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空

丰 杰:籍贯湖南岳阳,一九八五年出生,现役军人。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作家评论家研修班。出版有长篇小说《一地烟灰》《斑斓》。

Youth Literature - - FICTION - ⊙文/丰 杰

“我走了。”肖婷翻过身,似乎有些吃力地坐起来,然后优雅地穿上白色的丝质衬衣、黑色的毛料短裙和小西装,还有大约七公分的高跟鞋,最后拉开酒红色FURLA糖果包的拉链,取出小化妆盒补了一次妆。

她扭过头来,朝着陈墨的颧骨最高处轻轻啄了一下,把那刚抹上去的香奈儿唇膏在他的腮边留下一点点,如同一个调皮小女孩的恶作剧。

“我走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打招呼,又像是道别,还像是请示工作。

“嗯。”陈墨调动脸上的肌肉冲她微笑道,“开车慢点。”

“知道了——天气真好!”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算是最后的告别,随后干净利 索地起身,出门,关门。

“咔—— ”门被她带上了,随后是“哒——哒——哒——哒——”的高跟鞋叩击楼梯的声音。“哒哒”声渐行渐远,如同某种气味,慢慢释放在下午五点的空气里。

对于十月上旬的北京来说,五点并不算太晚。学生还没放学,白领还没下班,交通也不算太拥堵,地铁里甚至可以找到一两个座位。澄澈的阳光长驱直入,透过玻璃窗照到床上,给陈墨赤裸的、稍显困倦的身体镀上了一层佛光一般的色彩。

天气真好!诚哉斯言。在北京,冬天和夏天都漫长而实在,不管是炎热还是凛冽,都是真枪实弹且不留情面的,春天像短暂的停火谈判阶段,虽然温度大抵可以接受,但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鄂尔多斯高原刚刚解冻的沙土打在人脸上、灌进人嘴里的感觉,并不好受。秋天如少女的童贞,宝贵而

短暂,如果刚好赶上一两场东南风吹散郁积在首都上空的雾霾,那就近乎奢侈了。

而这种天气在长沙,便稀松平常如同四十岁女人的胸脯了。那座城市,大抵只有医院才能见到口罩,更遑论暖气片和加湿器了。在那边待了八年都不觉得,当时心心念念的,只有首都北京:高中毕业报考填了三个志愿,前两个都贡献给北京的二流大学了;第三个保险起见,填了湖南大学,总算是没有落榜。大学毕业后拿着如同注水猪肉一般不实在的简历上北京兜了一圈,总算是被北京的某个广告公司看上了;但岗位分配的时候,还是分到了位于长沙的分公司。彼时陈墨就像超级玛丽一般不停蹦跶,蹦来蹦去还是没有蹦出长沙。等到自认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公司总部突然一纸调令,让他到了北京。

人真是贱骨头。陈墨在心底骂了一句,随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下午五点大约是一天中电视节目最为无聊的时候,综艺节目庸俗矫情,电视剧除了抗日就是婆媳斗争,新闻全是官员贪污、明星劈腿,还有以各种堂而皇之的名义发动的战争和冲突。陈墨调了一个又一个台,最后在少儿频道停住了,电视里面在教小朋友画画。

陈墨哑然失笑。

陈墨在还适用于“小朋友”这一称呼的时候,也曾学过一段时间的画画。那时香港还没有回归祖国的怀抱,克林顿还没有弄脏莱温斯基的裙子,陈跃进所在的国营酱油厂也还没有倒闭。在陈墨家乡永康镇的大马路上,拖拉机和三轮柴油动力车(因为柴油动力噪声大,故永康人又称之“叭叭车”)是主要交通工具,摩托车的意义等同于今天的奥迪宝马,销售科科长陈跃进便有一辆。

小学六年级毕业的那个暑假,陈跃进心血来潮把陈墨扔在后座上,骑着他的南方雅马 哈摩托车到了县文化宫。彼时“素质教育”的口号甚嚣尘上,一时间奥数班、舞蹈班、钢琴班、书法班、电脑班等名目繁多的培训班,像孙老师种的韭菜一般在县城里破土而出。作为永康镇最早穿西装打领带最早骑摩托车的人物,陈跃进自然要赶这个时髦。“崽,喜欢哪个班?爸给你报!”陈墨措手不及,他本来上午还约着李翱翔、林安平还有袁婧他们去偷橘子的,谁承想一下让他爸拉到这儿来了,还要报什么培训班。这可是他升初中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我不报!”陈墨有些慌了,“我还要跟翱翔他们耍呢。”

陈跃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耍什么耍?跟几个乡里伢子能耍出什么名堂来?你以后要考大学坐办公室的!”

陈墨要再说“我不报”的时候,陈跃进已经伸出右手,将食指和中指勾起来,做好了敲他脑壳的架势。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墨改口说:“美术吧。”

陈墨就是这样被陈跃进拽进了“新苗少儿美术学校”的大门。从此,在李翱翔他们上树偷桃下河摸鱼在永康镇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陈墨却要攥着铅笔扶着画板画石膏球体柱体锥体,画苹果香蕉茶壶瓦罐玻璃瓶子。

由于惦记着黄瓜西红柿,惦记着鱼塘鸟窝,惦记着乡下的小伙伴们,小学刚毕业没几天的陈墨对衬布上的石膏一点兴趣都没有,对披头散发的素描老师讲的明暗调子透视关系一点兴趣都没有,对身边张牙舞爪娇生惯养的城里小孩一点兴趣都没有。整整一天过去了,陈墨的纸上只有6B铅笔画的一个黑不溜秋的方框框。交作业的时间到了,长头发老师把他的作品扔到地上,并且给了一个言简意赅且形象生动的评语:“鬼画桃符。”老师的评价引起了周围同学的哄笑,其中一个穿着时髦的皇家马德里球服的小孩指着陈墨的白衬衣蓝裤子(这在永康算是比较时髦的打扮了),振臂一呼:“乡里

鳖!”然后响者云集,其他的孩子高喊着: “乡里鳖,乡里鳖……”

在永康镇和永康中学,陈墨都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爸爸陈跃进是著名乡镇企业的销售科科长,妈妈孙老师是永康中学的副校长,陈墨成绩优异,待人接物也颇有教养,是镇上的母亲们批评教育孩子最爱用的范例:“你看看人家陈墨——”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竟然被人叫“乡里鳖”。陈墨的眼眶里盆满钵满地接着不争气的泪水,似乎只要稍微晃一下便会倒出来。这时一个着白底蓝襟校服的女孩默默蹲下,捡起被别人踩了好几脚的他的“处女作”,用面纸拂去上面的鞋印,还给陈墨,细声细气地告诉他: “你这个可以画好的。”女孩说的是普通话!在陈墨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课堂之外跟他说普通话。话说回来,即使课堂上,陈墨接受的也是永康话的教育。陈墨的语文老师吴兰芳唯一一次使用普通话教学,是在一次教育局组织的巡回检查上。陈墨还记得那次吴老师带着同学们朗诵的课文开头是这样的:“群(春)天来了,发(花)儿开了……”总之听得坐在陈墨旁边的教育局大胖子直皱眉头。

听到普通话陈墨一下子愣住了。他面红耳赤,舌头像含了绿豆冰棍一般僵住,这使他看上去更加印证了县城里孩子送他的那个绰号——“乡里鳖”。他像个被逼急了的哑巴一样,干瞪着眼惊诧、欣喜又沮丧地望着那个女孩。陈墨一眼就看见了女孩校服短袖上印的“城南中学”四个纯蓝字迹。这四个字迹像亚马孙蝴蝶扇动的翅膀一样引发了他少年时代情感的大海啸。

女孩在城里孩子渐渐退去的哄笑声中留了下来,就着夏日五点的阳光告诉他素描的基本技法。陈墨早就注意到这里面只有她的画最好看,她画的石膏像啊苹果啊都像要从纸上凸出来一样(后来他才知道那叫立体 感),长头发老师讲的让人发蒙的明暗调子透视关系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一个字都那么生动,那么有意思,以至于他似乎都喜欢上画画这玩意儿了。

“好啦!今天就这样了,妈妈还等我放学呢。”女孩一边用普通话麻溜地说道,一边收拾起她的文具盒。这让求知欲正浓的陈墨措手不及,说:“等一下子嘛,我想重画一幅。”陈墨顾不上普通话发音准不准了,他急切地挽留着。女孩笑着说:“明天吧,这些石膏又没长腿,跑不掉的。”陈墨被她那句不算幽默的话逗得呵呵傻笑。

“再见哦!”女孩转头向他挥挥手,一蹦一跳地走出了画室。陈墨莫名感动起来,长这么大,这似乎也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挥手说再见。在乡下、在他生活的镇上,“再见”就跟吊带衫超短裙一样,只有电视里和广播里才有。虽然他爸是闻名十里八乡的销售科科长,他妈是温文尔雅的中学老师,虽然他是个考试从来不拿第二的好学生,但那句六月青桃一般脆生生的“再见”还是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想起课本里说过别人道“再见”时自己也要回“再见”,女孩已经不见了。陈墨红着脸翻出女孩刚交上去的作业,左下角用铅笔工整标注:7月13日 小月 4课时。

小月,真好听! “小月,小月。”他呼唤一般把名字小声但深沉地念了两遍,又做贼似的把作业摞好,溜出了教室。等他出来的时候,跃进同志已经靠着他的那辆很牛气的南方雅马哈在树荫下歇了半小时了。见儿子出来,陈跃进脸上露出晚霞一般灿烂的笑容,他近乎巴结地看着儿子,问道:“怎么样?现在会画了吗?”陈墨听到这句,先前的委屈甚至是屈辱又被重新唤起一般,他噘着嘴略带怨恨地看着自己的老爸,半天憋出一句:“爸,给我买套球服!”

“球服?”跃进迷茫地看着他。只一秒

钟,陈跃进便发现了儿子眼里残存的泪水,他没有多问,只是爽快地应道:“好!上车儿子,爸给你买球服!”

第二天,陈墨再来上课的时候,穿的是雪白上衣天蓝短裤的申花队球服,脚上蹬的也是崭新带钉的双星牌球鞋,球鞋以上膝盖以下,是一双白色的厚棉袜,上面还画着红蓝相间的道道。这一身行头,看上去似乎不是来学画的,而是马上就要上场参加全国足球联赛!陈墨的这身行头让昨天喊他“乡巴佬”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惊羡不已。他满脸骄傲地把小塑料凳拉到小月旁边,夹好画板上的白纸开始按照昨天她教的方法构图、抠形、扑调子,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让长头发老师都倍感惊诧。

下课的时候,陈墨为了表示感谢,慷慨地掏出钱给小月和自己各买了一个脆皮甜筒,在小孩子们咂巴两毛钱一袋子的橘子汁冰砖都觉得幸福无比的时代,脆皮甜筒的诱惑简直是太大了,孩子们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甜筒被陈墨满心欢喜地送到小月面前。“给你!”小月愣愣地看着他,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似乎陈墨手中捏的不是清凉的还滴着奶油的甜筒,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甚至是一个拉了环的手榴弹。

“给,请你吃的。”陈墨的声音因为慌乱而变得生硬起来。

“我不……我不要,我不吃!”小月的声音由迟疑到坚定。她貌似有些气鼓鼓地转过头去,端起画板认真地改起了刚刚放下的画稿。

陈墨遭遇了比昨天更大的尴尬。他一手捏着一个将要化掉的甜筒,奶油一点一点地渗上自己的手指头。很多双眼睛盯着他,虎视眈眈的,如同掉队的斑马碰上了狮群。“谁要吃?”——没人说话。

“谁要吃? ——不要钱的。”他强调道。话刚落音,左手的甜筒已经被昨天喊他 喊得最凶的小孩抢走,剩下的那只他手疾眼快地放到嘴里。否则,留到他手里的就只有两张包装纸了。

不知是申花队服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从第二天开始,长头发老师就开始特别照顾陈墨。陈墨看得出,老师帮他改画的时间最长,跟他讲的话也最多。可是从第二天开始,那个叫小月的女孩再也不和他说话了,几天之后,女孩竟然没过来上课——再也没过来了。

十二岁的陈墨,心里某种情愫在安静却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像六月雨刚浇过一般,长势喜人,压都压不住。他没有跟任何人讲,包括他最好的兄弟李翱翔、林安平。他们不懂,更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他们眼里,最伟大的事业莫过于塘坝里的鱼虾、园子里的橘子和瓜地里的西瓜。他们为之奋斗着,被大人逮到了打烂屁股都乐此不疲。

作为陈墨的顶头上司,肖婷既随和又苛刻,既大方又小气,套用雷锋同志的话,就成了:对待客户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单子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谈判如同秋风扫落叶,对待员工像冬天一般严厉。肖婷三十左右,清瘦,干练,瞪羚一般警惕且充满活力,喜欢化烟熏妆,涂深色口红,香水也是高贵而浓烈的,有一股欲望的味道。

刚到北京的时候,陈墨分配在肖婷带领的创意一组。初来乍到的陈墨人如其名,不善与人交流。一方面是个性原因,另一方面,陈墨在长沙淫浸多年,已经形成一口标准的“长沙普通话”,来北京即使刻意纠正,听起来依旧是形迹可疑,不免引起同事们的调笑。跟同事们话少,跟肖婷话就更少了。只有在面对客户的时候,这个女人才会露出如花的笑靥,如同只有见到太阳才会仰起花盘的向日葵,其余时间自然是刚柔相济

不怒自威。创意一组四男一女,四个爷们硬是被这个女组长管得服服帖帖,连德高望重胆敢调戏经理老婆的周大胖子都嘴巴上了拉链;陈墨自然更不敢造次,每天准时打卡上班挤地铁下班,保质保量完成各项任务,像极了十八年前的那个三好学生陈墨。

第一次深入接触肖婷,发生在跟客户吃饭的餐桌上。那大概是陈墨第一次被肖婷带着陪客户吃饭。对方是公司的大客户,设计部就他们的广告需求在三个组征集创意,结果陈墨代表一组拿到了这个单子。那顿饭是订单交付之后客户为创意组举行的答谢宴。

按说这种场合肖婷应该是长袖善舞如鱼得水,可惜那天因为感冒服用了头孢类药物,她不能喝酒。肖婷冲陈墨耳语一番,陈墨便拎着装满白酒的红酒杯义无反顾地上阵了。可惜上半场还没结束(顶多只能算常规赛第一节)陈墨便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陈墨被周遭吓了一跳。白顶白墙白光灯。右手边还有两张床,白床单白被子,倒是枕头上印了几个天蓝色字迹——北京市中关村医院——呈扇形,底下还有个红十字。陈墨抬起头,悬挂在头顶的葡萄糖溶液正不急不慢地一滴一滴落下,然后沿着细长而通透的导管流向静脉。恍然之间,陈墨觉得头顶悬挂的不是葡萄糖,而是悄然流逝的生命。

陈墨努力晃了晃自己如同煮煳了一锅面条的脑袋,试图弄清那个不知被谁按下的暂停键在哪里。最后的印象是跟那个满脑肥肠的王总用高脚杯喝了一个大的,然后把杯子砸到了桌上,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房间里充斥着酒精混合食物在胃里发酵过的味道,还有医院必备的84消毒液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再配上冰冷的白色,让人感觉像遭遇了生化危机一般。陈墨在床头摸到了自己的上衣,钱包、手机和手表都还在。手表指针指向了一点四十,陈墨像是确认一般,又看了看手机。确实是一点 四十。界面上除了时间和日期显示之外,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短信,微信和QQ也没有留言,甚至连一向不胜其烦的10086也没有发来哪怕是无关痛痒的信息。

我要是死在这里,估计也没人管。陈墨闪过这个念头,不觉悲从中来。孤独像墨汁一般从窗外倾泻进来,渐渐铺满地面,淹没床脚,打湿被子,随后灌进鼻孔、嘴巴,抵达气管、肺泡和血液,然后没过头顶……

陈墨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中感到了绝望和恐惧,他将静脉注射的流速开到最大,药物不再一滴一滴,而是不间断地灌进自己的静脉,陈墨感到了这种沁入血液的冰冷。

无论如何,一个人待在医院的感觉太恐怖了。

点滴打完,陈墨自作主张拔掉针管,逃出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准确说来是当天早上),陈墨像往常一般起床、洗漱、买早餐、挤地铁,尽管脸色依然苍白,眼窝深陷得厉害,但他还是装作没事一样打卡,上班。肖婷看见他,神色有些惊诧,但终究没说什么;整整一天,包括往后都没有就那件事情说点什么。仿佛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被某个软件从他们的记忆库中强行擦除了一般。

只是往后,陈墨再也不跟公司的人喝酒了,无论是同事聚餐还是再被肖婷拉着陪客户吃饭。尽管不喝酒,尽管普通话依然蹩脚,陈墨多少跟同事们熟络了一点,偶尔也会跟着出去吃吃饭唱唱歌,周末的时候甚至会约出去打一场篮球爬一趟香山。陈墨知道,这种关系疏离又脆弱,需要酒肉来维持,跟长沙那帮知根知底的难兄难弟比起来,实在是不能同日而语。但陈墨更深切地体味了孤独的滋味,那种如同毒药一般侵入你的中枢神经,逼迫你窒息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太恐怖了。一句话,陈墨需要朋友,不管是生死的还是酒肉的,不管是真诚的还是虚伪的,哪怕是只能跟你结伴下班挤地铁给

你讲黄段子的。

陈墨醉酒之后四个月,肖婷升任设计部经理。老经理辞职跳槽,肖婷凭借出色能力和骄人业绩升任经理毫无悬念。创意一组集体表示了祝贺之外,剩下的几个也顺道给周大胖送了祝福。无论从年龄还是资历,周大胖升任创意一组组长是实至名归。

周大胖向来如滑膛炮一般的嘴巴这次变得矜持了,“还没确定呢,八字没一撇”,可是他那咧到了太阳穴的笑脸早已出卖了他。

剧情有点狗血,公司新任命的创意一组组长不是周大胖,是:陈、墨!这不仅让同事们大跌眼镜,连陈墨都显得措手不及。尽管业务能力跟周大胖难分伯仲,但他毕竟刚过来不到半年,别说比周大胖,就是比小字辈的罗季都要晚两个月。但既然黄袍加身,那就当仁不让吧,陈墨想。

下班后,陈墨给肖婷发了一条信息:谢谢肖经理栽培。发送之前,陈墨踟蹰一番,改为:谢谢肖姐栽培。

肖婷很快就回信了:说声谢谢就够了?——顺带还打了个笑脸。

陈墨有些忐忑,回了条消息:那就请肖姐吃饭,肯否赏光?肖婷的回复很爽快:好。陈墨请她吃的是一家叫“将太无二”的日本料理。肖婷过来的时候,身上是一条水洗蓝牛仔裤和一件驼色圆领针织衫,脸上没有脂粉的痕迹,睫毛显然刷过,但眼影是浅的,唇膏也是亮色的,少了一分冷艳,多了三分清纯。这一身着装,让陈墨刹那间有些恍惚。“怎么,不认识了?” “呃——”陈墨回过神来,“被惊艳了。”肖婷飞了一个媚眼,抿嘴笑了笑,笑得有点风情:“这也叫被惊艳了?”

“主要是跟你平时的风格区别有点大,一下子没醒过神来。”

“还不是为了跟你的着装搭一点。”肖 婷噘了噘嘴,有些嗔责的意味,“我可不希望被人误会为阿姨带着小侄子吃饭。”

“哪有!”陈墨恭维道,“现在咱们走出去,大家肯定认为是叔叔带着小侄女逛街。”

肖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占我便宜。”说完却兀自脸红起来。陈墨心中的野兽缓缓苏醒,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十二岁的少年陈墨,在他人生之旅的第一个岔路口,做出了第一个重大的决定:不去镇上的永康中学上初中,而选择了距他家十几里之遥的城南中学,理由是那边的教学质量好一些。陈墨的决定让父亲陈跃进和母亲孙老师惊喜不已。特别是自己就在永康中学教初三语文的孙老师,她深知在永康要考一个重点高中,比自己再生一个娃娃还要难,而县一中的大门,似乎专为城南中学的毕业生而开,让无数家长趋之若鹜。陈跃进夫妇为儿子的懂事和上进大为感动,他们哪里知道这小子之所以做出这么重大的抉择,只是因为一件印着“城南中学”白底蓝襟的校服。

为了这件不平凡的校服,陈墨付出了不论晴雨每天早出晚归骑车近十公里的代价,付出了告别他那桃园结义的两个兄弟的代价,付出了袁婧不再替他完成家庭作业的代价。陈墨义无反顾,骑着他爸给他买的“凤凰”牌自行车在鹅卵石和煤渣铺就的路上风雨兼程了一年。

十二岁的陈墨终于穿上了那件曾像旗帜一样召唤他过来的“城南中学”校服,可是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小月的女孩。陈墨固执地认为穿上那件校服的女孩,就一定在这个学校里念书,他无数次地打量身边走过的所有女孩,甚至每天像门卫一样蹲守在校门口,瞪大眼睛搜索着那个女孩,直到校门关闭,他才骑着“凤凰”摸黑驶向那条通往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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