那三个头挨头肩跟肩的孩子,便一个接一个辍了学,跑出门去打工挣钱。 丈夫也失了踪。 几个月后,粉娥收到一张汇款单,才知道丈夫跑去了北京,在一家商场打扫卫生。 七八年过去了, 丈夫只回来过两次, 一次是他妈过世, 另一次是身份证丢了,自个儿专门跑了一趟回来补办。 两口子一见面就吵就打,一直吵到人走。 丈夫除每两个月雷打不动邮两千元回来, 两口子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粉娥独自守着她的四亩果园和三亩二分地,给她的三个孩子苦撑着那个家。 6

桂花到家什么都没说,屋里躺了会儿,才感觉浑身都钝钝地疼。桂花的屋子,一年四季都这么冷清。公公婆婆还有个能说能笑的。 婆婆咕咕咕喂鸡,公公说光喂哩不见下一个蛋,婆婆说不下就不下,喂肥了一杀,给俩娃做顿香酥鸡,解解馋。 婆婆看电视,说这个男的你看你看他咋那个德行, 公公说看你的电视话多得很,婆婆说不叫说话长嘴做啥,想把我憋死?

桂花一年到头, 就盼着个礼拜天和寒暑假。 礼拜天俩孩子回来,这间屋才会有个笑声,桂花的心才不会那么空落。 寒假过年暑假农忙,金民也会回来,这间屋才会像个家,才不会这么冷清这么空空荡荡。

桂花强忍着疼褪下衣服, 看到一条腿和胳膊发了青。 嘴里干干的想喝口水却,疼得起不来没法去倒, 心里一时又气又恼又 恨,眼泪就悄悄流了下来。 正哭着,听到粉娥咋咋呼呼来了,赶紧擦干眼泪。

咋样了? 要紧不要紧? 粉娥一面喊叫,一面伸手要撩桂花衣服。

桂花一面示意她小声,一面扬手一挡:没事,不要紧。

粉娥趁机数说她:桂花, 不是嫂子说你,你真要这么犟底到 ? 家里不落好外头遭人欺,你到底图啥?

同样是女人,粉娥在替桂花不值,觉着她太过认死理。 以前放着城里人不去当眼,前就有个福,人家杨满堂送给她享却,她 不去享些。 这 都不说了吧大, 家都用除草剂毒农药,有的还用膨大剂,就你特殊就你能?你不用吧好是 ? ,那你就雇人除草,花大价钱买高价农药!到头吃亏的是谁?你上蹿下跳举报人家卖劣质化肥农药, 断人家的财路,人家不对付你对付谁?

桂花擦干的眼泪,一一又 涌 涌流出来。她给粉娥说,她已经有了金龙这么个病孩,遭了报应,不想其他人也遭样罪咱这 的 。就算为不 自个儿想,也得为儿孙们想啊! 你想想过去,咱们桃啊杏啊梨啊,谁打过药?不也长得那么好吗? 成熟了,顺手摘个下来,擦都不擦就能吃!

粉娥就没词了。 嘴上说不过,心里却并不认同,觉得桂花就是太过较真。

粉娥自从不争气的男人撇下家撂下地出门不再回来, 就权当他死了自个儿是个寡妇,再不把金改民当丈夫了,甚至连个人都不当哪。 天他就不再寄钱或者突然死了,粉娥都不会在意也不会惊讶。 粉娥是那种爱就个爱 轰轰烈烈, 恨就得恨 彻彻底底的女人。

这些,粉娥都给桂花掏过心窝子。那天会计春生去给她送汇款单, 进了院门叫:粉娥粉娥,你的汇款。

粉娥正蹲在茅厕小解,说:拿进来!春生一听,轰的一团火烧到了头上,红着脸说:我给你放窗台。 转身腿软软地往院外走,短短几步路,他却感觉很长很远。

粉娥双手提着裤子,啪啪啪跑过去,把梢门哐一关, 身子一转眼睛直勾勾看着春生,手一松,裤子扑通掉到脚面上。

两人嗖地扑到一处,揉成一疙瘩,乱咬乱啃。

粉娥把春生一次又一次地折腾, 到二半夜,一拍他的尖屁股:走,回你媳妇那儿去。 都两年了,才吃了顿饱饭! 春生搂着她舍不得松手:我都梦你好多回了,咱俩才该是一对儿! 粉娥一脚把他蹬开:我可不想害麦霞!

麦霞是春生媳妇, 一年四季干干的黄黄的,是个药罐子。

可春生除了在炕头能帮粉娥的那点忙,其余的,一概有心无力顾不过来。 粉娥要收种碾打,春生正在收种碾打;粉娥要打药要疏果要套袋要摘果, 春生也正在自家地里忙着。 粉娥就又黏上了邻村那个专种核桃的相好, 为此还跟春生闹了好几场别扭。 好在粉娥会哄人,把个春生侍候得舒舒服服的光想钻她的被窝, 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只是个旅舍,今天你住下了,这个房间就是你的,管人家昨天住的谁明天谁来住。

楼堡子村巴掌大,村北放个屁,村南马上能闻味到 ,粉娥的事纸包就 里 不住火,嚼得满村掉话渣渣。 桂花从没嚼过粉娥半句闲话。 粉娥在村上,也就只桂花这么一个能说得来的。

只是,粉娥从此却总爱拿话挑逗桂花。起初她还不那么露骨, 问桂花: 你就能忍住? 桂花故意装作听不懂:忍啥?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说忍啥? 桂花笑着把话岔开。

可自从出现了个杨满堂, 粉娥的嘴就变敞了,啥话都敢说,赤裸裸地让桂花脸烫得能摊鸡蛋饼。次每 桂花都会蹙眉斜眼地急匆匆走开。 粉娥却从桂花的圆屁股上,看到她的话就像一块酵头, 把桂花的心发得啵啵地冒泡。

桂花心里明镜一样, 知道粉娥这是觉着自个儿一方势单力薄,想拉她成为同伙,以分散她身上的那些闲言碎语, 以稀释她心中的那些自我轻贱。 桂花觉着,粉娥是个可怜更人, 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她为了自个儿的儿和女, 硬撑着那个被糟蹋光了的家,没弃没离没一走了之,这还不够让人敬重? 桂花真不敢想这些要放自个儿身上她会怎样。可桂花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女人,更不愿玷污她自己选择的这份情感 , 自打自脸,那会让少多 人看笑话?

粉娥给桂花倒了水,桂花起身时,一嘴咧咧一 的。 粉娥伺候她把水喝完,硬逼着要看桂花的撞伤,撩起衣服一看,叫起了 来:妈呀,青成啥了! 去打开一瓶酒,倒了半碗,划根火柴点着烧一会儿, 手醮带着 火的酒水给桂花一遍遍擦, 擦完又在手掌心倒上红花油,在骑 桂花身上搓。

桂花都两个孩子的妈了,瞅瞅,身材还是这么招眼。 胸鼓突突的,细细软软的腰衬得屁股翘翘的那圆, 样肉嘟嘟的两坨肉,粉娥见了都忍不住想上手抓两把, 难怪果贩子杨满堂一直挂在心上馋! 就连妈他 的春生,别看他眼里冷嘴损着 里 着,心里其实也在惦着。 一次忘情了,贴着她的屁股时竟,然说: 桂花的那两蛋肉子 , 那才叫个屁股哩! 骚驴,吃着碗里还盯锅着 里,就他那点料! 粉娥忍不住说: 难怪那多眼睛都馋猫一样盯着你! 我要是个男人,就把你一口吞

了! 嘴上说着,两手在桂花滑腻腻的腰里暧昧地揉搓。桂花痒得咯咯笑:嫂子你正经点不行?粉娥两手停住了, 头抵到桂花趴着的脸边,眼睛对着眼睛:你就一点心都没动?

桂花知道她想说杨满堂,嗔道:没! 谁像你,见个男人就没命!两人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笑成一团。隔壁公公咔咔咳嗽几声, 桂花和粉娥就压低了声音, 在漫漫长夜里说起了悄悄话。 窗外, 四季桂花香正浓。 枝叶里的雀儿,在它们的巢里发出恩爱的呢喃。

7

学校放了暑假,金凤金龙回来了,像寂寥的林子飞进来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家里一下子热闹了,有了灵气。

苹果园里的柴草要拔,药要打,麦茬地要翻晒,要倒茬,桂花腰腿胳膊疼得干不了重活儿,就叫金凤给金民打电话。 金民电话却天天关机。 桂花心慌慌的,正担心出事,有一天却打通了, 金民只说他接了一单大活儿得天天送货,回不来,就匆匆挂了。 回头再打,通着,就是不接。

桂花窝了一肚子烧得旺旺的火, 搭火车到西安去找金民, 专门去看他到底能冷漠无情到啥地步。

一下火车, 桂花就被西安的暑热吞在了烫乎乎的嘴里, 骨头缝里的水都被蒸了出来。

金民没在出租屋。 这是一间不足十二平方米的小房子, 位于远郊这个又乱又拥挤的城中村。 房间在顶楼,桂花开往门 里一走, 被一股又酸又臭又臊又呛的热浪掀了出来。 桂花的眼泪呼地涌出来。

整整十年了,金民就住在这间小屋里,苦挨着他的春夏秋冬。 桂花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公公瘫婆婆老孩子小,她得顶着家里的那片天。 每次匆匆赶来, 又是拆又是

洗,是又 抹又是扫,不好 容易整清爽了,就得匆匆赶回去。 一个男人家,白天在外拼着力气下苦,一身身流黑汗;晚上着拖 酸痛的身子回来,能指望他干净整齐?

桂花流着泪扫满地的烟头, 倒发馊的剩饭,揭黑乎乎的床单被罩,整理凌乱不堪的烂桌子……就看到了桌上的几个药瓶

瓶拿, 起一认,是头孢曲松钠,就打金民电话,电话通着,却一直不接。 桂花急得嘟嘟囔囔骂自己:他病了,你还一天到晚东想 想西骂骂来 去, 你心咋这么死? 苹果套袋没回,收麦都没回来,你想他都病成啥样了?桂花恨自己恨得直跺脚。

抱个电话一遍遍打,就是不接。没法,只好先洗衣服。一件件掏着衣服口袋,就掏出了一卷纸。打开,一张病历,一张处罚单据。桂花匆匆扫了几眼,人就跌坐到了地上。

桂花忽然感到自己像被掏空了内脏,风干后制作成的个标本,僵着硬着,没了思想,抽空了感情,就那么没着没落坐地 在水泥板地 上,头上脸上跑蚂蚁一样流着汗,汗像一条条蚯蚓爬下她的脖子, 爬进她的衣领,在她的前胸后背上恣肆。

她蒙整了, 个人像一截木头!

刺耳的电话铃吓声 了她一大跳,这才把内脏填回身子,涩涩地看一眼手机,正是金民。 桂花的泪水决堤一般奔涌而下,咬紧牙才没让号啕喷出来。 一股从她 来没有经历过的悲愤和绝望,屈辱和蒙羞,交集着,纠缠着,翻滚着,撕咬着,从她的心底井喷而堵出, 到了胸腔。 桂花感到自己的胸腔发疼,像充筒气 上的一只气球,随时会叭一声

炸成碎片。 她把手机一关,挣扎着站起来,走出门,摇摇晃晃下了楼,长流着泪水,混进潮水一般的人流, 神思恍惚地向长途汽车站走去……

金民见桂花不间断地打来电话, 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耷拉着头,腮帮子上咬着两道肉棱,一直不接。 忽然担心家里有事,就把电话回了过去,不料桂花却不接了。 慌忙拨给金凤, 金凤说: 妈妈到西安去找你了!

金民就一屁股坐到了马路牙子上,手哆嗦着捏着个纸烟吸, 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一衣襟, 张大嘴呵儿呵儿地吞吐着被嚼得碎碎的悲伤和悲愤。 他仰脸看天,天灰扑扑的,当空一轮日头,炽白着,用万道光焰炙烤着他,把他的眼睛烤煳了。他感觉自己被烧焦了。路上车来车往, 有司机嫌他的三轮车占着道碍了事, 头探出车窗骂: 找死跳楼去,好狗都不挡路! 熙熙攘攘的人流南来北往,没人留意他,即便看到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在喘着气甩眼泪, 也冷漠甚至鄙夷地扫他一眼,匆匆而过。 一个拄根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奶奶颤巍巍路过时, 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才近前问:孩子,有啥过不去的坎? 别伤心了,听娘大 的话,凡事往好处想!快骑上车去,该干啥干啥。

金民这才掉甩 眼泪, 蹬着三轮车疯也似的往回赶。 到了出租屋,蹬蹬蹬奔上楼,门开着,房间里却没一个人影。 他看到了放在桌面的个那 病历和张那 处罚单,门一关,跪到地上双拳握紧砸床板。这一天,终于来了。

为了这一天,他下了许多功夫,也做过许多预想,可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自己会这么痛心 ,这么悲伤,像有把刀子在心头一道一道地割疼, 得他全身筛糠。

金民在他的出租屋地板上坐了一夜,眼前放着他花了许多心思的病历和处罚单据。 最初那种断肠般的心痛、悲伤和对命运的诅咒,慢慢地消散了,变成了一份深沉的牵挂和难舍,心里一下子就沉静了许多。 既然事情已经朝设想好的这个方向来了,那么,他就得继续往前再走。

金民追回了家。

桂花把房门紧关着,谁叫都不开。金凤金龙哭成了泪人。 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妈妈生如此大的气。

婆婆公公一句紧接一句叫骂金民,骂他不收菜籽不套苹果不管夏收。 之后就高说低叫地哄劝桂花,替金民向桂花赔是不 。最后叫金凤金龙跪在桂花房门外, 哭叫着让桂花起来吃饭。

桂花两天两夜没开房门, 连两个娃都不管顾不 了。

婆婆公公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们一声声追问金民:到底咋了,惹桂花生么这大气? 金民把嘴闭得严严的,啥都不说。

婆婆颠颠地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端,到房门口,苦口婆心劝:桂花,听妈的话,快起来吃口饭! 你两天没沾一粒米了,妈心疼哩! 看在两个娃娃的面上,乖乖听妈话,啊?妈这儿给你下跪了!

桂花这才门开把 打 了。金民流着泪对桂花说,他错了!桂花说,你没错,是我错了!金民说他晚上在夜市吃了碗扯面,路过一排美容美发店,美发店玻璃门后,坐着好几个眼儿亮亮,儿唇 红红,衣衫短短,奶子鼓鼓的女孩,嗲声嗲气勾他:老板,进来洗个头吧! 他脚下一软,就被拽了进去。

细细的指头在他头发里轻轻地挠,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两坨又大又软的肉球贴,到了他的背上,晃动着摩擦着,一下子把他

的心点着了,呼呼地冒出了火苗。

他就那样被牵着手, 带进了里面的按摩室。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感觉自己是个被越吹越大的薄薄的气球, 在空中不由自主地飘荡着,快要爆炸了。他刚一爆炸,警察就冲了进来。在派出所里,警察说:根据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打电话叫人交五千元罚款。 以后别干这些违法的事,你挣钱容易吗?

金民给一块儿拉活儿的打了个电话,拿来五千元,被放了出来。

金民回到出租屋的当天晚上, 就尿脓 了。

先在城中村的小诊所吃药打针十几天,钱没少花,病没见好,还越来越疼。 去找人家论理,人家把眼一瞪,喊:妈的明明染上了性病,问还不说,你当我们是白痴?

一声喊得诊所里外的人都回头看,臊得金民撒腿跑了。 后来就联系电线杆上专治皮肤病性病的,钱花了药吃了针打了,总不见大好,哩哩啦啦的难受。 没办法,才把脸扯下来口袋一装,去了大医院治疗……桂花埋着头只是个哭。哭完对金民说: 要么离, 你搬出这个家。 要么各过各的,谁也别管谁。 你决定!

金民一边说, 一边还在担心桂花要是追究看了病的票据,咋弄? 见桂花这么说,才吃了定心丸般一 ,安然了,说:我听你的。 8

金民蔫耷耷晒完地,完锄 草,给苹果树一一上了肥料,人又黑黑地瘦了一大圈。金民爸妈一遍又一遍问: 你好着么? 没啥病么? 钱是慢慢挣的,人要紧咱哩, 去看看吧?金民每次都说: 好好的看啥夫大 ? 我好好的!

桂花半眼都不看金民。 回娘家,她怕会憋住倒爹不 哭 在 妈面前, 让哥嫂骂她自作自受。 出门去打工,她又舍不下金凤龙金 ,尤其是她的金龙她, 总觉得亏欠他很多。就硬撑着,冷言冷语,脸眼霜 剑 地忙碌。

歇闲的时候,金民就一手揽着金龙,一手拉着金凤, 不眨地眼 看。 看着看着就叮咛听:要 你妈话,不要惹你妈生气! 你妈是个好人! 是个,大好人!

金龙被说烦了:都说几百遍了你? 我妈是好人你还惹她?

金凤背后对金龙爸说: 咋了? 怎变么 得这么怪?金龙说:怎怪么 了?他一直这样!回眼一看,金民坐在桂花树下,轻轻抚摸着粗粗的树干,呆呆地望着院子神出 。他的眼睛深, 得像一口枯井。

伏里天气,鸡狗儿 儿都抢阴凉,阴凉里也闷热,抬头望着大大的树冠,树冠上的叶子卷卷地垂个脑袋,像犯了的错 孩子。在躲那些垂脑袋后嘴很贫的野雀儿, 都黑着个脸,一声不吭。

金金凤 龙忽然间很懂事的样子, 小心翼翼地帮爸干活儿帮妈干活儿, 眼睛扑闪扑闪看看这个,眨巴眨巴瞅瞅那个。 到了晚上,就乖乖趴到下灯 写暑假作业。 爷和奶都好多日子不看电视了,黑黑地干坐着,桂花过去给他们把电视开打 , 不一会儿他们就关掉。去再 开,奶就说: “别开,心烦! ”

一家子就都闷着,闷爷得 放了个屁听,上去像一阵闷雷。 逗得金龙哈哈哈笑出了声,金凤把笑憋在嘴里,胳膊肘捣了一下弟弟两, 个人就把嘴捂上了。

两颗小小的心里,都装上了心事。金龙偷偷问姐姐:他们会婚离 吗?金凤坚决地说:不会!

金龙问:你怎么知道?

金凤真什就 的 么都不知道了。 想啊想

啊想半天: 他们要离婚了, 咱俩就离家出走! 让他们一辈子后悔!去哪里呢?

金凤摇头。那爷和奶呢,他们咋办?金凤再摇头。金凤金龙知道爸妈离婚的后果。 鹏鹏他爸打工挂了个小三, 他妈知道后把家里仅有的几万元存款一卷,再也没回来过。 鹏鹏他爸和小三结了婚生了个女儿, 住在城里很少回家,鹏鹏就跟他爷他奶过。 鹏鹏原来那么爱说爱笑,从此天天阴个脸,跟谁都不耍了。 巧玲她爸从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那一年巧玲上五年级,是班上的人尖尖,学习第一,好看第一。 巧玲和金凤同班,她妈年初招了个男人,那男人对巧玲一点都不好。 巧玲天天哭天天哭,去年暑假刚一放, 就对金凤说她不念书了要出去打工。 果真就走了,到现在都没音信。 巧玲她虚岁还不到十四! ……

姐弟俩坐在院门外大槐树下的石礅上说这些话时,桂花正巧准备出门,就躲在门后听,听着听着捂嘴跑回了屋子,头埋进叠着的被子里哭。

哭完找金民谈:你还是先走吧,这样谁都别扭。 你去了好好想想,我也要静一静想一想。

金民垂着头,不看桂花,嘴里咕哝了几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先对他爸他妈说:爸,妈,儿子不孝! 眼泪哗哗地流。 又去桂花屋里,深深地看着桂花,哽着嗓子说: 桂花……桂花……对不起……桂花躺着没起,头扭到一边,理都不理。 金民过去摸了摸金凤的头,又去亲了亲金龙,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站了片刻,一声没吭,走了。

金民走后,这些留守家的园 老弱妇幼, 才一天天缓过神, 慢慢恢复了从前的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公公婆婆有意没话找话,一会问儿 桂花这,一会问儿 桂花那;桂花也刻意寻找着话头,逗两个孩子说说笑笑。 最让人心里又暖酸又 的,是金凤和金龙,他们变得形影不离了,你忍我让了,今天抱个西瓜回来,切好后每人端给几块;明天又买回几个甜瓜,洗净每人手里塞半拉。

瘫床在 上的公公就咧着嘴抹眼泪,先高兴地说: 我娃懂事了! 后面抖就 着嘴唇说:我娃,可怜的!

独剩他俩时,瘫老汉就问老婆:金民和桂花,到底咋了嘛? 老婆说:八成还是那些事杠,又 上了! 他自己眼瞎,找个他拿不住的,怪谁?老汉说:我看不大像两! 个人就默默地看院子里鸡迈方步猫念经,打猪 呼噜狗吐舌头。

村上的自来水厂管道爆裂, 淹了巧玲家的房庄子。 巧玲后爸挡住不让修叫,先赔他家损失。 一头要的多,一头出的少,天天谈,天天吵,就是协商不好。 村里吃水,就得到十里路外的镇上去拉。

桂花为了寻趣,也为锻炼两个孩子,就带他们到家门前的响泉沟去挑水。 沟不是很深,山丹丹、野杜鹃、山棉花、野菊花,开得都正迷沟人。 里的那眼响泉,一年四季汩汩地外往 涌涌, 出来一朵透明的莲花,那水就甘甜甘甜沁人的心。 十几年前桂花嫁来时,见村里的一些老辈宁肯下沟挑水,也不吃引到院里的自来水,说:那水甜! 桂花不信,人家桶里舀一口尝了,就是不一样,有股草青花艳云淡风轻天高气爽的味道。 金民没出门打工之前, 常常给桂花去挑矿这泉水。

桂花和两孩个 子在一片稀稀拉拉的荒草寻里, 着了一处汪着点水的小凹坑。看周围石的砌 痕迹,就是过去的响泉啊? 却颓坏

到了被泥土掩没得只剩巴掌大点坑, 外围一圈白沫, 里围一圈绿藻, 发出一股子恶臭。

妈你骗我们! 金凤金龙捂着鼻子跳开。金凤弯着腰干呕。

桂花摇着头,心里被猫抓一般。 她低头看着草丛里卧着的废电池废手机破塑料壳破衫烂鞋, 又抬眼去望挂在半崖上随风招展的那些烂塑料袋、烂包装纸、烂水果套,五颜六色地在风中招摇, 感觉就像新坟顶上插着的招魂幡。才十几年,就成了这样?再过十几年,等金凤金龙长大成人了,还会变成啥样?

桂花提上一只桶,蹚进草丛里捡破烂,一会儿就捡满一桶。 金凤金龙也跟着她捡,捡了满满三大桶。

妈,咋处理? 金凤问,捂着嘴看那几桶的恶臭。桂花一下子茫然了。桂花先去找会计春生。春生说:我知道咋办?桂花说:咱口口声声给儿孙过日子,钱挣多了, 房盖阔了, 以后叫娃吃钱呀吃房呀?

春生一面摇头, 一面清理打完除草剂膨大剂和农药后的盒盒瓶瓶罐罐。 家里娃娃多,这些东西得收紧点。

桂花知道了指望村上乡上, 黄花菜都凉了。 就找个机会,顺道去了趟县政府。 桂花不是那种大大咧咧敢说敢做的女人,像粉娥,和谁都能说上话话,啥 都能说出口。桂花在生人面前是含羞的, 局促拘谨得很不自然。 她忐忐忑忑寻到了挂着“办公室”的一个大房间,里面人很多都很忙,有的打电话有的电敲 脑,的有 商量事有的翻材料,还有的打呵欠揉眼睛伸胳膊捶腰眼, 没一 个理她。

桂花怯怯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 我想反映问题。

你说! 眼睛盯着电脑头都没抬。桂花说:就是村上的垃圾,沟都臭了!一楼。找信访局。

桂花就去信访局。

信访局倒很客气,做了记录,还让她看了看,最后说:好了,我们会尽快转给环保局!

见桂花还站着不走,就说:等环保局有了结果,我们会通知你!桂花问:那得多久?

这个不好说,我们会尽快催办!桂花心里头空落落的,却只好先离开。

9

转眼就开学了。 桂花送金凤到马路边搭车上 去县城, 又把金龙送到十里路外的镇中心小学,了报 名,领了新书,就去看大姐菊花。 菊比花 桂花大八岁,除过父母外,数她最疼桂花这个老小。

金龙在菊花家吃住,给粮要不 ,给钱挨骂, 桂花就经常给和姐 姐夫买个衣服织个毛衣的还情。 吃的喝的桂花买一次菊花骂一次,她家开的是商店,不缺那些。

菊花一见面就尖叫起来: “你咋了你咋了? 瘦成干了! ”攥住桂花的手这儿摸那儿捏痒, 得桂花咯咯笑着乱躲。

桂花有时候看着菊花的雷厉风和行 火火暴暴,心里就想:也许正是有这么个大姐挡前在 头, 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瞻前顾后手缩 缩脚?

问:老的给你气受,还是小的给你气受了? 姐给你出气菊! 花是家中老大,打小凡事冲在前头,高喉咙大嗓门的天地不怕。

桂花差一点就哭在了大姐面前。 可她硬忍住了。 要让大姐知道了金民的事,依她的性子,不追去把金民撕成碎片就算好的。

桂花把在县城给大姐夫买的衣服一件一件掏出来看完,又从口袋掏出一卷钱,塞到大姐手里。

菊花跳起来:你又来了! 要给钱,把你娃领走,我还不伺候了!桂花说:不是! 是给套袋的人工钱!啥人工钱? 菊花瞪大了眼睛。不是你给找人套的袋吗? 桂花说。给你姐都想下套?会编谎不?大姐菊花把钱塞进桂花口袋。菊花后面说些什么,桂花一句也没听。桂花被大姐硬留在家吃完饭, 要回去了。

正在一边看时间一边张望, 那辆熟悉的白色越野嘀的一声朝她开过来。 桂花转身要离开,被叫住了:桂花,是不是来给你姐还工钱?

桂花一下子明白了: 果然是他雇的人工! 明白了就站住了,回过身去,冲他一笑:正好杨满堂,我把钱给你一还!车门从里面打开:上车!桂花犹豫一下,街前街后看了两眼,才坐上去。 一上车,先把那卷钱塞到车前的搁物架上。

这个杨满堂, 其实是桂花和金民同级不同班的高中同学,外号滚刀皮。 要说杨满堂,桂花和金民一点印象没有,但滚刀皮这个大号,他们却都记忆非常深刻。

那时候有个女老师叫陈玲, 又年轻又漂亮,是所有男生心中的女神。 一天,街上那个以收破烂偷破烂甚至抢破烂为生的怪老头,耳聋嗓门大,拖个板车脏兮兮往校门里闯,被门房挡住不让进,拍着铁栅栏喊:我来收陈铃,不偷不抢,为啥不让进?

门房不知是听岔了还是没听清,也许是听清了故意想找乐子,就放他进来。 进了院子,扯着个嗓子逢人便问:陈铃呢? 陈铃在哪里? 都以为他找陈玲老师, 就指认给他。 怪老头就死缠烂打追着陈玲老师要收陈铃,直到把陈老师气得呜呜哭了,才眨巴着眼睛小声咕哝:我就收个陈铃么,你不卖就不卖,哭啥哩? 你哭啥嘛?

最后有人举报, 是滚刀皮杨满堂专门找到怪老头, 说学校里有一个陈旧的烂铁铃,大很 很沉,闲着无用,叫他去收。 趴在耳朵上千叮咛万嘱咐,说学校里都是文人,把烂铃不叫烂铃,叫陈铃。

滚刀皮早操时被拽到校园中央竖着旗杆的高台上,用麦克风向全校师生检讨。他先把嘴凑到麦克风上,噗噗吹了两口,台下就有了笑声;又用食指关节嗒嗒敲了两响,台下笑成了一片;然后把嘴一咧牙一声龇,音很亮地说: 唵———台下东倒西歪地笑弯了笑了腰 岔 气……滚刀皮一夜之间成了名人,整个校园无人不知。

几年前杨满堂第一次来楼堡子收村 苹果,一见面就惊呼:桂花? 你是桂花?桂花疑疑惑惑看着他。我杨满堂,三班的杨满堂!

桂花对这个名字和这个人, 丁点印象没有。

自称杨满堂的比画着说: 早操时吹麦克风敲麦克风唵———的那个!

滚刀皮? 桂花咯咯咯笑了弯 腰,你现在可以啊当, 老板了?

滚刀皮杨满堂呵呵笑着: 混口饭混口饭! 杨满堂就是这样闯进桂花生活的。滚刀皮杨满堂告诉桂花, 他那时候暗恋了桂花整整六个学期。还曾经托他们班的一位女生,给桂花送过一封求爱信。

桂花好像记得有个外班的女生追上她,说有人给她封信。 她接过唰唰撕成碎末顺风撒了。 她那时心里有了个金民,走路谁都不看;遇到想同她搭讪的,也是嘴一撇拧身走远。

杨满堂说,想不到十多年后,他会再见到她,这说明什么呢? 他脸红都不红地说:这说明有缘千里来相会!

桂花从来不接他的话, 客客气气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可杨满堂滚刀皮的外号真不是白叫的,他竟然死缠烂打磨了好几年,硬把桂花由从前的面上热情心里鄙薄,磨得心里头亲近了,面上却越来越冰冷。 他甚至都偷偷潜进了桂花的梦里, 来填补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情感空缺和身体饥饿。

现在,她就坐在他的车上,身子缩在座椅里,两手掌心相并夹在两腿间,脸向着车窗,看着玻璃外一一闪过的模糊。

而杨满堂也不说话,喇叭按得很响,油门踩得生大。

过了! 桂花看到回家的路一闪而过,心里大喊一声,嘴却一动没动。

杨满堂就满脸开花地把桂花带到了县城。 先在一家叫作流年似水的馆子吃了牛扒、沙拉、披萨,喝了开胃酒、鸡尾酒、地中海风情酒。 那里灯光迷幻,气氛朦胧,气香暧昧,桂花吃了不少,也喝了不少。一边气哼哼吃气哼哼喝, 一边眼前晃着金民的病历和处罚单据。

巧不巧放的音乐就是《九九艳阳天》,桂花听着听着,眼泪就哗地流了下来,把面前的酒瓶抓起来, 咕咚咕咚都倒进了高脚杯里,一扬头,全灌进了肚子。

半夜头疼地醒来, 已经一不丝 挂躺在了杨满堂的怀里。

最初醒来的那一刻,桂花吓了一跳抡,开杨满堂抓着她的那只大手, 胳膊胸前一 抱,差点没喊出声。

你醒了? 杨满堂柔柔声 气地说,光溜溜的身子紧往她身上贴。

桂花一躲呼, 地坐了起来。杨满堂也坐了起来,说:你要嫌弃我,不愿意,我这就走?

桂花没吭声。 她慢慢想起了前因果后 ,厘清了来龙去脉。

杨满堂两只粗壮的胳膊环抱住她白白的身子,说:桂花,我真心想对你好!桂花硬硬的身子,就慢慢变软了。桂花和杨满堂疯狂了一夜。杨满堂对桂花说:当年我曾经想,我要能娶上桂花,这辈子就够了。 我现在,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桂花则对杨满堂说:我这不是为你了 。我是了为 我自己!说完,泪哗哗流。

杨满堂什么都没问,是只 紧紧地着拥桂花, 擦着她的眼泪。 他贴着桂花的耳朵说:桂花,我要叫你知道,我杨满堂才是真正男的 人!

没想到桂花却一脸严肃地对他说:杨满堂,这是我们的一第 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要把我当老同学,就交往;不然,全当不认识!

急得杨满堂就像站在十字路口找不着了北:桂花,好好的你咋了? 你咋了嘛桂花,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

桂花什么都不想听不想说, 门一摔出去了。 杨满堂开车追到街才上, 把她堵住,好不容易劝上车, 一路没话地把她送村到口下。 车时,杨满堂把桂花塞在搁物架上的那卷钱递给她。 桂花不要:把你 我当啥人了?

杨满堂一脸诚恳地说:桂花,我是真心爱你!这钱你得拿上,你拿上了,就算你当我是同老 学, 你要不拿, 咱俩就啥也不算

了! 桂花想一想,把钱接上,掉头走了。路上碰到春生,大呼小叫着说:我昨天找你一天,打电话也一直关机。

桂花问啥事,春生高喉咙大嗓门地喊:桂花村上对你不薄吧?国家对你不薄吧?你公公住院花的钱, 国家给你报, 县上给你报,村上还给你补贴。 你公公瘫了,给他报了低保不说,每年县上的乡上的各种补助,哪一样没给过他? 金龙查出了病,你一趟趟告一趟趟告,好像都成了你的仇人,谁跟你计较过? 乡上关心村上照顾,让你两个娃都吃上了低保,你还想咋? 人要记好哩,不能光想着自个儿咋舒服咋来!

桂花以为婆婆或公公谁冲撞了春生,就问:一大清早的,谁把你招惹了?还能有谁? 你!

我? 我咋把你得罪了?你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 告状都告到县上了!桂花一脸吃惊:你咋知道?乡上都快把人骂死了, 桂花你以后能不能别再逞能? 一村一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咋能这么做事? 你还想让人活不活了?

桂花一下子不依了:唵! 唵! 唵! 春生你拎清一点, 别这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这是为我了? 地都成啥地了,水都成啥水了,你是没瞅见还是眼睛瞎了? 你光活你呀? 不想你儿子孙子了?

两个人就吵到一处,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招来了一群婆娘娃娃看热闹。

春生指着桂花对大家喊: 就这个女人,把咱们都告到县上了,说咱们乱用农药乱撂垃圾个个都不是人,就她一个干净,跟个仙女一样。

桂花尖着嗓门反驳: 春生你嘴有个把 门的没有? ……

后边的话就淹没在周遭一片的高叫低骂和你推我搡里了。

桂花哭着跑回家,一头扎炕到 头上,委屈得心里一抽抽颤一 地 。

其实她早知道村坊邻居都对她有很多撇嘴眼的抵触和排斥。 好比大家都是秃子,你却偏要长了头发,还要把它弄得光油水亮,不时 时亮出来耀大家的眼,你不招骂谁招骂? 可桂花万万没有想到,自个儿在村上从不跟人争长论短,宁肯多吃一分亏,绝不去沾一厘利,背后更不嚼人闲话说人是非只, 不过因了金龙的不幸,想要大家别害人害己,不用黑农药不扔毒垃圾,竟能招致这么大的不满和怨恨。

公公大着嗓门说:娃呀,古人都说常思己过,莫论人咱非。 势单力薄的,再得罪人,咋过呀?

婆婆则摔碟子掼碗地嘟囔: 啥都爱出风头啥都要逞能! 你以为外会人 像我,啥事都让着你? 啥时候招顿打了,才能老实?桂花的心,灰扑扑的了。

她的灰心,在这一时一刻,包含了许多一刹那涌进胸腔的后悔和怨恨。 她后悔嫁错了人;后悔没听全家人的话嫁到西安;后悔硬不 着心肠学金官菊英一走了之,也去进城打工; 后悔大家心上都能过得去那的些个做法那些个事情,她却偏偏要认个死理! 她也后悔何为 不能心一横,把个家庭负累脑后一撇,跟着杨满堂去逍遥;她更怨恨自个儿竟然信心满满地反问去 映 题。 这下可好,里外不是人了,鸡狗都不容了。 她还怨恨那个接待了她的小伙子, 那么客气那么热情,么那 仔仔细细地记录完, 了就这么一推? 完了再把她一卖? 她最怨恨的,当然还是春生,那么能干的一个人,能说会道能写会算,种啥啥成,算啥啥清,把自个儿的

日子过得有色有声,滋滋润润,买了车还在县城买了房, 在村上都属人精, 咋一到关键,就没个原则了? 还恶人先告状,把白的往黑描,把红的往绿说!

桂花正眼泪哗哗地怨天尤人, 粉娥叽叽喳喳跑来了,哐地把门推开,见桂花趴在炕头哭,叫了起来:吔吔吔,瞅你那点出息!咋? 天塌了地裂了? 起起起,多大点事!

粉娥是那种最见不得恃强凌弱的,一群人欺负一个女人,算哪门子本事? 也就是桂花,要搁她,早拉开架势骂他们个狗血淋头了。

粉娥作为看家女人,很同情桂花。 桂花人漂亮,心善良,性子又软,公公瘫着婆婆老了,大事小情,家里外头,都指望着一个她。 死心眼的桂花,可怜着哩。粉娥攥着桂花的手问:给嫂子说,到底咋回事?

桂花红着眼睛前前后后跟她学了。 粉娥就说桂花:你嫑嫌嫂子说你,你太爱逞能了。 现在人都各往各怀里刨哩,谁去管谁?除过商场里的塑料袋要收费, 要人多掏几毛钱外,禁住了没?越禁还越多了!妹子,不是嫂子说你,你管得宽了。 你就说农药吧,你口口声声说不要买剧毒农药要买好农药,有便宜的,谁愿意买贵的? 有个卖的自然就有个买的! 咱农民起早摸黑把东山日头往西山背,不就为了多挣两个? 你呀,难怪大家那么生气,你这是要刁难可怜人么!快别大姑娘生娃费力不讨好了!

一席话说得桂花哑口无言。 过了几日,粉娥来串门子,桂花对她说:嫂子,我想通了,再不操这些闲心了! 大不了咱以注后 意点,能吃吃的 ,不能吃的,就不吃了吧!粉娥问:你说啥能吃啥, 不能吃?桂花一时真不知道了。 粉娥一笑说:人么,胡活哩! 啥认事 那么真累,不 ? 10

金走民 了几个月, 零零星星打过几个电话, 桂花都没接。 间断用微信发了些信息, 都很简短, 无非是几句感谢话或叮咛话其, 他的就是些打款的留言。

金民然忽 间变了,什么都变了。 微信上的话越来越简短。 有一次桂花正翻看着他们前以 话语的密切来往, 一股股眼泪直往嘴角涌,见金民那边直停写一 不 地 着,写了老长时间,可最后发过来的,却只三个字:对不起!后面三个流泪的表情。桂花差点没把手机撂出去砸了。 可往桂花卡打上 钱的频率却越来越高,前段时间还一周打一次,后来就两三打次天 一 , 最近直每一 是 天上午就一打 次,五十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两三百的也有过几次。 桂花每次看到银行的短信通知和金民的微信留言, 就恶狠狠在心里骂:你以为这样,就能赎你的罪?

一天大半夜的手机一响,惊醒了桂花,顺手一接,那边金民刚喂了一声,桂花就掐断了。

桂花成劝己天 自 , 可她就是过不了这道坎。 心眼这东西可真奇怪! 想多了吧,说你是小心眼;想少了吧,说你是没心眼;一直想吧,说你是死心眼;你不想了吧,又会说你是缺心眼。 桂花再也不想缺心眼了。

又给该 苹果解袋了。 这是个比套袋细致又劳神的活儿。 袋口解开后,还得给胖乎乎圆嘟嘟的子个果 翻 身,好让它的另半边脸,也让阳婆婆晒出个红脸蛋,这样不色单相好看,好卖,还能充分糖化,更甜。

桂花拨出了金民电话,在放 免提上,让婆婆叫他回来打理。 桂花这段时间老病恹

恹的,身子哩哩啦啦的不净,人困得像一团虚泡泡的棉花。

金民却说他回不来,让雇人。 他说他活儿很多,想多挣点钱。

桂花丝丝缕缕冒着细烟的心里, 腾地着起了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一把将电话拿过来摁掉,噔噔噔回了自个儿屋子。 一边拨电话一边心里说:好你个金民,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电话一通,桂花大声喊:杨满堂,给我雇人解苹果袋!

公公婆婆的屋子,一下子静悄悄的了,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公公婆婆自个儿做了错事般, 悄声不言地看着桂花拖个恹恹的身子, 板着个霜霜的脸,出出进进的忙活。

婆婆不是下厨去给桂花做她爱吃的饭菜端到面前,就是颠颠地跟在她屁股后头,帮她拿东拿西, 婆媳两个的手常常就握着了同一件东西。桂花就说她:妈你能不能不添乱?婆婆就眼泪忽闪地说:桂花,这两个老不死的,拖累你了!

桂花生气了:好好的你说啥话哩? 叫人听见,还以为我多余你们哩!

婆婆就垂手站在一旁, 眼睛随着桂花的手脚看过来看过去地忙, 像个受了训斥的孩童。

可只要桂花出门,婆婆就会远远跟上,桂花走她走,桂花一停,她不是闪到一棵树后,就是躲进一处拐角,实在没处藏身,就弯下腰身装作寻找或剜菜。

那些日子,桂花总觉着她的背上,扑闪着婆婆公公的眼睛。

杨满堂拉着雇的几个妇女来解苹果袋, 站在地头说: 要当成自家一样仔细上心! 不亏你们,今年你们的苹果,我都给个好价! 几个妇女干比得 自家的还细心。婆婆守着杨满堂,左右不离。 一会儿递根烟说:杨老板长得,你看看,就像个活菩萨,我金民回来要好好谢承你! 一会儿端杯茶问:杨老板是金民同学吧? 同学好,同学好,同学就跟亲兄弟一样!

杨满堂把这条塬遛得很熟, 早知道金民的家屋事,呵呵一笑:金姨, 官才是金民的亲兄弟哩!

一句话说得婆婆脸红一阵白一好阵,一会儿才养说: 了个忤逆贼,叫杨老板笑话了! 我金民可怜哩! 不像杨老板么本这 有事,想要啥就能有啥,你可不敢欺负他,遭罪哩!

桂花在园子里听婆婆越越说 不像话,钻出来笑着说:满堂,人老话多你别计较!你要有事先走,这里还早哩。

杨满堂听到桂花叫他满堂, 眼里就淌出了蜜,黏稠黏稠地甜,说:我没事,正也好搭把手! 说着也钻进园子里去了。

婆婆麦草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慌忙一放,碎跑跟上。 刚走两步,又跑出来手忙脚乱把地边上的烟啊茶啊水杯的, 都收进一个笼筐里。 有过往的村邻就不阴 阴阳不阳地笑哟: ,金民妈就是好福气,走了个金官,添了个老板, 看来有个好儿不如有个好媳妇呀!

麦草知道这是嚼舌根,顾不上还击转,身猫下腰,左右拨拉着树枝,啪啦啪啦追上来。 婆婆是个慢性子,腿脚又不好,桂花从没见她如此麻利过。

杨满堂说桂花:你总不听人说,看看你这苹果,七○以上的果子并不多,八○果稀稀拉拉还有些,九○的我一个都没见!

桂花犟着哩! 她死活都不打膨大剂么!婆婆的不满终于忍不住了。

专家都说了嘛,大膨 剂合理使用,不影

响啥! 杨满堂说。

桂花说:专家的话靠得住? 他们还说转基因对人没害呢!

杨满堂说: 有害没害, 不是还没结论 嘛! 桂花一笑:那你就边吃边等。婆婆的眼睛不在苹果上, 穿过树枝在两人脸上逡巡,像便衣警察在侦察情况。这时桂花的手机响了。桂花在树杈上稳住身子, 掏出手机一看,是金民的,摁掉,装起手机继续干活,手还没够着苹果, 电话又响了, 一看还是金民。 正犹豫着,婆婆过来手一伸:你弄好我接。 桂花刚把电话按通,一个陌生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我们是派出所的……

桂花怕杨满堂听到, 赶紧把电话捂在耳朵上:这个叫金民的人,昏倒在街头了,情况危急! 我们叫了120,家属赶快来,就跟这个电话联系。婆婆问:咋了?桂花说:没事妈,金民蹬三轮妨碍了交通,被交警扣住了要罚款,我得去一下。

跳下树对眨巴着眼睛看她的杨满堂说:你得把我送到车站。

三个人急匆匆钻出苹果园, 桂花跟一脸着急的婆婆说:妈这是钱,完了把工钱结了叫辆车把人家送回去。 转身坐进杨满堂车里,车忽地开走了。桂花给杨满堂说:金民出事了!杨满堂边摁喇叭边轰油门:我送你去!车出村口时, 桂花给金民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说他们是120,让桂花往省医院赶。桂花问:人咋样?对方说:昏迷不醒,情况很不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桂花呜呜地哭起来。

车刚出村口不远, 杨满堂大声问哭得稀里哗啦的桂花:金民的医保本在哪儿?

桂花才又急着叫返回去取。 桂花打开锁着的一个小箱子, 从最下边取出金民的医保本,那是上次金民带回来的,里面还夹着那个病历和那页处罚单据,一并揣进了怀里。 11

桂花赶到省医院时, 金民已经在抢救室。 医生把桂花叫去问了许多话,也签了许多字。

桂花问医生:人到底咋了? 前天还打过电话呀?

医生回答:急救措施已全部用上,各项检查正在做,目前判断可能是恶性病,家属要做各好 方面准备。

桂花想见金民,被告知目前还不行。 桂花就守在抢救室的门口, 见个人出来就抢上前问:金民醒来没? 再出来一个人再抢上前问:我能进去看一眼吗? 看一眼就出来!

杨满堂没有听桂花的,他没有走。 他劝桂花坐在椅子上等,桂花把他的手一甩。 他买来一大袋吃的,桂花也动都不动。

杨满堂心里又妒又疼却无可奈何,就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地打, 挨个儿问谁在省医院有熟人。

桂花守在抢救室门口, 盼着金民快点醒来。 她要告诉金民,她原谅他了,不再记恨只。 要他好好的,好好活在世上,给爸妈当儿子,给她当丈夫,给两个未成年的子孩当爸,她什么都会依着他,不再较真,不再和他吵和他闹……

金民得的是胰腺癌。 他在医院里只待了三天。三天后,身浑 蜡黄,瘦成了一把干柴的金民,就眼也睁也不 话 不说地走了。

杨满堂找到的那个熟人医生摇着头说:这人是个铁人啊! 这种病到了后期,那种疼不是人能忍受的,他竟然还在拉活儿?

桂花哭得几次昏死过去。 她趴在太平间金民冰凉的身体上,撕心裂肺号啕。 金民的面容严重变形,整张脸抽搐成一团。 桂花一边摇着他,一边叫喊着他的名字,连太平间见惯了生死别离的老师傅, 都悄悄躲到外面去了,不忍心看。 菊花去劝,桂花对她连撕带打;杨满堂去拉她,桂花被拽不过,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疼得杨满堂唰地两股眼泪。 桂花摇不醒金民,就骂,骂他狼心狗肺, 能忍心丢下两个孩子; 骂他忘恩负义,敢撇下爸妈不去尽孝。 之后就一遍遍哭骂自己,骂自己糊涂,骂自己小心眼,骂自己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只知道赌气,只知道用蛮,只知道耍性子,金民瘦成那样了都没关心,金民一次次叫不回来,都不去细想。她把自己打得啪啪响。凡在场的,都被桂花哭成了泪人。金民被拉到火葬场,一把火烧成了灰,轻飘飘地装进一个木匣匣。

在火葬场等待骨灰的间歇, 大家同桂花商量回去后咋办,桂花大哥提出:得瞒一段时间,先不要告诉俩老俩小,以免再生意外。 最后商定先把金民骨灰存放在殡仪馆,后面根据情况再看。 桂花同意了,她怕公公婆婆受不了这个打击, 也担心会影响两个娃,尤其金他龙, 能承受得了这个噩耗?她让其他人先返回, 自己和姐大 菊花几个人留下来,料理这边的一些事情。

杨满堂坚决不回,说:我又没啥事,都是同学么, 遇上这么大的事, 我会袖手旁观? 再说我车留在这儿,有个啥事也方便!桂花就再没说啥。

从火葬场出来, 杨满堂送桂花去金民的出租屋收拾东西。 桂花死活不让们他 上 去,她怕金民的那点私情还会留什么痕迹,不想叫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就连大姐菊花要陪她,她都变了脸不让。

桂花进屋后发现, 金民出乎料意 地把房间收拾得十分整齐。 回家才穿的那身藏青色西服,那是他们结婚的衣服,都十几年了,他却爱得不行,平时舍不得穿,只在回家和来时的路上穿穿,现在套在一个塑料袋里,挂墙在 上。 西服下面的凳子上,扎得紧紧地放着桂花和孩子来了用的被褥,上面盖了几张报纸。以前挂在桌子上方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桂花结婚时的单照人 ,一张是金龙岁两 时,他们一家六口的全福家 ,都摘下来立桌在 上。 照片的旁边是一个方形铁饼干盒,金民平时用来放重要东西。 上次桂花来,找都没找到,现在却显眼地放在桌子上。 就连以前总要到塞 床底下的那些觉着有用的东西: 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大塑料纸,盘得一团一团的塑料包装带,装得一盒盒一 的人家装修拆时 下来的插座和灯泡码,都 放在搁着被褥凳旁的 子 。 桂花弯腰去看床下,只有一个纸箱和两双烂鞋,拉出纸箱一翻,全是金民的旧衣服,春夏秋冬的都塞在里面。

桂花头嗡地一炸: 看来金民早为这一天,做好了全部安排!

桂花趴在金民的床上, 咬牙关着声哭够了,就去翻看他那个铁饼干盒。她总觉得金民不会这样一声吭抛不 地 下她, 抛下两个孩子。 他心思么这 重,用心这么苦,瞒得这么做严, 得这么周密,不一会 留 片纸一句话?

桂花果然找到了她要找的。 是一个小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事,比方哪天挣多少钱啦,哪天给桂花打了多少钱啦;比方要给父母买什么药啦, 要给孩子买什么衣服什么书啦。再往后翻,就看到厚厚一

沓被撕掉的痕迹,残留的一页上,大大地写着:桂花,老婆,对不起! 对不起! 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 桂花呜呜地哭着再往后翻,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张化验单和一张诊断书,上边清清楚楚写有“胰腺癌”三个字,一看日期,竟然是去年年底。

桂花的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她一下子明白了,她的金民,为什么忽然间会变得那么喜怒无常! 是谁说他冷漠无情了? 是谁说他心硬如铁了,啊? 将近一年里,他承受着多少,又忍受着多少? 他过的是啥日子啊!

桂花翻着翻着,心里一咯噔,匆忙掏出她贴身装着的那个病历和那张处罚单,展开,把笔记本和它们放到一起一对照,人一下子就崩溃了。

那个病历和那张处罚单, 原来是金民自己的笔迹! 虽然他刻意把字写得龙飞凤舞,七长八短,但那些勾连和笔势,他却没有本事隐藏。

啊———桂花的号啕声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吓得在楼下院子等着的杨满堂和菊花惊叫着冲上去。

假的假的假的! 桂花双手拍着面前的那张烂桌子,双脚在地上啪啪直跺。 她疼得心上直滴血,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金民,是你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你竟然连他的笔迹都认不出了,忽视掉了?你知道打电话发微信:没钱了! 娃病了! 要收了! 要种了! 你啥时问过一句他的苦他的累? 桂花哭得气断神昏。

房东两口也被惊动了,得知金民已不在人世,直是唏嘘不已。 细数金民的各种好,说金民在这儿住了十来年,多么勤快,多么本分,多么节省,多么善良。 隔壁一个工友在美容美发店被派出所抓了,他跑跑前 后把人弄出来。 那个工友染上了性病,整天尿脓,他一 趟一趟陪着去看病去打针……最后叹息,咋这好么 的人,就没得到好报?

房东的话,让桂花整个人垮掉了,哭得天昏地暗。她这才知道,金民为什么能染把上性病的事,说得那么有板眼有 ,滴水漏不 ,让她不信都不可能。 他这是把工友的事情,嫁接到了自己身上啊!桂花一巴掌一巴掌拍打着金民的床像,就 在拍打着金民,撕裂心肺喊:为啥?你为啥要这么做?你为啥要糟践自己来骗我? 你害得我,好苦啊啊啊!

桂花的每一声哭喊,都像在用刀子剺菊花和杨满堂的心。

菊花搂住桂花大放哭声:金民他这是,太爱你了,怕你受不了,才这么做的。 他这是要你,怨他恨他,觉着这样,他走了,你才不会太伤心! 你要这再 么,不管不顾的糟蹋自己,金民的魂,都不安啊!

杨满堂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沿上, 含泪盯着照片里的金民。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一张面孔。 高中时他暗恋桂花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 就是这张面孔横在了他和桂花之间时。 那 金民是全校有的名 小歌王,大大小小的文艺活动,他都是台柱子,笛子吹得婉转,歌唱得嘹亮;而他杨满堂则是出了名的滚刀皮,即便他没做的坏事,都能编派到他名下。 那时候,他有好长一段时间很恨这张面孔。 后来遇到了桂花,她曾这把 张面孔带到他面前, 看着早已青春不再的这张面孔上那些谦卑的微笑和怯弱的讨好, 杨满堂心里那种角色倒置的快感和惬适,他让 产生出比扇那张脸一通耳光更解气、解恨、解颐的快活。 可今天,在得知这张生被 活负累拖磨得一脸疲沓两眼焦灼的面孔,是怎样强忍常人难以承受的病痛,心用 良苦地呵护他深爱着的女人后,杨满堂,这个自认最有担负傲骨,最讲人间气义 的男人,却惭愧得无地自容。

金民,这个只活到四十岁的男人,才是条真正的汉子! 杨满堂最敬重的,就是这样有情有义敢作敢为的人。

这些想法和感受,让杨满堂的目光,一下子清澈得滤去了杂质。 再看桂花时,看到的就不是自家院子里的一朵杏花, 而是他人园子里的一朵牡丹。 他心里对金民说:老同学,兄弟,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媳妇桂花的,你安心走!

杨满堂转脸看着桂花, 这才明白了她当初委身于他的原因。 她那是因爱生恨,把他当作了报复金民的工具。 而他,杨满堂,当时就觉着桂花心里装着的是悲伤, 是绝望,是一时破罐子破摔的负气。 他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顺手牵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这和乘人之危的小人之举有何区别?

桂花的心里,以前只有金民。 恐怕这以后,就只装得下金民了。

杨满堂是爱着桂花的,那又怎么样呢?你杨满堂能无情无义地休了妻子, 给她一个家吗? 就算你能昧着良心做到这一点,桂花愿意跟你? 这么多年了, 杨满堂渐渐了解了桂花,她不是个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杨满堂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敬重桂花了。

杨满堂郑重其事地对大姐菊花说:大姐,今儿当着你面,我想把桂花认个妹子,不知成不成?

菊花其实对杨满堂缠着桂花不放早已有所耳闻,最近几天的相处,更感觉到杨满堂对桂花心很重,也很真。 却忽然听杨满堂这样说,就拿眼睛直瞅桂花。

杨满堂就看着桂花,说:桂花,我没有兄弟姐妹,你就做我妹子吧! 从前的,咱一笔勾销了,从今儿起单,我 为了金民兄弟的这份义气,也要把你当妹子看承!

杨满堂说得眼泪闪忽 的。 见桂花只管抹泪,站起来又说:你就同意了吧,也好让 我有个当舅命的 么!

一句话逗得菊花笑了。 桂花则嘤嘤地又哭出声了 ,她已经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12

杨满堂把金民出租屋里的东西, 满满装了一车,钥匙给房东一交,要回去了。 房东拿一出 沓钱给桂花, 说这是金民付半的年房租和一个月押金,他们都退给桂花。 桂花只收押金:已经住了近四个月,再说按合同,剩下的两月个 是不退的,咱不做昧良心的事!

房东不依,说全当他们一点心意,桂花没法推让,就收下了。 返回的路上,桂花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杨满堂把金民的遗物, 全都放到自己县城的果行里。 他把那两张照片,挂到了自己办公室的墙上,对桂花说:这些东西,一样都不敢往家拿,会引起怀疑。 哥先给你保管着。 然后说服桂花,要先她 到自己家住段时间。

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家不合适,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有事。 大姐家你也不能去,金龙在,你应付不了。 现在你有三哥个 了,那两个你都吃过住过了, 这个哥还家 没去过呢,你总不能偏心吧?

见桂花菊花都在犹豫,又说:放心,你嫂那人,你一见就知道要了, 人没人要样没样,粗手笨脚的,但有一样好,心善还! 有一样好,人好!

杨满堂媳妇彩芹,然果 慈眉善目的人好心好。 一见桂花,就拉着手上看下看左瞅右瞧:桂花? 咯咯咯咯,我刚一结婚,死满堂就给我说你,嫂子想见你十来年了,果然是个大美女! 啧啧啧, 哪一样像两个孩子的妈,前看像个姑娘,后看像个女儿,妈呀,你

能把嫂子比死! 咯咯咯咯!

杨满堂把她拽到一边, 说了桂花的遭遇和认妹子的事情, 彩芹的眼泪扑簌簌淌了一脸,过来揽住桂花说:妹子,苦了就哭,疼了就喊,嫂子这儿,就是你亲娘家!

桂花哇一声扑进她怀里, 放开嗓子大哭起来。 这些天在西安城,她一直自己强忍着,憋得腔子都疼。

桂花在三嫂彩芹那里, 感受到了少女时代母亲身边的那份疼怜和关怀。 三嫂白天晚上陪在她身边, 要她想哭就哭想号就号,她给桂花说:女人不哭叫谁哭,叫老爷们哭? 咱哭了号了,心就不疼了,胸就不憋了,就能活下去了。 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彩芹五岁就死了爸妈, 从小没人疼没人护, 是看着嫂子的白眼听着哥哥的吼骂长大的,被她哥卖给滚刀皮杨满堂时,听人说杨满堂是个泼皮二混混, 谁家都不愿把女子嫁给他,还害怕得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她咯咯咯笑着说:结婚十几年了,你这个滚刀皮三哥,他没骂过我一句,没动过我一指头! 笑得一脸幸福,完了又咯咯一笑说:除了整天拿你臭我! 咯咯咯咯咯!

桂花见三嫂每天像侍候皇上一样,给杨满堂端吃端喝点烟沏茶, 忍不住眼泪骨碌骨碌淌,想金民活着时,哪有一天被自己这样侍候过,心里后悔难过得直恨自己。 又羞愧着自己曾经的不检点, 差一点伤害到这个朴素得像山棉花, 火热得像山丹丹一样的好女人, 觉着自己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人,不该受三嫂的这份盛情。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当三嫂面说杨满堂:你要敢对三嫂不好,我们饶不了你!

说得杨满堂嘿嘿笑。 笑过后嗔先: 有你哥还是先有你嫂了? 这女子, 胳膊肘往外拐嗔! 过后悬着的心稍稍安下,知道桂花绷着的那股劲, 慢慢松快了些。 背后对媳妇 说:记你头功!

桂花心情稍稍平复一点, 就用手机在网上查胰腺癌,知道了得胰腺癌与吸烟、饮酒、高脂肪和高蛋白饮食、过量饮用咖啡、环境污染及遗传等因素有关。 金民不吸烟不喝酒不喝咖啡,家族里也无人得过胰腺病,他平时节俭得只吃一碗面饱腹,哪里会有高脂肪和高蛋白饮食?

环境污染!

桂花的眼泪夺眶而出。

桂花要回去。 杨满堂接到媳妇电话,赶回劝来 :家里地里的事都不用操你 心,我安顿得好好的。 你就安心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桂花坚决要回。 她说她要去做件一 事情,这件事情做得成做不成,她都得做。不做对,就 不起金民。

杨满堂两口就问:啥事?桂花就说起了村里的环境, 水呀地呀果呀蔬呀粮食呀,都被污染了,村子里这些年患癌的多了。 三嫂一听,两巴掌一拍说:听你这么一说,就是呀! 满堂你数数一 ,咱村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杨满堂问桂花:你想咋做?桂花说:我想向政府反映,乡上不行县上,县上不行市上,市上不行省上,省上不行我就去北京,一定会管咱村的事的! 总之我不能让金民白死了! 也不能让龙病金 白了!

三嫂一把抓住桂花的手摇,边 边说:桂花,我跟回你 !我陪你去!满堂,这才是积德的事么,你可要支持,我们去哪儿你要送哪儿!

杨满堂斜媳妇一眼:你瞎搅和啥? 你把这当耍耍了? 咱就是个农民,你以为是哪吒还是孙悟空?

媳妇眼一瞪农: 民咋了? 人家秋菊还敢打官司哩,人家是啥年代,咱是啥年代? 桂

花,别理他,他光认得个钱!

桂花就瞅着杨满堂看, 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满堂说:好好好行行行,那就让你嫂子陪着你,反正三个孩子都在咸阳念书,半年才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也闲得呻唤。 只有一样要记着, 咱事归事, 不要叫人受气受罪!

桂花点头应着。 想了一想,还是说了:三哥三嫂,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啥商量不商量的,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绕,快说快说! 三嫂先急了。

我想让三哥收苹果时分个级, 打高毒农药用膨大剂的一个价, 用高毒农药不用膨大剂的一个价,用低毒农药的一个价,这样先迈出一步, 让果农觉着用廉价高毒农药不划算,慢慢就没人愿意用了。 桂花深思熟虑过一样,说得很明白很清楚。

这有啥难的? 值得你这样吞吞吐吐不爽快? 三嫂嗔怪着桂花。杨满堂却牙龇嘴皱着,一脸的作难。咋了? 这也难弄? 三嫂斜着眼瞅他,气得嘴撇得多大。

收苹果的又不止咱一家,你这样弄了,谁还把苹果卖给你? 果农还不就奔着个价钱? 杨满堂头摇得像只铃铛。

妹子你瞅瞅, 我说了吧? 他就只认个钱! 奔着价钱不更好办吗? 咱就给他价钱,大不了少挣点! 三嫂眼睛一翻一翻地说,话爽利得像她的手脚,总能扇股子风。

杨满堂扑哧一笑:要早知道,不该叫你俩相识! 合起伙来算计我了? 13 桂花真真正正觉着自己是个留守妇女了。 她不单留守在家园,留守着土地,留守 着需要抚育的孩子, 留守着必须赡养的老人,肩上担起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两副担子,在泥泞的田间,在崎岖的山路,在狭窄的乡道上,耕种收割碾打晒藏;她还要替自个儿的丈夫留守在这个人世上, 去经受各种煎熬和各样苦痛。

桂花一面瞒哄着卧床的公公和年迈的婆婆,一面瞒哄着女儿金凤和儿子金龙,人前强打精神强颜欢笑, 只有夜幕四合才敢放松自己, 把孤苦无依和着一把把泪一 眼嚼碎咽下。

彩芹看得直吁长气。她说桂花:咱还是回我家吧,你想哭就哭喊喊想 就 ,人也不至于憋出病来!

桂花不! 桂花拉着三嫂跑遍周边几个村子,拍下来大量照片;又个挨 村统计近几年恶性病的患病和死亡情况, 回来后一一整理。

婆婆常年侍候着一个瘫痪病人,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跟着做家务干农活,人都瘦成了骨头架子,见桂花成天拉个外人,疯疯癫癫东跑西奔, 家里也不管, 地里也不顾, 先是心里不美, 接着言语中就有了不满,日久子 了,就给鼻子给脸。

三嫂说:姨,桂花这是做善事哩,我都被她感动了!

婆婆呛道:善事在炕躺哩上 着 ! 在地里长着哩!在西安城里苦着哩! 这些不做成,天瞎操心扯驴蛋,把我老婆子当青年了?

桂花就借着茬儿哭, 把这些天压抑着的悲伤难过,遭遇的冷漠鄙弃,一股脑儿化成眼泪,得哭 肝肠寸断。

这些天在各村搜集摸查垃圾污染和农药用使 情况时,见到往沟坡河渠倒垃圾的,好言相劝道理讲遍,好一点的笑一笑走了,差一点的反问:在倒 哪里,你给指个地方?最让人难堪的,是怫然作色问:你干啥的?

吃得撑了来消化? 有一个村支书还误以为她们是记者,到处拍到处问的,支使几个地痞二流子来围追堵截,手机都差点被抢走。最后还是报出了杨满堂的名字,才被放了。

她们去找村干部, 村干部也一肚子苦水:上面对垃圾处理抓得又紧又严,定的死任务是不允许在村子乱抛乱撒; 下面净是些婆娘娃娃老弱病残,谁听你的? 都图方便省事! 能把房前屋后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桂花去找镇上。 接待的拨拉了一下她们拍的照片,翻了翻她们写的几页纸,说:你就叫桂花?桂花看着他,问:咋了?没咋没咋! 对方说,脸堆上了笑。 你上次在县信访局的反映,镇上很重视,专门开会研究了。 大都觉着你的精神很好,觉悟很高!

桂花猛然想起了和春生的吵架, 没好气地说:我不需要高帽子,你别给我戴! 我儿子八岁就查出了糖尿病! 我丈夫得癌症已经死了,他才四十岁! 我们村还有其他几个村, 像我丈夫这样的, 加起来有十好几个。 我只是不想让我丈夫白死了,不想让咱们的后人遭像我一样的罪!

那人严肃起来, 认真翻看起桂花拍的照片。 响泉沟里的黑水,鸭儿河上的白沫,刘沟家 圈发黑了的枯树, 王家崾岘满坡道的垃圾……之后又翻阅桂花写的几页材料。 看完抬头后 起 ,看着眼前的桂花:情况很不乐观,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 这样,我们很快开会研究,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我不要啥答复, 我只要政府能解决问题。 桂花说。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连连点头。 可你也得理解解理 ,咱们是贫穷落后地区,财政困难,资金短缺,用钱的地方又那么多,有总 顾不到的,咱们一步步一 来。

桂花心里的话有几蒲篮, 但嘴上却表达不出来,干着急。了憋 半天才说:那你们就快点! 这就像人一样,小病还能看好,等病重了,就治不了了!

一出镇政府大院, 彩芹拉着桂花的手直奔馆子,说:嫂子和你喝顿酒!

桂花说:骑着电动车,你想叫我骑到沟里去呀?

彩芹手机一掏给杨满堂打电话: 我和桂花在镇上喝酒,赶紧! 电话一撂,咯咯咯咯笑:把尿能给他吓出来!

酒菜一上好, 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倒了两杯大 ,和桂花咣当一碰,一口气干了一大杯,说:妹子,姐服了你!

桂花他们还在镇上喝酒, 村子里早就一片哗然:

金民得癌死了! 乡上给村上打来电话问情况,说桂花又在成哩精 !

是吗?死早 早托生!摊上那么个能不够媳妇,迟早都是个死!

这女人, 不是平卧兔本地 的 , 事大着哩见! 没 把杨满堂都拉下了水,连他媳妇都扑通扑通跳下去了! 啧社,这 会!

这女人,迟早是个害! 你瞧拽她 的那个样子,哪像个做庄稼的!听春生说,又在告农药和垃圾的事情! …………

不是知 歹心还是好意,是无意还是有心,就让金民的瘦妈瘫爸知道了。

桂花乘坐杨满堂的车一身酒气来回时家, 里早乱成了一团。 金民瘫在炕上十年了的老父亲,放开苍老的声音狼一样哭吼,头在炕边撞出了血疙瘩。 金民他把妈 炕边拍得打 啪啪响,几次哭昏过去。 几个邻居被吓得手忙脚乱,顾了这个顾不上那个,吼吼叫叫掐人中的掐人中,寻毛巾的寻毛巾,眼

泪和着喊声,脚步搅动着慌乱,整个屋子里一派凄惨。

杨满堂车子一停, 后座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土豆一样滚了出来。 杨满堂听到了院子里的哭号声,一把扶住桂花,又一把扶住媳妇,三个人摇摇晃晃进了院门,哭喊声才把桂花拍灵醒了。

婆婆腾地跳下地,一把揪住桂花,边撕打边哭喊:你个骚屄这下如愿了,啊? 我金民哩? 你把我金民丢哪儿了,啊? 啊? 我金民才死,你就整天跟个野汉子跑,你还要不要脸,啊? 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桂花被骂蒙了, 被撕打得心里空空的只剩下个哭。

杨满堂媳妇头一个听不下去, 看不过眼,忍不下气了,跳出来拉住桂花婆婆叫:姨你咋能这样? 你难过她比你更难过,你死了儿子人家死的是丈夫! 儿子才能陪你半世,丈夫要陪她一辈子哩,你疼她不疼?

杨满堂拉开媳妇,去劝桂花婆婆。 婆婆一个耳光抡过来,打出的那声响,让屋子里的人都一惊。

婆婆喊:这下遂你愿了? 这个家快成你家了? 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你就能大婆娘小婆娘的受活了?我还没死!就是我死了,还有金官! 还有金富金贵金龙哩,轮得上你? 你给我走! 走!

这要搁旁人,别处,以滚刀皮杨满堂的血气,早炸得弹片纷飞硝烟四起了。 为了金民和桂花,他咬牙忍受着,一直等到桂花婆婆癫骂完只剩下哭,这才先叫一声叔,再叫一声姨,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向他们兜了底。 桂花在三嫂的怀里哭得直捯气。

杨满堂和媳妇陪桂花和金凤金龙,去西安把金民的骨灰接了回来。 公公婆婆一定要给大儿子金官说, 让他们回来送弟弟最后一程,打遍所有电话,都停机了。 老两 口哭得像走失了父母的泪娃娃, 水不喝饭不吃。

桂花拉着哭成泪人的金凤金龙跪在公婆面前,说:爸妈, ,你们放心,我会给你们养老送终!

下葬那天, 几个工友从西安赶来送金民最后一程。 其中一个,焚香,化纸,祭拜过后,扑通一声跪到灵堂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之后拉着桂花的手说:嫂子,我对不起金民哥。 金民哥最后一段时间,叮咛我天天跟他一起拉活儿,说万一他突然倒下了,让我跟你联系,把他送回家乡葬安 。 我家里出了些事情,不不得 回去。 安顿好家里赶回来去找他,才知道……

金民的工友告诉桂花, 金民是个最重情重义的人。 他成天肚子疼,疼得脸色蜡黄汗珠子直滚,最早以为吃坏了东西,买点氟派酸胃舒平吃,不管用,才去医查院 ,一查,说是胰腺癌,叫马上住院。 工友知道了,都劝他赶治快 。 可金民耷着头,半晌才说:治也是白撂钱!出租屋躺了整整两天,就起来了,蹬着个三轮,拼命拉活儿。 后来就整天大把大把吃止疼药, 有一次实在疼得受不了,说:我真钻谁想 到 的车轱辘下,结束了自己,说不准还能弄他一笔钱,给我桂花和俩娃在县城买套房……

桂花一路哭号着, 把金民安葬自在 家的苹果园里,这样他们就能互相陪伴了。 她在他的坟栽头 了一棵桂花树,心里对他说:金民,就让这棵桂花,天天不离陪着你!

安葬金民不久,里村 按镇上的指示给桂花送来两万元的救济款,告诉桂花,她的两个孩乡包子 上 了, 会一直供到他们大学毕业果, 如 他们都能考上的话。 桂花拒绝了,说:我们不穷! 有这些钱,就用到刀刃上去!

过了些天, 村上就分片放置了一些绿色塑料垃圾桶,隔几天,这些桶里的垃圾会

被一辆农用车突突突突拉走。

村委组织了好几次全员捡垃圾劳动,各个沟道硷边旮旯里抛弃的破袜烂鞋塑料袋废电池坏手机等,装了满满几车。

杨满堂开始在各村预订苹果了。 桂花他们用了几天的时间, 商量好了分级收购的价格:使用高毒农药打了膨大剂的,随行就价;对使用低毒有机农药不打膨大剂的,按规格每级分别在行价基础上, 每公斤增价二角。 并制作了大大的张贴广告,一个村一个村地张贴。

桂花入股了杨满堂的果行,她说:三年之内,我不分红利!杨满堂和媳妇都不同意。桂花说:那我就不合伙了!他们只好不再坚持。彩芹对杨满堂说:这还不好办? 给金凤金龙存起来不就好了?

杨满堂看她一眼,嘿嘿笑了:你个臭婆娘,跟我妹子才混几天,满身都是心眼了!竟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彩芹斜眼盯着他:你妹子? 是我妹子!以后你就是姐夫了。桂花从此把杨满堂叫姐夫。有一天,桂花姐夫姐夫的正叫,彩芹咯咯咯自顾自笑弯了腰:这样多顺口! 姐夫的尻蛋子,是妹妹的一半子!

杨满堂和桂花的脸腾地一红。 桂花臊眉臊眼噔噔噔走了,彩芹拉都拉不住。 杨满堂瞪起牛眼骂:你真是个二百五!

彩芹一脸无辜地说:开个玩么笑 ,这有啥的? 你们这些读书人! 14 桂花隔三岔五一定要去学校看金凤和金龙。 陪他们吃顿饭说说话,鼓励他们要走 出阴影,努力学习,给在天堂的爸爸争光争气。

一次从姐姐菊花家出来, 看见辆几 垃圾车突突突从面前经过,心思一动,骑着电动摩托车跟了上去。

桂花看到揪了 心的一幕。

在距离镇上二三里的一个沟垴依里,坡挖出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农用三轮车开到崖畔,屁股一撅,红的绿的,白黑的 的,稀干的 的, 软硬的 的, 哗地从空中飞泻而下。那些薄薄的塑料袋儿片儿块儿团儿,就五颜六色地在空中打着旋飘。

桂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的臭呕 腐 味。桂花学过地理, 知道地下水像人身上的血管, 在肺里心里肝胃胆脾肠里 里 里 里道里,和脸上身上手上腿上的血管,连成一个复杂而相通的循环。 脸上的一块疤,手上的一个疔腿, 上的一道疮,只要溃烂了,发炎了,化脓了,你全身的每一道血管里,就都染上了毒素。

桂花拿起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照。桂花耗了好几天时间写材料冲照片,然后把这些材料分别往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各个部门送。 她在材料的后面清楚地标明: 如果这种情况得不到重视和解决,我将不一惜 切向市里上、省 甚至中央反应。

果行里的一个小青年看到这些照片和反映材料,深有感触且深受感动,对桂花说他可以把这些上传到互联网上。 小伙子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在一个网吧里把这些做好了,告诉桂花,点击率很高,跟帖者很多。

桂花问啥:有 用?

小伙子说:会形成强大的舆论!

果然就有几家报纸的记者纷纷赶来。县委县政府马上动作起来。 相关领导和部门会同镇上村上, 召开了一个规模很

大的现场会,还专门邀请桂花参加。 会上,县委书记高度赞扬了桂花,说她是觉悟高、有思想、有责任感的新一代农民典范。 他指示:这样的典范,我们要大力宣传,树起榜样, 在我们还不具备环保意识的基层农民中,掀起一场向桂花同志学习的运动,以促进我县环保事业不断有序、 稳健地大力推进, 使我县经济更具有可持续性发展的强劲势头!

掌声和着闪光灯,骤雨般响起,久久不 息。

桂花上电视了! 县委书记都和她握手照相了! 粉娥把这个消息传得满村响。

后边就有县文化馆两个年轻的创作员,一男一女,隔三岔五来村上采访,见不着桂花或桂花不愿见,就逮住谁问谁,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不久,县报上就刊出来一篇文章,标题是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桂花年年香。

报纸被一沓一沓送往各镇, 又从各镇送到了各村。 楼堡子村家家都从院墙外往里扔进几份, 桂花的公公手里就攥上了一张。 他一字一句看完后说: 背着唢呐坐飞机———吹上天了!

一见桂花,就埋怨:一村一院的,谁不知谁姓啥为老几,胡吹成这样,日后咋做人呀娃?

桂花说:我连一次面都没见,谁知道他们在写谁! 你就权当在看耍猴!

春生却远远一见桂花, 就笑像朵得 一花:桂花呀桂花,年年都飘香! 写得好生,动形象!你这下可成咱村的宝贝了!

春生平日见谁,即使他爸他妈,都平平地板着个脸, 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要是见到你后,脸堆上 上了笑,那八成是你要有倒霉事了。

桂花果然发现了, 村里老老少少地都 躲着她。 几个大妈大嫂正站在边路 叽叽嘎嘎笑说 ,她往旁边一凑笑, 声就断了,客客气气打声招呼,就各回各家。 就连粉娥远远见着了她,不是折回去,就是绕开走,在实躲不开碰上了,干干打声招呼:噢,桂花,我还着忙 哩。 匆匆而过。

桂花感觉自己成了瘟神, 人人都不待见。 满堂媳妇安慰她:他们这是眼热你,别 理!

一阵风刮过之后, 楼堡子塬面又安静得一像 潭波澜不的兴 死水。 镇子西边的那个天露 垃圾填埋场,被好台型土几 大 推 机,日夜停削不 地 了两个山头, 严严实实埋住了,上面整成了一大片土地。

距这个垃圾填埋场几里之外的另处一沟垴里,又开了一个新的垃圾填埋场。 中国那么大, 新闻那么多, 楼堡子垃圾污染的事,在这个新鲜事每天何止万千的世界里,谁还愿再去关注? 桂花心不死,个骑 摩托嘟嘟嘟专门跑了一趟, 见那个新的垃圾填埋场任何防渗防漏措施都没有, 单是挖掘机推土开机 出的一个大坑,张像 血盆大。口

桂花垂头丧气地回来, 不再纠缠这些了。 她感到自己有点患上了抑郁症,得吓 心抽成了一疙瘩。就自己开导自己说:你不要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上有老下小有 的,你的责任还很担大, 子还很沉!

晚上在上躺 床 眼睛干巴巴地睡不着,正胡思乱想,手机一响,拿起来一看,是杨满堂发了一条微信:

老人对他的孩子说: 攥紧你的拳头,告诉我什么感觉? 孩子攥紧拳头,说:有些累!老人说:试着再用些力!孩子说:更累了,有些憋气! 老人说:那你就松开它! 孩子长出了一口气, 笑着说:轻松多了! 老人语重心长地对孩子

说:当你感到累的时候,你攥得越紧就会越累,放了它,就能释然许多! 多简单的道理,放手才轻松!桂花读完,觉着很有道理,就回了四个字:谢谢姐夫!马上,杨满堂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当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在哭,但别人都很开心;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别人都在哭,你自己却很喜悦。 所以,死并不可悲,生亦不可喜。桂花的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转眼清明节到了。 桂花带着放假回来的金凤金龙去给金民上坟。 金龙自从金民去世后,性格变得十分内向,对谁都没好脸色好语气,尤其对桂花让他叫舅的杨满堂,更是两眼仇视的猜忌。 金凤虽然表面变化不大,背地里却偷偷地哭。 桂花碰见了,她会快快把脸一抹,给桂花绽一个笑,那个笑在桂花眼里,却像一朵带着刺的玫瑰花。

烧完纸钱纸衣, 桂花指着坟头的树问他们:知道这叫啥树?

桂花树。知道为啥妈妈要栽桂花树?金凤眼里漂上了泪: 妈妈你想让它替你守着爸爸陪着爸爸?凤儿长大了! 桂花的眼泪哗哗地流。金龙用手擦着桂花脸上的眼泪, 自己却哇哇地哭起来。 母子三人就抱成了一团哭。

回去的路上,金龙憋不住问桂花:妈妈你会嫁人吗?

金龙的同学中,有好几个像他这样的,妈妈改嫁后守着爷爷奶奶混日子。

桂花说:不会! 妈妈要替爸爸,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呢! 妈妈还要把凤儿龙儿,送进大学呢! 金龙紧紧握住妈妈的手, 好像只要他一松,妈妈就会被这高原上的风刮走似的。 15

金凤就要参加高考了。 自从金民去世,金凤异常刻苦,年年是三好学生,眼下在县中理科班全年级排名前三。 她给桂花说她想学医。 桂花说:妈懂你的心意,你是忘不了你爸,心里想着金龙。 可为啥不学环境工程呢? 金凤看了她妈半天,点了点头。

金龙也要中考了。 他给金凤说,他恐怕考不进县中。 金凤说: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能把血糖控制得这么好。 要是姐,可能这点都做不到!

桂花和杨满堂的苹果生意做并顺得 不利。 他们的收购价虽比别的果商高一点但,果农尝试以后,都灰了心,产量上不去,算来算去不划算。 桂花想通过收购让果农放弃用廉价农药和膨大剂的想法, 基本失败了。

但也有得值 欣慰的, 县上乡上对农药市场一天比一天抓得紧, 一年比一年管得严了。 劣质农药不让生产了,市场上自然就买不到了。

苹果脸露红的季节, 金官菊英两子口回到了村上,一个比一个黑瘦。 金官得知金民死了好几年,坐在他爸他妈面前,蔫蔫的流了好长时间泪。 原来菊英得了胃癌,来看看去,钱没少花,精神却来越 越差。 到后来,儿子金富贵金 谁都不肯再掏钱了, 只好回来等死。 菊英回村后,就没出过屋门。

桂花初听这个消息, 心里登时冒出两个字来:报应! 可晚上躺到床上,却不由得流下两股眼泪。 想:金民遭的什么报应?金龙又遭的什么报应? 志温、训练,还有那么多可怜的好人,他们又遭的什么报应?

第二天就过去看望嫂子菊英。 菊英一见桂花,脸先一红,接着就黑青黑青,垂下头哗啦哗啦掉眼泪。 桂花抓住菊英干瘦干瘦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菊英说:嫂子对不起你!桂花说:嫂子你别说这些,把心放宽!菊英说:桂花你受苦了!桂花嘤嘤地只是个哭, 哭金民, 哭菊英,哭金龙,也哭自己,边哭边说:这都是啥事嘛! 这都是啥事嘛!

菊英回家只挨了三个月, 就喝农药死了。 菊英的丧事,金富和金贵都没回来。 金富说厂里不让请假。 金贵的媳妇住进了产房,要生第一胎了。

桂花的公公扯着个嗓门骂麦草: 你心咋这硬的,啊? 你不给我农药,眼睁睁看着,让老天爷这么一刀刀剺,忍心? 指甲把胸膛抠出一道一道血印子。 婆婆麦草只好把手给捆住,公公就圆睁着两只眼睛,杀猪一般干号。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一抽一抽的。

菊英死后,金官像变了个人,整天郁郁寡欢的,光知道个埋头干活儿,自家的桂花的,从早往黑做,再也不提出门打工了。 婆婆不忍心,让金官就在这边吃饭,不用再单另生火;桂花也说:不就一张嘴的事么! 可金官不愿意,仍然自做自吃。

杨满堂两口来拉苹果时, 告诉了桂花一件大喜事:县上镇上,都在治理以前的垃圾场。 咱镇旁沟垴处的那个垃圾沟,正在建一个大公园, 那可是咱们这条旱塬上的第一个公园啊! 建好后, 咱也能像城里人一样逛,去 公园了!桂花的脸上,这才笑开了花。

又是一年桂花季。金凤考上了同济大学的环境工程专业,是村里的一只金凤凰;金龙也被县中录取了, 高兴得整天咧着个嘴。 一个星期天,桂花和杨满堂两口把金龙 一接,吃罢饭,去桃花沟逛新建的生态观光园。

观光园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桂花惊讶得叫了起来:妈呀! 真漂亮! 满园绿树成荫,花繁 似锦,亭台错落,回廊九曲,是真一个观光休闲的好去处。 寻香着 气,绕过菊园,穿竹过 园,前面就是一大片桂园,大大小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桂树开, 满了黄的赤白碎的 的 花, 浓浓的桂香飘, 满了桃花沟。

真美啊!金龙欢笑拿着。 着手机给满堂舅舅、彩芹姑姑、桂花妈妈照相。 照片里,他们一个个笑得格外开心,格外欢乐。

晚上,金凤给桂花打电话,说学校有多好,老师有多好,同学有多好,末了还说,她爱这个专业,们他 学校这个专业里,有好几个知名专的 家,在全国都很有影响力。

放下电话, 桂花在微信朋友圈看一到条信息:省环保厅联合四部门,将在全省范围内进一行 次为期一个月的环保执法大检查。 桂花的脸上,绽出了一个舒心的笑。

那一夜,桂花睡得很香。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桂花开了, 满世界飘着黏糊糊像蜂蜜一的样 香味。 金民坐在苹果园里的那棵桂花树下, 头上身落上 满一层细细碎碎的桂花瓣, 两手握杆着 金光闪闪的子笛在吹,《九九艳阳天的》 旋律从笛管飞出来,变成满天的小花瓣,飞呀飞,飘呀飘。 桂花像个天真快乐的小姑娘, 头上戴着一个花冠脖, 子挂着一个大大的花环笑, 得像仙女一样妩媚圣洁…… 责任编辑 饶霁琳【作者简介】张宗涛,男,陕西彬县人。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三十余篇见于报刊,出版理论等各类著述两百余万字。现供职于陕西某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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