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的日子

Xiaoshuo yue bao - - CONTENTS - 李治邦

父亲悲壮地对他控诉,你母亲利用医生的职权害了我,现在又去害你,你应该享受在云上的日子,驾驶着飞机在云上飞行,看到的都是蓝天和阳光,即便是在黑夜也会是清澈透顶,月亮星星都蹦在你眼前。俯瞰地上的日子都是一地鸡毛。 母亲反对说,你父亲本来身体不错,就是飞得太过瘾才有了心脏间歇,心脏间歇几秒钟就能休克过去。 在云上休克了,飞机上的上百号人命怎么办?

艾飞真是太有意思了, 母亲生下他,起了这么一个注定他一生命运的名字。

艾飞的父亲是民航学校的校长,曾经安全飞了一万多个小时, 航程三万多公里,后来因为心脏查出了问题,艾飞的母亲不让他再飞了。 艾飞的母亲是航校医护室主任,专 门为飞行员做身体检查的。因为她救过很多人的命,提早查出了会导致生命危险的各种病症,被大家誉为第二母亲。

艾飞在上小学的时候, 父亲就对他说过,你要过云上的日子,那是最惬意的人生。母亲反对,说,你父亲本来身体不错,就是飞得太过瘾才有了心脏间歇,心脏间歇几秒钟就能休克过去。 在云上休克了,飞机上的上百号人命怎么办? 艾飞还是听父亲的话,考

上南京航空学院。本来艾飞的成绩能去北京航空学院, 因为母亲反对才屈身去了南京,原因是南京就在他家门口。 艾飞父亲很生气,说,我就希望儿子能去北京航空学院,见到更新鲜的东西。 艾飞母亲摇头,驳斥他,儿子最喜欢吃南京板鸭,北京有吗? 艾飞父亲对此嗤之以鼻,但也没有办法。 艾飞在南京航空学院毕业, 没有如父亲所愿去当飞行员, 而是到了一家航空公司的杂志当了主笔,后来当了副主编。 原因很简单,就是母亲的反对,说,你文笔这么好,你随便写的东西都比你父亲强百倍,为什么不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艾飞父亲很生气,儿子文笔好是我的基因,我的散文像朱自清。 艾飞母亲白了他一眼,悻悻地说,你的散文像猪八戒!

南京的秋天很有韵味,颜色都是好几层的渲染。

从市内到中山陵和栖霞寺,沿路都是看不尽的风景。艾飞的家就在离栖霞寺不远的一处楼房中,那楼房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建的。 当时选择房子的是他母亲,母亲的理由很简单, 离栖霞寺近能听到悠扬的钟声,睡得就安稳。 艾飞父亲不同意,觉得上下班都很远,坐车也不方便,听不听钟声不那么重要。 结果当然是母亲赢了,因为母亲说,听不到栖霞寺钟声我就离开你!

艾飞每天上班习惯先把电脑打开,浏览网上关于自家航空公司飞行沿线的消息,主要是相关的景色和地域特点。艾飞是有心的男人,职业感很强。 他写的关于布达佩斯、布拉格、维也的纳 介绍文章在行内圈儿引起很大反,响 读者购买这条航线的机票去东欧的明显增多。 他是去年四月飞的,回来后半个月推出了文六篇 章,发表了上百张风景和人物照,特别是布拉格查理大桥的那张,很是让人震撼。 夕阳西下,蔚蓝的伏尔塔瓦河缓缓流淌,一边是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圆顶尖 顶,一是另 边 小城区和城堡区高高低低的屋顶,还有数不清的美丽塔尖。

这几天,单位人心惶惶,说是要减员一半。 尽管航空杂志不愁销路,只要坐上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就能在你面前的子椅 袋里看到这本刊期 ,但作为母体的航空公司不景气,一再嚷嚷可能要让另一家更大的公司兼并,当然就要减员。 单位二十多人,然显 太臃肿。 主管杂志的公司副总郑屹已经透露,精简后,也就到十三个人。 大家都说这就是耶稣的最后晚餐,肯定里边有一个犹大在出卖大。本家 原 艾飞做到执行主编这个位置没什么悬念, 因为老执的 行主编要提前退休,另一个作为竞争对手的副主编老高虽然也在虎视眈眈, 但毕竟不如艾飞在行内有影响。艾飞还有一份得意来自他后期曾经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博士毕业,被航空公司视为优秀青年领导干部,唯一在各大报纸见到文章的著名专业学者。 当然,他母亲也一直为他努力,公司丁总为报艾飞母亲当初治病的恩情已经许愿他让 走马上任。

在单位,处处能看见电影中撤退前的场面。 每个人都是焦灼的精神状态,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徘徊。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裁减,如果裁减了能去哪儿,不裁减又会怎么样。 在等待中,有一个容貌很漂亮的女记者突然走了,据说去了另一家航空公司的杂志社且,而 还当了主笔。大家见谁面小的 都心提防, 熟悉的也是互相小声议论什么,旁边又会竖起众多的耳朵偷听。 在这般躁动的情绪中, 自然就把艾飞的悠闲自在凸现出来。 老高就直截了当地对他指责,你没有必要这么显摆,你这是跟大家示威,懂吗? 他跟艾飞从来都是唇枪舌剑,因为老高自恃比他早到单位且,而 父亲是这家航空公司的退休书记神,眼 都是清冽冽的,一副不屑。 艾飞也不示弱,反驳道,我为什么要装啊? 我就是

我,我的本事在刊物上能看到! 老高悻悻地说,你的本事就是你妈妈,你这么大了还没断奶。 说完,老高甩手就走,他知道艾飞一定在他背后骂街。 艾飞骂街很难听,都不是大路货,都是他自己编的骂人话,能把人骂得没了筋骨。

其实艾飞心里明白,老高说得没错。 自己的一切都是母亲在打理,包括自己到这家航空杂志,还有主笔身份,还有后来的副主编职位。 艾飞只知道母亲救过丁总,后来才听丁总说,当时查出来他有丙肝,而且肝硬化已经很厉害了,可能会转移成肝癌。 母亲为了救丁总,从北京朋友所在的部队医院找到了干扰素,然后坚持给丁总定期注射。 一个月后,丁总的丙肝开始转阴,半年后各项指标都正常。 艾飞问过母亲这件事,母亲不在意地说,我救他时,他就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副总, 常人根本看不出他有升迁的可能。他父母都是农民,没有任何背景。 可我就能看出来,因为他有大志向。 我为丁总花费的心思都要在你身上得到回报,这次你要当执行主编还得靠他,丁总可能要调到另一家航空公司,不抓住机会,你就死在老娘裤裆里了。 艾飞都听母亲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母亲时刻能抓住的魂儿。他敬佩母亲的所有神机妙算, 把什么事情都能看得这么通透,运作自若,乐不思疲。 思想家梁漱溟在总结人生八个境界中把通透看成最高一层,母亲完全做到了。 后来父亲悲壮地他对 控诉,你母亲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 想当初说我心脏有间歇,其实那是你母亲的欺骗,她利用医生的职权害了我。 现在又去害你,你应该享受在云上的日子, 驾驶着飞机在云上飞行,看到的都是蓝天和阳光。 即便是在黑夜也会是清澈透顶,月亮星星都蹦在你眼前。你在云上的生活是飞得高,看得远,俯瞰地上的日子都是一地鸡毛。 艾飞受父亲这番话 感染,找母亲发过牢骚,母亲生气地说,你父亲是胡说八道, 他的心脏就是间歇很严重。我告诉你,我救了你父亲,你父亲还不满意,这就是我的最大悲剧!

周末,南京的路况就是堵。 艾飞上班到得早,他就是怕在路上耽搁。 到了单位,依旧我行我素,不管大家的心不在焉径自在办公室里忙碌。 他在网上看到美国旧金山一家酒店的菜单,很感兴趣。 自己这家航空公司有一趟途经旧金山的航班,他曾去过,现在这条线热航 很 , 因为美国签证延长到十年期,可惜公司的飞机太少,每个星期才一个航班网。 上说的这家酒店在Macy百第层货八的靠东边, 在这个高度上就餐,旧金山联合广场旁的美景就会尽收眼底。 这里每天新鲜出炉的包酸面 堪称是面包界的明星,还供应蛤蜊奶油浓汤、辣味牛肉汤等旧金山市的特色美食。 肥美的太平洋蟹是这里的主菜,还没有到餐厅门口就能闻飘到 出的令人垂涎的香气。 艾飞看看人均价格二十到五十美元,算起来还真贵不 。 艾飞觉得上次去太匆忙,就到渔人码头吃了顿海鲜,没有什么特别印象随。 他 手就把这个消息和图片放到自己的文夹件 里, 他的文夹件 已经设置了一百多个,图片琳琅满目,介绍也是丰富多彩。

这时,公司副总郑屹突然来到单位要召集层中 干部开会,艾飞关掉电脑,他知道自己的电脑总被手下人偷看,然后悄悄下载搜集,最后变成自己的。 二

他走到会议室,然居 发现中层干部都坐齐了, 大家眼前都放着笔本记 电脑准备记录,规规矩矩地等着郑屹训话。 但郑屹还没有到。 艾飞周边的几个人怯怯地问,会不会公布裁减的消息啊?艾飞说,我也不知道。老

高笑了笑,都别紧张,要裁减也是下面的人,轮不到你们。 大家都对老高的话感到兴奋,眼睛像是一条线齐刷刷拴在老高脸上。艾飞起来想去沏杯咖啡,走到会议室角落发现咖啡机居然没有了,让他吃惊,大家都习惯这时喝点儿咖啡提点儿精神。 他诧异地问,咖啡机呢? 老高说,还有心思喝咖啡,也太奢华了吧? 艾飞哈哈笑了,说,喝杯咖啡算什么奢华,我们是航空公司的杂志社,属于国际化的行业管理,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老高要说什么,看见郑屹严肃地走进来,大家面面相觑,顿时鸦雀无声。

郑屹抽出了几张纸对艾飞说,给大家发一发。 艾飞拿过来看了看笑了,然后发给大家。 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老高发话,郑总啊, 这个名单是单位吃饱了撑的人瞎编的,没有必要这么认真吧? 大家都不说话,都知道这个名单是民间酝酿,猜测谁会第一批分流。不消几分钟,这个名单会迅速流传。但谁都不曾想到,中午吃饭时,名单的打印稿已经有人献媚般地铺在郑总桌前。郑屹严肃地说,这个名单我看了,很可笑。 谁第一批走,除了年龄因素之外,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真才实学, 在这本公司的杂志上做过多少贡献,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郑总的表情。 郑屹巡视了一遍,问,你们发现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的特点? 艾飞看看,扑哧笑出声。郑屹生气地问,你笑什么?艾飞诙谐地说,我把名单分析了一下,名单上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都有过绯闻。郑屹想了想纳闷地问,我还真没看出来。 你说为什么把绯有闻的人列入第一批名单? 老高咧嘴着 ,这不是明摆着, 有绯闻就意味着作风不正派,作风不正派就意味着卷铺盖走人。艾飞晃脑着袋,问,我真不理解,都什么时代了,还拿绯闻做文章。 名单里都是有绯闻的人,但又没有什么真凭据实 , 人们就爱对这个捕风捉 影。 这说明我们的思维方式迂腐到极点,我看有绯闻的人才算有本事,他起码能把别人的老婆搞到手。郑屹拍着桌子吼道,你放肆!会后, 郑屹按老习惯到了艾飞办公室,同叫时 来了老高。 郑屹是公司的主副管 总,他管辖六直的 个 属单位都没有他的办公室,哪次来都会到艾飞的办公室处理一些问题。老高就不乐意,说你应该轮流去吧,我的办公室就这么不招你喜欢? 郑屹和老高是南京航空大学的同窗,两个人说话很随便。 郑屹说,你的办公室没有意思,艾飞的办公室有我喜欢的东西, 比如摄影和他的电脑文件夹,那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郑屹坐在艾飞办椅公 上, 艾飞和老高坐在对面沙发上,很有上级和下属谈话的味道。 郑屹对艾飞说,你是领导了,以后公开场合说话不能这么随便,懂吗? 容易让人抓住你的辫子,对你的举报信就很多。 老高趁机说,我说过他多少次,他根就听本 不 。 郑屹瞥了一眼老高,你的举报信比他多。 老高生气地说,放屁你们也听啊,是不是都是匿名举报啊? 郑屹没说话。 老高说,现在就是举报者的天下,有的没有的都发泄,反正也不查他们的真伪。郑屹敲敲桌子,都什么时候还发牢骚,我们这些当老总的有情绪跟谁说? 说点儿高兴的,丁总同意艾飞的建议,你们刊物明年起更名为《云上的日子》,很有情调啊。

老高站起来拧着眉毛,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啊? 艾飞说,那是我个人意见,我跟你说,你有八个理由不同意。 郑屹说,还有公司宣布由老高担任临时执行主编,你们也知道,我的主就虚编 是 名。 艾飞一愣但没说话,老高气哼哼地说,什么叫临时行编执 主啊,在刊物上这么标不是骂吗我 ? 郑屹皱着眉头说,让你负责你还有意见,真是见鬼了。以后,刊物的业务艾飞管,行政和广告老高

管,这也是公司明确的。 老高笑了,那我还不跟以前一样? 我要求终审签字。 郑屹说,废话,你当然终审签字了,你还让我给你担责任吗? 老高运着气,对郑屹说,我既然负责了,那我就当着你的面给艾飞提个醒,他有什么事都要跟我汇报,不能私自做主,他爱这样的。 艾飞说,你具体说什么事情跟你汇报吧? 老高说,你自己明白,还有你的私生活要讲究,你前天去奢侈,做足疗了吧? 是不是花了四百多块钱,肯定还有别人对吗? 艾飞点点头,去了,我和我老婆。 老高又笑了,不可能,你不是那样的人! 谁不知道你和你老婆打冷战,你能带她去吗? 再说,你老婆是区民政局的局长,她会跟你小子做足疗吗? 郑屹看着艾飞, 艾飞拿起来了手机打电话,打通了就说了一句,田小静,你跟郑总说一句,你前天是不是跟我做足疗了?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了郑屹,然后坦然自若。 郑屹疑惑地接过电话,听了几句就忙站起来,说,我没有那意思, 我知道你现在是副区长的后备人选,我没有任何要你好看,都是老高在疑神疑鬼。说完寒暄了几句。老高气色又变,但没有任何慌乱。 艾飞不冷不热地说,老高啊,你大前天去希尔顿四十四层自助餐了吧?四个人花了一千六百八十, 最后是你结的账,还开了票。 老高黑了脸色,谁告诉你的? 艾飞说,有人跟你举报我,也会有人跟我举报你!老高怔住了。郑屹拿出来一份名单先让老高看,再让艾飞看,说,这是公司的一个初步意见,你们俩说说看法。 老高激动地说,小隋是广告营销的主管,他怎么能裁减呢? 郑屹说,他负责广告营销三年,收入直线下滑,你没有看见吗? 还有,他在外边跟几个同学弄了一家公司,把你们的广告客户拉走了好几个,你不知道吗? 老高疑惑地说,真道不知 ,可他一年弄来几十万的广告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广告 不好做是眼睁睁的事实啊。 艾飞说,李莉是环球主笔,文字还不错,怎么也走呢? 郑屹说,李莉调公司了,咱们公司在国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肯定是要被兼并的,但公司还保留哦。 艾飞说,调到她 公司,我们怎么办?能写的就这么几个。 郑屹笑了笑,你呀,你以后不能总当官啊,你得多写呀。 你还可以找你的朋友写啊, 反正稿费给高点儿就是了。不能总养批着一 人在单位, 说话是精英,办事是废物。

艾飞不说话了,他知道郑屹说得很有道 理。 三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吃的是饺子,三鲜馅儿的。 还有几个凉菜,带拌海 丝、麻辣肚片是大家最欢迎的。 几个人围在了艾飞桌子跟前,他们都是他的常客,一吃饭就凑在一起。 艾飞拿他们也没有办法,为此老高还吃味儿。 小隋算一个,都知道他是老高的人,但他总爱凑在艾飞跟前,有人密报艾飞,他就是无间道。 小隋说,透透口风,郑总跟你们开出走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艾飞瞪大眼睛,信口河开 地说,谁在外面没有女人,谁就不走。大家陡地愣住了,说,你胡说什么! 艾飞丧气地说,你们说我长得怎么样? 马上有人附和,好哇,大高个儿净,白 子脸,标准的小生潇洒形象。 艾飞说,你们没有听过哪女个 人和我艾飞好啊? 又有人及时赞叹道,你太清白了,只有你能跟你老婆在马路上手拉手地散步,全位单 也就是你能啊。 艾飞幽默地说,这说明我是废物啊。 大家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问,你把底牌给我们亮出来好吗? 艾飞说,我只和我老婆好,也是男人的耻辱。不像各位,都有一个两个红粉知己能偷偷地约会,在一起诉互 衷肠。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说,偷情最

能产生一种人生的快感,私生子要比正常家庭出生的孩子聪明。 大家见艾飞云山雾罩的,套不出话来都讪讪离去。 艾飞掌握一个原则,是父亲教给他的,那就是越是严肃的问题,越不能严肃地去说。 艾飞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过于一本正经地做事,你肯定做不好它。

小隋端着饭碗留在最后,悄声地问,听说郑总刚才拿出来一份名单,有我吗?艾飞看了看, 远处的老高正瞥着他, 他凑过去对小隋说,你问老高啊,他对你不错啊。小隋说,你对我也不错啊,怎么就成了他对我不错了。艾飞说,我没有听说过郑总拿出来一份名单,你要是听了那就是谣传。记住了谣传止于真,所有的谣传都是为了利益。小隋咬着后槽牙说,现在说我在外边有一个公司,那就是害我,可以查证啊。艾飞逼问,谁说你有公司?小隋说,你现在还瞒着我,刚才郑总跟我透露了,还要把我裁减走。 我辛辛苦苦给单位挣的钱就这么付之东流了,我不服气啊!

小隋气呼呼地走了,艾飞看见老高的桌子已经空了。

艾飞洗碗的时候看见窗外下起了雨,这场雨下了十几天。 每天就这么淅淅沥沥地下,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像是女人不正常的例假。他有半个多月没有跟田小静做爱了, 有一多半是他的原因就是没有了“性”趣。 他去过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那里就总是下雨,得抑郁症的人很多,其中红灯区那么多, 是因为大家都缺少在家中做爱的欲望。当然,田小静自从有了做副长区 的呼声就变得深不可测,总是说话阴阳怪气的,时不时还端出领导的姿势。 艾飞最不习惯她这样,就说,你在外边是什么跟我无关,我是你丈夫,你是我老婆。 田小静笑了,有一天我要是不爱你,离开呢你 ? 艾飞怔怔了 说,那就没有关系了,你是副长区 ,我是杂志的副主编,咱 们的孩子只是管你喊妈妈,我朝 叫爸爸。他知道田小静不是随口说的,外边一直传言她和谁谁大领导不错,老高都提醒过他,别这么自恋,你也会被甩人家 了。 这时,老高走过来, 两个人端着洗完的碗朝各自办公室走。这段廊长走 很 ,其中七拐八拐,是凡 拐弯的地方都有一个小桌子,能透过硕大的玻璃看到城市的繁华。

老高走到一个拐弯处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艾飞也坐下,他对老高说,我得喝咖啡啊,你在会议室尽快再装上,钱不够,我来花啊。 老高不悦地说,我听着你的语气,你是我的领导啊。 艾飞笑了,别把领导这么当回事,现在领导是高危岗位,你等着每年查你几次账,调你的存款,看你的支出。是凡 举报我的人都会转向举报你,你就是海瑞就是包公也能查出你的种种劣迹。 老高叹口气,那也得朝上走啊, 知道路不好也不想退回来。我告诉你,我们间归之 说 说,做归做。 我父亲和母错你父 都不 ,我不想罪得 你。 我也知道这本杂志没有你就完蛋了,可你千万别要挟我,我就这个脾气。 你刚才在那儿胡说八道,周围人都知道了。 你小子神经啊,什么时候还敢放这种狗屁话! 田小静若能真的当上副区长,那是你小子福分,你说话办事都要为她想着 。我老婆在航院,要她 晋升教。授 学院对她争议很大,你还得跟田小静说说。 艾飞撇了撇嘴,这跟田小静有什么关系? 老高转着眼珠子说道,你傻啊? 她将来分管教育卫生文化和民政,她一句话就解决了我老婆的问题。 现在我老婆成了我的病人,天天就叨叨段这 ,我都要疯!了

艾飞站起来, 我后天去四川的西昌,公司开了一条新航线。 老高也站起来不满地说,我为我老婆求你的话跟放屁一样啊。 艾飞挥挥手,说,她现在还不是呢,是了,我肯定要管,但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老高恼火地

说,你是她的丈夫! 艾飞笑笑说,现在在家里,谁官大听谁的,你还不知道吗? 四

艾飞订好了飞机票, 他需要先飞到重庆的江北机场,然后转机到西昌的青山机场,候机时间两个小时。 别人不喜欢候机时间长久,可艾飞的职业习惯却让他喜欢待在机场,捧着一本书在落地窗前阅读, 不时看看飞机飞上飞下,看云彩在机场上空翻滚,看机场人员忙忙碌碌。 艾飞到了重庆的江北机场,飞机因为大雾原因迟迟不能起飞。 于是,他就在候机室里等,因为就是一个人,艾飞突然觉得很寂寞, 因为广播里传出来需要等四个小时的消息。 平常时间忙碌惯了,从早晨起来睁开眼一直到晚上铺床睡觉, 好像每一分钟都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即便睡着了,白天惦记着的或者转天要办的事情都会在梦里再现。 他那天回来, 发现母亲在家里给他张罗着做杭州小馄饨,这是他最爱吃的。 清汤寡水,小馄饨如小白兔般的在汤里徘徊着, 汤面上撒些小鱼儿般的嫩葱,味道很是鲜美。 母亲坐在那儿看着他吃,说,田小静是不是就永远不回来吃饭了? 艾飞点点头。 母亲说,是不是把孩子放在我那儿,她就永远不去看了? 艾飞说,我管不了她,她现在就是一门心思热衷仕途,跟抽大烟一样戒, 不了。 母亲掉泪了,叨叨着,怨我,当初是我撮合你们的,我看出你不乐意,我但知道你听我的话不会反驳我。 当时田小静父亲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 我就觉得你需要这一么 个背景。 艾飞吃着杭州小馄饨很入口,滑腻腻的,香喷喷的。 母亲说,现在她要当副区长了,你说,就她那点儿本事行吗? 艾飞说,在官场是不需要什么本事的。 母亲摇头,你父亲当校长时候就是自己干上来的, 那是真才实学呀。 艾飞不紧慢不 地说,您也为他使了很 多劲啊儿 。 母亲瞪着儿子, 你这是侮辱你父亲,也是侮辱我。 艾飞忙道歉,我就这么一说。

母亲问, 那你怎么当上的副主编呢,是靠我吗? 艾飞点头说,是。 母亲愤怒地说,你就是侮辱你自己!

艾飞在江北候机厅里的书店悠转 ,他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中放松一下自己。 无意间他看到了日本著名作家渡边淳一的旧书《浮休》。 艾飞以前记得李莉曾经提过这本书,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 于是拿起来简单看看,书里的题跋对浮休有个解释,然陡 吸引了他。 浮休:谓人生短暂或世情无常。 语自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白”居易说“:何必待衰老,然后悟浮休。 ”白大诗人又说“:人为天地客,处世若浮休。 ”为了更好说明浮休的含义,作者又通俗地诠释,说,一切都会稍纵即逝, 所以要抓紧当下好好生活。 艾飞找个清闲之处,捧着这本《浮休》阅读,大体上读完了,就听到飞机即将起飞的广播消息。 说实话,渡边淳一这本旧书并没有打动艾飞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作者的老套路。 男主人公久我和女主人公阿梓曾是一对恋人,但错过了。 各自成家多年后,又相逢相恋。然而正当两人沉浸于中年重新焕发的情爱,中 阿梓患上了重病。面对世俗观念的压力,以及所谓的家庭的责任,是离开,还是不再错失,如该 何选择? 结尾并不出乎艾飞的预料,当然是符合小说的题目浮休了。

坐在飞机上,艾飞看着窗外的云彩在想,自己能有多少时间该为自己生活,让躁动的心灵安静一会儿。云层厚很 ,飞机终冲于 开云层到了上面, 阳光灿烂。 艾飞想父起 亲那句话,在云上的日子是最惬意的。在单位他的办公室有外 个公共台站阳 , 在那儿就可以看见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他总是听到喜鹊在外边叫,但又总是忙得没时间出来看看。前几天,李莉进惊来 喜地对他说,你看,外边有两

只喜鹊在枝头叫你呢。 艾飞当时看到了李莉那张满是朝气的脸还有那无邪的眼神。 李莉这次意外地被调到公司,艾飞提前一点儿都不知道。 平常时间,李莉有什么事情都会跟他诉说。 李莉跟男朋友马拉松恋爱十年了,男朋友是公司驻阿姆斯特丹的客服人员,多少次回来都没有跟李莉成婚。 李莉就每年飞过去两次聚会, 每次回来李莉都忧郁许久。艾飞是从来不问李莉和她男朋友之间的事的,但李莉那双眼睛总是能告诉他一切。 他和田小静关系这几年越来越冷,但他有个原则就是不会越界。 老高曾经对他说,你和李莉有问题。 他问,有什么问题? 老高说,你们俩眼神都不对。 他奇怪了,问,哪不对呢? 老高说,你需要我解释吗? 李莉喜欢你已经是全单位的共识,你就别装傻了!

艾飞到西昌出差前, 李莉给他送来一组照片和一个特稿, 那组照片拍的是阿姆斯特丹的斯波伦堡-博尼奥蛇形桥, 画面很震撼。他觉得李莉的摄影技巧突飞猛进, 他问过李莉,谁给你指导啊? 李莉说,摄影就是一种悟性,我悟出来就有了现在。 艾飞问,你悟出什么呢? 李莉笑着说,风景是一种文化,你对文化有了感悟,风景就在你的文化里彰显出来。艾飞就跟着哈哈笑,说,我听说你男朋友的摄影技术很高,是不是他帮助你拍摄的?李莉变脸了,那是她第一次和艾飞变脸。艾飞想起来就从挎包拿里 出李莉的那组照片和特稿,飞机在颠簸,他等了一会儿,待行稳飞 平 了就细细看了起来。李莉写道:世界上的桥梁千千万万,一个人一辈子不知道要走过多少座以桥,至中国人有“我过的桥比走路你 的 都要多”这样法的说 。 但是,在走过的桥之中,给你印象深刻的桥能有多少呢?有人称,这座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斯波伦堡-博尼奥蛇形桥是世上界最美的大桥,你觉得呢?艾飞去过阿姆斯特丹几次,但都没有看见过这座世界闻名的桥,看 了李莉的照片觉得有了冲动,真应该去看看。他要在《云上的日子》首期发这稿些 件,人让看了就想去, 当然要乘坐自家的航班了。 想着,他情不自禁扑哧笑了,再看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背靠着背站在桥上, 一轮夕阳在云彩里裹着,云彩被染得一片赤黄。李莉在旁边写道:你们两人,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他看到的你不是真的你,他看到的爱只是他自己的爱。艾飞的内心一动,他觉得李莉在发泄着什么,他接看着 到李莉的另外一句话:我们是否处在一个人的社会里, 感觉你周边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这句话他曾经对田小静说过,那天田小静破例回家,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着 ,艾飞煮条的面 。田小静说,很难吃,我竟然吃了这么多年。艾飞说,你是不是觉得见了我有些陌生? 田小静说,没有,我没看出你有什么变化。 艾飞说,我觉得你有变化。 田小静不高兴地说,我什么也没有变,我在外边是什么跟你没有关系, 我进了家就是你的妻子。

那次,他是和李莉做的足疗,他就是想放松放松。 下班了他就跟李莉说,吃个饭做,一次足疗吧。 李莉说,吃饭可以,我没有做过足疗,不怕 合适吧。 他笑了,说,很舒服的,那又色不是 情的地方紧,你 张什么。 结果两个人吃了一次南京的台湾菜, 做了一次足疗。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都是男人做的。 李莉不喜欢,承受力弱,足疗时候她总是在喊,听着跟做爱的喊叫差不多。艾飞回去跟田小静当笑话说,田小静说,你去的地方响好影 不 。 艾飞说,是对你的影响不好吧? 田小静说,对谁都不好,你这些日子能不能安稳安稳,就算为了我。艾飞不动声色地说,怎么算安稳?田小静戳着他说,你就什么也干别 ,在社上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艾飞爆发了,喊着,凭什么,我凭什么一点儿动也静 没有,我为什么因为你的仕途而改变我的生活啊! 田小静哭

了,说,你就忍耐一年半载的不行吗?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步付出了多少? 患难夫妻,你就不能为我做点儿什么吗? 艾飞不说话了,想了想说,如果有人问我这次足疗的事,就说你和我去的。 田小静不干了,说,我一个堂堂的民政局局长跟你去做足疗, 成何体统啊。艾飞摔了一个茶杯子, 这是他第一次动怒,我说了,你就说和我去了,你是我老婆怎么不能去做足疗啊,那又不是坏地方。 他记得母亲也对父亲这么说过, 你为了你儿子,能不能不要说别的废话,跟我保持一致啊! 五

艾飞拎着行李箱走出西昌的青山机场,满天的阳光洒在他头上身上, 浑身暖融融的。南京半个多月的阴雨,让他郁闷。其实到西昌不是他公司航班的延伸线,是他就想在这里享受阳光。接他的是公司在西昌的客服人员叫曲木,一个彝族小伙子。 他恭敬地捧着一杯酒递给了艾飞,艾飞看见曲木黑黝黝的,脸上好像抹了一层油彩。 他对曲木客气地说,我不喝酒。 曲木说,这是我们彝族对贵宾敬上的杆杆酒, 喝了能给我们带来幸福的。艾飞喝了一口酒,觉得酸酸甜甜的。他喜欢上这个彝族小伙子,出机场上了曲木开的一辆越野车。 艾飞告诉曲木直接去邛海,曲木说, 我给你安排到邛海旁边的一家旅店,还是洗洗尘吧。

艾飞在邛海转了两天, 举着照相机,曲木在后边给他拎着沉重的设备包。艾飞没有想到邛海这么吸引他,山光云影,一碧千顷,而且水质清澈透明。艾飞不知不觉拍了几百张他满意片的 子,曲木告诉艾飞,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在他的《马可·波罗游记》中写过这里,说是碧水秀色,草茂鱼丰,珍珠硕大,不美 胜收,其气候与恬静远胜过 地中海,真是东方之珠啊。 艾飞发现曲木很细心,知道自己拍累了就会在邛海景区里边找一个茶社社,茶 里边都是躺椅可以靠上去休息,阳光从浓密的子叶 缝隙间泻过来打在脸上很舒服。艾飞知道曲木川大毕业后为了照顾祸出车 的父亲就回到了西昌,父亲半年前世去 了。 曲木羞涩地告诉他,自己没有坐过飞机,就报考了公司在西昌的客服。 艾飞很愕然,问,你没有坐过飞机? 曲木点点头,说,家里穷真, 的坐不起哪, 次去成都都是坐长途汽车。 曲木问他,在飞机上是什么感觉呢? 艾飞说,你可以看到你在云上的日云子,彩像是一朵朵的大棉花围绕在你周围。 曲木问,晚上看见月亮是不是比陆地上大呀?艾飞笑了,说,都一样,但更清澈,就像是一个玉盘。 曲木低着头,说,公司的客服是不能上天的。 艾飞看见曲木那渴望的样子心一动,说,我给你买到南京的往返机票,你看看云上的日子。 曲木居然流泪了,他没有去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只是问,你真为我这么做吗? 艾飞说,真可以,你是我知道的公司员工中没有坐过飞机的第一人, 我愿意为你做。 在公司,没有坐过飞机怎么能算是公司的员工呢? 曲木握住艾飞的手握, 得艾飞的手像是一只鸡爪子。

中午,阳光暖暖的。曲木带着艾飞去了西昌彝族博物馆,他说,你一定要看看,现在人们对我们彝族了解太得 少了。 艾飞和曲木在博物馆走着, 他发现曲木一直和那个穿着彝族服装的女讲解员说说笑笑, 说的都是彝族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两个人清纯的眼神里都溢出一种快乐的情感。 曲木带他走出博物馆,站在院中的平台上能鸟瞰整个邛海。艾飞里噼 啪啦地拍摄着风景, 他觉得自己好像扑进了邛海的碧水里。拍完了,回头看见曲木在给他打着阳伞。阳伞比较小,曲目的身子都在伞外边。 艾飞不好意思地说, 你这是干什

么? 曲木突然羞涩地说, 那个女孩子叫阿嘎莫,她家是贵族。艾飞问曲木,你家呢?曲木腼腆着说,我家比她家要低。 艾飞问,这个对你们有影响吗? 曲木说,我要在公司干出业绩,她家里就会对我好一点儿。中午吃饭,曲木找了一个小厅,里边有好几个公司的地服,其中也有那个讲解员阿嘎莫。大家在一起呷酒,然后唱歌跳舞, 无拘无束。 曲木兴奋地对艾飞说,我和阿嘎莫给你唱首《情深意长》吧。说着就拉着阿嘎莫在酒桌边的空地来了一段歌伴舞。“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红军就是咱的亲兄弟,索玛花儿一朵朵……”艾飞在情感上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他觉得以前的自己是那么龌龊不堪。

最后要走的那天夕阳很美,在湿地的多个小岛上和周边树林里,艾飞看见了数以千计的白鹭、牛背鹭、夜鹭等野生鸟禽,它们有的栖息,有的上下翻飞,仿佛是邛海的精灵。艾飞有些心醉,他站在船中拍摄一下子没有站稳,要不是曲木拉扯他一把就会栽进邛海里。 黄昏,曲木在一个岛上和艾飞吃着醉虾,艾飞看见周围都开满了花儿, 五彩缤纷,姹紫嫣红, 鸟虫儿在花间飞来舞去鸣叫不已。他给一个同窗好友岳三成发过去,这是他俩的契约, 凡是艾飞拍摄的好片都必须给他看。 岳三成在另一家航空公司做常务副总,每次艾飞发片子都警告他,我要是发现你们公司用片我的 子,咱俩就彻底断交。 岳三成也把自己拍摄的片子给他看,哪次都遭到艾飞的一番嘲弄,说他的手实在太臭了。很快,岳三成就回复他,邛海这么美吗? 我一定要去的! 艾飞回复他,你需带要 着一颗宁静的心,一双急慌腿不 不 的 ,一对具有观察能力的眼,轻轻地、悠闲地漫步在阳光照耀下的邛海,才能发现这里的美。 你天天急功近利,每天都想着当总经理,拍出来的片子也是虚虚糊糊。 岳三成回复,你他妈的浑蛋,是屁股 指挥脑袋的,我每天不玩命儿,谁给我发年薪呀。 两个人总是这么折腾,好像都在发泄着么什 或者寻找着什再么, 不然就是急于补充着什么。 岳三成总爱说,只有你这么戏弄我,也只有你能跟我有什么说什从么, 来不会和隐瞒 撒谎。 我看你的片子就是找美,我拍片子也是为了找美,我太需要美在我身边支撑着我了。 艾飞回复,你这是人话。

曲木送艾飞到青山机场,分别时曲木紧紧抱住他说,我等你让坐我 上飞机,我要看看云上的景色。 我一直相信释迦牟尼说的一句话,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中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他一定教会 会你一些什么。 所以我也相信,无论我走到哪里那儿都是我该去的地方, 经历一些我该经历的事,遇见我该遇见的人。 艾飞有些吃惊,问,你信佛吗? 曲木说,我父亲很虔诚,他每次都给我讲这些句子。 在机场,艾飞收到了老高的微信,说你发来的照片和文章都很好,你是不是去应该 趟发射卫星的地方再, 拍些片子。艾飞回复他,我已经在机场,那个地方距离这里很远,我就想专门拍邛海,因为西昌发射基地不是旅游的热点。 老高立即回复,我说的话怎总拧你 么 是 着呢, 现在我是你领导。艾飞回复,那你过来拍。老高说,我不会,但你会,你不要威胁我。 艾飞很委屈,他觉得老高太把执行主编当回事了, 就不再理会他。 坐在飞机上,老高回复跟了进来,你是不是觉得单位离了你就不行了? 艾飞也不含糊从,我 来没这么认为,那是你的认为。 老高顶了进来,现在社会能人太多太烂了,管能人的就人 越发重要。艾飞给了他一个鬼脸就关了手机,其实两个人以前一直在斗嘴,但都彼此相安无事。 怎么一当官就变脸了呢,当官会改变人吗? 艾飞捉摸不透本,来好挺的心情没有了。

飞在机 颠簸,艾飞觉得一直在云里穿行。

从南京禄口机场出来, 艾飞给田小静发个短信,告诉她回来了,回家一起吃饭。 艾飞跟田小静联系只能用短信, 打电话都会是等待的回复。田小静的手机只有三种人能接通:一是她的主管区领导,随时能接通。二是她的局班子成员,她能接,班子成员的电话也必须她打就能通。三是田小静的父母,因为岁数大了需要照顾。艾飞不在这些特殊身份里,田小静时刻告诉他,你必须要接受,因为我为了工作。 艾飞从来都没有表示怨恨, 就是没有表情。田小静说,你可以跟我喊,跟我闹,我不允许你对我冷漠。 一些朋友和亲戚要通过艾飞找田小静,艾飞都回答,你打不通她的电话,我跟你一样。后来老高有急事要找田小静,艾飞也这么说,老高抄起他的手机就打,果然是同一个回复请等待。按惯例,艾飞也给父母打了电话,说,回来了。母亲告诉他,我和你父亲就在你家呢,你家就跟猪窝一样。艾飞家的钥匙也给父母配一把, 经常他走了田小静也走了,家就显得跟仓库一样。父母带着孩子到家里住几天,母亲说,我们不能让你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艾飞一进家, 看见父亲正在擦淋浴房,母亲正在给他熨衬衣。 艾飞受到刺激,连忙让父亲停下手,自己去擦。 母亲说,你找个保姆吧,我和你父亲都老了,真的干不动了。 你父亲心脏最近又不好,你没看见擦几下就喘吗? 父亲说,谁说我心脏有问题了,现在让我飞照样能飞上千个小时。 这时,田小静也走进来,见到这个场面她也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 母亲说,饭给你们做好了,有你父亲买的南京板鸭,有还 炒什锦菜,我烧了一条鲢鱼。 说着就到厨房去端,田小静忙站起来替母亲把菜端上,笑了笑就吃起来。

艾飞知道田小静最近几年跟父母越越走远,其实跟自己也是隔着一层窗户纸,了捅破就什么都看见了。家里人吃着,田小静对艾飞父亲说,您到医院检查检查,我跟第一医院的王院长说完了。 父亲笑笑了 说,不用,我家门口就有社区医院。 田小静说,那不行第, 一医院检查得细致。两个人说着说着没有话了,吃饭很沉闷。母亲突然对艾飞说,你现在喜欢瞒着我了,这次是不是让老高当执行主编了?父亲插话说,不当也好,现在当官也难,是个受罪差的 事。母亲反驳,受罪的活儿怎么都抢着当啊,那就是权力,懂吗?田小静也问,你没有当怎上 么也不告诉我呀?艾飞不耐烦地说,不当当就不 了,人家老高背后有人呗。母亲皱着眉头问,丁总呢,丁总就没有替你说话? 艾飞不好说,也没法说。 父亲对母亲说,你别总觉得丁总怎么样,你对丁总有救命之恩,现在他健康了,就忘记了他要死候的时 。母亲悻悻地说,他不是那种人,他亲口跟我说过艾飞的事情。 父亲不乐意了,说,亲口说过怎么现在成了老高呢?儿子为这本杂志下了多大力,他老高下了多力大 ?母亲呵斥着父亲,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这里肯定出了什么问题。田小静问,您说出了什么问题呢? 母亲掷地有声,我一要定 调查清楚!

父母走了,田小静去洗澡,艾飞看电视。田小静洗澡并不意味着要跟他发生什么,艾飞看法国巴黎的时装秀。田小静湿漉漉地走出来,不停地用吹风机吹着头发。 艾飞敏锐地感觉到田小静的香水味道换了,什么牌子不知道,但比前要 以 的好。 田小静坐在他身边,问艾飞,你说男人性感在哪呢?两平个人常就这么闲言碎语的,都不说正经事。 艾飞随便说,下巴男, 人的下巴定一 要有棱角,那男人就显得自信,有一种驾驭感。 田小静还在吹着自己的头发,很恋自 的样子。 她问,你真的不在乎执行主编吗? 艾飞笑着说,我在

乎,可我在乎又能怎么样呢? 田小静说,老高肯定背后有人了,丁总可能出问题了。 艾飞很吃惊,你怎么知道丁总有问题了呢? 田小静说,通过你,说明丁总的事儿。 按说你母亲为你跑丁总那儿那么多次,丁总这个面子是应该给的, 何况你在这个圈内很有影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艾飞骤然有所悟,郑屹那天诡秘的样子就有问题。而且老高现在这么赤裸裸地开始施展权力,一点儿也不在乎艾飞的面子。他觉得田小静在官场已经驾轻就熟,简单的几句话就破局。 他有些不悦,他不喜欢官场的那套你争我斗,尔虞我诈。 他觉得从西昌邛海回来, 人好像被什么洗了一下,也干净纯洁了许多。

屏幕上,女人们摇曳着万种风情,美丽无比。 田小静告诉艾飞,灰褐色和蓝色的搭配,最完美。 你的服装要改变一下,别总是那种青色。 艾飞说,别说了,我穿牛仔裤都要汇报给郑屹,说我不符合机关领导的形象。 田小静把修长的腿伸到沙发上,仰在厚厚的靠枕上说,跟你说实话,外边传我升迁副区长的消息不可能,但我从来不辟谣。 艾飞说,为什么?田小静说,我喜欢这种传闻。艾飞不解地问,你神经呀? 田小静说,还说我跟谁谁好,靠着谁谁升迁,更是滑稽。 我跟谁谁就是认识,有时候大家在一起开玩笑,说我们很搭配。 艾飞问,你也喜欢这种传闻? 田小静说,不以我喜欢不喜欢论定,我这个局长当到顶了, 其实我上来就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跟你一样,但能力只能到这个位置上了。艾飞说,你有很多面,每一面都不一样的。田小静饶有兴趣地问,你什么时候感觉到这一点的? 艾飞觉得田小静穿的内衣很别致乳,房显得很丰满。 田小静的乳房很小,像没有发酵起来的馒头。他突然朝内衣摸去,乳房有了弹性。 田小静躲闪着,你别瞎摸,我乳罩里面有水,你捏破了,三百多块就白花了。 艾 飞觉得很惊奇非, 要田小静把乳罩解下来看看。 田小静磨不过他解下了。 艾飞看着裸着上身的田小静,才想到有很久没有和她做爱了。 田小静乳房依旧那么小,软软的像个不成熟的涩柿子。 田小静说,你这么傻乎乎看我干什么? 艾飞动情地说,我们很久没有亲热了。 田小静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值庆得贺的是你还能注意到这点儿,我多少次洗澡暗示你,我发现你都无动于衷。 艾飞抱住田小静,然后放在床上反复叮嘱着,做爱时别像以前那么喊,跟杀人似的。

艾飞没想有 到跟田小静做爱居然如此安静,感到很恐怖。 七

艾飞上班,按照惯例要开这期的编前会般,一 都是他主持。 可这次开会发现老高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煞有介事。 艾飞没有说话,老高提出了这期主的 题,说要下两条,再条键上一 很关 的。下的这两条都是艾飞组织来的, 是关于桂林山水和新加坡美食的。上的这条是老高让小隋约来的稿子,写韩国济州岛的。 艾飞很奇怪,小隋是负责广告营销的不管稿子,怎么能让他组织约稿呢? 大家面面相觑。 老高说,这期的广告收入韩国方面有了增加,是小隋的功劳。 他还主动约稿。今后刊物人少了,就得大家一起做事。谁都没有说话, 谁的眼神都一劲瞟儿 着艾飞。老高最后客气地问了问艾飞, 你是副主编,你有什么要说的。 艾飞笑笑了 ,问,高主编,这期主的 题是什么呢? 老高也笑主了, 题不是你定的吗,还问我。 艾飞说,我定主题了吗? 老高不高兴了,你没主定 题那就是你的失职啊。 艾飞说,我应该在编前会上就说,可你都说完了,我没法张口。 老高说,你现在说也来得及呀。 没人吭声,艾飞对大家说,公司

明确了老高全面负责,以后编前会的主题由老高宣布。 老高站起来说,那好,这期的主题就是沿着公司新开辟的航线做宣传,公司让飞机飞到哪儿,我们的宣传就跟到哪儿。 散会。 艾飞一个人留下。

大家走了, 会议室只有两个人这么坐着。 老高递给艾飞一张纸条,说,我儿子初恋,结果人家给我儿子写了一张纸条,你看看。 艾飞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你是水,我是鱼儿,离开你我无法生存,可你却不是属于我的那潭池水。 艾飞笑了,老高也笑了,把身子朝艾飞跟前凑凑,低声地说,丁总被双规了。 艾飞很惊讶,他觉得昨晚田小静判断那么神。 老高惬意地说,你的靠山倒了,郑屹现在主持公司工作。 艾飞问,什么时候的事情?老高慢悠悠地说,三天前。 艾飞问,丁总怎么会成为我的靠山呢? 老高嘴角抻了抻,说,谁不知道啊,你母亲救过丁总的命,而且总是朝丁总那儿为你跑。 艾飞说,跑的结果,我不还是副主编吗? 老高惬意地说,你可能就是跟我当下属的命,你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你愿意跟着我,就听我的。 不愿意跟着我,你可以另谋高就。艾飞说,你是想把我轰走?老高说,我是实话实说,要不然你待着别扭,我待着也不自在。 艾飞低下头看着手机微信,是李莉发来的,问他晚上能不能吃饭。 艾飞回复,还是到鼓楼吃台湾菜。 老高不悦地说,你能不能认真听我的? 艾飞叹口气,我找不到地方走,只能跟你在这儿起腻。 老高呵斥着,那你就得听我的, 你不要在下面跟我对着干,我知道你小子很有人缘。 艾飞气愤地说,你以前胸怀不那么小啊,现在怎么跟耗洞子一样了。 老高生气地拍桌着 子,对,我当一把手,就是这个一把手让我变小了,我容不得谁跟我过不去! 你当,你也轰我走,甚至比我还他妈的小呢! 艾飞说,那是你的思维,真是我当了,不会像你这样小肚鸡肠的。 老高突 然笑了,说,回家问问田小静,我侄女在民政局,她回来告诉我。她上卫生间,田小静过来拦住她霸道地说,先让我上,我憋住不 了。 我侄女哭着问我,为什么她这么霸道,我告诉她,当一把手的都这么霸!道

艾飞一天没有怎么说话,而是专注地看排稿上的 子。 小隋过来悄声对他说,真的不是我针对你,我就是想要口饭吃。 艾飞看着一脸辜无 的小隋,觉得眼前的小隋跟演戏似的,让他心寒。 想当初小隋进来还是他推荐的,那么一个向上的热血男儿。

他心里很乱,不是为了小隋,而是老高无意透露出来田小静的那句话。他真没有意识到田小静这么几年会变化成这样和,他 田小静结婚,不是因为双方父母的撮合,是他真心喜欢她。 结婚那天晚上,艾飞和田小静听了父亲那句话,你们到玄武门走走,算是新婚的一种有意义的纪念。 父亲说,玄武门是南京的一处古城门,它是在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时开始修筑的, 到现在都很坚固。你们也发誓,让你们的婚姻跟城墙一样长久矗立。 那晚,月亮如一轮玉盘,艾飞和田小静一边走一边抚摸着城墙,都觉得手指被一种粗砺的历史滋润着。 艾飞对田小静说,我从小就这么抚摸,二十多年过了去 它依旧这么坚固。亲父 告诉我,玄武门的城砖是用优质黏土和白瓷土烧成,以糯米浆拌石灰作黏合剂。虽经年月的风吹雨打,至今没有变化。田小静依偎在他怀里,说,让玄武门作我证, 和你一辈永分子 不 手。 站在城墙上面,两个人看着月光下的玄武湖, 觉得像是一面大镜子,照着他们,给他们身上撒了无数银粉。结婚这么多年,田小静一步步在升迁,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官运。 她确实变得很陌生,老高那句“先让我上,我憋住不 了” ,艾飞相信是田小静说的。 有天晚上,田小静回来很疲惫,艾飞给她按摩了几下,田小静对他下意识发

着脾气,就这么几下完了,你怎么总是应付我,就不能好好伺候我呀! 艾飞没有因为她这句话发脾气,真的为她按摩了许久,一直到田小静睡着。

艾飞跟李莉定的晚上去鼓楼吃台湾菜,他给田小静打了电话。 田小静说,晚上要到拆迁后的贫困户去走访, 我也会很晚回来。另外告诉你,丁总被双规了,因为什么不知道,你有个准备。 艾飞很奇怪地问,丁总就跟我有这么千丝万缕的关系?田小静毫不隐晦地说,不是你,是你母亲总为你纠缠在里边,结果一事无成。 说完,她就把电话撂下,从来都是田小静主动挂断电话。 艾飞曾经问过,你总是到困难户和残疾户去走访,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 田小静回答得干脆,走访比解决问题更为重要。 艾飞就开玩笑说,这就是你的面子。 田小静笑着说,面子就是大家能看到的,你总去做谁也看不到的事情就等于浪费你的工作。 艾飞听完很别扭,他和田小静结婚这么几年,很少去见过岳父,他知道田小静是不愿意他去, 他岳父是省管干部,虽然退下来影响依旧很大。田小静说得很实际,我父亲只管我,不管你,你的事情你自己解决。 艾飞说,他是我岳父,我看他是女婿的职责。 田小静总能笑出来,反驳他,凡是看他的都会有目的,你也如此。 艾飞无奈,他跟父亲说过这件事,父亲抱怨,都是你母亲搞的,所有的亲情都在你母亲那被异化了。 八

在鼓楼的一家台湾菜馆,里边的客人很多, 李莉订了在大厅拐弯处的一个台子,隔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但又显得很静谧。 李莉点了几个菜,问艾飞行吗。 艾飞说,我不太喜欢吃台湾菜,可能南京的菜对我的胃口根基太牢了。 李莉笑着说,你就恋 家。 两个人吃着聊着。 艾飞总是在自己很烦闷时找的 候 李莉吃饭,李莉对艾飞说,我就是你的发泄器。 停了一会儿,李莉又对艾飞说,我下个礼拜就去公司报到了。

菜端上来, 上汤竹荪西兰花做得都很好吃,艾飞觉得到嘴里就烂了,香香的。李莉说,我在公司的市场部,主要是做市场调查。艾飞问, 你到公司怎么没跟我打个招呼呀? 李莉说,我是去准备结婚的。艾飞诧异,你跟谁呀?李莉不说话,停筷下 子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艾飞问,你跟你男朋友又好了? 艾飞说,你这个人想象力太差,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你还不是在旁边坐着看了满眼。 艾飞说,那跟谁呢?李莉说,谁调我到公司去的呢?艾飞顿时吁了一口突气, 然他看见有个高个儿在眼前走了几次, 总是朝他撇着眼神。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觉得这个人一直看着他。 艾飞说,你是跟郑吗总 ? 李莉说,他跟我谈两了 年了,你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吗? 你就是这么一个麻木的人眼。你 里就是你云日上的 子,你想想过没过云日短上的 子很 呀? 为什么老高那么早就知道我和郑总的事,然后去讨郑总的喜欢?艾飞想了想, 郑总的老婆因为乳腺癌去年世两了,他这两敢年 情一直在跟李莉忙碌着。艾飞笑着说,真是啊,男人和女人,解不开的谜郑。总是你喜欢的男人吗? 我怎么觉得你们之间一点儿联系都没有。李莉说,你是我喜欢的男人,你不是跟我一点儿联系也没有吗?艾飞不解地问,你跟他结婚图呢什么 ? 李莉说,很简单, 他给我喜欢过的日子, 我给他喜欢的身体。艾飞想吐,得觉 刚才吃的上汤竹荪西兰花好像人脑是 的 子。 李莉说, 你会觉得我很现实,觉得我是一个物质女人对吗? 艾飞说,我没那么说。 李莉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田小静,我刚知道田小静在外边跟另外一个男人好。艾飞愕然,这种传说很久了,他觉得就是一个传说。 李莉说,你是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的? 是

郑总告诉我的, 他在一个隐蔽的场合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攥住田小静的手, 周围人看了装作没看见。 我当时问郑总,怎么会这样呢? 郑总回答我,很正常,这并不说明什么,攥攥手就怎么样啊?我对郑总说,这就是宣示着什么呀。 郑总对我说,人家就是想说什么呀,不能说出来就用动作表示出来。艾飞愤怒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李莉率直地说,我不想你当个傻子蒙在鼓里,你是男人。艾飞望着窗外闪过的一串串车灯, 感觉被李莉说得无地自容。

吃完饭, 艾飞没有动地方还呆呆地坐着。 李莉说,南京又下雨了,这个天还下雨真是烦人。 艾飞看见玻璃窗有了雨痕,像是一滴滴的泪水滑下来。 李莉说,单位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郑总怂恿我继续这么喜欢你,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情。 艾飞笑了笑。 李莉说,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是为跟他打烟幕弹。 我曾经许诺自己,知道你不会离婚,就这么默默地喜欢你一辈子。艾飞惊诧地望着李莉,这位秀气的女人,长得像景德镇的白瓷瓶,身上弥漫着一股轻盈的水汽。 艾飞有些被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莉歉意地说,让你背黑锅了,所以我今晚必须告诉你。 尽管郑总对我说, 等到结婚那天才公布出来。服务员递上结账单,李莉要买单,艾飞抢先拿过来。 接着,服务员上了两杯台湾的高山茶,轻声说,外边下雨了,喝完茶估计雨就停了好走。 李莉抚摸着艾飞的手,说,你的手很凉,我知道你难受了。 艾飞什么也喝不下,原本爱喝水灵灵嫩绿绿的高山茶,突然也变得混沌起来。 李莉说,知道你承受力弱,但还要告诉你另件外一 事,你就全担都 下来吧丁。总的案子牵扯你母亲,可能你母亲行贿丁总一些东西,有其中 吴昌硕的画。 艾飞蒙了,他知道吴昌硕的那幅画是父亲的,是爷爷给父亲的传家宝。

艾飞去前台结账,突然那个高个儿过来拽住了他。 艾飞正要准备给田小静打电话,高个儿低对他 声说,我有事跟你说。 艾飞按住了手机的一个键子,那高个儿说,我知道你是谁,跟你吃饭的那个女人是谁。 艾飞问,你想干什么? 高个儿笑了笑,那女人不是你老婆对吧? 艾飞不屑地说,这跟你有关系吗?高个儿说,这样,我们几个弟兄在旁边吃饭,麻把烦你 我们那桌菜给结账, 估计两千多。艾飞说,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你结账啊?高个儿说,很简单,我已经拍下了你和那女人吃饭的照片,还有那女人攥住你的手的近景,很亲密。 我在网马发上 上 出来,你不会介意吧? 艾飞的血在朝脑门上蹿,他知道父亲培养自己就是做一个有血性的男人,可几这年男人的自尊在退化。 自己的文化信仰也在一点点儿被什么侵蚀着,好像是一个稻草人风吹一 就会倒下来。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曲木那张青春的脸。 他拿出手机给这个高个儿连续了拍 几张,高个儿躲着,但随着咔咔的声音,高个儿变了脸。 高个儿说,你是想拍我吗? 我就是一个无赖怕,我 什么,你是什么人啊? 艾飞说,我给你放一段录音,你听听吗? 艾飞放手机的录音,刚才那高个儿话的都录了下来。 艾飞说,你不怕怕,我 什么? 你就在网放上 ,我现在立马就在网放上 你的了,我网上的力量你应该知道,我就是干这个的。 你是无赖,我也网让 上人知道你的无赖。你不是也面吗要 子 ?你不是也有父母吗?你也有女人吧?你也有朋友圈儿吧? 看看你这无赖也挺有意思! 说完艾飞就走,高个儿央求着,我收回还不行吗? 艾飞扭头厉声道,你他妈的晚了!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要紧盯着我啊? 你回去告诉那个人,你是无赖,他是流氓! 艾飞突然看见李莉在那儿站着,一束灯光打在她脸的 上, 看到那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像是刚喝才 的高山茶一样清澈见底。

艾飞开车从鼓楼回家, 路上一直在堵。艾飞记得小时候在这里走很宽敞,两旁的树木遮挡出一种城市的浪漫。李莉今晚说的这些话在他心里发酵着, 喜欢田小静这个谁谁,艾飞听岳三成说过,这个谁谁的老婆孩子都在美国的旧金山,老婆是陪孩子在斯坦福大学读书的。 前年,他老婆和孩子有了绿卡,为了谁谁的裸官,老婆和他离婚了。 至于是真离还是假离,只有谁谁和他的老婆知道了。 艾飞曾经对岳三成说过,为了仕途可以不要家庭吗? 岳三成笑着告诉他,这是我们几千年官场传统的一个基因吧。田小静打来电话,问他到哪了。 艾飞说,还在路上堵着呢。 田小静说,我回家了,等你呢。 艾飞嗯了嗯,他不知道等你呢是什么意思。 艾飞继续乱想,母亲给丁总行贿为了自己,母亲为什么这么执着呢?那幅吴昌硕的画是父亲的心肝宝贝,总是拿出来欣赏自叹。 父亲知道吗?如果父亲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艾飞越想越乱,看见前面总是红灯在闪烁。

终于到了家, 在走廊里听到田小静正在洗澡。电视开着,还是巴黎时装周的回放千姿百态。艾飞想给母亲打个电话,犹豫了几次都没有拨成。田小静湿漉漉地走出来,南京的深秋虽不太冷,但家里的温度也不高。田小静早早就开了空调,屋里温暖如春。田小静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问,跟李莉谈得怎么样啊?艾飞反问,谈什么怎么样?田小静说,你紧张干什么,男女之间聊聊天吃吃饭,我觉得很好啊。如果你再懂得怎么样勾引女人, 这真是你人生的一大进步。 艾飞扑哧笑了,说,真不像女一个领导说的话。田小静抻脸着 ,你以后别说女领导干部这个词儿,我觉得在家里不适宜,很难听。艾飞经常遇会 到田小静这样,他觉得田小 静在单位可能就这样喜怒无常。 他曾经跟田小静说过结婚的那段间时 , 两个人去玄武湖散步,有时到秦淮河复古,到中山陵拜谒。那时电影像还不 现在这么火爆, 两个人就到电影院看通宵电,影 然后一起早上吃干丝和牛肉汤。每周都要坚持做两次爱,每次做爱田小静都喊得天崩地裂。那时田小静总是跟他说,你是一个新鲜的男人,你总给我激情。后来田小静也说过,你现在是腊肉了,只能使劲儿嚼着吃啦。

窗外能听到雨滴声,是敲打着玻璃。田小静不耐烦地说,总是下雨,我就几乎没有见过晴天。 艾飞说,李莉要跟郑屹结婚,你听着感觉怎么样? 田小静看着艾飞,很正常啊,孤男寡女,而且李莉正是好年龄,足能对郑屹有一个时的长 间 诱惑。艾飞眨巴着眼睛,田小静顽皮地问,是不是有点儿酸酸的感觉? 艾飞说,当领导的男人要是单身了, 是不是总想着吃嫩草呀?田小静说,废话,那是必然。田小静说完警惕地看着艾飞,你什么意思?艾飞起换来了一个频道,说,没有意思。田小静说,我看你就没有意思,你不要听外边的胡说八道。艾飞问,我没有说你。 田小静喊着,我父亲是当过省里大领导的,我不是平民出身,我懂得怎么做,我没有把仕途当多成 大一回事。我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 我田小静不是靠着父亲成长的,我是有能力的女人!

荧屏上一位歌手在演唱《挪威森林》。“中心 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着你不愿提起的回忆,你说真心总是可以从头爱,真 总是可以长久,为何你的眼神还有孤独时的落寞,是否我只是你的一种寄托,填满你感情的缺口……”这首伍佰唱的歌是他们过去的所爱。 这时,田小静过去把电视机关上,屋里顿时一片沉寂。田小静蜷缩在沙发上喃喃着,我买了一个喜欢

的挎包, 这你是知道的, 是我去香港出差买的。 不贵。 后来就有人说这是谁谁给我买的,还有人神秘地问我,我说,是不是吃错药了?我吃饱了撑的让谁谁给我买挎包干什么? 她们见我不承认,就认真地对我说,有人在某某商场看见你们,手牵手,像情侣似的。另外,谁谁也承认了,说是给你买的挎包。这人证物证都有,你还狡辩什么! 我们这是对你负责,你现在不同以前, 以后会是前途无量的区领导了。 我很生气,但没有与她们解释,而是沉闷了许久。 艾飞问,谁谁说了这些话了吗? 田小静流着泪,说,你真幼稚,你当不了领导,谁谁会说这给自己泼脏水的话吗? 是有人给他造谣了,他都不知道。 艾飞再问,那你跟谁谁去过商场吗? 田小静坐起来,你是想审讯我吗?你他妈的是谁! 艾飞疯了,我是你丈夫,我问问算行了吧? 田小静看着艾飞扭曲的表情沉默了。 雨继续在玻璃上滑行着, 一行接着一行。 田小静说,你这是第一次和我喊,我们在玄武门上说过,你不许和我喊,只能让我跟你发泄。我和谁谁去英国伦敦出差,确实在一家商场走过,就我们俩。他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挎包。说完他就趁着我不注意,给我买了一个挎包,鱼皮的,很精致,估计得英镑一千多呢。 那时的兑换是一比十五。 我没有要,他很生气。后来他把那个挎包给了他老婆。我对他说,这就对了。 他对我生气地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活得太累。

母亲打来电话,断断续续地说,你父亲心脏病犯了,在第一中心医院急救室。 艾飞和田小静急急忙忙奔到医院的急救室,隔着玻璃看见父亲插满了管子。 艾飞急切地问母亲,怎么样了? 母亲低下头说,怨我,都是我让他遭罪的。 他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跟着他去死。 田小静对艾飞说了一句,我去找王院长。 田小静急匆匆地走了,剩下艾飞和母亲。 艾飞问母亲,您就给丁总一幅吴昌硕的 画吗? 母亲叹着气,还有你父亲喜欢的紫砂壶,那是大师胡耀庭制作的。 艾飞问,还有吗?母亲生气地说,还有什么?你父亲就这两样好东西,我都给了他,他什么也没有给你办成。当初我真不该救他,我应该让他去死!艾飞挂心地问,还能拿回来吗? 母亲说,不管他们怎么批评我和处罚我, 我是要拿回来的。 我要给你父亲一个交代,我不能让他这么生不如死。 艾飞紧紧抱住了母亲,他觉得母亲的身子骨很单薄,摸到的都是一块块硬硬的骨头。 他记得以前母亲不是这样的,那么丰硕,艾飞问,你为我至于这样吗? 母亲说,我想让你不输给田小静,你父亲就这样了,你就该超过他。 艾飞不解,就为了这个?

这时, 田小静领来王长院 到了急救室,从玻璃窗看到王长大院 跟 夫和护士布置着什么,然后又检查着父亲。 过一会儿王, 院长走出来对田小静说,一个小时后,我会把您的公公转移到单间,现在病情稳定,就是严重悸心 ,还没有出现全面堵塞。 说完,王长院客气地跟艾飞和他母亲握握手,以后有事情直找接 我,田局长的事情,我会全力去办的。

后半夜, 艾飞和母亲走进了单间病房,田小静已经走了。 父亲睁开眼睛努力辨认着艾飞,对他说,我要和你母亲离婚。 艾飞说,母亲也是为好我 。 父亲摇头,她总是想让自己没有实现的让你去实现,我们斗争了这么多年,她就是痴改心不 。 母亲哭了,父亲怔了怔好,他 像没有想到老伴儿会而哭, 且哭得那么伤心, 于下识抹是 意 去 母亲的泪水,没有想到越抹泪水越多。 父亲问艾飞,你母亲会不会犯行贿罪呀?艾飞说,不会吧。父亲紫青脸着 ,那是你的想法,你母亲要是进去了,我就陪进着她 去, 只要关在一个牢里就行。艾飞忙说,您别这么瞎说。 父亲喘着气,看着天花板叨叨着,天空这么大,我知道自己不能飞了,再也看不到在云上的风景。 那是最

美的,最让我陶醉的。 说完,父亲也哭起来,母亲再抹父亲的眼泪。 艾飞实在看不下去,他默默走出病室在走廊里站着, 好像雨停了, 他在天窗上看见了云彩被风剥离开,露出了月色。他在去西藏昌都的飞机上看见的月亮是最亮的,甚至晃他的眼睛。 云彩都在月亮下面飞翔,月亮指引着它们翻滚,像是一个导师。 十

转天上班比较晚,艾飞在家里睡了一会儿。 他到了单位,觉得应该看最后的校对稿,于是他喊来文秘送过来。 文秘有些迟疑,但还是送过来。 他翻了翻,突然发现在里面的环球旅游版块儿里出现了严重的错别字,环球成了坏球。 他立即用红笔改过来,一共改了六七处。 他又细致地看看,发现自己写的那个西昌青山机场,变成了青云机场。 他看了看有四处之多,于是又拿红笔划掉。 自己拍摄的六幅照片只剩下四幅,最喜欢那幅碧水绽花没了。他喊来文秘问,怎么没了呢?文秘支吾着,最后说是高主编删掉了。 艾飞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朝外走,文秘提醒他,你看的已经被高主编看完了, 而且签发印刷厂了。 艾飞拿起来看,果然看见老高的字体,签发。 他突然明白从这期起,自己将不再有签发权。 他还是拿着校对稿走进老高办公室,老高抬头看看他,不客气地问,你怎么不敲门呢? 艾飞随意地说,你到我办公室也没有敲门啊。 老高板着脸,我是你的上司啊,你进门怎么也该敲敲门吧? 艾飞过来把校对稿递给了老高,老高看了看,问,我签发了,你怎么还要看呢? 艾飞也不含糊,我忘记了从这期由你签发。 老高说,出现了几个错别字有什么,新华社还经常出错呢。 艾飞说,为什么不能减少出错呢? 老高笑了,我提醒你,你即 便改了,也还有错别字,比如你写的邛海,现在你看看是不是琼海呀? 艾飞拿过来看,果然是琼海。 让他汗颜,忙用红笔再改过来,问老高,你既然看出来为什么不改呢? 老高说,我想告诉大家,还有你的拥趸者,你也会出错的。 还有,我删掉了你的两幅作品,你觉得是最好的,可我觉得并不怎么样。 还有,我看见另外一家航空公司的网站有你的邛海照片,我希望你尊重你的单位。 艾飞很吃惊,回来在网上看了看果然有几张,他给岳三成打了电话询问,岳三成承认,这是我的错,我把你的照片发在我的朋友圈里,结果我的人就以为是我拍的,放到了网站。 我们的线路也有西昌,我是才知道的。 艾飞说,这就成了我在单位被人整治的把柄。 岳三成笑了,知道你一直受气,到我这里来吧。三天后,艾飞的父亲出院了。南京的天气好起来,天际间之 出现灿烂的阳光,云彩也在涌动,像是配合阳光在跳舞和唱歌。 艾飞想出去一趟,他要去附近的莫干山。 秋天的莫干山会是很有层次感的,他要私人开车去。 他不会放过好风景,有的是给杂志用,有的给岳三成。 老高打来电话,说, 明天郑屹老总要过来宣布裁减人员名单,还有别的事。 艾飞问,什么是别的事? 老高笑着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还是在会议室,这次郑屹来了没有去艾飞的房间,而是在老高的办公室等着。 开会时郑屹宣布了裁减八个人去各地的客服,不愿意干的可以提出辞职,条件优厚。 没有小隋名的 字在里边,这八人有七个选择服从,只有一个辞职,就是那个文秘。 记得那天文秘曾跟经 艾飞说过一句话,我知道得多太了,我只能辞职,我要等着和他们谈条件。郑屹说,他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有一个单位精简,领导桌上天天都有匿名的告状信,互相揭发问题,么什 乱搞男女关系,到跑 歌

舞厅泡小姐,到洗浴中心异性按摩,还有受贿,细致到下面基层给每个人送茶送大米送香烟。 领导借机掌握大量情况,逐个立案审查,顿时机关杀气腾腾。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没有人说话。 等了一会儿,郑屹说,公司决定老高任主编,我不再兼任这个职务了,执行主编是小隋。 大家愣住了,像是在空气里点燃了什么。所有人都看着面不改色的艾飞,郑屹说,有些事情,小隋也要多向艾飞副主编学习。 小隋站起来朝艾飞鞠躬,谦恭地说,艾飞是我的老师。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好像又很自然。 这时候有个人站起来说,我愿意去客服,可银川太远了,我的父亲高血压需要照顾。郑屹说,你可以不去。那个人不吭声了,谁都不吭声了。 郑屹说,地方的客服是每年都调整,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散会后,郑屹在老高办公室坐着,只有艾飞一个人。 郑屹说,抱歉了,你母亲由于行贿牵扯到你,你只能这样委屈。 说着,郑屹微笑了一下,我和李莉定好了,明年结婚,你来凑热闹。 艾飞问郑屹,你觉得这个杂志这么办下去会怎么样啊? 郑屹咧咧嘴,有你呢,我担心什么。 艾飞说,那就是说我干活儿,老高和小隋坐享其成,还要不断给我加码子。 郑屹安慰着说,你要忍受这一段,只能怨你母亲这么急功近利,给你带来负影响。 艾飞说,我要是不干了呢? 郑屹给艾飞递过一杯茶,说,这是我从云南带来的普洱,熟的,价格不菲呢。艾飞继续固执地问,我要是不干呢?郑屹说,考虑到你这点儿,你可以走。 艾飞说,那你的杂志呢? 郑屹安稳地说,杂志还会办下去,办得好不好不是关键。 艾飞问,那关键是什么呢? 郑屹说,关键是谁办,跟我是不是一条心,是不是在一艘船上。 艾飞说,那我调动, 只要你放走我 就行了。 郑屹饶有兴趣,问,你能去哪呢? 艾飞慢语声细 地说,你的公司马上就要被另一个公司兼并另了, 一个公 司成为东你的 家,那么这个东家的新老板叫岳三成,是我最好的同学和朋友。 我要去你的总公司杂志社当主编。 你不要惊奇,因为我拒绝这个位置许久了, 我热爱咱这个杂志,它是我的母体。 郑屹站起来,你说什么,岳三成是你的最好的同学, 你怎么不早说呢! 艾飞笑了笑,我对当什么不感兴趣,是你们抛弃了我,我只能远走上海了。 说完,艾飞站起来朝外走了, 后边郑屹跟了几步在说,你一定要在岳总面前说我的好话啊。艾飞回头说了一句晚, 了,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要说我掌握好的一切。 郑屹紧跟过来,拽住艾飞胳膊,你不会这么做的。

艾飞恶狠狠地说,我会! 十一

五月,是正 上海的梅雨季节,却总是没有雨落下。

艾飞记住了对曲木的承诺, 让曲木乘飞机到了上海。艾飞陪着曲木去了外滩。曲木对艾飞说,看见这么多高楼挤在一起,我有些恐惧。 艾飞问曲木,坐飞机是什么感觉? 曲木兴奋地说,记住你说的云上的日子,我看见我在云上面。曲木只住了一夜就走了,他坚持坐火车回西昌,他说,还是坐火车踏实,不担心在飞机上掉下来。 我只有看见土地才知道自己的真实存在,在云上的日子太缥缈了。

岳三成听了艾飞的建议,把总公司的杂志定名为《云上的日子》。 艾飞对岳三成说,要把杂志做成全球航空公司最好的,才对能得起总公司。岳三成的这家总公司在黄埔外滩的一角,能看见黄浦江缓缓流淌,还能听到长长的汽笛声。艾飞经常跟岳三成吃饭聊天,不少次在岳三成的办公室,听他讲解他的全球飞行构想。 他在办公室墙上挂了一幅硕大的世界飞行地图,密密麻麻的小红旗插

在上边,标志着公司的布局。 他多少次说,我要让飞机飞到阿根廷、巴西、秘鲁,还有古巴。 但他从来不提郑屹。 只是有次岳三成发狠心说,郑屹这个人不行,我要换掉他。 艾飞也不接茬儿,岳三成疑惑地问,你就不说话,他们整治你这样? 艾飞摇头说,他们习惯整治什么,你不让他们整治什么会难受的。 你就别跟他们一样这么折腾了。 岳三成摇头说,我也喜欢这样,我要把不听话的人调走。艾飞不再说话,因为他觉得岳三成和郑屹说话的语气差不多。 岳三成笑着对他说,你知道吗,郑屹托了很多人找我,希望能让我关照。他越这样,我就越看不起他。艾飞只是哼哼了一句,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 岳三成笑了,你少这么污染我,我这个人就六亲不认。 你看看你以前的那个公司,飞机增添那么少,都是老飞机,而且服务质量越来越差, 现在是全国正点率最低的几家之一。你什么时候去南京, 把那本杂志捋顺捋顺,现在还能看吗! 知道吗,就是摆在乘客跟前也不愿意翻。 一家广告公司老总跟我说,这是捧着金饭碗要饭,没人会给你吃的。 我已经通知底下人,说你去的事。 你说狠点儿,实在不行就调整! 脑子换不了,我就换人!

一个有了雨的日子, 艾飞开车回到南 京。

艾飞接到了李莉打的电话, 声音绵绵的,今晚你有空吗?我在台湾菜馆等你。艾飞想了想说,可能够呛,但我一定找个时间弥补上。 李莉说,我理解你,你现在是总公司的人,我听着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懂得慎重了,没想到我这个邀请弄得你很难为情。我没事,我就是想见你,我不准备跟郑屹结婚了。 艾飞吃惊地问,怎呢么会 ? 李莉哽咽着,他还有别的女人,我就是一个备胎。 艾飞说,你开玩呢笑 ,郑屹亲口给我说,和你的事。 李莉笑了,他那是让你告诉我,你做到了。 我在 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他扔在了撒哈拉沙漠,周围一丁点儿的绿色也没有, 他隐藏得很深。

艾飞回到家,天色很晚了,田小静不知道他回来。 他躺床在 上听喜欢的歌曲,把音量放得很低很低,那首著名的《牧羊人之月》让他有些虚幻。 恍惚中,他猛地听到房门突然被拧响了,田小静和一个男人谈笑风生地走进来。 田小静说,艾飞不在,你别这么紧张兮兮的。男人说,你的副区长差不多了。田小静喝问, 点什么? 那男人说,咖啡吧,你烧的咖啡香。 两个人坐在那儿喝咖啡,的浓香 咖啡味道钻到了艾飞的鼻孔里。 田小静问,你离婚最后手续办完了吗? 男人说,还没有办完,也是一个累赘,给了不少钱,还在讨价还价。等了一会儿,那男人问,你呢?田小静说,我不会离婚,我早就跟你说了。 那男人说,为什么呢? 田小静说,我还爱他。 还有,我也没有办法跟我父亲交代, 他最恨的就是背叛。那男人笑了,背叛也不是坏事。 田小静娇气地说,你帮我把皮鞋脱下来,我走累男了。 人低声说,我最喜欢的是脱你的内衣。 田小静突然厉声道,我跟你说过,我的身体有地些方你不能碰男的! 人也很生气地说,为什么?田小静说,那是他的。 男人恼怒地说,你连你的卧室也不让进天,今 我就进给你看看。 田小静喝住了,然后放松口吻,艾飞要是有你这点不正经,我就心满足意 了。 那男人说,你误解了,男人越正经越不正经,越不正经越正经。

那人男 突然走进屋里,看见艾飞坐床在 上。

转天上午, 艾飞坐在老单位的会议室里,看到这熟悉的地方些酸有 心 。老高小和隋拿着本笔记 准备记什么,都是他熟悉的规定动作。 艾飞从挎包里拿出来一本杂志,然后大对 家认真地说,都翻翻。 大家传阅着,看

见上面都是艾飞用红笔画出来的错别字,甚至更为严重的问题。 艾飞说,谁的错? 老高说,我的错。 艾飞又拿出来一张表,然后说,再传阅这个。 大家看着,上面是每期广告收入的情况,大家看到艾飞画了一条直降的线路。 艾飞说,这个由谁负责呢? 老高说,还是我的问题。 艾飞用力敲了敲桌子说,大家把心思都用在刊物上, 小隋啊你看看广告,没有好照片,没有好文章,谁给你登啊。 小隋红着脸,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就低下头。 艾飞觉得自己敲桌子的动作很恐惧, 太像郑屹了。 他突然有些羞涩地说,散会吧。

艾飞坐在老高的办公室, 老高笑着说,郑总要过来看看你,我替你婉拒了。 艾飞没有说话。 老高跷着二郎腿说,过瘾了吧,觉得训斥下面很幸福吧?看着我们这些低眉顺眼的人很舒服。艾飞说,你多久没坐飞机了?老高说,半年了。 艾飞说,你坐坐飞机吧,体会一下云上的感觉。 老高说,我没觉得有什么感觉。 艾飞说,我把拍摄的莫干山的照片发给你,你看看。 我那是在莫干山云上拍摄的,看着气流翻卷,很有味道。 老高说,我给你发在杂志上,你舍得? 艾飞说,在这里我生活了很多年,我就是割舍不掉。 说着,艾飞突然有了哽咽,老高以为他在开玩笑,再看下去竟然见到艾飞满眼是泪水,老高的心里突然触动了一下。

昨晚, 艾飞对田小静心平气和地说,凑合过吧,过不下去就分手。 田小静丝毫不内疚地说,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我能说爱你,你说过你爱我吗?

深夜了,艾飞开着车拉着田小静去了玄武门,还有人在那里散步。 艾飞和田小静站在玄武门下,听到了鸡鸣寺的钟声。 田小静说,你看看夜色。 艾飞看见夜色无月,一片湛蓝。 田小静说,你不是愿意过云上的日子吗? 没有云,你还有日子吗? 艾飞笑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巫去 山不是云。 艾飞说,你的副区长没有希望了。 田小静说,都让搅你 的。 说完,她就咯咯地笑,像是银铃在空中摇响。艾飞说,我今天开了一个会,就看见老高和这些熟悉的人拿着笔记本看着我, 我就想笑。田小静说,你觉得很惬意。 艾飞说,我觉得我很难堪,我那么怀念以在前 单位的日子。 我推门就能进到老高屋里说笑,他馋了就跑到我里屋 打牙祭。 我们可以互相到下面的房间,中午大家吃饭喝酒,说荤笑话,然后你拍着我,我捶着你。 单位像是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是家庭成员。在现 变成了这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点儿也不觉得快活。 我不喜欢钩心斗角,不喜欢被人算计,不喜欢虚假的感情。我喜欢简单的人,做事的人。我喜欢几真个 心的朋友, 围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艾飞和田小静站在玄武门的一段城墙上,又一次面对着静如月亮的玄武湖。 艾飞突然想起在西昌,曲木教给他唱的那首彝族民歌《情深意长》。 他张嘴唱着,很是粗犷,唱着唱着眼睛被什么东西封冻了,睁不开。“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鸟丝 ,红军就是咱的亲兄弟,索玛花儿一朵朵……”田小静从后章边 鱼般地抱住他, 牢牢箍住了他,跟他一起唱着。 歌声在玄武湖上飘荡着,竟然在湖面上凝聚着没有马上散去。

责任编辑 刘升盈【作者简介】李治邦,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著有长篇小说《逃出孤独》《城市猎人》《繁花落尽》,中篇小说《成熟》《天堂鸟》《无路可退》等。 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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