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饲养员(短篇小说) /陈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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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黑。沉入暗夜的脸在火光中隐现,像喑哑的苍穹。他放下背包,垂首站着,贴墙的背弓一般弯曲。声音刺破寂静,被火掰碎,撒向泥巴。

“我不走了,”他说,“就找个住处,吃处。”

老赵伸手向火,像索取什么。身边是帮忙的小伙计,正偷偷打量他。“五哥,”老赵说,“你六十四了?山上冷,没电,水也冷。过两个月才通电。” “不怕。”他说。就像废柴在火中嚣叫。“五哥,怕你耐不住。” “我才六十二。”他啐口唾沫,黑夜将其吞下。他出现的时候,老赵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须发全白,从山下一步步往上,弓腰驼背,一件蓝色耐克像废旧的角旗。全副家当就一只黑色 双肩包。篝火擦亮的脸上似有深深伤痕。老赵凝视很久才喊他:“五哥!”

“行,我就住下来。不行,我马上走。”他对老赵说。整整二十四年了。他们身后,三块新修的球场在沉睡。你看不清它们,但能感觉到它们。标准100×65球场。老赵幻想十七岁的儿子及其全队集体驻扎。训练、比赛,灭掉各式各样的对手。“我们老了,五哥。”老赵说。“我说了我才六十二。你五十九?”他说。“这二十多年,你在哪里?”

“湖南、湖北、广东……泰国、越南……巴西、智利、哥伦比亚……” “为哪样回来?”他又啐一口。火焰攒射升高,直刺星夜。草丛里有青蛙叫,蛐蛐叫,像助威一样。“落叶归根嘛。”

“还是老了。”

“可以再干十年。” “我们真老了,五哥。” “老赵,我就要你一句话。”老赵的手如鸟翼般展开,像要覆盖大地。三块球场紧挨着,比黑夜更黑。夜鸟在高处啼鸣。遥远的灯火星星点点。山并不很高,像巨幕一样环绕他们。“我没多少钱啦,五哥。” “还剩多少?” “房子卖一套,押一套,车也换个烂的,开米线馆的钱全部砸进来了。” “行,还是不行?” “要么,明天再——” “我就要你一句话。” “好嘛,”老赵咬咬牙,“每个月,一千七,吃住山上。” “我只要一千五。” “行,五哥。”

夜里似有虎狼出没,你能听见树林里凄厉的咆哮。也许是风,也许是马达。霓虹射进天空。真是冷。昆明冬春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小屋立在场边,从前是机模厂,三四间红砖青瓦旧厂房就快倾圮了。老赵接手,做了简单翻修。他要将整片破厂房改造成足球俱乐部,集结一支少年队去阿根廷,去巴西,去德国,去西班牙。他不信中国足球没有希望。踢一辈子,国足输一辈子,还是有希望,哪怕每次输球就像把烧得正旺的柴火抽走。但每次,火不又重燃了?而且烧得更热更亮呢。总之,第一步迈出去了:球场,整整三块球场。也许五年,最多十年,白象俱乐部扬名天下。对,白象。山叫白象山。不叫白象叫什么?白象。多棒的名字。

半夜突降大雨,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 来,在泥地上打出小小的湖。他找一只桶接着,不料桶也是破的。索性倒头就睡,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梦见一场大战,他进球了——大禁区前沿怒射,观众的嘶吼惊天动地。清早起来,雨停了,屋角、床下到处是水,塑料拖鞋趴在泥里。他打开门,三块球场闪闪发亮,像融化的银皮。他迎着水味、草味跑出去,还好,刚刚撤下遮阳网的草皮损失不大,只要太阳出来,积水很快就会散去。

他转过身,看见老赵疾步抢上山来,问他场地咋个样?他说,没得事。老赵狗一样趴着,下巴插进水里,右手伸向草皮。

“老子投一半,银行贷一半,万一……”老赵说。“没得万一。”他说。“好在嘛,昆明冬春没得多少雨。是吧五哥?”

水味越来越浓,像新鲜的血。两人站着,等太阳出来,一气抽掉五根烟。他似乎累了,其实不,昨夜睡得真沉。“运气好。”

“是。” “也该转转运嘛。”他用力抽烟。“二十四年,五哥,你到底在哪儿?” “我讲过了。” “一直干足球?”他回望温柔的山和山上深蓝的树。薄雾从山后升起。太阳过来了,大地静谧庄重,小径湿漉漉的。不出三天,他想,最多三天,积水就散了。“给业余队当教练,混饭吃。” “二十四年哪。” “你指望白象赚钱?” “干好了能赚。” “是能赚。” “只要往中甲中超卖几个苗子。” “十年内莫想。”

老赵没说话。“要请最好的教练。我们两个,还不行。” “你可以,五哥。” “按你的野心,要把皇马、巴萨的人都整过来。” “昆明人不行?我看行。” “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老赵望着他,说:“外国咋样?巴西,南美,他们讲,穷得很,不如中国,更不如昆明。” “哪点都一样。” “还是昆明好。”泥地上有蚂蚁列队。他抬起右脚。“还缺哪样?”

他没回答。

中午,老赵送来毛毯、毛巾、暖壶、肥皂、脸盆、剃刀、牙刷、牙膏、半桶菜籽油、半袋米。厨房紧挨小屋,老赵教他烧柴做饭,说辞了小工,带来的东西要往他工钱里面扣。他没意见。还能有什么意见?老赵一周上山三次,每次带酒带菜(生的、熟的)。酒喝不完撂他屋里。两人话不多。一直不多。酒也喝得少。老赵记得从前他真能喝呀,牲口一样能喝。老啦,不服不行。无人不老,无人不死。

“一九九五年,有人在瑞丽大青树见着你。” “从昆明出来,第一站,瑞丽。” “不是倒卖玉石吗,五哥?” “带瑞丽少年队,二十个娃娃。” “后来呢?” “有人举报,说我没有教练证,赶我走,找个景颇老表顶替我。我刚带他们拿了滇西冠军。”

“我操。” “后来去湖南郴州干银矿,亏了,欠一屁股两肋巴债。” 一条光线亮如匕首,他的脸贴在锋刃上。“咋不直接回来?当时就——”他没吭声。——那是因为小裁判,终究要说到小裁判。

“他好多了,进出有轮椅。”老赵说, “很久没得消息了。” “我想去看看他。”他说。“过去了,就算了。”老赵说。他身体后撤,没入阴影。“我想去看看他。”他又说。“想去就去。五哥。”

清晨,叽叽喳喳的鸟雀将他唤醒。他抓一把米出去,麻雀、斑鸠、乌鸫、灰翅雀拥在棉丝树上。米撒上屋顶,它们纷纷扑上来。白象山头的树林军队般列阵,断崖红彤彤的,薄雾还没撤走。一场大暴雨利多弊少,混播的高羊茅、黑麦草、狗牙根正拼命抽芽。再过两个月,他将推着剪草机一路剪去,像打扮出嫁的姑娘。这种球场你只能在著名的海埂和红塔找到。不难想见白象的未来——一支一支球队进驻,一批一批孩子炼成。春雾、露水和泥巴的味道真香,他舒臂,扭腰,压腿,穿上球鞋,沿缀满露珠的小径慢跑。通常绕三块球场五圈,至少三公里。这把年纪,足够了。之后烧水擦身,换上干净衣服,煮一碗面条。他喜欢蹲在门槛上吃它,像担心球场会溜走一样盯着白象,隐约听见嫩芽蹿个拔节的吱吱声。太阳越升越高,球场似在收缩,越来越小,小得像三头绿色的小东西。对,小绿象。不是白的。他笑了,觉得自己是饲养员。白象饲养员。他哈哈大笑,屋顶上的鸟雀吓得扑棱棱飞走。

上午工作繁重,除了施肥,还要清除飞机草、紫茎泽兰、蒲公英和大叶草——它们由鸟带来,被风吹来,稍不留意就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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