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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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港花钱请私家侦探打听的, 贝贝在马萨诸塞州立大学桥水分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工作。 当初老汪给贝贝办移民时,母亲一栏填了再婚老婆的名字,孩子懂事后发现了真相……贝贝不想见我,她恨我,觉得我遗弃了她。”婉姨的声音有点发抖,从车后座取过黑色手提箱,掀开一点箱盖给我看:“我带了现金和支票,还有珍珠项链、iPad、迪奥化妆品、爱马仕丝巾,都是送给贝贝的。”婉姨用手摩挲着,仿佛恢复了自信……

婉姨把牛奶倒进她面前的咖啡中,加了三块方糖,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往咖啡中加更多的方糖和牛奶,直到咖啡变成浅棕色,几乎溢出那个小杯子,她才满意。 她跷着兰花指夹起那附送的曲奇饼干, 抿着嘴唇咬了一口,小手指和无名指上各戴着一枚戒指, K金戒面上的碎钻拼花一粒一粒的,跟曲奇上撒的糖粒一样, 在星巴克店的暗灯下闪光。

“现在流行喝苦得像胆汁一样的咖啡,北京也是,一小杯,像喝毒药一样,还贵。 我受不了,我喜欢原来喝的那种咖啡……”

我跟婉姨喝的平生第一杯咖啡, 是速溶的海南咖啡粉加热水冲的,三十年前在温州解放路的食品店里。 咖啡放在一个保温的滚筒里,滚筒下有个水龙头,交了钱以后给服务员递上小票, 服务员打开那个水龙头,滚热的深棕色液体就落进纸杯里……

一周前婉姨空降到波士顿, 她到达的第二天整个美国东岸开始下雪。 那是我们从南方搬到波士顿的第一个冬天。 婉姨说她要来看看冬天的波士顿, 顺便来办件事。 我跟老公面面相觑,这个天寒地冻的时候来做客,又有什么可看的?

婉姨是长辈, 我言听计从。 婉姨大名章青婉 ,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是我奶奶家在温州多年的老邻居。 奶奶的娘家是温州的望族,曾祖在民国时期过做 温州市市的长,盘根错节,半个温州市都跟她是故交。章家也是瓯江一带的名门大户,婉姨的母亲跟奶奶是手帕亲。 所以,这个小青阿姨,第一次见面起就待我不薄,那时我在南京 读初中,暑假回温州故乡。

小青阿姨当时被奶奶家一个表哥追求着,夏天订婚,亲上加亲。小青阿姨和表哥都是温州造船厂宣传科的文员,负责编辑厂报。 她们家孩子多,四姐妹穿同一块面料裁出的、样式大同小的异 布拉吉,莺莺燕燕从院子里走过, 是夏天的一道风景。晚上我跟着她们去逛温州的解放路小市场,小青阿姨拿科室里的发 电影票我带 去看电影。 那时我笨手笨脚,是个十足书的呆子,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坐在小青阿姨的自车座行 后 上,一手战战兢兢抱着她的纤腰。 温州跟上海一样,是海洋性气候,并没有南京火炉般的暑热,我跟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水井边的树荫下,巷子里传古来“榄古榄”的叫卖声,古榄即是温州当地出产的青橄榄……多年来婉姨是少数坚持叫我小名岚岚的人。 一晃我来到美国已经二十多年,小青阿姨嫁了又离了,然后她做生意发达,虽然久未见面,但一直保持着友谊。 我生了麦琪以后,她专门在蒂芙尼香港网站上定了贵重的银调羹银杯子,刻上麦琪的生辰八字,送给小婴儿,她从邻家的“小青阿姨”正式升级为“婉姨”,麦琪的姨姥姥。

从南方搬到这里,我的工作并没有变,只是从跨国公司的一个分公司换到一另个,在家上班同, 事每周在网上开会碰头,全球办公。 我平素在家上班白,天多大 数时候得在电脑前盯着,并无太多闲暇,婉姨到来后,白天她独自百无聊赖地在家里晃。 公寓里的安静让她不安,出门又怕滑倒或者受凉。 家里没有中文电视,看平板

电脑她又怕伤眼睛,她只能不耐烦地反复翻看几本过期很久的中文杂志,还有星期天版报纸附赠的彩色广告。 经常有她的电话,她举起手机贴在耳边,胖胖的身体快速从客厅走回卧室, 小心地关上卧室的门,然后在卧室里哇啦哇啦地用温州话聊天。

宅了一星期以后雪终于停了, 我带她去查尔斯河边的星巴克喝咖啡。 一进星巴克, 婉姨仿佛回到了她熟悉的文明世界,熟门熟路地用中文告诉我她要喝什么,吃什么点心, 让我翻译成英文告诉店员,等落座后,一杯咖啡下肚,她满意地眯着眼,对我的脸审视一番,问她送我的BB霜是不是用了,然后她才转到主题:“我这次到波士顿来,最想去的是北面一个叫桥水的地方。 ”我还真不知道。婉姨继续道:“那里有马萨诸塞大学最北的一个分校。 ”

“去那里干什么呢? 这个季节除了雪还是雪,没有什么可看的。 ”我问,马萨诸塞的北部和西部都是地广人稀的苦寒之地。“找人。 ”说到这里婉姨停下, 她盯住窗外查尔斯河上的风景:河面早已冰冻,小孩子穿着彩色的雪衣裤雪 , 在冰面上蹒跚地走着,带孩子出门的全职太太,有些还带着金毛狗,在旁边跟着。 冰上都是这些三三两两的子母 母女,几乎都戴着今年流行的毛线帽,帽顶上一不结 个 同颜色的兔毛绒球,在冰天雪地里花团锦簇,婉姨盯着这番风景发呆。

婉姨收转目光,继续道: “我想去桥水,找我大姐的女儿。”

“大姐哪个姐? 一大 ? ”我努力想从记忆中那群莺莺燕燕的姑娘中辨认出一个来,婉姨到底是排行第二,还是第三?她今年是65还是62岁? 我的脑子一片模糊。

“小梅你, 知道的,前年从温州电力局退休的。 ”

“你有一个叫小梅的姐姐?我怎么不知道? 奇怪,我完全不记得……”婉姨道“: 家丑啊又有什么值得说的……” “要是一直在温州工作,怎么会有一个女儿在美国?”

“她跟我一样,离婚的。 离婚几年以后老公出国, 后来把女儿办了移民去了美国。”

“那……找她前夫不就找到女儿了吗?怎么会跟女儿‘失散’呢? ”

“的老汪 确很容易找到,就在波士顿附近的皮科斯镇……”婉姨回答。

“那你要我带你去皮科斯镇吗?皮科斯镇离我们住的地方开车不过二十分的钟路,这还不容易! ”

婉姨摇头道: “不去皮科斯镇,就去桥水,就我们俩单独去……”她眼圈红了,近乎哀求,她委屈的子一小样 像 个 姑娘。她说话时朵耳 上的钻石坠子在鬓发间一闪一闪配, 着脸上精致的妆,一不的尘 染 羊绒衫衬着白腻的颈项,颈项上着挂 同款式的钻石项链, 完全就是阔太太的做派,难怪麦琪在背后叫她“阔人奶奶”。

带婉姨出门去桥水, 唯一的机会是带她去参加我公司的年会。那个十二月中旬开的年会其实是一个年度派对,由公司出钱在波士顿远郊的北岸包, 下几个临海的小旅店,在那里开十分钟的会,然后喝酒狂欢。 离开北岸再往北部开,几个小时应该就能到桥水了。 我把这个计划说她给听,婉姨欣同然 意。

出门的那天麦琪的学校有一对一家长会,每个家长只谈十五分钟,然后学校早早收摊。 麦琪中午坐校车回来,放假半天让她很爽心,一边吃零食,一边用iPad跟小朋友视频通话,宣布“妈妈即将跟一个富人奶奶去北边开会”。我和婉姨拉着箱子出门时麦琪并无离愁别绪,她礼貌地把我们送到门口,跟我拥抱告别时手里还举着iPad。

就这样我驾着吉普车上路了。 我们没开出去多久, 太阳就被低垂的铅云挡住,多云的阴天取代了晴天。 高速公路上的积雪被推到路的两边, 路面虽然清理干净,但却窄了许多。 车在雪堆之间缓缓蛇行,走得极慢。 冬天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早,下午三点就接近黄昏,婉姨对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不言不语。

窗外这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雪亮的车灯照出前面的路和路两边脏雪堆成的矮墙,路边田地里偶尔出现一棵扎满彩灯的圣诞树,在一无所有的旷野中孤零零地亮着,像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离波士顿市区不过一小时的距离,风景已经这么荒凉,马萨诸塞的北部,那个叫桥水的小镇,还不知道要荒僻到什么地步呢。

车前方高速路边的绿色指示牌上,显示出“北岸字”的样,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叫格劳斯特,是“北岸”在大西洋沿岸上的众多渔村之一。 我打右灯,并到辅道上,下高速。

格劳斯特依山而建, 车下了高速转上近海的路,路的一侧是小码头,一另 侧是几家小旅店。 夏天时码头里满小停 大 各异的家私 游船和渔船,送游客出海钓鱼或者看鲸鱼的船每天有好几班,人游 渔民络绎不绝。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现在消失殆尽,夜幕渐合,即将下雪的天幕低垂着,没 有一颗星星,海上没有灯光也没有船往只来,码头边的水上泊位上原来停满的船也通通收回仓库,边水 栈道在风中摇晃着,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码头外的水泥防波堤,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开在我前面的车上司机回头跟我们打招呼,看胖胖的轮廓应该是我的老板格里格,没想到他居然从洛杉矶飞到这里来参加年会。 现在格劳斯特全城除了服务员、厨子和饭店经理,都是我们公司来参加年会的员工,从美国东岸各地奔赴盛会。 即将到来的聚会让我心情大振,我开始跟婉姨介绍格劳斯特和北岸。

小酒店离码头最多五百米远,两栋外墙成刷 白色的木板建筑,三层楼高,临海,风景绝佳。 除了风景好,这家酒店基本设施和高速路边的汽车旅馆差不多。 格格里的沃沃尔 车跟我的吉普并肩停在一起他,下车后就过来跟我熊抱。格里格像给婴儿喂食后拍打后背那样,拍打着我。“你为什么来波士顿了? ” “公司年终活动啊,也来看看你他。”说,然后拼命对我和婉姨抛着媚眼。“每周电在 话会议上还看不够? ” “人真 线下活动才算。”他打着哈哈,又道,“我自己买机票飞波士顿的,来给我岳父祝寿,顺便来这里喝酒。”

没有等我介绍, 他已经热情地向婉姨伸做手, 自我介绍,然后往酒店前台走的一路就听到他朗声大笑夸, 婉姨年轻,这几分钟他跟婉姨熟络得像闺密。

我给婉姨单独订了一个房间, 这样我跟同事喝酒闹得很晚不至于太打搅她。 整个酒店这两天被公司包下来,入住的房卡也包括了一日三餐,我解释可以直接刷房卡在酒店的餐厅吃饭,她点头谢我,然后我们就各自开了房进间 去。 进房了 间才发

现我们俩的房间紧邻着,隔墙上有一个门可以打开,是个套间。

我进屋, 脱下厚得像棉裤一样的雪裤,抹了一把脸,略施脂粉,换了派对穿的衣服和皮鞋,正要出门,就听见敲门声,伴随着门外过道上的嬉笑喧哗,还有人用英文叫我的名字,那些声音一听就是我那些话痨的同事,平时在公司的电话会议上七嘴八舌。 我特意拿出婉姨送的超长珠链戴上。隔壁的房间静静的,听不到婉姨的一点动静,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小憩。开门后同事拥入,此起彼伏地拥抱,立刻有眼尖的女同事注意到我的新珍珠项链, 坚持让我取下来把玩欣赏, 她们夸我穿戴阔绰……就这样闹哄哄的,然后大家朝准备了酒水的大厅走,我很快就忘记了隔壁的婉姨。

晚上的宴饮从餐前鸡尾酒就开始,龙虾、蟹肉饼、海鲜浓汤……到正餐时大家六七分饱,已经吃不动了。窗外暴风雪又开始了。公司派对的亮点在餐后:吃完后桌椅挪开,乐队上来演奏,请大家跳舞。 这时所有人都有几分醉意, 酒精和人气让大家嗨得不行。格里格第一个跳进大厅的中央扭,一一的扭 脚步准确,他的身后像拖螃蟹一样拖着个的整 组 员工, 随着乐曲前后摇晃着胖瘦不一的身体, 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跟着鼓点的节拍踏步, 几分钟以后我也出溜进了“鸭子塘”。全场原本灯光如昼,然忽 渐次熄灭, 然后彩色的激光像闪电一样跟随音乐的节奏,在我们头顶的黑暗中跳动,每个人的脸在忽明忽暗中浮现……

大厅里有一个生着熊熊大火的壁炉,热浪从那个一人高的壁炉里辐射出来。 我跳累了,站落到 地窗前,屋外大朵的雪花被风得着吹 打 旋儿,壁炉的热浪把窗玻璃都烤热了,雪花打在上面,间瞬 融化成水 珠落下来,水汽模糊了落地窗的玻璃。我醉眼蒙眬中看到窗外雪中的路灯下有一个背影往海边走,深一脚,浅一脚,那个背影戴了阔边的尼帽, 穿着过的长 膝 羽绒衣,但看出还 得 来是婉姨。 我心中纳闷,凑近落地窗想看个仔细,这时格里格已经满脸红光地走过来, 黑色西装打着白领结,着正装他的 像一个漂亮的帝王企鹅。 他递给我一杯香槟,我跟 碰杯庆祝即将到来的圣诞佳节。 震天的乐声阻止我们交谈。 他的脸圆 发红,脑门上冒汗,我了中跟 干 手那杯香槟后,他停了片刻,然后仰脸抻脖把脖子上的领结松了松。

我过接 香槟, 跟他碰杯, 只喝了一小口,就着五颜六色转动的彩灯看那细长的酒杯中粉金色的液体,杯底升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我无缘无故地想起婉姨和她送的项链,还有那个失散的女儿,她多离大开家的? 离开自己的母亲,跟再婚的父亲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说陌生的语言……我愣愣地想着,酒精让我的脑子变得很迟钝,一杯香槟喝完了,我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我拿起来看来电显示,是家里打来的,我走到大厅外,接通电话。

“妈妈,你好吗? ”麦琪娇声娇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来。“我很好,你呢麦琪? 你还不睡觉? ” “妈妈,我想你! ” “嗯嗯,妈妈也想你,过两天妈妈就回家了。 爸爸呢? ”

“爸爸也说你快回家了,我知道,但是还是想你……圣诞节你给我买一个iPhone好吗? ”

“你哦, 不是已经给圣诞老人写信了吗?你问他要手机了?” “我不觉得圣诞老人会给我去买手机,

爸爸也说不会,圣诞老人没有钱买电子产品……”

这时电话里听到老公的声音:“麦琪,让爸爸跟妈妈说几句……喂? 老婆你是不是又喝高了? ”

嗯嗯, 我含糊其辞地哼了两声, 我酒精过敏,沾酒必醉。

“你悠着点哈,意思一下就行了,不要太当真, 不要太热情……” 他婆婆妈妈地嘱咐我,好像我是他女儿。

“知道,知道。明天年会结束,我想带婉姨再去一个地方……”

“她要求的? !我就知道她有事要你办,到什么地方去? 去多久? ”

“最多一天吧,过两天我们肯定回家了,她难得来我们这里, 应该好好款待她……”我听到老公在电话那头跟女儿在说什么,女儿反驳,说现在我能再说几句吗? 你不是说过只说一句话就把电话给我吗? 你已经说了好多句了……然后老公学着她的口气嗲声嗲气地争辩,这是每天晚上麦琪睡觉前的固定节目,我默默地在电话这头欣赏着……

等我回到自己房间, 已经是深夜两点半了。 过多的香槟酒在我血液里沸腾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进屋倒了杯自来水一口气喝下去, 上了厕所,然后踢掉鞋子,三下两下脱了派对穿的礼服,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 还是那天在车里跟婉姨说了太多的话, 我睡得并不真切。 睡梦里我老是觉得有人开了那个通向隔间的门进来,走到我床边坐, 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我一声一声地叹气。 凌晨时我口渴醒过来, 又起身倒了一杯水喝。 我盯着那扇门看,但睡眼蒙眬中看不出门究竟是否开过,隔壁房间还是静悄悄 的。

早晨的光线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儿透过来, 一两声海鸥的声叫 从墙外传过来。

突然, 不知哪传里 来一声号哭, 不能确定是谁的声音, 也搞清不 声音的方向,谁会在这清晨时刻哭泣? 只有那一声。 待我努力细听,只有海吹上 来的风声,隆隆地不停息地碾压着陆地上一切,间歇有一两声细碎微弱的鸟叫。我仔细听,并没有什么别的声音,我翻身,希望再多睡一会儿,但是脑海里情不自禁地琢磨刚才听到的那声号哭,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又睡着了。 等我醒来,又记清不 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胃里不舒服,想吃东西,是于 坐起来,穿上毛衣,然后去洗手间洗漱,我准备下去楼 餐厅吃点面包牛奶。

餐厅在一楼, 雕花木门关着, 并没有上锁,我推门进去正好一个人从门里出来,彼此都吓了一跳。

“,哦 岚岚是你啊! ”婉姨说,一楼走廊光线朦胧,她穿着大毛衣,下着细花的绒睡裤手, 里握着一杯茶。

“对不起,婉姨,我以为你还在睡呢,这么早……”

婉姨惊魂未定的样子, 站门边到 一 让我进去,道:“我睡不着,知道这里餐厅晚上不锁,下来吃点东西。 现在几点了? ”

“点六 差十分,你跟我一起来再吃点,坐坐一 。”我拉她一起回到餐厅里。我取了羊角包,几片奶酪,冲了杯茶,在坐 靠窗的桌边子 。 婉姨过去把窗帘拉开,她对着窗坐在一把硬靠背椅上, 呆呆地着看 窗外。雪已经停了,窗玻璃上结了冰花,早晨的光线通过窗玻璃上那层薄冰照在她脸上,朦胧发光,像相机美颜软件的效果。 婉姨没有上脂粉的脸,即使在这柔和的光下都

尽显疲态。眼袋松松的。她疲惫地叹口气,说道: “我睡得不好,总做噩梦。 ” “你昨晚是不是出门踏雪了? ”我问,模糊地想起昨晚在窗外见到的背影。

她点头,说:“是啊,我就是想出去透口气,雪下得那么大,我站在雪里根本找不到方向,没走多远只能原路折回。 ”

“昨晚的暴风雪那么猛,很容易就走失,困在雪地里。 ”

手里的羊角面包, 就着伯爵茶嚼着非常好吃,淀粉的甜加上奶油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婉姨幽幽地说:“应该多关心她一点,不是吗? 早就该联系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我一时转不过弯来, 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婉姨话里的“她”是指桥水的那个女儿。

“贝贝刚出国的时候,经常给我们写信,虽然只有几个字,那时她还不太会写信,中文字认不得多少,但她反复写的就是那几个字,想家,想回家。 我们每次回信都跟她说再坚持几个月就会好了,再坚持半年我就飞到美国去带她回家。 过了两年她不怎么写信了, 后来干脆只用英文写,下面用中文随便写几个字……” 婉姨说到这里定定地看着空中, 好像那些二十年前的信,一个五岁儿童写在信纸上的字,又幽灵一样飘出来,她转头定定地看着我,道: “然后,然后就没有信了,再也没有了……” “你跟前夫联系了吗? 他怎么说? ” “联系了,这几年一直在联系。 他什么都不肯说,他不希望我们见面,老汪的态度直一 就是这样, 他怕就 我去告他……”婉姨恨恨地回答。 关这于 从天而降的失散女儿,我有满腹疑问,现在她等于承认了她们的母女关系,我也不想再多问,只等 她继续说下去,果然过了一会儿,婉姨道: “女儿被带出国时,文件中有一份是假造的。当时一心想让女儿出国,从来没有多考虑后果, 也就在那份件签文 上 字了,现在老汪怕我们家人来找麻烦,怕我们告他文件造假, 所以躲着不肯见……” 说到这里,婉姨停下来,抬起头,一双没有化妆的衰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角的鱼尾纹即使不都笑 清晰可见她上。 脸 震动又伤痛的表情,好像要在那份造假文件上再签一次字一样。 我暗自在心里算时间,这孩子现在多大啦?

窗外起了大风, 吹动酒店外的针叶林,那声音轰轰的像火车驰过,婉姨侧耳听着,问: “好像雪已停经 了,只有风。 ”

“是的,雪停了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我回答。 尽量想找些话来安慰她,到美国去, 在那个年代是多少中国人的梦啊,我不也是这样出国的吗? 毫不犹豫地抛弃国内的一切, 漂洋过海……可当是 时的正确决定,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唯一能安慰婉姨的办法,就是陪她去桥水。 我告诉她,今天就可以出发去桥水, 她精神好很多,使劲点头,然后起身说“我再去拿点苹果橙子三明治,路上可以吃。 ”

吃早完饭, 我跟婉姨在酒店的一楼走走,公司的同事陆陆续续也起来了,其中几个家中有事的趁雪停了已经准备离开,他们把箱子拖到前台旁边的小客厅里,在那里互相告别。

我在一楼盘桓, 等着格格里 出现,打算跟他告别后就带着婉姨出门北行。 几个小时前蝴蝶一样无处不在的胖子,现在遍寻不着。 我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拖行李纷纷离开的同事, 酒店里的人群渐稀,我决定不等格格里 了, 趁着天光还亮着,

雪没有下来,马上就往桥水开。

我载着婉姨再次上路。 越往北走,路上越荒凉,整个世界几乎就我们一辆车在独行,过很久路上才会看到别的车。 波士顿地区还是丘陵地形,往北去就是一马平川,漫漫无尽的雪野,针叶林像史前巨人那样静默着。 在阳光下,树上挂的冰凌折射出冷冷的光。

“怎么打听到是桥水这个地方? ”我问,也是出于开车久了的无聊,我其实并不想知道婉姨家的这些破事,那个时候中国穷,哪家没有一点悲欢离合。

“我在香港花钱请私家侦探打听的,她现在桥水分校的国际学生办公室工作,过去读大学时是半工半读,她花了七年时间才把本科读完, 现在毕业了就在那里上班。 ”婉姨道。“上班做什么? ” “文员,处理学校国际学生的文件,我在学校网页上查她的工作职称,就是Asso- ciate。” “这个女孩儿现在叫什么名字? ” “原来名字叫贝贝,汪贝贝,后她自己改了名字……” “改了名字?! ” “对,她成年后跟老汪不再往来,搬出来住,也改了名字,这就是为什么那么难找。 ”婉姨说到这里,抹抹眼睛停, 了一下,接着说: “她想在经济上独立,上大学全靠自己挣费学 ,过得艰很 难,你想想,在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打工,能挣多少……” “她现在叫什么名字? ” “贝琳达。” “她怎么跟老汪闹翻的?老汪不是她亲生父亲嘛……”

“当初孩子在国内, 老汪给她办移民时, 在母亲一栏上填了再婚后老婆的名 字。 贝贝小的时候并不知情。 等懂事后慢慢发现了真相……” 婉姨说道。 车里的暖气足不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伸手把车上暖风开到最大。“那她没有想过来找亲生母亲?” “她刚刚到美国的时候给家里写信过 ,我们都想让她安心在新大陆待着,不常给她回信。”

婉姨摇摇头,把头转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婉姨又用那种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轻声说道: “她出国时五岁,并不想走,我们都劝她,到美国去!美到 国去! 大好前途比, 在国内混好多了。 当时温州人削尖脑袋往国外 钻,这种送到手里的移民美国的机又会, 不花钱,哪能放弃! 我跟孩子许诺,到国外不好还可以回来的,去一年就带她回温州,就这样,连骗带哄……”

“我们这么突然赶过去,从天而降,你肯定贝贝愿意见面吗? 你为什么不先打电话? 或者发个邮件? ”

“打电话,发邮件,都试过,就在波士顿我还拨过她的手机号,换了号了,不是她接的,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贝贝心里一直有抵触心理,她不想见我们温州老家的人,她恨我们,觉得我们遗弃了她。 但是我真的想见她一面, 这才想搞突然袭击。 我并不图什么,我都有一家上市司公了,又有房子,股票都涨得不错,现在找女儿能图她什么? 贝贝都快三十岁,成年人了,我就想看看她……”

“大学的官网上基都本 有员工照片的。 ”

“我查过, 但那是几年前的旧照片了。私家侦探给我的, 也是马萨诸塞大学网官上截屏下来的照片。 我就想看看真人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 婉姨从车后座取上 过一

个黑色的手提箱, 把它轻轻放在膝盖上,对了密码,掀开一点箱盖,给我看:“我带来了现金,也带了支票,还有一条跟给你的一模一样的珍珠项链、一个最新的iPad、一套迪奥化妆品、一条爱马仕丝巾,都是送给贝贝的。 ”箱子里的宝贝,婉姨用手摩挲过,一件一件举起来让我欣赏,每一件东西都是精挑细选,我赞了又赞,婉姨很开心,恢复了自信,这几乎是这两天来她心情最轻松的时刻。 她开箱子取宝的样子,让我想起杜十娘开百宝箱,这是祖母绿,这是红宝石,这是羊脂玉,这是纯金的手镯子……话到嘴边,我忍住没有吱声,那个比喻不吉利。

车到达桥水镇之前, 一直沿大西洋的海岸线开。 最后一段路是跨河大桥,桥的一面是海,另一面是内陆流出来的地表水和地下水,在这里汇成河,长桥架在河的入海处。 北方的河,这个季节都完全冻住,这条河也不例外,从车里稍稍侧脸,就可以看到河中心的凝冰下透出打着漩的水流。 桥水镇的这条河实在太宽了,中间的沙洲把河分成两个部分, 冬天水线低,沙洲在河的中心露出来,形成一个狭窄的心形,冰冻的河面在阳光下闪着蓝光,那颗心冻在一片蓝白色的冰天雪地里,没有飞鸟,没有人迹。 桥很窄,枕木铺就,吉普车开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对面一辆车开来,不敢跟我们驰对 ,在桥的那端停下来,等们我 过了桥再上桥行驶。

我心小 翼翼地握住方向盘, 慢慢驶过,跟对面那辆车里的人招手致意。 那是一辆旧的福特皮卡,司机是一个小巧的年轻姑娘,毛线帽把头裹得紧紧的,帽子下露出黑色的披肩发,她的脸被帽子包裹得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轮廓。 车经过,四目相对,她也盯着我们这边看,友好地我冲 们 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此时婉姨正好在看车另一边的风景,没有太注意,她等 转头意识到那是一个亚洲女孩时,车已经走远了。 到达的喜悦让婉姨很激动,她指着不远处红色的钟楼说,那里就是马萨诸塞大的学 校园,她在网页上看过无数次。

进桥水镇后第一个红绿灯口路 , “大学”标记的交通牌就出现了。 这所学大 是小唯特镇 一 色。 过了几分钟我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大学,路上的行人多起来,都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着穿 羽绒衣戴着绒线帽,几乎都背一个双肩包,走得飞快,或者把车骑得飞快。我们只问了一次路,就找到国际学生办公室。 下车前,婉姨拉开副座上方的镜掏子, 出化妆盒快,飞 地用粉扑和腮红抹了几下脸,又掏口出 红把双唇描了描。 我把车停好,她准备就绪。

国际学生办公室在一幢米色的方方正正的木板楼里, 防寒防风的前门有两道,这两道门之间的空像间 一个狭窄的盒子。婉姨走在我前面,兴冲冲地拎着手提箱飞步向前,进了第一道门后她没想到还有第二道门,止步,站在那个灌满冷风的子盒里。 第二道门的两扇门板边缘贴了半寸宽的塑胶夹垫,关门处夹垫彼此挤压,丝严合缝,杜绝楼里的热量跟外面的冷空气产生对流,一直生活在南方的婉姨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门。“搞得跟宇航舱一样。 ”她评论道,我解释是为了节省暖气。我走过去把门推开,她才小心地迈步进去,好像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

我们进到热烘烘的走廊, 进门处的墙上着贴 各种校务办公室的列表,婉姨毫不费力地在一堆英文中到找 国际学生办公室, 她用手指点点那个名字后的房号间 : “就是这里啦! ”我瞄了一眼,赶紧说对的,自从进了桥水镇婉姨的动作都比平时快

半拍。

走廊里的地毯蓝不蓝, 灰不灰, 地上很干净但还可以闻到一股旧地毯的味儿,头顶的照明是节能灯,那惨白的光线下我俩的脸色都不好看。 走廊两边的墙在高处各挖了一个小窗户,这时中午刚过,窗框里的一小片蓝天像剪纸, 没有阳光照进来。 国际学生服务处的前台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穿着枣红色印着学校名字的连帽卫衣,嚼着口香糖,眼睫毛上刷了厚厚的睫毛膏,长睫毛忽闪忽闪地,掩映着一双大眼睛,她好奇地上下打量我们这对飞步走进来的亚洲人。 婉姨结结巴巴用英文问:“贝琳达在吗? ”

女生摇头,说:“她刚刚回家了,今天学校可以提前下班,国际部的员工几乎全部走了,就我一人在这里,过一会儿我也关门离开了……”

婉姨呆呆地看着她, 女生以为她没有听懂,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婉姨回头向我求救,我用中文解释。

婉姨听我说完, 点头, 她冲着我问, “你问问她看,明天贝贝一定会来吗? ”

我转述给女生, 女生摇头, 说应该不会吧, 这两天是学校寒假前最后两天,学生考完试就回家过节,各部门过了中午也将关门, 新年以后开学大家才回来……说着她扬脸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再过四十分钟,我们这里将结束办公。 ”

“要是有紧急事呢? ”婉姨脱口而出用英文问。

“什么急事?校长办公室有紧急事务处理程序的……”女生回答。

婉姨卡住,她拉拉我,眼神促急 。我赶紧跟女生解释, 我们远道而来找贝琳达。女生听罢移, 步转向电脑,玉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伸手取了近旁的小纸片,写下 一串数字,递给我们,说:“贝琳达的手机号码,这是国际学生部的公开信息,有如紧急情况,可以找到她。 ”

婉姨接过小纸片, 瞄了一眼, 面无表情,机械地说了声谢谢,她慢慢转身往门外走。 我跟女生道了一句节日快乐,在跟婉姨后面。

“那个电话号码是公开信息,婉姨你是不是早就有了? ”我傻傻地问,婉姨胡乱点点头。楼道里照明的节能灯闪了几下,发出嗡嗡声,后然 熄灭了。 整个走廊暗极了,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楼道尽头的小窗……整幢楼里感觉只有我们三个人。

婉姨走在我前面, 胖胖的背影仿佛比进门时矮了一节,她的背不再挺直,忽然我听到一声压低的哭泣,声音不大,像受伤的动物,我追上去,昏暗中也看不清婉姨的脸, 只看到她木木的脸上湿漉漉的,眼睛呆呆望着那个走廊尽头的小窗户,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一另 只手接过她手里的“百宝箱”。 她转头看住我,双目圆睁,声音嘶哑,说:“贝贝最后一封信问我,她是不是拖油瓶……我居然没有立刻否认! 我这个当妈的该死啊! ”说到这里她又呜咽不能语,我用手拍着她的后心,搂住她往门口走。 推开那道沉重的严密关的闭 内门,进了没有暖气的“盒子”里,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婉姨全身哆嗦。

出楼了 , 婉姨脸色煞白, 我扶着她在路边的木椅子上坐下,顾不得那椅子还结着冰,她也不挑剔,立刻落座,全身的重量好像哗卸地 了下来,室外是大太阳,但温度最多只有下零 五六度, 寒冷验考 着婉姨,直到她实受在 不了,不得不站起来活动身体。 她不想立刻回到车里,她要多看一眼这个大学。 我们走上唯一一条清扫过的羊肠小小道, 道由枕木铺就,上面撒了

沙土和化雪的盐, 两边的雪堆得近半米高,染成蓝色的盐粒在枕木上一粒粒的像沙子。

踩着那些蓝色的沙子, 我们拾级而上,它通向国际中心小楼后面的山坡。 在坡顶有几棵落尽叶子的白桦树,映衬着天空。 我们气喘吁吁到达坡顶,往回望,发现这里可以鸟瞰全镇, 镇口的大河与长桥,在远处与海相接。 白桦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红砖铭牌:“纪念乔治·安德森 1991— 2004”, 下面有一段话, 引用罗伯特·福斯特的诗《桥下之水》。婉姨问我是什么意思,我逐字逐句翻译给她听:

那苹果树下的青春与哀愁, 仿佛桥下之水, 浩荡向前, 奔流到海不复回。

婉姨听罢, 望着远处的海与河, 沉吟片刻, 道:“巧了,1991年也是我送贝贝出国的那年,我们坐船先去上海,去码头的路上,也经过一座桥,那是温州的瓯江大桥,那时机场路还没有修呢。 当年我费尽心思地说服她去美国, 我说只要她愿意,我随时可以飞过去见到她。 现在我又费尽心思地来找她,只要她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她……”

“婉姨, 嗯,若你见到她,又能怎么样? ”我问,见了又如何? 一个长大成人的女子,难道会跟你演千里寻母?

“见到嘛,在一起吃顿饭,把我带来的东西给她,表明我们家里的心意啰。 ”说到这里婉姨似乎高兴一点了, 说:“见与不见,就差这么一点点! 但是人就怕见面啊,一见面就峰会 回路转……” 我们说话的这 几分钟,气寒 从嘴里冒出来,白烟一样,她用着戴 皮手套的手去挥了挥, “这么冷北,极一样!谁能在这鬼地方住这么多年! ”婉姨低盯头 着那块雕砖 上的铭刻, 看了又看嘴, 里默念着那几句诗,她忽然抬头问我:“桥下之水?就是这个镇名字的出处? ”

“是啊,桥水就‘是 桥下之水’ ,英文里的成语。” “‘桥下之水’是什么意思? ” “已经过去的不可改变的事。” “那……只能是命了! ”婉姨喃喃地说,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又红了。

我的手响机 了, 我忙手把 里的“百宝箱递” 给婉姨,让抱她 着,我脱下手套去掏羽绒服口袋深处的手机。 那个手机仿佛知道我们这头的忙乱,一直不罢休地响着。掏出来看果然是麦琪打来的视频电话,麦琪的圆脸占据整个屏幕,手机随着铃声在振动,好像一旦我点击屏幕当中的那个通话键,话会电 就 满血复活,麦琪会像阿拉丁神灯里的基尼一样呼欲之 出:“妈妈,妈妈,妈妈……”

这么近,这么远。

责任编辑 刘洁【作者简介】凌岚,女,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文学专业,1997年于纽约市立大学商学院获MBA学位。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 腾讯·大家签约作者,美国《侨报》专栏作者,为《花城》“域外视角”专栏撰稿。 翻译出版有《伊平高地的一扇门》《牛顿,远控力量,帝国主义》《普拉斯书信集》。有小说发表于《青年文学》《青年作家》等刊。 获腾讯·大家“年度作家奖”。 现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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