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音乐家傅庚辰和他创作的红色旋律

Yanhuang chunqiu - - 亲历记 - 慈爱民 刘文韬

导语:曾任总政歌舞团团长、解放军艺术学院院长和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的傅庚辰,是我国著名的音乐家和音乐教育家,曾创作了《雷锋,我们的战友》《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红星照我去战斗》等脍炙人口的佳作。近日,笔者拜访了这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艺术家,听他讲述了自己独特的创作经历。 两次穿军装 两次赴朝鲜

1948年3月,傅庚辰的家乡—黑龙江省双城县已经解放了,那时他还不到13周岁。

一天,从小爱好音乐的他在姐姐带领下,去报考四野的东北音乐工作团。面试时,考官席上一位年长些的考官问他:“你认识五线谱吗?”傅庚辰说:“不认识!”事实上,当时的傅庚辰连简谱也认不全。那人又问:“那你会唱歌吗?”“唱歌我会。”“好,你唱一首给我听听!”于是,傅庚辰就唱了一段《解放军天天打胜仗》。那人听了很高兴,问他:“你知道这个曲子是谁写的吗?”傅庚辰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人指了一下自己,说:“我写的!”傅庚辰顿时眼睛一亮,很惊讶,暗自感叹真了不起,能写出这么好听的歌!他后来才知道,这位考官就是已经写出了很多好歌的大名鼎鼎的作曲家刘炽。刘炽看出了这个少年的音乐天赋,把傅庚辰引进了音乐的殿堂。

1948年11月,辽沈战役结束,小文工团员傅庚辰随部队来到沈阳,随后他脱去军装,加入了重新合并组建的东北鲁艺音乐工作团。1950年,他进入东北人民艺术剧院歌舞团。

1953年3月,傅庚辰受命加入由17人组成的赴朝慰问小分队。在朝鲜,他们每到一支部队,总是先听这支部队的英勇事迹报告,听他们讲光荣历史。听报告时,有个问题一直在他 心头萦绕: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人?在慰问过几个部队后,答案渐渐浮现出来,那就是要做像志愿军这样的人,做最可爱的人,为了祖国和人民,负伤、牺牲都在所不惜。在前线,傅庚辰向志愿军西海指挥部提出申请:要参加志愿军,要加入中国共产党。西海指挥部很快

给了他答复:“你是祖国派来的慰问团,我们无权批准你参军。另外,你不满18岁,也不够入党年龄,但我们会把你在朝鲜的表现反映给你所在单位。”

在朝鲜战场,傅庚辰和同事们睡在坑道,非常潮湿。那一年他才17岁,已是团里的壮劳力,每次下连队除了背着乐器外,还要扛一个大箱子。慰问工作安排得很满,有时候一天就要演3场,他就一直背着箱子翻山越岭过河,腿关节也因此落下了毛病。朝鲜战争结束后,傅庚辰跟着小分队回国,直接进医院住了半年多。因为高强度的工作,傅庚辰的手脚都出了毛病,不能拉小提琴了。住院期间,歌舞团领导来看望他,问他以后想做什么,傅庚辰说,那就学作曲吧,以前写过《秧歌舞曲》,有点基础。

就这样,1954年出院后,傅庚辰来到东北音乐专科学校(现沈阳音乐学院前身)作曲系学习。在学校,他没有忘记自己在朝鲜战场上的请求,很快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加上他在朝鲜前线立过三等功,1956年9月,大学二年级时,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57年8月,在考虑毕业后的去向时,傅庚辰向组织上提出了参加志愿军的申请并终于如愿,他再一次穿上军装,来到志愿军文工团,并第二次赴朝鲜慰问。从此,这身绿军装伴他走过60多年风风雨雨,再也没有离过身。

初出茅庐写《雷锋》大放异彩《地道战》

1961年,傅庚辰调进八一电影制片厂工作。他参加电影音乐创作的第一部电影是《英雄坦克手》,这部影片影响不大。之后不久就担任了电影《雷锋》的音乐创作。当时他还是 个20多岁的小伙子,《雷锋》的导演董兆琪年龄也不大,俩人都是初出茅庐。董兆琪说:“小傅,咱俩一起干,一定要把这部片子拍好!”

这部影片的主题曲原来叫《高岩之松》,高高的岩石上一棵松树破岩而出,在恶劣的环境下成长,自然意志顽强、立场坚定。当词作者把歌词拿给傅庚辰时,他感觉这个形象与雷锋很吻合,并很顺利地把曲谱写好了。

接着,傅庚辰揣着谱子来到位于辽宁营口的雷锋班,和雷锋生前的战友们同吃同住同训练。在连队里,他五次采访指导员高士祥,两次和雷锋的战友乔安山深谈,还到雷锋生前任校外辅导员的抚顺望花区小学现场采访……经过一个多月的实地采风,他对雷锋有了全新的了解:雷锋真的是这高高岩石上长出的松树吗?他在火车站背老大娘,一背就是几十里路,把她送回乡下;冒充战友给其家里寄钱,自己的袜子却是缝缝补补又三年… …他认为,雷锋不同于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他的人格形象并不像高岩上的青松,他最大的特点是寓伟大于平凡,是和平年代平凡而伟大的英雄。

想法变了,《高岩之松》就得推倒重来,但原词作者此时又无暇修改,于是,傅庚辰只好“赶鸭子上架”,自己操刀。回到北京,他茶不

思饭不想,一直苦苦思索如何表现“伟大寓于平凡”。一天,已是夜里12点多了,他还在想这首主题曲该怎么创作,身体已很疲惫,灯也熄了,可脑子却停不下来。辗转反侧中,大概到了1点多钟,“雷锋!我们的战友,我们亲爱的弟兄”这一句突然蹦了出来,而且紧接着,下一句“雷锋!我们的榜样,我们青年的标兵”也出来了。傅庚辰马上意识到这个主题找到了,他苦思冥想的“伟大寓于平凡”找到了!于是,他立马找来纸笔,一鼓作气,一气呵成,生怕拖到第二天这热乎乎的灵感凉下来。《雷锋》的主题曲《雷锋,我们的战友》就这样诞生了。

这次创作经历,让他得出一个结论:生活很重要,只有从生活中才能要来灵感、激情和艺术的真善美。艺术不是“高岩之松”,而是充满泥土味的;灵感不是偶得的,是深入生活的厚积薄发。

《雷锋》主题曲大获成功后,傅庚辰很快又接受了为故事片《地道战》谱曲的任务。在1965年上半年,傅庚辰拿到了《地道战》的分 镜头剧本,当看到“高家庄遭到敌人偷袭,高传宝痛定思痛,深夜学习毛主席《论持久战》,思想豁然开朗”这个镜头时,在旁边音乐这一栏里有一个提示:“潮水般的音乐涌起,太行山上响起了抗日的歌声。”傅庚辰当时想,《地道战》影片表现的地理位置属太行山区,此处可以用抗战时期的名曲《太行山上》,里面的歌词有“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开始他觉得挺好,可是仔细一琢磨,又感觉不对劲,他想《太行山上》这首歌是颂扬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气势雄伟磅礴,而高传宝是中国农民,地道战是发生在华北农村的故事,跟“自由之神”扯不上,一听风格就不吻合。

既然《太行山上》不行,那就要重新写一首歌。写什么内容呢?傅庚辰把主题曲定为“红日出东方”,画面是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配以三段“潮水般”的合唱,在音乐厅演唱,气势非常宏大,大家都说好,只有故事片室主任冯毅夫持不同意见,他说虽然大家都认可这个,但我还是觉得高传宝是村里的民兵队长,他夜读毛主席著作后,心情愉悦,在这样的画面情景下,应该唱一首带民歌风的、甜美抒情的曲子。

傅庚辰觉得冯毅夫讲得很有道理,他就按照影片设定的情景氛围,苦苦地找一种感觉,一种甜美的音乐感觉。当时影片的情节是,高传宝受到挫折后,很苦闷,赵区长送给他一本毛主席的《论持久战》,高传宝彻夜苦读,边读边思考,此时东方欲晓,毛主席语录的旁白声响起:“消灭敌人才能最好地保存自己。”领悟了真理的高传宝脸上露出喜悦、激动的神色,他推开窗户,见东方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傅庚辰也像影片的主人公一样,心情格外激动,一曲优美、动听的乐曲随即从他的心底缓缓流淌出来:“太阳出来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太阳照得人身暖哎,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咱心里亮,照得咱心里亮……”傅庚辰觉得这种抒情、醉人的感觉才是他要的,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情感。

从此,这首名为《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的电影歌曲,唱遍大江南北,受到广大观众和听众由衷的喜爱,成为新中国电影歌曲的名作。

《闪闪的红星》:呕心沥血谱经典

1974年,伴随着电影《闪闪的红星》的上映,因“文革”原因沉寂了近十年的傅庚辰再次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他为这部儿童片谱了三首家喻户晓的曲子:《红星歌》《红星照我去战斗》和《映山红》。

先说《红星歌》。1973年10月,傅庚辰拿到了《闪闪的红星》的剧本,当他把主题歌歌词带入剧本的情境时,发觉并不贴切。他很直白地跟两位写词的剧作家提出,这歌词太长了,电影的主人公是小孩,小孩的歌要短,让小听众们听完就喜欢,学一学就能唱。过了两天,编剧又送来一稿,他一看,还是不行,歌词里的“打土豪”“分田地”都不是孩子的语言。两位剧作家态度也很谦逊,说自己不擅长写歌词,建议还是找词作家来写。

几经辗转,傅庚辰联系上了沈阳军区词作家邬大为、魏宝贵,两人当时正好在北京。一见面,傅庚辰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想法:既然电影叫《闪闪的红星》,主题歌是不是可以叫《红星歌》,三个字精短易记。关于艺术风格,他提了三点建议,一是希望歌词不要长,要朗朗上口;二是影片主人公潘冬子是个孩子,歌词应该有儿歌的味道,同时电影属于军事题材,还要有进行曲风格;三是虽然这首歌是现在写的,但故事发生在30年代,所以听起来要有年代感。

很快,傅庚辰拿到了歌词:“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他看完很激动,说:“这 个 歌 词 行!”这时,他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还应该加上两句。”他扭头一瞧,原来是词作家、后来写出《十五的月亮》歌词的王石祥:“这歌词写得好,但还应该加上‘跟着毛主席、跟着共产

党’吧。”大家点头称是, 主题曲的歌词就这样定稿了。

当天晚上,傅庚辰与《闪闪的红星》的摄影师曹进云一起踏上了由北京开往外景地江西的火车,先从上饶坐7小时汽车到景德镇,再搭一个半小时的大卡车才抵达了《闪闪的红星》摄制组驻地—鹅湖。一路上,颠簸、喧闹一直相随,汽车里,鸡笼、鸭笼甚至蛇笼在头顶上不停地晃悠,傅庚辰却无暇顾及这些,心中只想着一件事:《红星歌》该是怎样的旋律?到了鹅湖,他的曲子也“颠”出来了,一进房间,他就趴在小床上,把心中酝酿已久的音符尽情宣泄在纸上。

再来说《红星照我去战斗》。最初,电影设计了一首儿童歌曲叫《高山竹子青又青》,“高山竹子青又青,颗颗红星亮晶晶,流水送得八方去,五洲四海放光明……”歌本身很好,但傅庚辰思来想去,觉得既然主题曲已经是儿童歌曲,而且影片里也有了女声,现在就缺一个有气势的男高音。

有了这个想法,他又从头到尾把剧本捋了一遍,看哪个场景适合配一段男高音。经过仔细琢磨,他最终选定“竹排流水”这个过场戏:宋大爹划着小竹排,送潘冬子去姚湾镇做地下工作,画面中只有两岸青山夹一湾碧水的美景,没有台词,此处配一首抒发革命情怀的男声独唱比较理想。

在当晚的镜头讨论会上,傅庚辰的想法得

到导演李俊和摄影师蔡继渭等主创人员的赞同。在导演建议下,他找到正在摄制组蹲点的八一厂故事片室政委、《闪闪的红星》创作组组长王汝俊,请他来写词。听完其来意后,王汝俊政委问:“你想怎么开头?”傅庚辰说:“‘小小竹排江中游’吧。”王政委说:“好! 你明天来拿。”

第二天上午,歌词就到了傅庚辰手中。“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

两岸走;天寒鸟高飞,水

冷鱼潜游……”因为小冬子到姚湾镇是做地下工作的,所以,“天寒鸟高飞,水冷鱼潜游”这两句他感觉既贴合又顺畅,只可惜后来经过三改两改,这两句被改成了“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虽然后者也很好,但缺乏前者那样深沉的意蕴,这让傅庚辰至今引为憾事。

电影中的插曲《映山红》也很有故事。在剧组的半个月时间里,傅庚辰已把电影插曲的总谱基本写好了。在摄制现场,他每写出一首,就在剧组人员吃饭时唱上一首,包括医生、炊事员在内,大家边听边提意见。他回北京前,总谱已经在剧组通过并走完了程序。

回到北京后,就在傅庚辰准备交出总谱开始录音时,赶上故事片室音乐组开会。在会议室,他顺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看见里面放着《闪闪的红星》第三稿剧本,他很好奇,因为自己拿到的就是第四稿,前面三稿从没看到过,便随手翻翻。没想到,这一翻,一首歌词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亲人回,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傅庚辰说:“这个歌词不错。”在场的两位同行巩志伟和李伟才问他为啥不写这首歌,他说给他的剧本第四稿上没有这首。三个人都觉得这首歌好,可傅庚辰犯难了:总谱已经写好并通过了,马上就要进棚录音,总谱 里这首歌的位置上已经有三首歌备选,分别是《手捧红星盼红军1》《手捧红星盼红军2》《热血迎来红旗飘》,如果这时推翻重写,不仅工作程序上不合要求,而且也没有把握写出来就一定比之前的好。这个决心很难下。

经过两天两夜激烈的思想斗争,傅庚辰终于下决心放弃之前写的三首,改写《映山红》。他仔细揣摩电影中冬子妈妈的思想状态:红军走了,白军来了,母子俩躲在山里,盼着红军回来,这时冬子看着爸爸留给他的红星问妈妈,爸爸和红军什么时候回来,其实她也说不清,但她坚信革命一定会胜利。如果此时冬子妈妈唱起《映山红》,不是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她的心声吗?

只用了两个小时,傅庚辰就把女声独唱《映山红》写出来了,为配合电影情节,还把歌词“亲人回”改成了“红军来”。因为时间紧迫,又是改总谱又是录音,他没有来得及征求李俊导演的意见,就这样做了。但后来导演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了他热情的鼓励。至今傅庚辰都很感激李俊导演,是他的信任让《映山红》成为经典名作。■

傅庚辰

13岁的傅庚辰与大姐傅蕴蘅合影

年轻时的傅庚辰

傅庚辰到工程兵某部教唱电影《雷锋》的主题歌《雷锋,我们的战友》

本文作者慈爱民与傅庚辰(右)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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