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房屋：一种青年人的生活政治
［摘要］近年来，分享经济的快速发展吸引了越来越多人参与其中，“房东”成为许多青年人的又一
社会身份与标签。在传统的研究中，分享房屋这一行为被视为短租房东换取经济补偿的牺牲。本文通过对
13位广州地区的青年短租房东进行深度访谈，研究其分享房屋的动机及行为，认为青年群体选择在C2C
在线短租平台分享房屋是其在全球化与现代化背景下应对社会异化的一种能动性的生活方式，本质上是他
们实现自我的生活政治的一种实践，体现了其多元生活风格。
［关键词］青年群体；分享经济；在线短租；生活政治；生活风格
中图分类号：C912.1 文献标识码：A DOI：10.13583/j.cnki.issn1004-3780.2019.02.002
文章编号：1004-3780（2019）02-0014-13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城市化进程不断推进，社会流动性增强，处在“互联网＋”时代下的青年群体①正经历着中国社会前所未有的物质丰富、文化多元与民主自由。与此同时，个体化不断演进，“孤独”与“焦虑”也时刻笼罩着这群“时代的宠儿”。这一现代性的异化致使就业压力大、个人负担重、孤独感增强等成为青年人面临的主要矛盾。“如何更好地生活”成为青年群体面临的一大难题，“实现自我”成为越来越多当代青年人追求的生活目标，有意识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成为“实现自我”的重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发展分享经济的社会环境与社会问题研究”（批准号：16ZDA082）的阶段性成果。作者简介：黄婕，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学生，主要研究方向：经济人类学、公共政策；汤星语，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学生，主要研究方向：性别研究，医学人类学；彭靖茗，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学生，主要研究方向：经济社会学、社会政策。
①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青年的年龄范围为16 ～ 45 周岁。
要手段，吉登斯称之为“生活政治”。分享经济的出现让人们有机会将自己闲置或未充分使用的资源进行低成本的再利用，以换取相应的需求满足，吸引了越来越多人参与其中。在这个过程中，“分享”不仅扮演着获得经济利益的手段，同时承载了分享者的更多诉求。本文试图通过对青年群体在C2C在线短租平台分享房屋的行为及动机研究，分析当下青年群体参与分享经济的动机及需求，以及其所呈现的生活风格，探究其个人生活政治实践。
一、研究背景与文献回顾
21世纪被称为互联网时代，随着互联网技术的不断发展与迭代，人们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都发生了极大变化。同时，全球化、城市化与市场经济对中国发展的作用不断增强，物质极大丰富，文化开放多元，社会流动性增强，社会个体化也逐渐凸显。这一时期成长起来的青年正面临着现代性所带来的社
会异化——自我认同感的缺失与主观能动性的缺失[1]，碎片化与流动化的时代景观使他们需要更强大、
更努力地进行自我决策和生活建设才能抓住未来。在这样的语境下，青年群体的就业与个人发展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近年来，依托于互联网技术而产生的分享经济快速兴起。分享经济使人们不仅可以低成本享受生活服务，同时也为拥有闲置资源的人们提供了资源置换的平台与机会。本文所研究的分享经济，指的是借助点对点的互联网互动平台而实现的协作消费（Collaborative Consumption）[2]，即借助互联网平台而实现的个人与个人之间通过物物交换、租赁、贸易、出租、馈赠、互换等协作方式，而实现的对闲置或未充分使用的资产、技能、时间等资源进行再利用或分享的消费模式。协作消费的主要场域，是日常
生活领域与私人消费领域[3]。
尽管起步较晚，但2014年开始后来居上的在线短租在国内飞速发展，越来越多人选择成为一名“短租房东”。本文所研究的在线短租，指的是由个人房屋所有者将自己所居住的房屋的闲置房间通过在线短租平台直接出租给房客的行为1，以小猪短租和Airbnb为代表。本文试图通过研究青年房东参与C2C在线短租这一行为，理解他们在当下如何应对社会发展和自我实现的矛盾，尝试呈现这一群青年人的生活政治。
“生活政治”的概念最早由吉登斯在其著作《现代性与自我认同》中提出。吉登斯认为，生活政治是来自于后传统背景下，在自我实现过程中所引发的政治问题，在那里全球化的影响深深地侵入到自我的反
思性投射中，反过来自我实现的过程又会影响到全球化的策略[4]252。这里的“政治”，不是广义上的国家
政府领域中的决策过程，而是用以解决趣味对立和价值观抵触上的争论和冲突的任何决策方式[4]265。
1关于在线短租的定义目前有许多，本文借鉴艾瑞咨询《2017中国在线短租行业小猪平台案例研究报告》中C2C业主自营式在线短租形式的定义，并结合本研究内容最终得出。
吉登斯强调，生活政治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政治，是生活决策的政治，是一种由反思而调动起来的秩序，是一种在全球化背景下创造能够促进自我实现的道德上无可厚非的生活方式，它回答的是“我们应该怎样生活”的问题。生活政治的产生，源于自我的觉醒和社会之间的失衡与异化。全球化和现代性是个体产生生活政治的主要外部原因。全球化和现代性使得自我和身体变成了选择生活方式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将生活政治应用于分享经济领域以探究参与者的动机及行为的研究目前暂属少数，但随着分享经济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将生活政治这一概念引入分享经济的研究将成为必然。布迪厄的“生活风格（Style of Life）”论将生活政治引入分享经济行为解释体系提供了一种分析图式。“生活风格”是布迪厄代表作《区分》中的核心概念之一。“生活风格”是由不同社会空间中的人们拥有的资本及其属性所决定的日常消费偏好，其呈现的趣味差异，可以区分不同的阶级、阶层，人们在社会空间中与生俱来
所占有的位置及其变化[5]。而趣味取决于个体的受教育水平与社会出身，用布迪厄的概念解释即为文化
资本、社会资本与经济资本。人们的选择范围和方向受限于资本的不同组合方式，进而由选择差异体现出社会文化的分野和阶层的趣味区隔。人们因趣味而维持或者改变“生活风格”，其实质是为了
争夺社会空间的相应位置和阶级结构的再生产，“生活风格”因此具有其象征性[6]。
在分享经济领域，拉曼嫩、瓦伦和坎帕拉引入了哈恩弗勒、约翰逊和琼斯的“生活风格运动”概念——人们有意识地、积极地推广某种生活风格并以此作为一种首要的促进社会变迁的手段。在这个意义上，可以把生活风格看作是社会运动的一个亚类型，把协作消费看作是一种与生活风格相连的社会运动，将消费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看作是集体行动特殊的动员方式。协作消费是一种集体行动，表达对资源摄取（Access）的分享而不是追求占有。它有意识地、积极地推广某种生活风格或生活方式，
并以此作为一种首要的手段来促进社会变迁[7]。拉曼嫩等学者认为，生活风格运动有三个特点：第一，
个体消费者及其私人日常生活成为运动的中心地带；第二，它具有连续性，导致日常活动轻微但渐进地改变；第三，它不是政治性的，而是聚焦于生活风格和认同的运动。时间银行、食品交换、沙发客、玩
具图书馆等，都是这种生活风格运动的体现[8]。
基于布迪厄的“生活风格”分析图式与吉登斯的生活政治理论，本文通过分析青年房东的生活方式及其在C2C在线短租平台分享房屋的动因，认为该选择是青年群体在全球化与现代化背景下的一种能动性的生活方式，本质上是他们实现个人生活政治的一种实践，也即通过闲置资源资本化构建个人生活增量空间，打造多元化生活风格及社会关系网络，以调整个人身份状态及社会生态位置，保持自我与外界平衡的一种生活决策与建设。
二、研究对象与研究概述
本研究根据艾瑞咨询《2017中国在线短租行业小猪平台案例研究报告》的房东画像及国家信息中心分享经济研究中心《中国住房分享发展报告2017》在线短租行业的描述，选取了13位在广州以“单间出租，房东合住”的形式在C2C在线短租平台上分享房屋的青年房东作为研究样本。
受访对象样本分别来自浙江（湖州）、四川（乐山）、新疆、辽宁、广东（茂名、潮汕、广州）等各地，因升学或就业的关系迁至广州生活。他们普遍受教育程度较高，大部分是单身（含离婚），多数有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在访谈中提到了“觉得（做短租房东）很有意思”。
本研究在文献研究的基础上，采用了半结构访谈法对研究对象进行深入访谈，访谈内容主要包括个人信息（性别、籍贯、年龄、最高学历、地域、职业）、做房东时长、生活习惯、生活观念、生活爱好、生活方式、分享房屋的契机和故事、对短租与长租的看法、与房客的互动经历、对房客的信任等。通过对访谈结果的整理，本文发现在谈及加入在线短租的契机时，访谈对象都优先使用了“觉得很好玩”或“觉得很新鲜”的表述，在问及关于经济与社交动机选择时，研究对象普遍选择了二者皆有的回答。其中，月收入较低的房东对经济方面的细分需求以分担房租或减轻供房压力为主，月收入较高的房东以增加收入和休闲开销为主。对于社会交往方面的需求，多数房东使用“想认识不同的人”“喜欢听不同的故事”和“可以交朋友”等表述。
在所有受访者中，职业为自由职业者的8人都具有大胆、追求新鲜感、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观念开放的特征。具有固定工作的5位访谈对象虽然有一定的上班时间，但都具有“工作时间少且时间自由”的特征。
在籍贯方面，合租型房东以非广州户籍的青年为主。他们在谈及对目前社会的看法时，普遍认为“当下社会压力大”，选择加入共享经济一方面能为他们缓解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与陌生人的短期深度交流是他们在“大平原”游牧时代1的安全感来源之一。
关于生活观念及方式方面的问题，所有房东都倾向于“能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在受访房东中，
1青年志在《游牧：青年人的消费新逻辑》.一书中，将当下青年所处的时代比作“大平原时代”，即一个机遇攀升，风险升级，当下急剧变化从而与不断迫近的未来融为一体的时代。同时，该书将当下的青年称为“游牧青年”，他们一方面拥有更高度的自治性，强大、丰富、深刻、复杂、自主；但另一方面，又更具有更高度的流动性，敏感、脆弱、分裂、多变、自反。见青年志.游牧：青年人的消费新逻辑[M].北京：中国发展出版社，2018.
不少房东除了分享房屋以外，也通过主动参加社会组织、创立自己的运动健身工作室等途径拓宽个人社交渠道、获取其所需的社会资源。有位房东提到自己每个月会定期参加某女性赋能组织的活动并参与团队运营的核心工作；还有位房东创立了自己的高尔夫球培训工作室，同时也是广州某区志愿者团队的负责人，会定期抽空组织并参与志愿者工作，义务为志愿者提供培训等。
在生活爱好方面，受访房东的兴趣爱好都较为广泛。其中，健身和旅行是标配，对于多数房东来说，健身和旅行已不止于“兴趣”或“消遣”的意义，而是他们能够在时间、空间以及个人身心层面掌控自我、定义自我的一种生活方式及态度表达。
几乎所有房东在回答“做房东的契机”这一问题时，都提及自己的首次分享住宿体验及其对分享住宿这一新型社交形式的认可。过去自己作为房客受到房东认真对待及尊重的体验，以及通过房东了解到新事物、新领域的收获，是受访者们愿意成为房东的重要影响因素。同时，房东作为一份兼职不仅可以作为经济收入的补充，也可以在填充个人碎片时间的基础上带来新信息、新观念以及新社会联结的输入。而且，具有结构性约束的互联网平台以及陌生人社会的契约规则为房东与房客的交往提供了保障，房东拥有主动或拒绝与房客交流的权利，保证私人边界不受侵犯。于是，通过对自身生活现状的体察与反思，以及对社会及市场的洞察与发现，这些青年们通过将自己的闲置资源资本化，成为共享住宿房东，以满足自己积累经济、社会资源以及社会互动性体验的需求。
经过对访谈资料的整理与文献回顾，本文提出研究理论框架如下图所示：
本研究认为，青年短租房东具有低经济资本、低社会资本和高文化资本的群体特征，这导致他们在分享房屋这一行为中有意识地追求资源的积累和体验的积累。通过分享房屋，青年短租房东既能通过闲置资源资本化获得资本的积累，又能在与房客的互动中获得体验的积累。在此过程中，他们构建起个人生活的增量空间，自主打造个人生活方式及社会关系网络，形成了日常生活多元化和经济收入多元化的多元生活风格，体现了青年短租房东群体面对社会异化的个人生活政治实践。
三、青年短租房东动机分析
1．主要价值取向：资本积累与体验积累
根据对访谈内容的反复阅读和详细分析，本文共总结出了影响成为短租房东的主要因素，并在研究过程时，分为两组变量进行理解。其中，经济优先指分享房屋时对资本积累的需求优先且强于体验积累的需求，社交优先指分享房屋时对体验积累的需求优先且强于资本积累的需求。目的性价值，也称初始价值，是分享房屋时的初始目的及需求。与之相对的是工具性价值，也称延伸价值，是将分享房屋作为一种工具和途径，在此过程中不断实现其自身需要的其他社会附加价值。
经过对研究对象的分析可以发现，在共享经济以及社会大背景下，他们的价值观发生了明显变化，善于关注市场变化，并顺应社会发展趋势，借助短租房东的身份来改善自身生活状态，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满足自己的生活趣味。
根据上文描述，本文构建的动机及需求分析模型中，横坐标两端分别为经济价值优先和社会价值优先，纵坐标两端分别为工具性价值和目的性价值。通过这4类价值追求的强弱组合，对应坐标系中的四个象限，得到四种类型的动机取向：
处在第①象限的房东以追求工具性价值为主，持经济价值优先导向。表现在房东通过短租推动自己
其他事业的发展。
“在Airbnb上强调美食博主，然后会有房客过来，叫我教她做菜，叫我教她做蛋糕……然后现在是跟我朋友一起开了一个工作室，专门研究美食，还有料理，然后我们准备要开一个甜点网红店……然后觉得工作室没有用，然后说要不也把它放到Airbnb上面去，就不要浪费这个空间，还有可能吸引客户。”（Evan，女，28岁，自由职业者，硕士）
这类房东大多是自由职业者或者处于创业阶段，从事的内容有趣、新颖且小众，需要市场推广。他们有一定的知识与技能，执行和实践能力强，且善于创新，利用多种渠道来实现最大价值。
处在第②象限的房东以追求工具性价值为主，持社交价值优先导向。房东根据个体背景不同而呈现出个性化表现，以满足个人需求为动机。
“我当时还是记者嘛，有记者证，景区那些都不要钱。所以我就陪他们去，帮他们介绍，提高我自己的英语，又能从他们那里获得很多挺有意思的东西。”（700，女，36岁，自由职业者，本科）
“我本身是佛教徒，所以我在做民宿的这个时间段，仅限女生入住，而入住期间限素食……也是希望来我这住的人可以多一些环保意识，自己对精神层面的东西多一点了解。”（元元，女，44岁，自由职业者，中专）
“改造的房间设计风格满足了自己作为一个设计师的私欲。”（胡先生，男，28岁，自由职业者，大专）
处于该象限的房东往往经济条件较好，短租为他们带来的经济效益并不明显，生活中他们往往更倾向于做对于自身更有意义的事情，如提升技能、传达生活理念、建立人际圈等等，具体取向随个人的需求而改变。
处在第③象限的房东在分享房屋时，以追求目的性价值为主，持经济价值优先导向，以减少财务约束为动机。具体表现在通过分享房屋来减轻住房负担或分摊房租，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增加额外收入，补贴家庭开支，减轻生活压力；或把民宿短租作为一个创业起点，视为事业来经营。
“一开始其实是没事做，又没什么钱，觉得跟朋友一起住在这套房子里太贵了，然后正好知道了民宿。”（华华，男，28岁，自由职业者，中专）
“我2013年买了自己的房子，开始要还房贷，所以就想租出去一间，增加经济收入减少压力。” （茜茜，女，27岁，自由职业者，本科）
“一方面房子要还供楼款，对于经济收益状况还是很满意的。”（阿伯，男，45，公司职员，本科）
房屋所带来的经济负担是这一象限房东关注的主要问题。城市高额的房价使购房一族在拥有房屋使用权的那一刻起也背上了还贷的压力，对自有房屋的房东而言，短租能够使闲置资源变现，减轻房贷负担。此外，房价的不断攀升使租房成为众多初入职场和外来务工人员的主要选择。对于本身是租客的房
东而言，将剩余的房屋空间出租，可以分摊部分房租，减轻压力。在参与分享经济之前，很多新参加工作者和外来务工人员为了节省租房开支，只能选择蜗居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或狭小的隔断房内。短租的出现使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借此改善住房条件。
处在第④象限的房东以追求目的性价值为主，持社交价值优先导向，以丰富社交体验为动机。他们把分享房屋当作一种放松休闲的生活方式，而不仅仅把它视为一份工作或副业。
“每天朝九晚五的生活太没意思啦，做这个能认识新的人，保持新鲜感……得到别人的认可，会很开心……希望能帮助房客解决游玩的问题，助人为乐很开心……之前用过Airbnb，体验很好。”（小妮子，女，28岁，公司职员，硕士）
“我是属于很喜欢听别人去分享他的一些经历。就是我爱听故事。然后，所以就会觉得多见上一些形形色色的人。等于说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待，但我也会获取到很多信息……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到别人，我只想最大化地令我自己……首先应该是一个开放式心态，才可以去分享。”（小雅，女，25岁，公司职员，本科）
“既然人家能来你的房间居住，那肯定就会有交流，会成为朋友……房客不管是来住多久，有问题需要咨询，他们都会主动问，平时的话就打个招呼，就像在学校里在校道碰到朋友一样。我觉得有的时候，我并不一定能打开房客的话匣子，但肯定是会交到朋友的。”（刘先生，男，23岁，自由职业者，大专）
“就想着把空余的房间租出去，多点热闹，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人，很有意思的……不然一个人在家很无聊，挺寂寞的，多认识接触一些人。其实我就算之后结婚了，也想做这样的房东的……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嘛，去了解别人是做什么的，别人的生活经历和经验，很有意思的，这些都很有用的。” （Gary，男，30岁，公司职员，本科）
“其实我是一个挺享受这个过程的人，我是一个很喜欢交朋友，很喜欢跟陌生人相处、听故事的人。”（Evan，女，28岁，自由职业者，硕士）
“我更愿意认识更多的人，就把这个房间做成短租了，这样每个月几乎每天都会认识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地方的人……对于国外旅客来说，在我做Airbnb这段时间发现他们更倾向于找比较低价的房子，因为很多都是Gap Year去全世界旅游，所以价格比较低有利于他们（旅行）。”（Zoe，女，26岁，公司职员，本科）
这类房东平时爱好广泛、思想开放、为人友善，不断超越自我。其中大部分是旅行爱好者，有着或多或少的旅行经历，体验过民宿短租，被这种模式带来的有人情味的本地化体验所吸引，于是受到启发，通过成为房东的方式使其在日常生活中延续。同时，为房客提供有帮助的信息和服务，得到房客的肯定和赞赏，能为他们带来心理上的乐趣和满足感，他们也享受这种分享模式带来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青年的现实中社交圈相对狭小，做房东可以满足与陌生人的社交体验。
他们还喜欢新鲜事物，强调彼此间的互动交流，通过平台可以结交到来自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朋友，聆听不同的经历和感悟。根据自己的趣味找到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将自己置身于朝九晚五的机械模式中，从而缓冲或转移工作、生活的压力。
2．主要体现：多元化生活风格
从以上整理可以看出，①③象限的房东以追求资本的积累为主，②④象限的房东以追求社交体验的积累为主。
以资本积累为主要追求的房东，具有低经济资本、低社会资本的普遍特征，且多为男性。他们或多或少面临着生存生活压力，把短租视为一种工具，强调它所带来的经济利益。因此他们会更加精打细算，注重成本与收益，尽可能打造一套模式化的体系来提高效率。同时，分享房屋并不是他们增加收入的主要途径。除了闲置资源资本化，他们在生活中会尽可能在不影响自我实现的基础上创造赚钱的机会，私人接活、兼职创业或成为电商等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多种收入来源体现了青年群体的一种工具主义生活风格。
而以体验积累为主要追求的房东，具有高文化资本的普遍特征，且多为女性。他们大多已达到基本生活标准，不再以财富拥有量为标准评判社会对个人认可度。他们的自我意识普遍高于其他群体，这表现在喜欢追求新鲜事物、爱分享、爱结识各种朋友，以及追求自我满足感和成就感。他们成为房东，充分利用闲置资源，形成独特的社交方式，收获帮助房客的快乐，也得到日常生活中对人与事更深层的感知，并且不断自我超越1。与此同时，这类房东还有许多不同的身份标签，志愿者、钢琴老师、模特、新媒体工作者等，这都是他们为实现自我发展、创造个人价值、体验不同人生而选择的社会身份与职业，斜杠青年式的多重身份认同体现出了这一类青年群体的体验主义生活风格。
尽管在以上的分析中，我们通过动机和需求导向，将青年分为两类具有不同生活风格的群体，但在现实中，青年房东其实大多兼具这两种生活风格，这主要体现在他们具有相似的生活观念和方式导向。
“多边关系为什么好呢？就是因为可以时刻让自己保持魅力，必须要去健身保持形体，必须要30多好像看起来也像20多一样，常常能约小鲜肉们哈哈哈。” “狼人杀啊，健身啊，都会认识朋友啊。朋友多了就攒局，会认识更多人。” “我有养狗狗，基本就是好多房客的评价都会扯到狗狗，后来就是好多房客都会因为狗狗的缘故来订我的房子。” “女生干嘛要买房子？投胎投得也不错，买什么房子？”“买了一个大玩具（保时捷汽车）。” “我会用精油拖地，都是我亲自来，不喜欢请阿姨。这也是我放松的一种方式。”
1需要注意的是，他们没有选择接纳沙发客的方式来实现社会价值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认为沙发客的“免费”形式会导致房客乱象的出现，风险提高；二是因为其希望掌握公共空间绝大部分时间的使用权，不愿让自己的沙发成为另一个人的私人领域。
“（护肤）我比较注重成分。” “我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了，我觉得我的生活不会有‘定’的一天，肯定是会不断变化的。”从以上访谈内容中可以看出，青年房东的生活方式具有简约、高品质、多变的特点，不论是以资源积累为主要需求的房东，还是以体验积累为主要需求的房东，他们都注重自己的当下体验，并尽量将生活的每一部分都按照自己的喜好安排，形成青年人特有的多元化生活风格。
传统租赁模式下，房东无法通过出租房屋将个人的经济追求和体验追求结合，而分享经济使房东得以利用结构优势，通过平台赋权，超越以往的经济和社会秩序对个人的控制，增加自我资源、阅历和体验的积累。这与他们所处的时代及所面临的社会异化困境相关。
四、个人生活政治的实践——分享房屋
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浪潮中，市场经济和互联网的发展使得资本对个人生活的控制加强，时间和信息的碎片化，以及风险和机遇的分散化，增加了人们的焦虑与不安，与此同时，社会阶层固化与社会流动加强了人们对生活的压抑与不满。青年群体进入社会时间较短，大多未完成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的积累，一方面，日常生活的“被殖民化”以及传统发展路径的失效让他们难以看到个人发展和职业晋升的希望，线性可期的未来想象被打破，个人身份定位和自我掌控的安全感被外界的碎片化及流动化割裂，对内自洽与对外嵌合的矛盾不断加剧。而另一方面，由于技术的进步和文化自由多元，新消费主义与市场机遇出现，他们的生活方式得到了极大改变。在现代社会中，青年群体的社会角色多样化，从单一的“螺丝钉”到斜杠青年，他们形成了全新的价值观，强调倡导精神生活。他们寻求多元生活方式，希望通过自身技能和一切可利用资源改变生活处境，分享房屋作为可取途径之一，成为青年用以调整自我身份定位及社会生态位置和保持自我价值的方法。
下文将通过职业生活、家庭生活、学习生活和闲暇生活这四种生活维度，呈现当今社会快节奏压力之下青年群体的生活状态及其相应的生活政治策略1。
职业生活上，当下青年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人们戏称“每年都是最难就业季”。改革开放40年来，市场经济的发展及国际贸易的加强，创造了诸多就业机会，同时也为互联网革命在中国的飞速崛起提供了肥沃土壤。被称为“互联网原住民”的“90后”，以及受互联网冲击和改变最大的“80后”，成长在旧有秩序不断被打破、消费及生活方式不断迭代、风险与机遇不断升级的时代，他们看待世界和自我的视角及标准不断被改变，内心秩序的稳定受到外界变幻的影响，自洽与自主决策的可能性越来越低，未来在碎片化和流动化的时代景观中变得难以预测、不可捉摸。在这样的环境下，稳定的经
1刘潇阳认为人们的生活时间主要可以归为工作时间、家庭时间、学习时间和闲暇时间四大类。见刘潇阳.慢生活态度、能力及其养成研究[D].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12：18-19。
济收入和自我价值都难以像父辈一样通过单一的职业实现。摆在青年面前的发展通道不再是单一的康庄大
道，传统的“铁饭碗”，如公务员和白领由于有限的上升空间、狭窄的技能范围与不定的制度风险[9]，已
无法满足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核心追求，不再是青年追求的唯一职业方向。
但危机的到来同样预示着机遇。当下的青年成长于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信息和知识的获取成本大幅降低，他们接受了更多元化的教育，教育程度也普遍更高，这使他们具有更强的学习能力，面对新事物新变化，更勇于尝试，也能快速掌握。同时，全球化和互联网为他们提供了尝试更多新鲜事物的可能和条件，机会不断增加，也更加分散多元。比起过往的“工作是为了赚钱”，现在的青年更倾向于寻找能发挥个人才能并对个人成长有持续性帮助的工作，平台和发展空间是青年人最看重的要素，薪酬则退居次位。因为只有更大的平台和地位才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个人对自我生活建设更高的掌控度和自由度，个人生活政治在职场的实践路径由此展开。
家庭生活上，青年们自身处在婚育的十字路口，他们多数处于单身状态，在我们的受访房东中也有“多边关系”的践行者。开放的婚育观念是现代性在青年生活选择上的投射。鉴于大部分得到的数据来自于青年女性房东，“剩女”成为不可避免的讨论概念。本研究认为的剩女即是超过适婚年龄的单身女性。大部分青年女房东们不抵触成为“剩女”，实际上是受到西方启蒙运动的影响，是个人权力和独立自由的表现。传统儒家文化里没有自由主义和个体主义的文化基因，因此婚姻支配权的拥有与否实际是无个体意识的传统社会与强调个人权利的西方启蒙主义之间的较量。个体意识一旦获得启蒙，争取成为
情感的主体而成为实际的婚恋支配者是个体首要的使命[10]。受访房东的整体单身率高企与他们价值观息
息相关，当代青年的价值观具有批判性、自觉性和时代性[11]，更重视个人感受使他们在选择伴侣时更加 谨慎，多体验、慎选择的策略便成为必然。
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也是青年所面临的家庭关系的重要部分。全球化与城市化的浪潮下，离开家乡去到更大、更现代化的城市工作成为青年流动的一大趋势。一边是更便捷、丰富的生活和更多的机遇，一边是满心牵挂、充满思念和担忧的父母，当代青年所面临的发展与亲情的矛盾成为他们最大的牵绊之一。但与此同时，父母作为见证改革开放成果的一代，比起祖辈更容易理解当下青年面临的困境，也更愿意牺牲自己为孩子提供支持。青年经验的长远效应1使得当代青年的父母们对于他们更加宽容，这为他们实现多元化生活方式提供了重要的前提条件和空间。
学习生活上，青年群体具有极强的学习欲望和能力。在时代变迁加快、科技日新月异的环境下，作为社会中坚力量的青年群体必须保持其对时代的敏锐度，学习符合时代发展的新知识、新技能，在短时
1阎云翔认为：这些祖父母和父母年轻时的经验影响着他们看待当代青年的态度。每一代人都有过关于农村青年文化和挑战长幼尊卑等级的独特体验；随后的一代也享受了比父辈们更多的自主和独立。因此，当这些年轻人成为祖父母或父母的时候，他们便会对下一代的自主要求表现出更多的宽容。这就是我所说的青年经验的长远效应。见阎云翔.中国社会的个体化[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153-154.
间内掌握并投入应用。这是他们保持对动态自我和时代控制感的必要方式。一方面，兴趣技能化成为当今年轻人对自我的要求之一，利用当今时代的结构性优势及个人碎片化时间提升个人技能，将兴趣培养成技能并进一步升级为个人核心竞争力成为趋势。另一方面，兴趣事业化成为应对旧有通道失效的解决方法之一，将兴趣发展为个人事业成为越来越多青年人的选择，自由职业者、独立设计师、新媒体工作者和电商运营者不断涌现。在这一过程中，个人对自我和生活的把控能力和权力不断加强，生活政治由此浮现，而分享房屋作为多元化的生活方式和多样价值的一环被包含其中。
闲暇生活上，青年群体倾向于选择多元的休闲娱乐方式。越来越快的城市化进程带来了城乡人口流动，个体化不断加剧，青年们选择成为大城市的历险者，生活在大城市开放的氛围中，享受丰富的资源，同时也承担了高昂的生活成本和地缘组织的撕裂。可供选择的休闲和娱乐方式琳琅满目，但高昂的经济和社交成本却时常让收入水平中等、成长在陌生人社会的青年望而却步。因此，他们更倾向于在空闲时间探寻成本更低、可得性更高，但又能带来深度愉悦的休闲和娱乐方式。同时，由于客观条件导致的生活同质化使得青年人的品味更趋向于小众化、个性化。于是，低成本、高品质、小众化的休闲方式成为了当下多数青年人的选择，分享住宿带来的短时性深度社交就是其一。不只一位房东提起，与房客之间的“陌生人效应”使他们能够敞开心扉，倾诉与朋友亲人难以启齿的压力与困惑，使他们在短暂的社交时间中获得高质量的社交体验，丰富了空虚的闲暇时间。
不仅如此，作为需要全局掌控自我生活的设计师，青年群体逐渐学会了跨界链接资源，工作伙伴、同学朋友、活动参与者等等，接触即资源。分享房屋遇到的房客便是其中的链条之一。有房东提到自己时常会与自己的房客见面吃饭聊天，并会为不同房客的需求链接其他房客，为他们攒局，创造交流机会，促成合作。房东在这一过程中作为牵线人也彰显了个人价值，并得到相应的社会资源。
以上种种面对社会异化在工作、家庭、个人学习及闲暇生活中渗透的态度及方式，正是青年群体在全球化与现代化、城市化与个体化加强的情境下选择的一种体现着多元生活风格的生活政治。这种生活政治与经济理性的区别在于，生活政治更强调个体主动探索并创造利于个人发展的资源，并将其有机结合，为个人未来发展创造最大可能性，而非简单地追求当下的利益最大化。青年群体利用共享经济这一时代结构优势，以及互联网技术这一机会优势，主动寻求资本与体验的积累，制造日常生活的增量空间，打造多元化生活风格及社会关系网络，以调整个人身份状态及社会生态位置，保持自我与外界平衡，试图掌控个人生活建设权，呈现出当代青年人的个人生活政治实践。
五、结语
分享经济作为一种经济形式正在快速发展，它是互联网技术发展与全球化的必然产物。分享经济的参与者身上必然带着社会经济发展及个人自我实现间的矛盾烙印。本文通过结合布迪厄的“生活风格”
论及吉登斯的“生活政治”概念，力求在分享经济中为青年参与主体的研究开辟一条新的认知路径。
当人们逐渐意识到分享经济正在改变着我们的消费方式时，通过分享经济而凸显的生活方式及其策略的改变同样需要被重视。作为分享经济的主要参与者，青年群体通过分享房屋这一私密性较强的私人空间以换取其对资本积累和体验积累的需求满足，表达了青年群体抵抗资本和社会对个人生活的掌控，弥补了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日常生活的割裂，制造了个人日常生活的增量空间形成了他们的个人生活政治实践。
需要指出的是，除了分享住宿这一具有代表性及象征性的方式，本研究在关于青年群体如何在生产生活的其他方面体现生活政治的实践，没有提出更具体的行为范式和观念特征。但相信随着分享经济的发展，其在出行、金融、医疗、充电宝、闲置交易、物流、技能、知识教育和自媒体领域的实践和发展必能为当下中国语境中青年群体的生活政治研究提供更多研究场景与研究资料。
注：感谢王宁教授的指导，以及小组成员卢柯艺、翁梓森、陈家赋、林君逸和玻澜同学对本文的贡献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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