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盒笔记(七篇) /于坚

Youth Literature - - 目录 CONTENTS -

市中心的狗

这是一个春天,南方以西的昆明已经树影婆娑,就是市中心也不例外,那些匆匆忙忙从高原上拔下来装点商业中心的亚热带树木也活过来了,幸运地没有死掉,许多同样被移植的树木可没有这个好运气,它们被连根拔出来后,就死在异域的人行道上,仿佛根本就不是移植,而是送葬。从前,这个位置是在昆明城的边上,现在城区向南面扩展,市中心就转移到了这一带。最早的时候,这里有一座城门,清代的建筑,叫作近日楼,后来拆了,盖起了百货大楼。后来百货大楼又拆了,盖了有玻璃幕墙和电梯的购物中心。百货大楼收编了许多私有制时代的个体商贩,让他们成为国营百货公司的职工,他们进货买卖的风格还是从前那一套,只是格局不同。百货大楼的一楼,主要是小商品市场,卖些 七零八碎的东西,针线啦,糖果啦,搪瓷碗啦,雪花膏啦,牙刷啦,痰盂缸啦,玻璃杯啦,镜子啦,糕点啦……卖自行车的也在一楼,买到车的人得意扬扬,亮闪闪地推着走出大楼,后轮哐当一声滚下人行道,即刻张腿,仙鹤般地飞进了大街,真叫人羡慕。那时候城里还没有私家轿车,偶尔有灰乎乎的公共汽车驶过空荡荡的大街,里面孤零零地坐着几个木偶般的家伙。二楼卖衣服,布匹,垫单什么的。三楼卖钟表、玩具、文具和毛呢。这种布局很有意思。一楼的商品接着地气。二楼的东西与身体、卧室有关,大地产的棉花成了布匹,只保留了柔软。三楼高高在上,东西都是与脑袋子有关的,那些在玻璃柜里正襟危坐的家伙都有一种形而上的孤傲,写字的钢笔啦,纸张本子啦,收音机啦,手表啦,闹钟啦……十二个小时,抽象无比的数字,现在变成一块圆溜溜亮晶晶的宝贝,指针迈着细腿在玻璃罩下面小跑,十二个数

字就被这只钢壳的蜗牛一点点吃掉了。毛呢,几乎没有人买,这个柜台总是冷冷清清,似乎只是一种象征,高档货嘛,也不缺。那时候我最喜欢一楼和三楼。少年时代总是饥肠辘辘,粮食是国家定量供应,你不能吃得太多。我在一楼端详各种食品,蛋糕啦,饼干啦,大白兔奶糖啦,果脯啦……我总是省略二楼,沿着宽阔的马牙石楼梯飞快地上到三楼,蹲在玻璃橱柜前,书包垂在地上,将一块英纳格或者一块放大镜看上半天。这个百货大楼的目的似乎不是赚取利润,而只是一个取悦人们的集市,瞧,我们这个城市有个百宝箱!卖的都是不贵的东西,一分钱的东西都有卖的,一根橡皮筋。谁都喜欢进去,谁都买得起一样两样,不买东西也愿意在里面逛一遭,店员和某些顾客是老熟人,他们会站在柜台 边上聊聊天。盲人笑眯眯地一边听一边走,似乎听得见柜台后面货架上那些东西叮叮咚咚的声音。叫花子飘着一身褴褛大摇大摆穿堂而过,裂开的肮脏布帛刷到某位衣冠楚楚的人物,他也不敢呵斥,“卑贱者最聪明”。后来我当了工人,经常一发工资就直奔这厢,穿着一身油癞癞的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就像刚刚从荒野上斗牛回来的牛仔,揣着钱在里面转上两小时,一个柜台一个柜台看下去,最后什么也不买。百货大楼拆掉以后,盖了十几层高的、摩登时髦、有着光辉四射的玻璃幕墙的购物中心,安装了直达顶层的电梯,一切装修都暗示着高档豪华西派,一般人就不敢随便进去了,里面的东西都是露骨地、赤裸裸地只是心向富翁的,囊中羞涩的人可不敢在里面无所事事地闲逛。那些无处不在

的电影明星的时装广告令人自惭形秽,神经很容易崩溃。最可厌的是,一旦走进去,有些涂脂抹粉的售货员就走来扯住你,让你买这样,买那样。老派的、害羞腼腆的人很是窘迫,什么也不敢买,丢人现眼地跑开。

就在这个购物中心外面,从前是近日楼的地方(一栋画栋雕梁的宫殿般的城门),现在成了一个亮晶晶、平坦坦的广场。生拉活扯种了几棵树,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它们本来是长在傣族人的山地上。不买东西,又喜欢凑热闹的人找不到去处,就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广场上,坐着,站着,蹲着,喝点水,整理塑料袋里的东西,吃零食什么的,咬口鸡腿,看看天色,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事涌进来,起哄,有没有什么运动发生。他们总是失望,这个广场最大的事就是商品促销会。购物中心有时候会在广场上支起一个台子,美女们露出长腿在上面走来走去,就像穿了丝袜的长颈鹿,推销员将谎言编造得像真话一样信口开河。偶尔有些小的活动会聚集起人群,比如叫卖秘方的、表演气功的、流浪歌手、乞丐……但不久就被城管赶走。有一次,有人牵着一只狗走来,这只狗被训练后学会了一种哗众取宠的绝技,能识别人民币,给它一张,它能辨认币种,一元五元的它不屑一顾,十元、百元的它就嫣然一笑,叼着放到一个盒子里。这只狗超群出众,脸上总是带着普通的狗不会出现的得色。一只狗叼着纸币。城管没有赶它走,站在越来越多的人群中跟着笑。这只刚刚洗过热水澡,毛还没干透的狗,就像一位国王,面对那么多陌生人,它没有龇牙吼叫,是一只讨人喜欢的狗。

俄罗斯圣像

我和傅杰在巴黎的圣图安跳蚤市场乱走。这个十九世纪兴起、本来是一些聚居在城墙外以拾荒为生的贫民卖旧货的市场,因为破衣烂衫里跳蚤太多,来一趟总免不了带几只 跳蚤回去,所以被叫作跳蚤市场。这个名字又流布到词典里,成为旧货市场的代名。如今圣图安市场有两千五百多个摊位,分为六个区域。一个各阶级的弃物组成的迷宫,泾渭分明,在核心区,摆着的都是来自豪宅别墅的二手货。靠近公路附近,则是小偷、流浪汉的据点,他们卖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全新的,半旧的,铺张报纸就是摊位。我十年前来过这里,鲜活,混乱,脏乱差,法国人并不在乎,也没有城管,还是老样子,混乱中暗藏着秩序。摆摊可以,卖什么也没人干涉,但不能阻碍交通。这个黑人卖一条皮带三个钱包,那个胖子卖一双意大利产的Miu Miu牌皮鞋,自己则穿着通洞的耐克,露出半粒脚趾。一位黑乎乎的大娘在卖一堆锁。另一个阿拉伯人卖的是两把镶着贝壳的白铜勺子,我买下了,十欧元。旧衣服、旧鞋子一摊一摊地摆着,臭烘烘的。一处桥墩下面,尿流滚滚,附近没有公共厕所,除非去咖啡馆。忽然看见一个绿色贴金的木牌在一堆旧东西之间发亮。一个圣像牌,庄严、华丽、(隐约还看得出)深邃,我立刻喜欢。先前,在一条街上有个店专卖中世纪或者以降的圣像画,进去看了一眼,昂贵。所以这个圣像牌出现,立刻被注意。摆在一些不相干的什物之间,碗啦,碟子啦,勺子啦,电熨斗啦,插座啦,钢笔啦……鹤立鸡群。怎么会出现在这贫民窟般的摊子上?有些狐疑,转念一想,要出现在哪里?这难道不就是圣像会出现的地方?它可不是教堂里的宠物。从前,身上揣着圣像牌的人在集市里到处都是。我逛跳蚤市场,是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要买去拍卖,我只注意我喜欢的,不注意值钱的,所以我看见了这个木牌。圣者被画在一本杂志大小的厚木板上,木板已经发黑,很重,木板后面写着些字母。傅杰问摊主,他是个黑脸膛、深眼眶的小伙子。他说圣像来自俄罗斯,后面的字是俄语,他看不懂。我毫不犹豫买下。后来给两个法国朋友看,

他们说画的是圣尼古拉。正色道,你不能坐在上面!我一惊,立即想起四十年前,在云南陆良的五七干校,我父亲因文字罪被囚禁在那里。我去看望他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将一张画像藏在床垫下,上面有铅笔的画的××,被告发了,整个五七干校都在议论,要抓出这个反革命。玷污画像的是我的小伙伴小星,他比我小三岁,十三。大人审问他三天,要他交代当时在场的还有谁,为什么,铅笔是谁的,等等。我被吓糊涂了,我记得我好像在场。还坐在上面滑来滑去,那画像是用非常好的纸印的,纸又厚又光滑,我觉得我在上面坐过,或者我想用它垫着屁股坐一坐。但小星没有供出别人。其实那段时间我还没有到五七干校,是事后听小星说的。小星的父亲被处分,写检查。两位法国朋友一面告诫我,一面认真地帮我将圣像牌包起来,令我心生犹豫,要不要将它带回去,是否会出什么事情。

还是带回来了。回家后不久,忽然收到来自俄罗斯的信,一位我素昧平生的女士写来的,她说正在翻译我的诗。我就请她翻译木板后面的俄语。是:

赠司祭韦涅季克特神父修士

圣尼古拉请庇护他,让他避开所有邪恶之源。

圣尼古拉请为我这罪孽深重的人祈祷上帝。

尤格雷斯基修道院院长、大司祭瓦连京修士赠1895 年 10 月 3 日 尤格雷斯基

她说,她家也挂着圣尼古拉的像。百度:圣尼古拉生于吕基亚(罗马帝国设在亚洲的一个行省)的一座希腊殖民城市帕塔拉(位于今土耳其境内)。他曾是一名水手或渔夫,年轻时就全力投身于基督教的传播活动。后成为米拉城的主教,作为水手 的主保圣人。圣尼古拉被封圣的时间相当早,在查士丁尼一世(五二七年至五六五年在位)统治东罗马帝国时期,君士坦丁堡就建起了一座以圣尼古拉命名的教堂。世界各地的信徒普遍纪念圣尼古拉,东正教会尤其重视对他的纪念。他是水手、商人、弓箭手、儿童和学生的主保圣人。也是俄罗斯的主保圣人之一。

尤格雷斯基修道院在莫斯科附近的Ugresha,是一五二一年建立的。据说当年有位修士来到Ugresha,做了一个梦,梦见圣尼古拉来到他的梦中,他在狂喜中叫道:“我的心在燃烧!”于是在这里创立了修道院。后来修道院被毁掉,上世纪四十年代重建。Ugresha更名为捷尔任斯基,捷尔任斯基这个名字我少年时代就知道。他是全俄肃反委员会(简称“契卡”)即克格勃的创始人。

就是这样,二〇一五年六月的一天,天气炎热,在巴黎的跳蚤市场,买到一个旧东西。一些相距甚远的词于是被召唤集合起来。这种语词的聚集就像是一个传奇或者一首诗。没有这个经历,我的词典中恐怕永远不会出现圣尼古拉这个圣名,我知道圣尼古拉,但我不知道他就是圣诞老人。我听说过捷尔任斯基,但早就忘掉了。因为记这件事,我再写信问傅杰我们去的是哪个跳蚤市场,于是我知道了跳蚤市场一词的起源。

后来,我和傅杰去圣图安市场路边一家咖啡馆喝一杯,旁边有一个墨西哥的乐队在演奏,推销一种印着弗里达的画的纪念品。我一边喝橘子水,一边紧紧地攥着塑料袋,那位阿尔及利亚的小伙子只是用报纸稍微包一下,就将圣像塞进塑料袋里,这是一个大而厚的塑料袋,我一直担心圣像掉出来。

夏天的水蜜桃

有一个下午,该开的都开过了,该绿的都绿透了,夏天被阴影压得沉甸甸。林迪说,

他知道一个村子,里面有一家卖清水蹄花的小馆子,不如去。开着车就走。沿着滇池边的公路朝南方驶去。一路都是工地,他们嫌大地不好,还有更高级的,于是在图纸上画些,依样画葫芦就开挖了。如今许多地方,原始大地只是残山剩水,灰尘滚滚,心情郁闷,想那乡村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图纸在那里设计了一个古滇国公园,推土机已集合了一个军团。当年庄喬一行从楚国颠沛流离到了这方,眼睛一亮,一派汪洋大湖,正有金马在湖波上踏浪,凤凰在彩云里跳舞,满地黑油油的沃土,湖里面鱼多得像星星,就发一声喊,不走啦!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庄喬真是慧眼识珠,他是王,要三山五岳开道让他,仅一道命令而已,却只是战战兢兢敬畏神灵,道法自然、齐物。千年后,滇池边只剩下一颗金子打造的王印,埋在干透的沼泽里。庄大王为什么在滇池附近建立滇国,现代人早已忘记了,他们以为此地自古就是工地。

滇国仅依稀可见,这里闪出一片树林,那里亮着一个鱼塘,那边还剩半壁村庄。远远地看,滇池还是地老天荒的样子,灰沉沉的一片。到了村子,先看见一座大庙,主神、山神、财神、桂花树、侧柏……都供在里面。许多人坐着神龛下面玩牌、搓麻将,也有人伴奏似的念经、敲木鱼、烧香。每个人都仙呵呵的,得过且过的样子。正是农闲,秋天就要来了,养着手。表忽然坏了,此地下午的景光与城里面的完全不同,数字上显示不出来。看看日头,还高,照着脖子根,大约刚吃过饭吧。马云就问,卖蹄花的那家在哪里?有个嬷嬷说,顺着巷巷一直走,左手边。就出了大殿,经过一座廊桥,盖得像个长形的庙,画栋雕梁,桥下面流水潺潺,从稻田里淌出来。桥面是石头砌的,两边垒着石墩,两排老者坐着,抽烟斗的,诓闲话的,呆若木鸡的……鲁迅描写过的那种乡村,居民像阿 Q一样,不想抗争,只是要像滇王那样过 日子,拿鱼,种荷花,插秧,睡觉,养娃娃,传宗接代。其实他们就是滇王的后代,那枚金印,就是考古队在这一带挖出来的。古桥墙上残留的标语表明,这些一向守着滇池做梦的家伙曾经一个个被撬出来,一副刚刚坐下的样子,已经老啦。坐在石狮子旁边的那个老头都八十七岁了,以前是公社的会计,他说,以前开批斗会就在你们刚才进去的大庙里,菩萨都要批斗咧。桥的斜对面就是大庙,他早望见我们几个。

这是一个鱼米之乡,为荷塘、稻田、树林和鸟鸣环绕。许多河溪连着滇池,停着船。但是已经在图纸划定拆迁的范围内。以后要搬到哪里去?那个为唱花灯伴奏的拉二胡的老倌儿说,晓不得,只是可惜了我的二胡。怎么吗?大家不在一处了噻。高的高,低的低,一个遇不着一个。他说方言。上个世纪东北来到云南的作家刘澍德被这种马尔克斯式的方言吸引,像庄喬一样,搬来这里住着,写出了小说《老牛筋》,六十年代曾经在《人民文学》发表,即刻成名。后来被批判,说是他写中间人物,没有写积极分子。那位会计显然是从前的积极分子,他说,你们照这个破庙干什么,有什么看头!

顺着小巷走到里面,就看见那个蹄花店。就是老板娘的家,屋里支着两张桌子。天井里面有一口井,地上摞着一堆被烤得焦里透黄的蹄子,另一堆已经刮干净,等着下锅呢。老板娘说,我这里可是有名啦,昆明的人都跑来吃,你们是昆明的吧?难为啦!就忙去了,半个时辰,抬上来几盘,都是她丈夫种的菜,有瓜、洋芋、番茄、毛豆、瓜尖、慈姑、韭菜薹、青椒、谷花鱼,还有苞谷酒——她哥哥家酿的。衬着那盛在海碗里的清炖蹄花,就像田野,中间有一株梨花。味道很好。澳大利亚人西敏要埋单,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美食。朴素、鲜美。他是汉学家。怎么行嘛!下次再来。要拆了,下次怕找不到了。留个电话嘛,我们来找。哦,搬了家就不做了,

没有熟人,哪个会来吃?何况搬得高高的,要坐电梯,哪个会来?

回去的时候,老板娘指出一条乡间公路,远是远些,就不灰啦,一路都是卖水果蘑菇的。她说。大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然是沿着她指引的老路回去,路是渣土路,下了场小雨,车轮沙沙地转着,仿佛在嚼什么。一路的村庄、果园、花坛、鸡、狗和扛锄头的人。开到一个路口,忽然看见一排果子在路边发亮,在果子面前还不停下来?刹住。是一簸箕刚摘来的水蜜桃,一簸箕黄梨。忽然看见推土机的齿耙在这一切的后面闪,已经被包围了。

魏街

沿长江东下,现代化的钢筋水泥电缆铁路高速公路像泥石流一样白茫茫地席卷两岸,田野成了碎片、荒地。许多地圈而不建,村庄死了,成为废墟。高速公路比传统的水路更快,货运大量转移到岸上,百舸争流的局面难得一见了,大江空下来,一叶扁舟,乃是汽油驱动的快艇。有时候站在江边,看一人垂钓,半天不见他动一下竿子,真像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但愿意上钩者一个也没有。岸上就看他钓,到了渡轮上,还看着他,直到看不见了,也没见那根竿子举起来,或者他只是在模仿古代山水画里面的垂钓。岸上的城市大同小异,景观千篇一律,无非商业中心、摩天大楼、玻璃幕墙、没有古树的新公园以及抄袭自北美或新加坡的荒凉小区(房子都卖出去了,也涨价了,但还是荒凉,没有邻居,没有杂货铺,没有茶馆,没有庙会,没有集市,没有人气)。大街太宽了,走慢了你过不去。车流臭气滚滚,夏天热气蒸人,风也不来,广告压着人,逼着人,救护车叫得心烦,逛街很难受,买了东西赶紧逃。一路上的经验是,越是洋派新潮的地方越不好玩,除非你的旅行只为购物。这样旅行很划不来,外国名牌已经无孔不入,每个大城市 都不能幸免,坐着高铁、飞机从这一家LOUIS VUITTON专卖店到另一家 LOUIS VUITTON 专卖店去刷卡?疯子。

倒是那些巨额投资看不上,没赶上现代化大浪的小地方,虽然也被焦虑自卑的“赶上时代步伐”的劣质工程搞得支离破碎,但旮旮角角还幸存着旧时代的残渣余孽。我下了渡轮,沿着新修的江堤走,水泥大道和假惺惺的雕塑,装模作样的绿化,市容而已,旨在象征此地已经高大上。就像过了国境线似的,绕过那些霸天占地的大楼,阴影后面,藏着一群还来不及拆掉的旧房子,这是老县城。房子高高矮矮,补丁般地参差不齐,就像某位三流画家的小品。但是如果让莫兰迪来写生的话,那种老旧的砖色、木色、水泥色、煤烟留下的痕迹……一定会出来杰作。槐树是一百年前张家的老太爷种的。抬眼看见那老树上还安着一团鸟巢,已经空了。老人说,以前他们只要坐下来,乌鸦就跟着落下来。街口卖卤味包子的小店已经开了三十年了,家家都吃过。唐家二楼总是在早晨才摆上窗台的白牡丹已经养了五十年,如果朵朵都计数的话,已经开过数百了,还要开下去。这一切也是儿童们的天然学校,世界丰富多彩,有捷径、小巷,也有大街、宽路,不是只有一条笔直的线。少年每天在街上走去上学,可以因时制宜。正在门口洗萝卜菜根准备做泡菜的朱家婶婶说,过来,给你块米花糖。这就是爱啊。正在门口抽烟喝茶的周家叔叔说,走路要看着路,莫东张西望,就不会崴了脚啦。少年就学会了,就长大了。大槐树底下坐着些落叶般的老太婆、老爷子,都闭着眼睛,盲人更是得意扬扬地闭着眼睛,就像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博尔赫斯。他们为什么不远走高飞,守着什么?那口井哪!传宗接代,小时候是玩伴,青年时代是情敌,中年时期是竞争对手,老了,大家都是故乡养老院的成员。在新潮区域(这边新近改名为市)满大街以普通话为荣,有时候还要讲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