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

陈琼枝:一九八九年生于江苏徐州,北京语言大学硕士,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七届高研班学员。现居北京。

Youth Literature - - 小气 说象 PHENOMENONFICTION - ⊙文 / 陈琼枝

暮色像下雨似的落在马沙后背上,落在她回村的小路上,落在小路两旁青青的麦田上。周围安静极了。道路尽头的树林里若隐若现的村庄好似水墨画,村庄上头飘着的灰白炊烟,让马沙想起十年前的冬天她高中辍学离家时因为寒冷呼出的白气,仿佛这么多年了都还在空中没有散尽似的。

马沙没走大路,她怕遇见村子里的熟人。大概刚下过雨,脚下的土路还是软的,踩上去湿滑得紧。快走到机井边的时候,一个牵着羊的矮小老太婆突然从暮色里挪出来,浑浊的双眼盯着马沙。马沙低下头,脚步匆匆地和她擦肩而过。她认出来这是隔壁的姜婆子。马沙想,都十年了,她还活着啊。干啥的?姜婆子在后头唤了一声,声音和马沙记忆中的一样粗砺,像乌鸦在号。马沙不得不回头,应了声,阿婆,是我,马沙。姜婆子颤颤巍巍地走近,眼睛睁大了上下打量她,打量她美丽的脸庞,打量她的长发,打量她白色长裙包裹着的年轻鲜活的肉体。 而马沙呢,若无其事地俯视着姜婆子,跟看一棵枯死的老树没有差别,这种感觉很是新鲜,却绝不美好。是大妮儿啊!

嗳。十多年没回来啦!都不认得了!嗳。是回来给你弟办喜事儿的吗?马沙没回答,只轻轻地说,阿婆,我先走了,我妈还在家等我。

姜婆子仿佛没察觉马沙的冷漠,又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你都回来了,我家军儿可是再也回不来啦!因那两条作孽的长虫,他头朝下掉井里了,死得冤哟。我可怜的儿,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看娘一眼……

马沙没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机井边儿上,马沙看到路边有一摊纸灰。空气里焚烧的香纸味儿很好闻。马沙又回头去看姜婆子。暮色更沉下来,不知道把姜婆子裹挟到哪里去了。

远远地,马沙先闻到极醇厚浓郁的花香,然后眼睛才寻到家门口的泡桐树。它的颜色比夜晚更深些,便只看得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剪影。

门前的灯泡很亮,纠缠着一大坨飞虫,摇摇欲坠。马沙在灯底下悄悄站了一会儿,才“哐哐哐”敲自己家的大门。狗叫声在门里响起来,一会儿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奔过来。是沙沙吗?

嗳。开门吧。

大门开了,马沙看到门后面闪出来的那张脸,真老啊,这是妈妈吗?妈妈今年才四十九岁呀。

妈妈激动得双手扶住马沙的胳膊,哭骂着说,你可算是回来了,狠心的丫头!妈妈的手劲很大,微微颤抖着,马沙觉得整个身体和声音都被死死钳住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拎起地上的旅行包,往里走。院子里的地上跑着几只瘦鸡,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发出低低的“咕咕”的声音,反倒是刚才吠叫的狗这会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不是马沙离家前熟悉的破破烂烂的小屋子,这里亮亮堂堂,喜气洋洋。白炽灯的光像夜雾流进了屋里。

堂屋里的电视很大声地放着《新闻联播》,电视前的桌子上几个人正在吃晚饭,见她来了,都放下碗筷,扭过头客客气气地招呼她。沙沙回来了啊。快坐,快坐。还没吃饭吧,快添个碗筷。

……马沙看那个醉醺醺的又丑又老的男人,那是她爸,他垂着头,一眼也不看她。他旁边和姜婆子一样浑身冒死气的老太婆是她奶奶,那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是她吃喝嫖赌抽样样都来的弟弟……虽然他们都变了样子, 马沙却觉得他们与她离家前没有区别。他们眼中藏不住微妙的尴尬,连嫌恶都犹犹豫豫、躲躲闪闪的。马沙假装没看见,扭过头问,我住哪儿?妈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先吃饭吧,路上折腾两天了。

吃不下。妈妈又赶紧说,对,对,先歇会儿,晚上饿了妈再给你另做。妈妈看了一眼桌子旁的几个人,露出讨好的笑脸,低声对她说,我跟你弟说了,让他这几天去朋友家住,你住你弟的屋。这次你在家多住几天,你前天才跟我说要回来,妈妈只来得及给你换新被褥……

桌旁的人沉默地吃饭。妈妈拎起她的行李包,带着她去里屋。门在身后关上,电视的声音小了,低低的说话声在门板后面窥探徘徊,想要从门缝钻进来。门这边,妈妈也絮叨着说些埋怨她许久不回家的话。马沙看着妈妈,看着她花白又稀疏的头发和瘦骨伶仃的矮小身材,觉得一股酸涩从痉挛的胃里一直烧到喉咙。

弟弟的房间墙很白,地上没有铺地砖,露出灰败而僵硬的水泥地。家具很少,正是那种不够殷实但硬撑着盖了新瓦房之后屋里该有的样子。屋里草草地收拾过了,桌上还堆着弟弟的杂物,几瓶没开的啤酒,两副扑克牌,半盒烟,一本被翻烂了的书……马沙走过去翻开那本书,是一本《泰戈尔诗选》。她问,这是谁的?妈妈正在给她放行李,扭过头看了一眼,露出个呆呆的笑来,说,你弟的,你也知道他,没读书的脑子,也就是这本书他经常会看看。他喜欢这个。

马沙觉得荒谬。她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冷笑着将书扔到桌子角落里。妈妈像雷雨天受惊的小鸟儿似的,缩着脖子看着她。她那姿态让马沙想起佝偻着腰的姜婆子,还有那燃烧的香纸。马沙就说,我刚才看见姜婆

子在机井边烧纸钱。

妈妈铺开被子的动作变得很慢。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马沙,每年都要烧的,今年也不光是烧给姜军……

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去年哑巴也投井啦。马沙一愣,哑巴没了?哑巴是姜婆子的二儿媳妇。都是因为那两条大蛇……妈妈喃喃着,半坐在铺好的床上,很累似的垂着头,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床单。

马沙在妈妈身边坐下,闻到了被子上太阳松软的味道。她拉起妈妈的手,粗糙冷硬的触感又像摸到了沾了晨露的老树皮。她想,那不是因为大蛇啊妈妈。

晚上马沙睡不着。窗前头一截瘦瘦的树影摆动着,像站着一个人在往屋里看。马沙和它对视。几只蟋蟀在她窗户前头唱歌。一直哽在喉头的酸涩,让马沙想起小时候哑巴给她的杏子。闭上眼睛,马沙回到了小时候,她和哑巴的女儿姜桂手拉着手下学,哑巴抄着手倚着两家门前的大泡桐树,等她们。哑巴那么瘦,那么黑,远远看去似乎也变成了树干的一部分。泡桐花开了满满一树,香极了,像一朵粉色的云团在房顶上。姜桂一看见哑巴,也不叫她“妈”,只是很生气地喊,你怎么又来啦!快回去!哑巴乐呵呵地笑,露出一口发黄泛黑的牙,从口袋里摸出一两个酸的杏,“啊啊啊”地递给她们。姜桂跑回家了。马沙接过哑巴的杏子,尝了一口,酸苦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沙翻了个身,不再看窗前的树影。她觉得那棵树扭曲的样子就跟哑巴站着等她们一样,蒙昧地、孤独地、执着地、没有希望地等。

马沙从小就讨厌姜婆子。讨厌她身体佝偻的形状,讨厌她黢黑的皮肤和更黑的眼仁 儿,讨厌她模糊又低沉的声音,像是含着一根太长的舌头。她见了马沙就要说,大妮儿,别往井边儿去哟,我家军子会把你带走。马沙太小了,问她,带去哪里?姜婆子说,老天爷才晓得去了哪里。后来马沙见到她就远远地躲开。马沙不知道自己是怕姜婆子,还是怕别的什么。毕竟“死”对小孩子来说,总是很神秘的。偶尔夜深人静,马沙的妈妈哄她睡觉的时候,她也听妈妈说,死人死了就死了,活人还要继续受罪。妈妈又说,沙沙,别到井边儿去!妈妈的声音压得暗暗的,跟屋里电灯泡昏黄的灯光似的,落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又全然融进夜的黑色里。妈妈穿着枣红色的薄衫侧躺在床上,给她打扇,扇子将昏黄的灯光也摇得破碎了,照得妈妈脸上身上青紫的痕迹模糊起来,不再触目惊心,深深浅浅的,显得很美。

马沙稍微记事,妈妈就不再说那些话。妈妈脸上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青紫永远没完没了,像一件衣裳,妈妈穿上了就再也不曾脱下来。马沙也很早就渐渐明白了原因。

有一次,马沙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确实有那么一次,村里一个小女孩问她,沙沙,你爸爸是姜桂的大伯,是不?马沙不吱声。离家之后这些事她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就像有些事到了年龄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从没有人去刻意告诉她,只是空气中游荡着的闲言碎语,马沙怎么也不能将它们从呼吸中剥离出来。它们叽叽喳喳地扑过来,却用一种闲适安逸的姿态,学马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做样子谁不会呢?像村里的妇女们三五个地围坐在一起,纳个鞋底、择盆菜的工夫,就轻巧巧地把那些埋在人床底下的隐私当笑话来说了,转头遇上了那事主,还不是热热乎乎地招呼着,就跟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姜婆子家的事就是这样被说烂了的。

据说,那是个极热的七月的午后。“据说”这个词大概就是为说不清谁说的而用的,从来没有那么热,热得人心慌气短,站不住也坐不住,热得恨不能把身上的皮也脱下来。直到热得整个村庄都模糊了,只有大泡桐树的凉影里还待得住人。泡桐树几乎扛不住它深深的绿,只张开巨大的树盖,死气沉沉地将枝条探到树底下闲聊的女人们身侧。老天爷在闷雨,人心里也闷着火。一时半会雨还下不来,且等到晚上呢!老天爷折腾人……村头的打谷场上还晒着刚收的麦子,有个小媳妇说要不要去打谷场上把麦子收回来,年纪最大的刘婶子慢悠悠地说不用呀。她的话一向有说服力的。人们老是相信,活得久一点的,说的话也就可信一点,仿佛时间会做证似的。一群小媳妇七大姑八大姨便安心地凑在一起,说说自家婆婆的可恶、儿媳妇的不是,隔壁村谁家出了丑事,这这这,那那那……泡桐树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

马沙的妈妈莲萍抱着两岁多的马沙从自家院里走出来。她还是十分年轻的年纪,跟新鲜的玉米秆似的,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脆生生地美着。她细眉细眼,白白净净,因此她的额头上一大块瘀青就格外明显,细碎的刘海无论如何都遮不住。她的右脸颊肿起来,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缝儿。突然看到这么一群人聚在她家门口的树底下,她的眼神比平时更躲闪了。

刘婶子嘴最快,问,莲萍,又和你家男人打架啦?

莲萍勉强扯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眼里好像又泛起泪光,空气里的湿气仿佛也因为这一点欲落不落的水更重了。妇女们都叹了口气,然后就尽完了同情的义务似的,又懒洋洋起来。

有人说我家的猪病了,不吃食……然而她乏味的话被姜军家的院子里清晰又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空气一瞬间像烧滚了的水, 越发灼热了。打盹儿的也一个激灵地醒了,茫然地看着其他人。女人们心潮澎湃,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语气。她们如此专心,没人注意到马沙妈妈悄悄地躲回到了自家小院。

你什么意思?嫁到你家来我连块肉都不能吃了?

一盘子就那几块肉,都让你吃了,我家军儿一块都没吃着!我烟熏火燎地做饭,可不是伺候你的。你瞎了吗?是你儿子自己夹给我的!你要是知道心疼他,你能自己全吃了吗?你自己没男人疼,你就看我不顺眼是不是啊?!妈!三喜!你们都小声点!别吵了! ……那吵吵嚷嚷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地随着热风飘来只言片语,直到一点声也听不见。蝉们的嘶吼声震得树都在发抖似的。树底下的妇女们吐了口气,心满意足地相互暧昧一笑。跟往鸡窝里扔了一条青虫差不多,她们突然有了个共同的追逐目标呢。

天天吵,一天三顿地吵,两块肉都能吵成这样,姜军这日子过得可真不容易。

姜军媳妇刚娶不到一年,又漂亮又能干,娘家也不拽后腿,姜婶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哟?

刘婶子没听她们的议论。她有些紧张,因为太激动,她觉得喉咙都干涩了。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捋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才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姜军妈又和姜军媳妇吵起来了。

姜家住在刘婶子家和马沙家中间。马家人都是闷葫芦,刘婶子却是个话痨,说了人一辈子闲话。刘婶子说,你们知道为啥姜军妈和姜军娶的新媳妇不对付?昨晚上都下半夜了,我正巧起夜,听姜家院里吵翻天,我就站院子里听了两耳朵。不是我说,活了大半辈子,就算是想破脑袋,我也想不出姜军

媳妇是因为这个跟姜军闹。小媳妇们催她,婶子别卖关子啦!刘婶子的声音变得比泡桐树的树盖还要低。周围的妇女们都紧张地屏住呼吸,平日里可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她们觉得紧张呢。远远看过去,这些人跟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刘婶子说,姜军妈藏在小两口床底下,偷看姜军和姜军媳妇干那事儿,被姜军媳妇给逮着了!

妇女们面面相觑,继而像中了头奖彩票似的,激动地发抖,鸡皮疙瘩们争先恐后地 站起来了,也想听她们说些什么。这个小媳妇说,不可能,姜婶子干不出这么丢人的事儿。又那个婶子说,也不是不可能,姜婶子毕竟守寡这么多年了。又这个说,姜婶子这是发了癔症吧。又那个说,上次我可是听到姜婶子跟别人骂姜军媳妇狐狸精。又说,我早就想到了,太阳底下哪里有新鲜事儿哟……

刘婶子叹口气,十分忧愁的样子,喃喃低语着,谁能想到这儿呢,听姜军媳妇那话头,偷看这事儿还不是头一次。姜婶子也是不容易,男人死得早,一个女人家守了这么多年寡,

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俩儿子,现在做出来这种事。

一圈人也都同样忧虑地附和起来,然而心情还都不是不激动的,都在盘算着回去就要和家里男人说道说道呢。

她们都觉得心里狂风巨浪似的,十分应景地,狂风真就平地上起来了,将浮土全都卷到树底下,灌了人满鼻子耳朵的沙子。那飞沙走石的架势,仿佛要将树掀翻了。

天色一瞬间暗下来,像到了黄昏,又变成夜晚。一大块乌云跟蒸锅布似的就贴在村庄上头,近得一伸手就能撕下来一块儿。

刘婶子把手中的针线筐一扔,慌慌张张地说,雨要下下来啦!快去把人都叫起来收麦子!

一群媳妇呼啦一下散了,全都往自己家跑去叫人。刘婶子站在村头,颤颤巍巍地呼喊,下雨嘞!收麦子嘞!她的声音被雷声一字一字地吞了。雷声先是在云端沉闷地滚动着,似乎是在舌尖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到了一口气说出来的时候,便不顾一切地吐了出来。风裹着土摇得泡桐树发了狂,许多叶子被卷到半空中,怎么也落不到地上,直到大雨眨眼工夫哗哗哗地下来,才滚落在泥水里。原本在喝酒的、睡觉的、看电视的、打牌的人们也跟着这突如其来的雨,长蘑菇似的自各家各户冒出来,不过几个闪电的工夫,村里所有人都跑去麦场了。

马沙的爸爸也光着膀子往麦场奔过去。莲萍抱着马沙站在门口,望着白茫茫的大雨发呆。马沙奶奶挪着裹过的小脚,阴阳怪气地念叨,你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忙,地主家的小姐也没有你金贵哟。

莲萍不理她。平时她是不敢这样的,然而刚又挨了打,她便生出些心灰意冷,胆子也就变得大一点了。大雨冲刷着泥土,也冲走了原本的闷,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甚至有些冷了。莲萍也想像这痛快的雨一样哭一 场,然而眼泪又有什么用呢?她想,要是雨能把人身上的闲言碎语也冲走就好啦!

她跟着了魔似的,抱着马沙就要往雨里走,然而一个吼声惊醒了她。铺天盖地的暴雨声中,她的耳朵一下子就捉到姜军的声音。姜军撕心裂肺地吼,你们俩是不是要我死了才不吵了!是不是要我死啊?

白茫茫的大雨让整个世界变得很小,仿佛只剩下家门口那方寸之地。莲萍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前的大路上飞快地跑近了,跟不顾一切奔向她似的。莲萍心上一个哆嗦,抱着马沙的胳膊也颤抖起来。那是姜军。他从雨中冲出来,从头到脚全是雨水,竟像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莲萍有些恍惚了。

姜军没有看到莲萍,他高大的身躯踉踉跄跄地、疯了似的朝村外跑,跑得和这大雨一样快。有什么在追赶他。他后面跟着大呼小叫的姜婆子和姜家媳妇三喜。她们也撕心裂肺地喊,军子啊,你去哪儿啊!军子!回来!

莲萍把马沙往奶奶怀里一塞,就要往大雨里奔过去。马沙奶奶拼命把她拉住,厉声说,你跟去干什么!还嫌闲话不够多是不是!

莲萍哆哆嗦嗦地说,妈,要出人命呀,出人命呀!

奶奶的声音更尖了,那也是他们家的事,你给我老实待着!

莲萍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她觉得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了。她不停地说,我不跟去,妈,我去麦场叫人,让别人去拦着他,要出人命呀!

奶奶推了莲萍一把,说,我去叫,你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奶奶把大门哐地落了锁,一头扎进雨里。雨太大了,像是一片片厚重的白布悬在空中。奶奶拂开一块,又劈头迎上另一块,遮着她的眼,绊着她的脚。她颤颤巍巍地跑着,拼命地跑。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麦场,麦场也一片冰冷的苍茫,看不清人脸,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所有人都呼喊着,奔跑着,又都

被大雨湮没。奶奶站雨里愣了一会儿,被人撞得跌坐在雨水里,才醒过来似的,大声喊,要出人命啦!快去寻姜军!他寻死哩!

没人听清她,她捉住身旁跑过的一个人,像是一个平日里和姜军玩得好的一个小年轻。她说,姜军寻死哩,往村外跑了,快去拦着他!那个人拔腿就往村外走,奶奶紧跟着他。还没等他们跑出麦场,就看见一个人满身泥水连滚带爬地从雨里奔过来,嘴里哭喊着。

她喊,姜军投井了!快去救救他呀!救救他呀!

是姜军媳妇三喜。她悲惨的哭声刀子似的划破大雨,好歹将人们从癫狂中惊醒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瞬间,雨里的人们又都呼喊奔跑起来,抢麦子。只五六个劳力围住三喜,吼着,哪个井?说呀!哪个井?!

三喜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喊,村东头地里的机井,我带你们去!你们救救他呀!

他们呼啦啦往机井跑。剩下的人们还在大雨里四处飘着,眼里只有麦子,麦子。雨将他们杂乱的脚印冲碎了,又被踩上更凌乱的。

马沙奶奶在边儿上缓了一口气,就慢慢往家里走。她的手抖得厉害,心也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雨似乎小了一点,她毫无察觉,只满怀心事地垂着头走,也不管走得对不对。她恍惚地想,想自家儿子整日里酗酒,想莲萍满是泪水的脸,想姜军憨实的笑,想孙女马沙,想那些风言风语……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就走到了家门口。雨停了。她开开门,看见莲萍抱着马沙,脸色苍白,姿势怪异地窝在一个小凳子上,见她回来,紧张地站起来,问,妈,怎么样了?你听见什么了?奶奶反问。我只听见雨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妈,怎样了?莲萍又哭了。

奶奶紧紧地盯着她,也盯着马沙。奶奶觉得很害怕,也不像一贯那样甩脸色了,反 而带着点哀求地问莲萍,莲萍,你说,村子里那些闲话是不是真的?

莲萍痛苦地叫了声“妈”,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就听见外面路上一阵吵嚷。去机井的人们都回来了。井太深了,水也太冷了,七月的天,自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让人哆嗦。他们说,人捞不上来!

自那以后,谁提起姜军,都要说,那投了井的姜军啊。说了许多年,说到马沙都长大了,又离家了。她离家的时候是冬天,马沙是悄悄地走的,就像她今天悄悄地回来。

天上没有月亮。马沙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夜凉了,周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静。马沙似乎听到眨眼时睫毛掠过空气的声音。夜的矮处很黑,马沙看不见自己的手。但高处很亮,马沙抬起头,就看到漫天的星,它们在亿万光年外闪烁。马沙总觉得整个村庄都被满是小眼儿的大黑罩子给罩住了,在黑罩子外面还有个太阳,星星就是从罩子外漏下来的光。

马沙想,哑巴大概到天外的亮处去了。哑巴长得很丑,智商也有问题,总是傻呵呵地笑,泡桐树开花的时候,她就仰着脖子看很久。马沙老是看见姜婆子和她的二儿子打哑巴,往死里打,像她爸爸打妈妈似的,拳脚落在肉上的声音一样的沉闷。哑巴挨打的时候就大声“啊啊啊”地哭喊,马沙听着一阵阵地心悸。她跑去关上院门,又关上房门,躲进被子里,捂上耳朵,然而还是听得到。

爸爸打妈妈的时候,马沙不能躲,她直愣愣地看着,听着。她有时候贴着墙,有时候贴着柜子,直到变成墙上一颗黑色的小钉子,或者柜子上破旧的划痕……

马沙听到脚步声。妈妈就站在她身后,也直愣愣地看着她。黑夜里看不清妈妈的眼神,但马沙知道妈妈在看着她。星星们都在

妈妈背后闪啊闪,看上去妈妈就像站在星星里似的,漂亮极了。马沙说,妈,怎么起来了?起夜呢。

哦。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沙问,怎么了?又过了一会儿,妈妈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沙沙,你弟弟的婚事……

马沙说,哦。她扭过头,不再看妈妈了,说,女方家要多少彩礼钱?三万三……你看……之前给你寄的钱呢?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知道的,你爸爸肺病一直在吃药,你弟弟又非要在城里买房子,妈妈也是为难……

哦。空气太冷,冰凉的触感像蛇皮紧贴着滑过皮肤底下,无数个细小的分支缠着她,在她整个身体里缓慢地蠕动。她裹紧衣裳,往屋里走,越走越快。她想我回来干吗呢?明天就走,一定要走。

妈妈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很重的哽咽,说,沙沙,妈妈知道你在外面辛苦,妈妈对不起你,可是你弟弟我也不能不管他。妈没办法……

马沙没听她无力的哭诉。因为夜太凉了,她的声音也变得凉了。她问,妈,你知道我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吗?

妈妈不说话了,她握着马沙的胳膊的手又在抖。马沙想,她真的知道,早就知道。马沙反而平静了。她像那棵泡桐树一样僵硬地直直地站着,因为坐了两天火车而浮肿了的双腿变成黑色的树干,脚底下长出树根,深深地扎进沉沉的夜里。

马沙想起那个问题。她其实不确定,她不怎么关心,也不想搞清楚,然而此刻她心头忽然升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恶意。她冷冷地问,妈,我爸是哪个?

妈妈放开她的胳膊,捂着脸哭出了声。 马沙感觉到复仇一般的快意海水涨潮一样涌上来,但潮水里大概也带着刀子,割得她心尖尖上也血淋淋,快意中夹着深深的痛苦。妈妈脸上有凉凉的水光,马沙看着她。

马沙又往屋里走,妈妈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沙沙啊”,听上去像夜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马沙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自己带着妈妈飞到黑色罩子之外的天上,那里有许多人影,围着一大片白云,云上盛着很大的绿色的湖,湖里长着一圈一圈、密密匝匝的黑色的井,像是游动着的大蛇。她在梦里痛哭着。

马沙从来不哭。她在外面的时候偶尔会想,怎么会这样巧呢。所有人都去麦场抢麦子了,偏偏这会儿,姜军跑去投井,竟没一个人来得及拦住他。如果他不死,现在这些人会是什么光景?是比现在更好,抑或是更坏呢?

并没有如果。村里人都说,这是命,是老天爷要收了姜军,那条大蛇来报仇啦!

在马沙离开村子之前,她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大蛇的故事,这甚至已经成了村子里的传说似的。传说中的姜军人高马大,浓眉大眼,长得好,干活也有的是力气,不仅是地里的一把好手,且脾气也好,不像村里其他游手好闲的小子整天喝酒打架——这也是真的,大家都说姜婆子熬出头啦,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呢。

谁知道出了大蛇的事。村子里的人一讲大蛇,就定要这样开头:那是姜军投井前一个月的事……

那是姜军投井前一个月的事。天旱啊。大概龙王也嫌这里穷,不知道到哪里云游去了。地里裂开了口子,缝隙有手指那么宽。空气里浮着尘一层土一层,倒像是起了雾,

因此并不能看清楚大大的日头。也并不热,只是烤得慌,地底下生着火,将人一层皮一层肉地干烤。冬旱接着春旱,有日子没下雨啦。

村子里要浇地,村支书便安排村子里的人们挖沟渠。女人们都穿着短打,男人们干脆光着膀子,都用毛巾捂住口鼻——一铁锹下去,土扬得老高!姜军带着村子里的几个小年轻在干掉的河床里往下挖,热火朝天的,脸和身上的腱子肉都被烤红了,铺着一层油光光的汗,汗水“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暮色四合,该上灯吃晚饭的时候,人们正要收拾着回村了。突然听野地里黄鼠狼长长地嚎了一声,十分凄厉难听,有人就说,黄大仙怎么这气候出来了。又有人说,打来吃,不然偷鸡哩。话音还没落地,就听到有人在刚挖的沟里一声惊叫。一群人又看热闹地围过去。

姜军他们挖出水来了,但泥水里有两条大蛇!

多大的蛇?马沙小时候听许多人讲过,有说碗口那么粗,有说大腿那么粗,有说杨树干那么粗……马沙不说话。大蛇在黄色的泥水里翻滚扭动的样子一直缠着她,让她不知道是害怕多些,还是好奇多些。她去问大爷爷。

大爷爷已经很老,谁都不清楚他到底多大岁数。在农村,六七十岁的老人也得给家里放羊、拾草,干不动了就要被嫌弃,然而如果熬过去那讨嫌的十几二十年,到大爷爷这个年纪,就突然成宝贝了。大爷爷的眉毛又长又白,眼珠子浑浊,总是囤着脏兮兮的泪水。他的话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马沙一个人跑到大爷爷阴暗潮湿的小屋里。马沙问他,大爷爷,那两条蛇有多大?大爷爷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声音里也像沉着石头,拉拉杂杂地很难听清。他说,大蛇有你两个脖子那么粗,有十个你这么长,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一条黑的,黑得发青, 一条花的,红黑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闪得跟镜子似的,尾巴甩过去,河底就一个大坑。它们的眼睛一动不动,又大又黑,全是凶光,都是成了精、通了人性的,在一起做伴儿呢。那为什么要把蛇给打死?年轻呀,还都年轻,不知道怕呢。大蛇被姜家的小子用木棍给叉住了,跑了一条,剩下一条就让他带着一群小年轻弄死了。马沙又问,蛇怎么向人报仇呢?大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很累了。他颤颤巍巍地说,人脆生得很哪,随便折腾一下命就没了,所以要不停地生,跟老鼠似的,一大窝住在一起,住在一起就不会害怕,就胆子大了,死上一两个也不觉得肉疼了。大爷爷呼哧呼哧地笑了两声,又咳了两声,跟自言自语似的说,看看姜婆子,大儿子没了,还有二儿子,死的人死了,活的人日子还长着呢,再难受也得咬着牙过下去。说完大爷爷就没声了,马沙凑着门口慢慢挪过来的太阳光一看,大爷爷睡着啦。

姜婆子的日子确实很长,长得她自己都不愿意有那么长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姜婆子直到现在还每年给投井死的儿子烧纸钱呢。

姜军的丧事刚办完,成了寡妇的三喜就回娘家去了,过了没多久,就改嫁到隔壁县去,再也没回来。姜婆子只剩一个烂泥一样的二儿子,酒喝得很凶,脾气也差,从来不下地,把日子也过得跟烂泥一样。没姑娘愿意嫁他,也没姑娘愿意做姜婆子的儿媳妇。姜婆子只得砸锅卖铁,从哑巴爹妈手里买了哑巴给二儿子做媳妇。

马沙不知道哑巴叫什么名字。村里人都叫哑巴“傻子”。马沙在外面也见过流浪的痴儿,蹲在土里尘里挣扎着,仿佛已将太阳底下的苦头都吃尽了,有时候乐乐呵呵,有时候只哀哀地哭,虽然不知为的什么,也还懵懵懂懂地挨日子。在难以思考的时候,活着似乎就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件事似的。是什

么让这样的哑巴自己去投井了?马沙不敢想。此刻她只是沉沉地睡着。

天没亮,马沙就起来了。她不急不慌、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用院子里水龙头流出的冰凉的水洗脸、刷牙、梳头发,就着晨光描眉毛、涂口红,收拾行李……她一直想着夜里的梦,她记得她把妈妈留在绿色的湖的岸边,自己缓缓走上凉凉的水面。纠缠在一起的黑井隔着透明的水在她脚下,她不能踩进井里,怕坠到远远的地上。地上是她的村庄,村里人都在仰头看她。她赤脚踩着井沿,摸索着走,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湖面会碎掉一样。湖对岸是一片混沌的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她走了一夜。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楚,仿佛现在她醒着才是梦里,梦里的一切才是真实。

家里其他人还都睡着,她把写着密码的银行卡放在堂屋的桌上,拎起行李就走了。一只黄狗趴在屋檐底下目送她。

马沙走的大路,走在晨雾里。晨间的雾是灰色的。树影是灰色的。房子是灰色的。人也是灰色的。这些灰色的人缓缓地走近了,是早起去地里干活的村民。马沙还以为是树影。

这些人马沙从小就认识。他们也认出了马沙,然后又露出惊愕的,继而尴尬的表情来, 和她打招呼。马沙想,他们都知道,肯定都知道啦。马沙不说话,跟每个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从他们身旁走过。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一直紧紧粘在她后背上,或许还有些窃窃私语挂在她的肩膀上。她一直走出村子才回头。夜色刚刚褪去,村庄还半睡半醒,一点晨光从庄子东头透过来,让这块地方看上去很是圣洁。

马沙绕了个路,又走回村子东头地里的机井那里。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马沙站在井边上,朝井下看,那里非常深,黑乎乎的,冷冷的。井也在注视着她,远远的,井水隐约反射着几分天光,像是眨着的眼睛,温柔地荡漾着。马沙在井沿上坐下来,井沿冰得她轻轻哆嗦了一下。她想朝井里喊一声,说些什么,然而她又觉得没必要说话。如果井能回答她的话,那一定也只是她自己的回声。

马沙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来。晨风扫过她的脸,又牵起她的裙角,弯曲的回路像蛇在她身边游动。那条死了伴儿的蛇,它现在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在这里了。就像她一样,这村庄她也不会回来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把马沙的影子照在她脚底下。一只灰色的野兔在地里觅食,远远地看着马沙,看了一会儿,就一跳一跳地消失在田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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