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方

Xiaoshuo yue bao - - CONTENTS - 傅泽刚

趁他们找野菜,我准备放走游隼,可它怎么也飞不起来,我急得取下红围巾开始舞动,想用红色刺激它。这引来了教导员的目光,他叫我停止,我没听,越舞越起劲。 此时空中传来轰鸣声,飞机开始向我们扫射,一时间泥水飞溅,我吓倒在泥水里。 教导员翻过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你为何舞动红围巾,是不是给敌军传递暗号?

你知道游隼吗?一种迁徙的候鸟,在粗山野水间南来北往,性情孤僻倔猛,它已成为我唯一的伴。 在我魂灵游弋的世界,总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沼泽地和一只游隼。

我是在浓雾散去时恢复意识的。我终于想起,那是一九三五年九月初川北的上空,辉映着散漫倦怠的天光,云层低垂,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住沼泽地,草垛和水泽

交错密布,雾气像钴蓝色幽灵弥漫,再弥漫。我的部队呢? 我的战友呢?

我叫白灵, 父亲是上海有名的外科医生,母亲是大学教师,有兄长,算是殷实家庭。女中毕业那年,我十六岁半,父亲要我继承父业,到日本学医,按他的话说,女孩子嘛,学医是最适合的。 父亲是威严的,我不敢违背他的意愿,但我不想学医,更不愿意到日本学医,事情就这样僵持着,家里的气氛一度肃穆。

灵呀,你就依了你父亲吧! 我还记得母亲哀求我时,脸色像涂了一层黄蜡。

我天生叛逆,但再叛逆,也不能违背父命。 在父母忧虑而期待的目光中,我开始考虑远渡东洋。

那段时间,我整天疯跑,游荡在游行队伍中,我的美貌引来不少惊叹的目光,有人说我像影星胡蝶,美在身材和神韵,这种说法,算是读懂了我。

在民族和国家危难之际,选择到日本留学,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需要深思熟虑。 不过,我的行踪,引起父母的担心,他们怀疑我参加了共产党。 那段时间,共产党人被捕和被暗杀的事,时有发生。 父母为我担惊受怕,所以母亲审问我, 而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

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我刚过完七十 岁生日。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街上的游行仍在继续,着看 同龄人举小旗呼口号,情绪激昂的样子,我觉得好笑。 当走到外滩苏州桥头时,看到了聚 很多人,先是台上的人独唱《松花江上》,后来台下的人跟着唱,成了和声: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 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这我次 停住了, 钻进了人群跟哼并 着唱,很快就和其他人一样,泪流满面。歌毕,一个男生走上台,开始慷慨激昂地演讲,并带着大家呼口号,大意是反对政府“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要求政府无条件抗日。

这样的口号,我耳朵听得起了老茧,我质疑那些拼命高呼口号的人。 正喊着,一阵急促的子哨 声,从苏州桥那头传来,一队黑压压的警察开过来,这边人们奔逃、呼喊,场面乱大。

我被人群推搡着, 也跟着往巷子里跑,跑了两步,我又后悔,跑啥呢,我啥干也没 ,最多是看热闹,想停下来,却被推挤着。 警察紧追不跑放, 出巷口时,警察已经距我几步之遥,一个气喘吁吁的胖警察,从侧面追来,他手中的警棍向我打下来,我都准备好了叫惨一声,结果那警棍没打在我身上,不知谁把我了的拉进 路边 轿车,胖警察的警棍铛的一下打在了车门上。

我刚上车车, 就箭一样射出去了。 两辆摩托警车追上来,咬死不在放, 闸北以刚北,穿过一条轨铁 ,就驶来一列火车,追我们的摩托警车被拦下, 而我坐的轿车出了跑城,得更快了。 车内的人打量着我,我一直纳闷,谁拉我上的车? 一个男生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说是他拉我上的车,他意识拉到 错人了。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竟然是在苏州桥头演讲的人,当我提出要下车时,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拉,而 我上车男的 生一脸肃穆,犹豫了几秒钟后,对我说,对不起。 然后用一布块 条蒙住了我的双眼,身转 对司机说了四个字:继续前进。

轿车发疯一般,向前飞奔。 二

怎么到了这片沼泽地? 那只游隼呢? 我想撑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望着头顶那块灰色天空,我终于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是被那只游隼引到这里的。 我是被轩原“绑架”到中共江西苏区的。

轩原,二十四岁,中共上海市徐汇区委的一名学运负责人。 他对我说:你上了我们的车,知道了我们的行踪和秘密,国民党军统特务曾以这样的方式打入我们内部,我们不得不防啊,所以“继续向前”是我唯一的选择。

当天就有二局的人找我, 问了很多问题, 我把我十七年的人生全告诉了他们,其中一个胖子干部,脸色像一块生铁,不爱说话,总是盯着我看,目光寒冷,而我没当回事,我能有什么事? 审查完后,我就急着回上海,能不急吗? 一个招呼没有打,还不知父母急成啥样了呢! 再加上天天粗菜淡饭,心头火起,以为他们虐待我,所以我归心似箭。 正当我要离开时,我生了病,我不得不给家里写了信, 通过他们的地下组织送到父母手里,不久就收到父亲的亲笔回信, 催我赶紧回家。

轩原在红军某部任参谋。 那天,他来看我,几日见不 ,他瘦了一圈,给我带来南瓜干、桃酥和牛肉干, 当时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贵重, 后来看到官兵们天天喝玉米粥过日子,我才知道我享受了特殊待遇。

我刚愈病 ,轩原再次出现,脸上仍无笑意,他开门见山,催我马上回上海,即刻。

轩原把一条红围巾挂到我脖子上,指着身边的老汉说,由这位老乡送你到南昌上火车,记住,你跟共产党和红军没任何关系,你 的身份是到上海念书的吴四小姐。

他的话不容置疑, 他帮我收拾好东西后,推我上了马车。 什么也来不及说,坐马上车,我转身跟他道别,却没想到他连跟我挥一下手的工夫都没有,只留给我一个匆忙的背影。

沿途都有撤退的红军,我们的马车在炮火中穿梭, 老乡时不时看看天上的飞机安,慰我说,不要怕,过了前面那道岭,我们向右拐,就远炮离 火了。

老乡的话音刚落,我耳边就轰的一声,马车左前方飞起泥土沙石。 老乡为我挡住了弹片和土石,一脸是血,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几个退下来的红军士兵跑过来,我被吓得说不出话,老乡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指着我,吃力地对士兵说,本要送她去南昌,在现去不了了,她是轩参谋的客人,你们领她回去。吧

而我想继续向前, 一个士兵拉住我说,疯了!你就是不停地走,也走不到南昌。一另士兵说,就是你能走到南昌,路上的国民党士兵也不会放过你。

一个矮个子士兵对我说,姐跟, 我们回 吧。

一声姐“”,叫得我心里涌上暖意,说不清他脸上是被弹药熏黑, 还是被泥土糊住,看不清他长相,感觉他只有十三四岁。 我跟他们往回走矮, 个子说他名叫石二 头,十六岁。 我问“二石头”是小吧名 ,他说他也不知大叫名 啥,别都人 这样叫他。

指挥部已人去屋空,我看着满飘地 飞的纸张,背后就蹿出一串话来:队伍正在大转移,你们哪队个部 的,赶快队归 。 我转过身,原来是审我的胖子干部, 知道我找轩原,他告诉我轩原在左前支队,就在前方不远。

“前左 支队”我自言自语重复着他的话,就朝前方找去。 转移的队伍,四从 面八方拥

来,越聚越多,苍茫的黄昏时分,汇成了浩荡的大部队,像洪流,在夕阳中涌动,分不清东南西北,队伍往哪儿去,没人知道,而我只知道,只有跟着队伍走,才能找到轩原。

身边净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我是异数。我没有追上轩原的左前支队, 脚上起了泡,瘸脚走路,当我正要坐下休息时,后面上来几个骑马的,走过之后,其中一个长发中年人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下马,叫旁边一个战士把我扶上马, 而他自己却拄着拐棍走路。 我有些过意不去,回头望去,中年人到了路旁的一块草地,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跟了过去,他们坐在那里,展开地图,对着地图说着,比画着。

一个斯文的年轻军官走上来, 对我说,你真不知道给你马骑的首长是谁?

告诉你吧,他是中央大首长。 年轻军官的语气和神情有些神秘。

中央大首长就这模样? 长长的头发,穿一件破旧的灰色军衣,衣肩和手肘处还打了补丁。 我质疑年轻军官的说法,一脸诘问的表情望着他。 不过不管首长大小,都不能占用他的马,我下了马,战士只好牵着马走了。年轻军官问,是卫生员吧?我摇摇头, 正准备问他是否知道轩原时,他就做了自我介绍,他说他是红一军团二师的营教导员章晋先。 正说着,就听到有人叫唤,担架上的战士伤情严重,章教导员弯腰看了战士的伤势后,下意识地转身看着我。

我又医不是 生,看我干啥? 虽然这样想,我还是走近伤员,战士伤口已经化脓,不及时处理,难逃一死。 仿佛我真是医生一样,战士们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 章教导员递给我一个药箱说,卫生员牺牲了,你看里面还有没有能用的药让, 伤员不疼行就 。

我在药箱里找到几粒吗啡,先让伤员吞 下,等天黑下来,部队在一片林子里驻扎下来后,章教导员对我说,就看你的了。

他的话让, 我不能有丝毫的犹豫,我从药箱里找出一把手术刀,消毒后,横下心,手术刀沿着伤口切入,仅凭从父亲那里了解到的一点外科知识,我竟然从伤员大腿上取出了弹头,那是我第一次当“医生”。

没找到轩原, 却成了一名红军卫生员,穿上了灰色军服, 说不清这是不是我的意愿但, 我想说,和战士们同呼吸共患难,我时时被感他们 动。 三

雾气弥漫,沼泽地一片混沌,并且苍茫。我的记忆只有依靠那只穿行的游隼才能连贯起来,所以从游隼说起。

那天,一只大鸟栖息草丛想,我 看个究竟,扶便 住水冬瓜树撑起身体,视线高了,没看到飞鸟,心里却阵阵恐慌,从没有过的恐慌,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掉队,也知道独自一人迷失在荒无人的烟 沼泽意着味 什么,事已至此,我并不惧怕死亡,而是惧怕死亡之前那边无 无际的荒凉。

我想退回到那场激战, 因为那里有人,我希见望 到人, 哪怕是你死我活的拼杀,我也愿意。 当时敌军追兵咬住我们不放友,战们像暴风雨中的芦苇荡,一片片倒下,我为一个伤员包扎时,章晋先教导员说伤员是一等功英雄,要我一定要救活他。 我嘀咕道,什么叫一定,这样的重伤员住进大医院,也未必能救话,何况在没有药物,没有手术条件的情况下,所以我没搭理教导员,他以为我态度不端正,和我争执时,那个审我的胖子干部走来,把教导员拉到一旁说话,表情诡异。 胖子干部走后,章教导员看我的眼神像被冰水泡过。

一声巨响之后, 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而现在,在死寂的气息里,我立起耳朵,感觉到不远处掠起的水声, 确定不是错觉后,我警惕起来,弯腰接近响动的水岸,扒开草丛,心里又惊又喜,水边有一只大鸟,应该就是刚才飞过的那一只, 大约四十多厘米长,头至后颈灰色,上体蓝灰,下体黄褐色,颊有黑色髭纹,鹰钩鼻,虽不讨人喜欢,但在荒无人烟的野地,我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我并没有打算捕捉它,我收回扒开草丛的手,身子往后,坐到草地上,一声叹息,心想如果那只大鸟能陪自己, 孤单感就会减弱。正想着,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看到那只大鸟扑打着翅膀,在水边扑腾起来,我没去想谁开的枪,而是跑到水边,就在我刚要捉到大鸟时,一双手伸过来,没想到竟然是章教导员。

见到他,我又惊又喜,以为找到部队了,却没想到只有他一人。 惊喜过后,我问他怎么会对一只鸟开枪,他说,这是游隼,性情倔猛,不击中它,我能捕到吗,有了它,我们今天就不用饿肚子。

原来是这样。 我决定放了游隼,而它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在我怀里扑腾,我扒开它的羽毛哈气时,终于找到它的伤口,血糊住了羽毛。 还好,只擦伤一点皮,我从药箱里找出消毒药物,给游隼包扎。

看我对一只鸟细心呵护,章教导员一脸怒气地说,白灵姑娘,游隼是打来填我们肚子的,药物和命一样金贵,要留给受伤的战士,你倒好,用在鸟身上,这不仅是浪费,也是犯罪。

教导员的语气由慢到快, 由轻到重,最后给我定了性,我竟然就犯罪了 ,我不敢正视他的目光,而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看我认了错,他脸色缓和下来,为了岔开话题,我 问了部队的情况, 而他的回答却令我失望,他说他在敌机轰炸时被炸昏,醒来后,就不知队伍向去 。

他脸色突然凝重, 眉宇间拧起了“川”字拍,他 一下我的肩膀,看着苍茫的沼泽地说,我们要有找不到部队的思想准备。 他边说边取下我的军帽,我头帮 盘 发,盘好扎起来后,又给我戴上军帽,说,在敌人围追堵截的情况下,女孩子面临的危险更大。

说完, 他竟然抓一把稀泥抹到我脸上。我理解教导员把我打扮成假小子的用意,心里浮激起感 。

退了几步,他看着我说,不像,哪有这样俊的子小伙 呀!

他的目光不经意在我胸脯上停留了片刻,我开始以为他流氓,等低头看见自己隆起的胸部,才知道他眼神的意思,我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我噘着嘴背, 着药箱进了芦苇荡。我费了很大的力,用纱布缠紧胸部,把女孩子的特征藏起来。 弄好出来,一个假小子出现在他面前。

我抱起游隼,帮它梳理羽毛,浇水清理它身上的血痕洗, 好后,它乖顺地倚在我怀中,像个话孩听 的 子。 我正和游隼说话,教导员突然对我做个了 不要出声的手势掏,并 出枪警惕地看着前面。 前面芦苇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们掩藏在水冬瓜树后,很快,两个穿红军服的人影,从芦苇丛中钻出来。

看到我们,那两人欢叫起来,就在我们将靠要 近时,咣的一声爆炸,烟雾弥漫,飞沙走石,我倒在了地上,等意识清醒后,我才发现自己被教导员拥着,我怀里抱着游隼。 教导员身上净是灰土,我心里明白,是他用身子掩护了我, 我感激拍地 着他身上的灰,他摇摇了 头,我们几乎同时问对方,没事吧?

我们是没事了,但一阵惨叫,刀子样刺来,我和章教导员赶了过去。

妈的,老蒋这个龟儿子,鼻涕一样,甩都甩 不脱, 这回安逸喽, 二石头屁股炸飞喽。

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着大胡子的战士叫喊着。 一听说二石头,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会不会是那个小战士? 果然,大胡子怀里的人真是我见过的二石头。 我摇着他,他没一点反应,教导员催我给他处理伤口。

二石头的伤在腹部以下,教导员明白我的迟疑, 用二石头的裤子挡住特殊部位,我定定神,最终还是帮二石头取出弹片。 大胡子吸了一下鼻子,对着二石头说,杂种哦,弹片再往下一分,你这辈子就做不成男人喽!

大胡子本想转身夸奖我的医术,此刻却盯着我说,哪有你这样俊的兵大哥,比我家闺女还俊呢。你有闺女了? 教导员打量着胡子兵,问。你别不相信,我都三十六岁了,女儿十六岁,大姑娘了,告诉你,不跟共产党到这种鬼地方,老子在家都抱外孙了。

听了胡子兵的话,我对他说,别无礼,这是我们营教导员。

“哦,原来是个首长呀,报告首长,三团二营一连三排二班副班长胡大顺向你报到,今后听你指挥, 如果二石头这小杂种不死,也听你指挥。”听了我的介绍,胡子兵站起身,向教导员行了军礼,行礼的手指弯着,像在太阳穴抓痒,不标准,也不严肃。

大胡子站起身, 才显出了他的体形,他不但个子高,还结实,那张大嘴总是合不拢,四周的胡楂儿,像风暴后的庄稼。

大胡子像个刺猬,我不喜欢。 我转身抱起游隼,想避开他,他却挡在我面前,一脸惊讶地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我能有啥事? 他没打住,盯着我腿根处, 还伸手往我腿根部捏了一把接,着愣头愣脑地对我说, 你小子真能忍啊,卵 子都炸飞了,还说没事?他刚缩回手,就被章教导员一拳蒙打 。我咋?了 大胡子骂了一句粗话,教导员瞪圆眼睛说,没咋,给我听好了,今后不许你对卫生员手动 动脚。卫生员胯胯都出血了,我关心他咋?了说完,大胡子转身就走,看到他背上打扫战场得来的国军头盔, 教导员吼叫起来:你那头把 破 盔扔掉。 大胡子回头说,管多了吧,这个啊,不能丢。

明白大胡子刚摸才 我的意思后,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下身,腿根处的血果然染红了裤子,我啊呀一声,赶紧跑进芦苇荡,到水边清洗弄脏的裤子。 做完这一切皱,我 起眉头,整理好衣服,端正了拢住长发的军帽,走出芦苇荡。

见我出来,游隼扇动翅膀,我抱起游隼,正帮它梳理羽毛,就听二石头在叫唤醒,他了。我走过去,他睁开眼睛,神眼 散乱,看着我发愣,一副努力辨认的表情,是我叫他一声二石头后,他才叫了一声姐。 旁边的大胡子睁圆了眼睛,他问二石头,你龟儿子叫他什么? 什么姐? 她就是姐。 二石头脸荡上 出了笑。

大胡子转头盯住我。 章教导员拍了一下他肩膀,对他说,今后说话做事放规矩一点。

大胡子走到我面前,头低 认错。 我没理 他。

教导员弯腰问了二石头的伤情,然后几人坐下,讨论如果找不到大部队,我们应往何处去? 我们谁都没个主意,最后教导员斩钉截铁地说了去向。向北方!教导员说军部开营以上干部会时,军首长说过我们的目标是北方, 至于为何去北方,教导员也说不清楚。 教导员拿出指南针测试方向,指南针没动,可能有东西干扰,他

走到开阔地,让指南针保持水平,仍然不行,以前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估计指南针坏了。

不能确定方向, 大家都不知往哪儿去,那段时间,天空像捂了棉被,看不到太阳的起落,也就辨不出东南西北,而在搞不清方向的情况下,宁肯停止不前,因为南辕北辙,是错中大错,这是常识。 四

我来例假的第二天,我们仍困守在水冬瓜树下,几个人影潦草地倒在草地上,像几只找不到路的羔羊。 我们各自吃着干粮,二石头似乎好了一些,靠在树旁,把一块煎饼真正吃出了味道,嘴吧唧吧唧响,他并没注意几个人在看他,当他把第二块煎饼往嘴里送时,就被章教导员抢下了。咋了?你说咋了?教导员一边把煎饼装进自己口袋,一边说,吃完了,就没了,我们得为以后着想。

教导员走到大胡子面前,说,把所有吃的东西交给我。凭什么? 当官的。就凭我是教导员,就凭我要带大家活着走出沼泽地。

章教导员的目的, 大概是要统管食物,统一发放食物,我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就主动把自己身上的食物交到他手上。 大胡子扭过头,教导员跟着转过去,逼视着他,从他身上取下食物包,挎在自己身上。

大胡子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子弹袋,看到他这举动,教导员拍了一下他的子弹袋,果然,大胡子有秘密,教导员要他把东西拿出来。

都拿走吧,我还想一身轻松呢,我饿了

找你要。 大胡子恶狠狠地说。

不会让你轻松的,二石头交给你,你就是背也要把他背出沼泽地。 教导员边说边整理行装,然后向我们招了一下手,说,开拔。

我望了一眼浓雾弥漫的沼泽地,心里一片苍茫,回头不解地问,去哪儿呀?

教导员指向右前方说,我估计那就是北方。

就算是吧,我心想,你教导员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走之前,我准备放了游隼,没想到章教导员要我留它下 ,他的态度,让我有些感动,他是考虑游隼的伤势吧?

大胡子不情愿扶地 起二石头,二石头撑起身时,摇晃了几下,大胡子咧着嘴,脸拧上出疙瘩,边走边骂脏话。 教导员没理他,看着二石头走路一瘸拐样一 的 子,他费很了 大的力,从树上掰断一根树枝,稍加处理后,给二石头作拐杖。

望脖着我 子上的鲜红围巾, 教导员说,不能收吗起来 ?

我没有理会他, 扶了一下自己的围巾,我连女人的身体都隐藏了,牺牲了自己的性别和女孩子的美丽,你还想剥夺我戴围巾的权力?

我第一次对教导员有了意见,不闷闷 乐地走着,时不时跟游隼说上两句,走了两百多米,我就跌倒三次,章教导员把手递给我,要我们互相拉着,即使有人滑进泥潭,也不至于完全陷落。

天上的日头被棉被包裹着,说不清是不是到了晌午,我饿得没了一点力气,看到几人都走不动了,教导员终于叫停。 我们都以为他要发食物,几分钟过去,没见静动 ,大胡子转头看了我和二石头一眼,像要从我们这里得到支持, 然后气恼地走到教导员旁边,雷样一 响出一句话:该发饷了吧?

教导员半闭着眼,没应声。

再不发饷,我们就死在这里了。实话说,我也饿得慌,希望教导员发点食物,哪怕一小块煎饼,而半小时过去,没见他动,他看了看天,撑起身,继续向前。 看他这样,我们也没说啥,闷不作声,跟在他后面,大胡子扶着二石头走在后面, 哼着山歌,哼得有些无奈:

大胡子是滇东北人,他的山歌像他的样子,胡子拉碴,土得掉渣,一副烟袋锅嗓子,腔调还山路一样绕上几个弯,才出词。 即使好听的山歌,饿着肚子听,也闹得慌。烦,你就不饿? 我嘀咕道。卫生员别发火,听我慢慢说,就因为饿才唱嘞,这叫“饿腔”,饿时唱着就不饿了,不信? 你试试?

我没理他,抱着游隼走开了。 他追上我,说,你真是把它当宝呀,人都走不动了,你还抱着它。

“闹山雀”,我心里又骂了他一句,他没罢休,指着游隼说,这种鸟,我们老家多得是,跟小麻雀一样,告诉你吧,我打过七八只嘞,肉可香了。

一直在前的教导员, 听我们说到游隼,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到游隼身上,他说天色已晚,就地休息。

光休息不吃东西? 大胡子咧着嘴哼了一声。

废话多,你带卫生员找野菜,我和二石头架火烤饼。

但此时,赶了一天路,我饿得蔫趴在地。大胡子放下行头,用力蹬了几下,沼泽地像 老四川有座峨眉山,离天三尺三;滇东北有座望海楼,半截入在天里头。

安了弹簧一样晃动, 我慌忙抱定一个树桩,紧张地看着教导员,教导员走过来拍了一下我肩膀,然后盯着大胡子,那目光像箭,而大胡子屁事没有,伸了一个懒腰,放了一个响屁。

妈的,再不吃东西就死人了,跟老子走,小子,我们找野菜。

我竟然成了“小子”,他边边说 拉我手,我没理,把游隼安置好后,才很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我从没见过野菜,更没吃过。所经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大胡子找到一种贴长纤地 的 小野菜,他说是荠菜。 他要取下我的军帽装野菜, 那样我长发就暴露了,我坚决不肯,他只好用了自己军帽。 我们俯下身子凑近地面的样子,不像找野菜,倒像贴紧沼泽地进行科研的植物学家, 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株野菜也没找到,却被草丛中的野花迷住了。

有一种蓝色的无名小花,娟秀中显几分娇媚,露几分野性,还带着几分羞涩。我忘了饥饿,贪婪地为摘 手中之物,无名蓝花花有枝条,我把枝条绕成圈,就成了花环,我戴在头上,却引来大胡子一串笑大 。我望着他,咋了?他用笑答回 我,咋了? 饭都吃不上了还恋那些花花,不?羞 羞

我不高兴地瞪着眼,噘着嘴,看我这样,他笑得更欢了,那一分钟,我恨我没有猎枪。

我们前面是一条一米宽的水道,对面有我们要找的野菜, 大胡子拉着我要跳过去,我用力甩开了他,他看了看水道,笑笑说,我给你一点吃的,吃后保能你 过去。

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开剥 衣服,了大费 很劲掏,才 出一块煎饼递给我,吃吧,吃了还要找野菜嘞。 话音没落,他就跳到了对岸。

私自藏粮,就不怕我告发你? 我对他说,他没答,只是一个劲笑地 。 我看着手中的煎

饼,又干又皱,要是平时,看了都恶心,就别说吃了,但那时,我的手仿佛不受控制,抓着煎饼放进嘴里用力嚼,怪了,从没吃过这样香的煎饼,吞进肚里后,感到身上舒畅多了。

对岸的大胡子向我招招手,意思是要我止步,我就坐在了草地上,顺手扒了一下脖颈上的红围巾,围巾鲜红而漂亮,我心情跟着好了一些。 因心里敞亮,就冒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浓眉大眼,不露笑颜,拉我上错车的人,他在哪儿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看出了巨大的迷茫和感伤,那时云层中泛出昏黄意韵,黄昏就要到来了,我从头上取下花环,望着喜笑颜开的花朵, 禁不住哼起了一首儿时的歌谣: 天蓝蓝,静悄悄;风不大,云不飘;鸟不飞,也不叫;花无语,盈盈笑;小妹妹,在睡觉。

歌声一出,四周更静了,天空开始有了辽阔的意味。

而很快,空气突然凌乱起来,从身后传出鸟鸣和扑腾声, 我警觉地起身往回走,心怦怦地跳着,跌了一跤,差点进了泥塘,我从地上爬起,扒开芦苇丛,果然,教导员一手揪着游隼翅膀,一手拎起刀子,二石头在一旁拢火,烟火正旺。

正当教导员在游隼脖子上试刀口时,我扑上去,教导员把游隼藏到身后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鸟,今天要么它死,要么我们饿死。

我没说话,而是硬着劲,抢下了游隼。 他没有罢休,正义 词严地说,我命令你把游隼交给我。

看我没动静, 他对一旁的二石头说,去把游隼抢过来。

二石头放下柴擦火, 了一把鼻涕,上脸就有了柴炭黑印,一张花脸转向我,又看看教导员,不知如何是好。 看二石头没动静,教导员把目光浓缩成刀尖,从并 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这是命令。

十六岁的娃儿, 哪里经得起这阵势,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面前,没动手,而是说,姐,教导员都命令了,我们是战士,哪有战士不听指挥的。

二石头只说不动章手, 教导员一怒之下粗暴地推开二石头, 我被他的样子吓着了,他正要抢我手中的游隼时,提着野菜赶来的大胡子,挡在了我们之间,教导员往左他往左,教导员往右他往右,他没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唱着山歌:老四川有座峨眉山,滇东北有望座 海楼……

教导员怒视着大胡子, 大胡子捧野上菜,对他说,吃这个,不但充饥,还消火。

我抱紧游隼,游隼就不再扑腾,眼里浸出的湿和润比, 人的眼泪更有感染力,我心里窜起一股酸,抱着它走到水边,它帮 梳理颈背,并说话安慰它,它慢慢安静下来,乖顺了。

二石头架起了火, 却知不 干什么用,看到大胡子手中的野菜,他说总不能烤野菜吃吧。 大胡子歪了一下嘴,指向教导员说,问当官的,他有办法。

二石头不敢问,只是看着教导员,教导员没好气地说,看我干啥,我可是准备烤大鸟吃的,现只烤在 有 饼了,喝点热汤倒是不错,可没有煮野菜的锅,总不能用手板煮野菜吧。

这就怪喽,挖野菜是你教导员布置的任务把, 我们当猴耍呀! 大胡子边边背说 从 上取下头盔说,当官的,不为难你了。 他走到水

感觉到了危险。

趁他们找野菜, 我准备放走野小子,我取下红围巾, 抽出一条红线拴在野小子脚上,这样今后再遇到,就能辨认。 我站起身,举起野小子,可它怎么也飞不起来,我急得取下红围巾,在野小子面前舞动,想用红色激发它,这引来了教导员的目光,他叫我停止,我没听,越舞越起劲,因为野小子被我舞得兴奋起来,不断的扇动翅膀,看来游隼确实对红色敏感。

我的注意力全在游隼身上,空中传来的轰鸣声,我也没有听到,直到一架飞机飞来,向我们扫射,一时间泥水飞溅,草木摇晃,枪声掠过,我吓倒在泥水里。 看没动静了,几个人才一个个爬起, 大胡子骂了一句粗话,二石头抖了抖身上的泥土, 教导员翻过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我,刚才你为何舞动红围巾?

我正想回应他, 却感到哪里不对劲,很快意识到是野小子不见了, 我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也没找到, 当我难过地坐在草地上时,感到了腹部的疼痛,并发现了大腿上的血迹,我从地上弹起,钻进了芦苇荡。

我清理身体,给已有些破溃的特殊部位上药,二十多分钟后才出芦苇荡。 教导员问,这么久,干啥了? 我没搭理他,把药箱放到地上,帮二石头往火里加柴。 二石头脸上浮起痛苦的神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伤口痛。 听他这样说,我想找颗吗啡给他,结果刚转身,就看到章教导员在动我药箱,很快又装着没事的样子,让我心生疑惑。

头盔里的水已滚开, 大胡子倒进野菜,教导员放了盐拿,并 出一张饼,掰碎放到汤里,看他只放了一张饼,大胡子说,我们都饿得不行了,今天两张饼吧。 教导员反问道明,天吃啥?

大胡子吸了一下鼻涕,说,明天能不能 活都不知道,吃完算了,死了也不会当饿鬼。

不是我批评你,你这是消极情绪,我们就是饿上几天夜几 ,也不能垮下来,革命是要吃苦的,知道吗?

哼笑, 话,人不吃食,就没命了,哪里还能革命? 大胡子一脸怒气地说。

两人也谁 说服不了对方, 我们劝也没用。 教导员赌气一般把剩下的饼丢汤全 进里,指盔着头 对大胡子说,这是最后一张饼,你着等 饿死吧。

因方明向不 , 我们在原地停留了一天。沼泽地泊进夜色时,雾出奇地散了,几颗寒星映在头盔的清水里,被清水煮得毕毕剥剥地响。 大胡子叹了口气,说,就是把天所上的有星星煮熟了,也不能饱肚子呀。

我们开始吃饭,教导员一边吃一边盯着夜空。我说,天上没月亮,你找什呢么 ?他说,阴历月初是看不到月亮的,但应该能看到北斗星呀? 如能看到月亮和星星,我们就可以辨别方向了。

原来是这样。 知道他看夜空的目的后,我对他的不满稍减。 但他的脸色很快就暗淡了,因为黑压压的云层正在聚集,又堆满了夜空。不好要, 下雨。 大胡子叫道。没有帐篷, 我们只好做好被雨淋的准备。

但是那晚的雨没来,来了风雨, 是被风吹跑的。

风来了,就更冷了。 六

转天早上,我们醒来后,又遇到相同的问题:往哪儿走?

教导员召开了第二次会,议题是:走? 不

用棍子撑着方向,像划船。 有一段路,我不能控制草垛子,就脱离了大家,教导员急了,递棍子给我,我却怎么也够不到,落入泥潭,谁都知道陷进去意味着什么, 教导员涉水扶我,远处的大胡子也急了,叫我别动弹。 出于求生的本能,哪有不动弹的,我不仅扑腾,还大声喊叫,还好,泥淹到腿根部时,我踩到了实处。 教导员因为没拉住我,失去平衡,倒在了水中。 他虽然站稳了身子,却呛到了泥水,大胡子过来说,水有毒,你没喝进去吧?

听大胡子这一说, 教导员一脸焦急地问,我呛下不少,会死人吗?

没陷进泥潭,你就捡了一条命,就是过后被水毒死,你也多活了几个时辰,老天爷很对得起你了。 看着大胡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教导员更紧张了。

教导员别急,我有杀菌药。 我忙从药箱中找出黄连素,按理说,中毒要有反应才服药,而他从我手中接过药就干吞了,吞下后,紧张地问这下就没事了吧?

听我说服用黄连素就没事了后,他才放下心来。 他指着天空的游隼说,游隼正在引路,我们得赶紧赶路。

只走了一小时左右,一直半扶半背着二石头的大胡子,累得不行,把二石头撂在一块结实的地上,倒下了,嘴里嘀咕,老子饿得两眼冒金星,要是给老子一张饼,不是吹牛,老子能背起二石头呼啦啦跑。

教导员也累得喘粗气, 对大胡子说,我没有饼,连青稞子都只剩最后一点了,吃完就没了。 七

我是被痛醒的,下身的红肿弄得我疼痛难忍。个整 沼泽地在我眼里一片灰色,是那死的颜色。

睁开眼睛的教导员,侧耳静听,突然站起身,指着左前方水岸问我,听到没有,那边有动静定,一 是我们的大部队。 一听教导员这样说, 大胡子和二石头迅速翻身爬起,看着宽阔的水面,大胡子皱眉起 头说,即使是我们的队伍,我们也过不去啊。

教导员想想了 ,说,至少证明我们方向没错,继续走,就能和大部队合会 。

但此时没有游隼带路,我们不敢盲目前进。 不知是饿还是痛,二石头叫了起来,我身为卫生员,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只能帮擦他脸上的泥浆捞, 起他的衣服,把自己舍不得用的紫涂药水 到他伤口上,医疗箱里并没有能派场上用 的药,除了这个,我就没辙了。

坐挨着 饿,还忍受疼痛,是最难受的事。我望着天空,想起上次野小子因我舞动红围巾而兴奋的情景突,我 然站起身,从脖颈上取下红围巾,不管不顾地向着天空狂舞,红围巾旋起风潮,好像空气也红那了, 时的红围巾,了成 沼泽地上最鲜艳的颜色,几个人被我的举惊动 住了。

空气被我搅动, 野小子却始终没有出现,我不甘心,继续舞着红围巾,再次忽略了天空中的飞机,直到飞机向我们扫射。 大胡子把我摁倒, 子弹在我们头顶啪啪扫过,向左前方的水岸冲过去,可能是教导员意识到那是大部队所的 在地,他一脸焦急,但敌机扫过,左前方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转移进芦苇荡后,大胡子对我说,你这次肯定是受伤了。 经他这一说,我就感到额头上火辣辣的,手一摸净, 是血。

大胡子要帮我包扎,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二石头忍痛着 ,从地上爬起,过来帮我,他扶我到水边映, 着清水,我照见了自己的伤口,还好,子弹只是擦过,我告诉二石头包扎方法试,他 着给我包扎。 大胡子要帮忙,却被教导员叫了过去。

我隐约听到两个男人在争吵,二石头帮我包扎好后,教导员走了过来,我以为他来关心我的伤情,而他却逼视着我,目光像一把刀子。他说,是你引来了敌机。什么意思? 我奇怪地看着他。你说你几次三番舞动红围巾是什么意思?我招引野小子呀。谁是野小子? 是敌机的代号? 敌机一直在寻找我们的大部队,你刚才听我说左前方可能有我们大部队,你就给了敌机信号。 告诉你吧,我一直在注意你的动向。

教导员继续逼问我, 说我受伤是苦肉计,问我受谁的指派,目的是什么? 我无法容忍,和他争吵起来,他蛮横无理,抢走了我的红围巾,并把我的手捆起来,说,我看你还能不能跟敌军联络。

见教导员这样,二石头伸出手,说,把我也捆起来。

把你捆起来? 你以为我乱捆人,听好了,小子,你负责看管她。 教导员一脸怒气地说。

大胡子对教导员说,你说卫生员是国民党特务,我就是不信,她一个女孩子跟我一起吃了这么多苦,我不准你伤害她。

我没有伤害她, 等把事情弄清楚了,你们就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了。 教导员一脸严肃地说。我成了被管制对象,空气一度凝固。我气得浑身发抖,没一点力气,不想再和他争辩。 我坐在草地上,看到自己被捆绑的手,联想一路我进芦苇荡方便,被他跟踪,他几次避着我,翻弄我的药箱,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他在监视我查找证据。 想到这些,我眼泪就出来了,我为什么要跟随红军,一路上吃尽苦头,受累罪受 也就罢了,还要让我承受这份天大的冤屈。我恨 上了那个叫轩原的人,不是他,我能到这步田吗地 ? 我原本对他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别,特 是想起和他相处的短暂时光,想起他送我红围巾时的情景。

我看了一眼教导员,遇到一道冷峻的目光,让我从头寒到脚底。

青稞子没了,野菜没了,吃的全没了,都到这种候时 了,他还有心思搞斗争。 大胡子的话,气得教导员踢了一脚块,一 石头飞到水里。 大胡子也气得忘了我的存在,竟然在几步开外,褪下裤子就方便,我赶紧扭转身。那刻一 ,我也极想方便,就举起被捆的手向教导员提要求,教导员凝视着我,不发一言。

我姐要方便,给她松绑。 二石头虽然声音不大,口气却像是命令。

方便可以, 但她如果趁机逃跑你负要责。二石头没应教导员,就给我松了绑,说,我姐进芦苇荡,谁也不许跟着。

教导员怀疑我的药箱有问题,我就把药箱放在地上,进了芦苇荡。 我不争气,居然有些拉肚子,本身就没吃什么东西,此刻觉得天旋地转。 刚起身,头一昏倒,就 在地上,几分钟后,我才试站着 起身,晃晃悠悠出了芦苇荡。

教导员又捆了我的手, 叫二石头看守我,他和大胡子去找吃的,大胡子很不情愿地跟他去了。

姐,离开他们,我们现在就走。 二石头边给我松边绑 说。我不是国民党特务,我不怕他。我就不准他捆你。他捆我是暂时的,事情弄清了自然就没事了。

二石头没听我的劝告,不知他哪来的力气,拉上我就走,我没力气和他争执由, 着他,半小时后,我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倒在了草地上。 一停下,饿得更厉害了,我们开始拔茅

草根,这种茅草根以前只能泡水喝,最多润一下咽喉,这次我们饿得连渣吞下,茅根粗糙的纤维搅得喉咙生疼, 但为了填肚子,我只能使劲咽。 与其说咽下的是草根,不如说咽下了饥饿,茅草根丝毫没有起到充饥的作用,肚子反而越来越饿。

天像黑锅一样向沼泽地盖下来,摇晃的芦苇像潜伏在暗处的怪物,奇异的叫声此起彼伏。 我又饿又怕,他像个男子汉,一副保护我的样子。 我们靠在一起,所有听过的鬼故事和恐怖的情景一一浮现……

饥饿和寒冷慢慢摧毁了我们的意志,夜色中晃动着二石头迷惘的眼神, 我看他时,他也在看我,我们再没了平时自然流露的笑意,他的表情透出沼泽地特有的寒意,风声如诉,他悄声叫了我一声姐,就没了下文,过后他又叫了一声,欲言又止的表情,从喉咙挤出一句话:我们会死吗?

他这样问,我心里咕咚一下,这是我此刻最不愿谈及的话题,我无法回答,我能做的,就是抱住他,拉紧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我毕竟是姐,得给他安慰,我用我的手握紧他的手,他悄声对我说,姐真好。姐,你看。 那儿有一颗星。天都被云捂得严严实实的,哪来的星?那的确是一颗星,只一颗,在沼泽地的墨色里,由远而近,缓慢飘过来。 我心里一阵紧张,因为极像鬼故事里的鬼火。 我感到二石头全身颤抖,毕竟他还孩是个 子。

星星慢慢变成一支火把,火把在我们脸上晃动,大胡子大笑一声,化解了绷紧的空气,已快要跳出来的心,重新回到胸腔。 我们都没说话,二石头擦了一把鼻涕,而我却小声抽泣起来。 哭啥,没事吧,妹娃子,这不找到你们了吗,不哭。教导员呢? 我抹了一把泪,问道。大胡子说,你还提他啊,就是他把我们 带到这鬼地方的,上沾不 天,下不着地。

大胡子没怪罪我们,而是从衣服里出掏半张饼分, 给我和二石头,说,就剩点这 了,你们吃吧。

我和二石头抓过饼就吃,了吃 两口,我才停下问,你呢?就别管我了,我命硬,几天饿不死。那晚,风凉,为了取暖,我们三人背靠背坐着睡觉。 八

第二天一早,我以为大胡子会带我们找教导员,一个多小时过去,我问,我们不去找教导员吗? 他说你还没被他捆够呀,再说了,教导员长着一双脚,我们到哪儿找啊?

他说的也对,在苍茫的沼泽中,谁找谁都难,我以为他会带我们继续往北走,天当上出现游隼时,我才发现我们方向不对。

怎么不往北走? 听我这样问,大胡子哈哈一笑,说,鬼才知道往北走是意啥 思,再往北,我们就变成鬼喽,眼下走出沼泽才大是事。

原来大胡子故意偏离方向,现在说改就改,就不能和教导员会合了。 我正在纳闷,就听二石头惊叫一声:鱼。像发现新大陆,他不小心滑进水里,全身湿透,大胡子扶起他,骂道,狗日的,见到鱼姓啥都忘了。

二石头躲到芦苇丛里,拧干衣服,起架火烘烤。 我们开始捉鱼,把鱼追到水浅的地方,了费 很大的力终于捉到一条提,着的鱼大胡子皱起眉头说,水有毒鱼, 也会有毒吧,这鱼还是不吃的好,我们还是赶路吧。

肚里没货,哪来力气走路。在正 烤衣服的二石头这样说时, 脸上拧成了一块疙瘩,我问咋了?他只说了一个字:疼。我撩衣起他角,发现他伤口红肿,已经干结的伤口,怎么

突然化脓? 会不会跟他滑进水里有关,感染了细菌? 这一结论很快被推翻,因为我和大胡子没掉到水中,身体也开始浮肿,出现红斑,又痒又痛。

我摸二石头脑门,发现他在发烧,伤口裂开,脓水四溢,发出恶臭。恼人的是,我药箱里没了黄连素和酒精, 紫药水也所剩无几,我几乎把所有紫药水都涂到他伤口上,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坚持住。大胡子问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说,有,盘尼西林,可我接手药箱时,里面就没了盘尼西林,一支都没有。

大胡子叹了一口气, 背起二石头就走,见我原地不动,他说,好像前面就是村庄,我们赶紧赶路吧。 我说,我们应该等等教导员,不然越走越远了。

但我心里清楚,要等到教导员,几乎没可能,就站起身说,要走也应该往北走。

看我坚持往北,他放下二石头,和我争执起来。 我肚子饿,不想和他多说,他拿我没办法,就耗着。 哼哼唧唧的二石头,没关心我们争啥,大胡子骂了一句粗话,站起身对他说,我们再不走,你龟儿子就死在这里了。 大胡子刚站起身,就怔住了,我往他看的方向看去,心中一喜,教导员正向我们走来。 大胡子弯腰走到我面前,捂住我的嘴,不准我说话。 教导员没看到芦苇丛中的我们,从几米远的地方走过。

躺着的二石头并没看到教导员,而是看到我被大胡子捂着嘴,他一怒之下,大叫了一声,这一叫,教导员就发现了我们。

教导员看到我们时, 大胡子已松手,看我一脸愠色,教导员问我怎么了,我把真相告诉了他,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给大胡子一拳。 大胡子被激怒,两人扭打起来,在泥潭里滚成了泥人。 我和二石头连劝力说的 气也没了,就由他们去了,两人打累了,终于停下。

过了一会儿,教导员走到我旁边,我以为他要捆我,就伸双出 手,而他却一改平时的严肃,脸上浮起笑意,挡回了我的手。 我心想,他对我态度的转变,可能跟我告诉他实情有关。

大胡子也似消乎 了气,他明白自己一个人在沼泽中更加危险。 他叫大家找野菜,一看到地上的模样怪异的野菜, 突然意识到,二石头伤情复发,会不会跟吃这种野菜有关? 听说不能继续吃野菜,教导员咬了咬牙,指着灌木丛说,我们煮树叶吃,大胡子说,使不得,这些矮子树叫樟藤,也有毒,我们老家有人吃了就出事了。少提你老家的事。 教导员不耐烦地说。啥也不能吃,教导员就发了最后仅剩的青稞子,一人半把。吞了青稞子,肚子还饿着,大胡子往手板吐心 了一泡口水说,老子就不信活会大 人 饿死,跟我走,拔茅草根,那东西回甜,正宗好吃货呢。茅草少,到拔 天黑,也没拔少到多 。那晚,我们在火堆旁睡去。 转天我是被饿醒的。 七八天时间以来,开始两天的进食只到四分饱,进入沼泽地后,就二分饱了,前天还有一点青稞子,昨天下就是午 只 茅草根和汤了,一分饱都说不上,饿得头昏眼花,醒来的第念一 头就是见啥吃啥, 是泥土吞下去,是树皮是草叶也吞下去,甚至看到自己手指,也想咬吞了 下肚。

冷静一点后,我生怕真的嚼了自己的手指,就把手插进包里。 我无法忍受饥饿,终于倒在地上,恍惚中,感觉到教导员和大胡子站起身,教导员说了一句,站着干什么,还不找吃的?大胡子嗯嗯地离去了。等我有些清醒后, 大胡子正在喂食我物,颗粒状,我往头盔里看了一眼炒,是 过的青稞子。

哪来的,不是没有青稞子了吗?被我一问,教导员、二石头和大胡子,一个望一个,吭吭哧哧,过后,大胡子才说,是从教导员衣兜缝缝里搜出来的。

教导员坐到我身旁, 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不管你是啥身份,我们都不会让你饿死,共产党人最讲仁慈。

本来气氛融洽,被教导员这一说,又变得严肃,二石头离开,靠在一棵树上,半躺着,无话。

嚼下那些青稞子, 我慢慢有了一点生气,等意识完全恢复后,我的肚子就又有了情况,我起身,没站稳,差点跌倒,是大胡子扶住了我,他意识到我要方便,就慢慢放开我,我晃晃荡荡地进了芦苇荡。

我找到我前几次拉肚子的地方,这里隐蔽。 我走出芦苇荡时,一只游隼飞来,站在离我不远的枝头,一般鸟都警觉,不会离人这么近,我意识到它是野小子,就试图走近它,我走得很慢。 果然是野小子,它脚上还系着我的红线,我一下激动起来,禁不住叫了一声“野小子”,就走了过去,它晃动着身子,迎着我欢叫,那一刻,就像亲人相见,我眼里竟然沁出了眼泪。

就在我快要走到野小子面前时,一声枪响,打破了沼泽地的宁静,野小子惊飞,肯定是教导员开的枪,我愤怒地转过身,看到的却是大胡子的枪筒冒烟。为什么?妹娃子啊,为了我们的肚子,为了我们的命。 大胡子的理由很充分。

教导员走到大胡子面前说,我不是说过吗,让游隼带路,你怎么开枪了?

我没大道理,只知道眼下填肚子要紧,不然命都没喽吃, 了这只鸟,还会有新的飞来,哪个更重要? 大胡子理直壮气 。

教导员没有反驳,是而 侧耳静听,然后 往背我们 后看,那里腾起了烟雾。 大胡子的枪声引来了国民党追兵,我们得赶紧走。 这是教导员的第一反应,他一声令下,我们跟在其后,走了几步,大胡子问这方向北是 方吗?教导员被问住了,他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走起来再说,总不能让追兵活捉我们吧。

半小时后,教导员怀疑方向不对,看后面没有追兵,就停下脚步。 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我们坐下时, 一只游隼在头顶盘旋,我高兴地叫道,野小子,肯定是野小子。

教导员说,不管是不是野小子,是游隼就行家,大 动身,跟着游隼飞的方向走。

游隼飞得很快, 几分钟后就没了踪影,我们走得慢,水塘密布,泥潭黏脚,只能从一条条窄滑的土塬上走过。

路上开始粪有了 便, 说明有人到过,大家都有些兴奋,特别是教导员,他说可能大部队就在附近。

终于,我们见到了人,而且是红军战士,但那是具尸体,走不多远,又是一具,然后两具,教导员想掩埋他们,又找不到一块样像的土地,最后他只有带头脱下军帽,为倒下的战友默哀。 当我下取 军帽时,长发散了下来,我发现教导员看我的眼神闪里 过一丝光亮,在我脸上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大胡子也奇惊 地看着我, 就像从没见过我一样悄,声说道,没想到妹娃子这样漂亮,我闺女差不多和你一样大,今年十六,明年十七,妹娃子,你今年多大了? 被他一问,我想到了自己的年龄,我问他今天是几月日几 ,他说他只知道走路,不关间心时 。 他问了章教导员,教导员说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

听到二八月 十九日这个数字,我心里咕咚一下,如果教导员说的没错,明天三十日,就到我十八岁生日了。

十八岁,我满十八岁了。 放到平时,我肯定高兴,但那时我心中只有几分感慨和严庄

感。 我想起往年过生日的情景,吹蜡烛,吃蛋糕,每次父母都叫我许个愿,记得十七岁生日许愿的情景,吹蜡烛之前,我微闭双眼,橘红的烛光将我笼罩, 还有父母亲切的目光,我双手合十许愿,到十八岁生日,我要自食其力,不再让父母为我操心,我要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九

进入沼泽地后的第八天早上,天空乱云飞渡,一只游隼在云层中穿行,我们又开始跟随它的方向前行。 我坚信它就是野小子,因为,任何一只游隼,都不会总是在我们需要它时准时出现,野小子已成为我们最忠实的朋友和向导,有了它,我们就不会偏离向北的方向。

我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想得到证实,就说了出来,没想到大胡子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是神仙,天上的飞鸟专门帮你引路?

世上自有缘分和神性,粗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心里嘀咕道。

大胡子和教导员一路找吃的,只有我照顾二石头。 他虚弱得脱了相,一路叫唤,基本不能自己走路,全靠我支撑他,所以走得慢。姐,我怕是不行了,我想活啊。你行的,姐一定把你带出沼泽地,你父母还等你回去呢。姐,我想爹妈了。石头弟,我也想,我们往好处想,你今后还要娶媳妇,还要当爹,到时姐送你回家。姐,要真有那一天就太好了。一定会有的,姐给你唱歌,我小时候唱的: 天蓝蓝,静悄悄;风不大,云不飘; …………

歌声引来教导员的目光, 他停下找野菜,向我微笑,还问我是否还走得动,我说没问题,他说那就继续前进,趁天上还飞着游隼,我们得抓紧赶路。

姐,我实在走不动了。 二石头说完睛,眼就湿润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姐背你。 我蹲下身,要二石头趴到我背上,二石头怎么也不肯反,我 过手臂,把他搂到自己背上,他看费我 力,没再坚持。 都不知哪来的力气,我背着二石头,虽缓说 慢得像蜗牛,但毕竟在前进。

看到二石头在我背上,找野菜回来的大胡子吼道,二石头,你他妈不像话,人家是妹娃子,要人家背先,你 把你裤裆里的卵割子了喂狗。

听了大胡子的吼叫,二石头硬从背是 我上滑落,我和他都倒在了草地上。 教导员向我们走来,而大胡子却高兴得叫起来。 地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唰的一下,前半截跷起,我吓惊得 叫起来,教导员大叫了一声:蛇! 大胡子提着棍子追上去,教导员脸上突然出现笑容,说,这下好了,老天给我们送吃的来了,围住它,别让它跑了。

我拿着棍子,紧张地看着草丛,教导员和大胡子已从左右方搜索过来。 我双脚发抖,生怕那又滑又软的东西突然蹿出,我都做好了惊叫的准备。只见三步之外的大胡子,突然跳起来,边打边吼叫,朝教导员那边追去,我亲眼看到逃窜的蛇钻进了教导员裤筒,教导员发惊出 叫声,他像蛇一样拼命晃动。 好在那条蛇没进多深,就钻出来,逃夭之夭,教导员却倒下了。

大胡子追到水边,也没追蛇到 ,只好回转看, 到教导员惊魂未定的样子,大胡子开玩笑说,那蛇条蛇是 母 ,没有吓你的意思,看

你是当官的,它就想和你亲热一下。

听了大胡子的玩笑,我们都没有笑。 教导员叫个不停,大胡子说,真被蛇咬了? 他调头喊我,卫生员,快,教导员被蛇咬了。

我背着药箱过去,我清楚药箱里已经没消毒消炎药了,更没蛇药,背着药箱过去是想让大家相信我。 看到没药,大胡子安慰教导员说,当官的,那不是毒蛇,你吐泡口水消消毒就得了。教导员站起身,果然没问题。大胡子正想把找来的一点野菜和茅草根煮汤,后面就传来一声清晰的枪声,教导员说,追兵来了,我们赶紧走。

我扶二石头时,像搬一块铁,怎么也搬不起来,他一脸痛苦地说,姐,我痛,我饿。

就是饿死,也不能当俘虏。 一旁的教导员说着,就亲自扶起二石头,二石头耷拉着头,双手下垂,趴在教导员背上,大胡子拿着枪在后掩护。

我再次跌入泥潭, 好在没有陷进去,教导员看到我满身是泥,走近我。

我很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如果你真是国民党特务,说出来,争取宽大。我没力气和你说话,教导员。就在我气得转过头时,背着二石头的教导员跌倒在地,我赶紧扶起他,他捞起裤角,小腿上有一条红肿的痕迹。

完蛋了,咬我的那条蛇有毒。 教导员心情沉重地说。

我仔细查看了教导员的伤情, 对他说,对不起了,教导员,我没任何办法医治你的蛇伤,不过大胡子说不应该有大问题的。

赶上来的大胡子看了看教导员的蛇伤,没说蛇伤的事,却说,追兵快上来了。快走。 教导员一脸痛苦地说。大胡子背起教导员,照顾二石头的任务又落到了我身上。 那是我们走得最艰难的一 段,我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向前,向北方朝, 着那个有些虚幻的终点。

下午分时 ,我们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大胡子放下教导员,扔了一块石头,听石头落水的声音,他说河深昏水不 。 我 倒在地,恍惚中,我感到大胡子在掐我人中,而昏昏沉沉的我,眼净前 是向北的路,以至于我来醒的第件一 事,就是问大胡子,教导员被蛇咬了,他还能带我们继续向北吗?

听我这样说, 大胡子望了一眼教导员,凑近我小声说,咬他的蛇是眼镜蛇,被这种蛇咬一口,就没命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一直在暗中找蛇草,没找到,看来教导员没救了,可我们得活着呀,妹娃子,你们歇着,我去找些吃的。

大胡子离去。 我看了一眼教导员,他正低着头,一脸沉思久,不 ,他就瘸脚着 走来,脸像张白纸,他看我的目光有些奇怪,他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心情沉重地对我说,白灵啊,我好久没这样叫你了,一路上,我们身处绝境,有的事不能不防全,不 是我要怀疑你,是组织上认为你有些疑点,你还记得那个胖子干部吗?

我说当然记得。 教导员说,就在我们进入沼泽地的第一天,也就是我们和大部队走散的那一天,他告诉我,你身份可疑,当然仅仅是可疑,他这样提醒我,是合乎情理的,我没全信他的话, 我知道你是一个不仅漂亮,也特别善良的女孩子,是后来你一路的反常行为,引来了敌机,我才怀疑你,你多包涵。

讲这到 里,他停了一下,似有话又不便说的样空子, 气像结了冰,大约一分钟后,他从衣服口袋里费力地掏出一块煎饼,凑近我说,我知道你饿得不行这了, 是我留下的最后一块,你吃吧,你吃下去,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不是早就说你身上没有饼吗了 ? 我想继续追问他,他却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是而

语气越来越急促地对我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你,你就是国民党特务,我也喜欢你。 刚才大胡子对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并不怕死,死在革命的路上,我死而无憾,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对你说我的心里话,我今年二十六岁,没有成过家,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他边说边用手搂住了我的腰,并把我压到草地上。 我知道他要干啥,拼命挣扎,发现情况的二石头,吼了两声,突然身后飞来子弹。

枪声响过,惊起几只游隼。 教导员先是一愣,很快就吃力地爬起来,望了一眼后面,又很快看着前面,说,追兵上来了,游隼在往河对岸飞,说明河对岸就是北方,来不及等大胡子了,白灵,刚才的事对不起了,以后再向你道歉,现在我们必须马上渡河。

他边说边走到河边,一瘸一拐,刚走到水边,他就倒下了,他捞起裤脚,露出红肿的小腿,说,蛇毒是要我的命啊。

没想到,二石头没有同情他,反而上去就给他两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再欺负我姐,死得更快。

教导员没和二石头较劲,撑起身,艰难地挪动步子,说,情况紧急,我们过了河再说。我劝住二石头,顾全大局,把刚才不愉快的事放到一边,出主意说,过不了河,我们可以顺河走。

不行, 顺河走是永远到不了对岸的,对岸才是我们要去的北方,河水不深,应该能过去。你和二石头走平路都难,能过河吗?只要没有泥潭就能过。一定要过吗?一定要过,我们历尽千辛万苦,目标就是向北。

听他这样说,我皱眉起 头,我没伤到脚,到河中探路的事自落然 到我身上。 我用棍子 探路,正准备走向河里,被他制止,他第一次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我说,我用绳拉着你。 他把仨人的子弹带和药箱背带拴在一起,但不够长。 我突然想起什么,就进了芦苇荡,快速解下缠胸的纱布,走出芦苇荡,把纱布交给教导员,教导员把纱布结成一条绳,一头他拉着,一头拴在我手上。

我感到身后的追兵已逼近我们,事不宜迟,我没多想,走进水中侧, 着身,用一只脚先试探,然后再往前走。 进入深水区时,我红肿的下身遭遇冷水,针刺一样疼,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脚在打战,但我没停下,结果都走到河心了,脚一滑踩, 不到实处,身子渐渐往下。沉

我听到教导员叫二石头下水救我,二石头却挪不动步子。 教导员伸了一下手,没有够到我,就没敢再往前一步,止于亡步 死 边缘管,尽 他刚向我表达过爱意。

他和二石头拼命拉绳, 也没起作本用,能驱使我不停地扑腾和晃动身体,结果是越陷越深,黑暗向我涌来。

大胡子赶直来, 走到了我前面两三步的距离,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下陷当, 他拉住我的手时,水面上只剩下了我的手臂…… 十

雾散去,露出蓝天、青山、绿水,沼泽地显本出了 来面目。

我被他们清洗干净后, 放到河边草地上,我一身红军军装,教导员取下我的军帽,我的长发垂到腰间,他终于把那条红围巾还了我,围到我脖颈处,围巾的两头向后铺展,铺到了草地上。 自解开束胸后,我胸脯又像以前一样隆少起, 女的身体曲线显了出来。二石头淌泪着 ,不停叫地 姐,大胡子摘蓝来色小花,重新给我做了一个花环,挨我头顶

放下,教导员取下缠绕我额头的纱布,枪伤露出,他用花环遮住了我的枪伤,然后向我忏悔,可谓情真意切,最后还对我说,白姑娘,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他被蛇咬过,按大胡子的说法,他很快会跟我一样离开人世,想到这些,我对他的怨恨就烟消云散了。

这是我们进入沼泽地后的第九个早晨,阳光像一床透明温暖的棉被盖在我身上,让我想到了许多温暖的事,想到了上海的私家小院,想到了父母,他们正在小院门口等我,但我却无法告诉他们, 他们再也等不着我了。 我最内疚的,是我没能遵从父亲的意愿学医,爸,下辈子,我再做您的女儿,事事听您的安排。

遍地的无名蓝色小花,从我四周铺向天边,安静的沼泽地深处,隐约传来我儿时唱的那首童谣: 天蓝蓝,静悄悄;风不大,云不飘;鸟不飞,也不叫;花无语,盈盈笑;小妹妹,在睡觉。

我此时还想到那个叫轩原的年轻人,想到了他浓眉大眼却不苟言笑的表情,说不清是恨他,还是牵挂他,总之,是他拉我上错了车,走上了一条我从没想过的道路,不过,我没有后悔走上这条路,我的生命和这条路联系在一起了。 他如今在哪儿,他还记得他送我的这条红围巾吗? 他还记得我这个叫白灵的上海女孩吗?

很快, 我感觉有成千万上 的人拥过来,但他们不是追兵,而是红军大部队。 看到那个审查我的胖子干部,章教导员笑了,说,原来后面不是追兵,是我们的大部队呀!

章教导员的笑很快在脸上消失指,他 着我跟胖子干部说, 白灵同志为了给我们探路,陷入沼泽中牺牲了。 她为是 了让我们活着出去,她还那么年轻……

胖子干部没有接着说我的事,而是对教导员说,你们一直在我们前面引路,因为指南针失灵,我们一直担心走错了方现向, 在指南针恢复了功能, 证明你们的方向是对的。 走出沼泽,延安就不远了。

听到这里,我真高兴,我们的部队终于走出沼泽地了。 过后不久,我又听胖子干部问章教导员,在指南针失灵的情况下,你们靠什么辨别方向?

章教导员抬起头,指着一只正在飞行的游隼说,是它。

胖子干部望着那只游隼,又调头不理解地看着教导员, 教导员正想进一步解释,却一趔趄倒在地上, 胖子干部还没回神过 来,大胡子就对胖子干部说了教导员被蛇咬和二石头的伤情,胖子干部听后,转过身,向不远卫招处的 生员 了一下手赶, 到的几卫个 生员,把二石头和章教导员抬走了。

讲到这里,我的故事本该结束了,但我还想告诉你,大部队出了沼泽地后,最大的问题还是食物,缺粮挨饿,饿死了不少战士,前行艰难,情况严峻。 大首长们决定就地休整几天,并派人到附近找粮,大首长对找粮的战士说,虽然成千上万的官兵等着你们找来粮食,但你们一不能抢,二不能偷,用钱买,钱要给够,如果老百姓不卖,还不能硬买。

找粮战士领会了首长指示,分头到村子找粮,而所到村庄都空无一人,墙上还写有反共标语,是估计 国民党对村民进了行 反动宣传,全躲了,找粮战士空手而归,首长们一筹莫展。

那天,看到树枝上蹲着一只游隼,正在找粮的战士就想打下来充饥, 战士举起枪,

刚要扣动扳机, 就被走来的大胡子制止了,游隼惊飞,大胡子突然发现惊飞的游隼脚上有一丝红,说不准是不是红线,就跟了过去,没想到这一跟就发现了情况,不远处空中盘旋着一群游隼,大胡子心里纳闷,一般游隼不喜欢集体活动,都是单飞独处,眼前的情景让他费解,他带着几个战士过去,叫大家不要弄出动静,躲在树后窥望,发现游隼们在一堆石头上翻找,还不断地啄东西。 大胡子转到那堆石头后面,当看清情况后,他心头一热,高兴得什么都不顾,扑向那堆石头,隼群飞走, 石头下面竟然是二十多袋青稞子、麦面和苞谷。

这一发现,让红军队伍一片沸腾,上下喜笑颜开,但首长不准动粮食,即使买也要先找到乡亲, 所以他要大家继续寻找乡亲,很快,乡亲们被找回,看到红军不像国民党宣传的那样,情感上就接纳了红军。

当天,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战士打下一只游隼, 组织上决定为此鸟开追悼会。 听说谷场上坐满了红军,那位大首长说,我们必须像对待一位立过赫赫战功的功臣一样对待这只游隼,请大家想一想,在我们陷入沼泽困境, 辨别不出方向的情况下,是游隼引导我们大部队走向了正确方向,不仅如此,我们还循着游隼找到了粮食,没有粮,我们就会饿死。 据说这只游隼叫野小子,不管今天躺在我们面前的游隼是不是野小子,我们都要开会纪念,感谢这些对我们有恩的“引路人”和“救命人”。

首长讲到这里,全场起立、脱帽,向躺在会议桌上的游隼默哀。 之后,大胡子带着战士们把埋游隼 到一个山坡上,并立了碑。

几天后,战士们来到我身边,向我告别。没想到,走在前面的竟然是首长,大胡子在他旁边引着路, 他边边走 向首长讲着什么, 首长脸色凝重地点着头。 当走到我面前时,首长取下军帽, 在场的所有指员战 跟着首长,向我弯腰鞠躬,再向我致军礼。

看到这个场面,我很感动,我想表达一下谢意,却又说不出话来。 在人群中,我没发现胖干子 部,却看到了教员导 和二石头。 没想到教导员脚不瘸了,想必是找到了治蛇毒的药。 二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走到我旁边,他哭得很伤心,这一哭哭,就 出了伤感和离愁,沼泽地更静了。

二石弟,我不能你带 回家了,请你原谅姐,别姐 无选择,只能永远留在这片沼泽地里了。

二石头啥也没说,只是哭,首长眼里也湿润了, 他摘了一朵蓝色小花插到我旁边,然后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有些依依舍不 ,但没办法,他们还要继续北上。 都走很远了,二石头还回头望了我一眼。

其实我并不孤单,空中总有一只游隼在盘旋,它一定是野小子,我敢确定,本来,我朝它舞动一下红围巾, 它就会来到我面前,遗憾的是,我再也不能舞动红围巾了。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让我最纠结的是,胖干子 部和教导员还会怀疑我的身份吗?我算是真正的红军战士吗?

责任编辑 刘洁【作者简介】傅泽刚,云南开明画院副院长,长期从事高校美术教育。 著有小说《一棵树或另一棵树》《雪落高原》《东方血线》《卡瓦格博》《城市之隐》《艺公社》《魂系高原》等。有作品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新华文摘》《作品与争鸣》等刊转载,入选年度中国十佳中篇小说。曾获多种文学奖项。被誉为“中国西部崛起的小说家”。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