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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h Literature - - 城市 CITY - 文 / 陈思安

安珂对自己所生活着的这个小区充满了迷思。小区超市的门前长期流连着一个永远在遛狗的阿姨。阿姨的样貌在五十岁上下,空闲时间看起来多到可以每天连续遛狗八个小时以上。她养着一只似乎患有多动症的泰迪,身体内时刻沸腾着让它以小碎步起舞的能量,以阿姨手里的狗绳为圆心,每日连续舞动八个小时。自打安珂搬进这个小区,第一次下楼找到超市,就看到了这个阿姨和这条狗。阿姨没什么新奇,狗也没什么新奇,直到有一天安珂拎着一袋子食物走出超市,听见阿姨嘶哑着嗓子对着那条狗喊出一连串英文指令:“Sit down!Shut up!Sit down please,and 给我 shut up!You son of bitch!”安珂惊呆了。她心里暗暗为阿姨叫好。尽管这几句英文听起来非常简单,也就是小学水平的祈使句,但“son of bitch”非常符合这条狗的身份啊。这句话用来骂人是 蛮恶毒的,用来骂狗就显出幽默感来了。泰迪还真就稍微消停了一阵。阿姨得意地昂起头来,目光恰好与安珂对视上了。安珂慌忙把自己的眼神挪开到旁边的树上,快步离开了超市门口。

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安珂开始天天盼着能在超市门口碰到这个阿姨跟她的泰迪。她不敢停下脚步盯着人家看,也从未走上前去逗逗那只泰迪顺便跟阿姨聊上几句天。她只是拎着购物袋,从超市门口穿行出去以后,看着那一人一狗,直走到小区花园向着自己所住那栋楼的转弯处再也看不到她们为止。每次用时大概二十秒的时间。这二十秒,渐渐成了安珂每日生活的一项必需的慰藉。阿姨的英文词汇量不是很丰富,“Sit down”和“Shut up”是她最常用的短句,此外偶尔也能听到她说“Shit”“Stupid”和“Stop”。大部分都是以S打头的。安珂怀疑阿姨家里的英文词典是不是遗失了一大部分,只剩下S那一章了。

阿姨也不是从来都不跟她的泰迪讲中

文。安珂听到过两次。一次她看到阿姨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机,另一只手用力拽住正不断扑腾想冲过去找花园里遛着的其他狗的泰迪,嘴里念念有词,听着像是中文。安珂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腿一歪,行进的路线往阿姨的方向偏了几度,听清了阿姨正在念的是她手机上的新闻。关于特朗普取消奥巴马医保的一系列影响,叙利亚内战出现新转机,德国大选后组阁依旧问题重重。阿姨给泰迪念新闻的时候为什么不讲英文呢。安珂判断这可能是因为阿姨怕泰迪承受不了这么多人世间的坏消息。毕竟这些对于人类来说都过分沉重了,凭什么要让一只泰迪去分担这份沉重呢。还有一次,安珂加了个小小的班,回到小区已经快八点了,没有力气和心情做饭,她只在超市买了一份麻辣烫准备就这样凑合一顿。她原本以为这么晚了,阿姨和泰迪肯定已经回家休息了,没承想还没走出超市大门,就听到阿姨凄声厉气地对着泰迪叫喊:“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呢?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超市亮眼的大招牌的灯光只洒到了门口两三米远的位置,阿姨和泰迪站在三米以外,一大一小两团黑影浓汤一样混沌着相互撕扯。安珂忽然意识到,她很少会听到阿姨的这只泰迪叫出声来。它总是在小碎步地舞动着,要么就是狠命地扯拽着自己脖子上的狗绳,就是从来不叫。安珂站在超市门口愣了一会儿。愣着的时候,她忽然很想把自己手里拎着的麻辣烫递过去给那个阿姨。阿姨肯定是不缺她这一口吃的,但她就是很想把这口刚烫完的又热又辣的吃食给阿姨递过去。等她恍完神儿了,那一大一小两团黑影已经相互撕扯着化进夜里了。

七号楼位于整个小区的中心地带。所谓中心地带,就是整个小区的楼群以七号楼为圆心涟漪状向外散开。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讲,安珂认为这种铺列方式很不走心,因为这种格局会导致七号楼整个被包裹在众楼之 中,朝南朝北采光都不好。但从声场学的角度来考虑,七号楼可以说就是位列整座小区声场扩散的最佳位置了。站在七号楼的任一楼层中,喊一嗓子,那声音基本上都可以涟漪状地向整座小区扩散开。这就跟安珂住着的十一号楼很不一样了。十一号楼位于小区的外围边缘位置,虽然采光相对较好,但声场条件差,站在楼里任你向外怎么呼喊,声音也传不到十二号楼以外。

正常情况下,人们选择住房是不会考虑到关于这个声场的传播价值的。安珂住过来之前也没考虑过。七号楼住着的一位阿姨让她开始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七号楼三楼朝西的一扇窗户会在晚上十点钟准时敞开,一位阿姨把自己的头从窗户里伸出来,放开嗓门儿向小区的楼群中高喊:“XX大学新闻系的张XX教授天良丧尽!他诱奸年轻学生,贪污研究经费,破坏他人家庭,滥用行政职权!此人厚颜无耻,遗臭万年,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实该斩首示众,千刀万剐,永世不得翻身!”话音一落,阿姨便把头收回窗内,随即关上窗户。大概隔三十秒左右,窗子再次打开,阿姨伸出头,将这段话一字不落地再重复一次,收回头,关上窗。这样周而复始,一直持续到十点半,那颗头收进去,就不再伸出来了。

在七号楼阿姨坚持不懈每日半小时的人肉广播时段,安珂从家里溜出去躲在七号楼楼下偷看过她好几次。安珂很想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阿姨还挺会保护自己,每次打开窗户高喊的时间段里,身后的房间内总是关着灯的,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地看到她的轮廓,不胖也不瘦,长发盘成一个很大的卷,顶在头上。她的身体很有表现力,带动着整个一套动作都充满了节奏感:左手打开窗插销、右手推开窗、两手同时收回抵在腰间,一口气顶上来,声音洪亮高亢,有着领袖演讲式的十足压迫感,右手拉回窗、左手扣死窗插销,这

套动作就算一气呵成地完成了。长时间以来,阿姨从来没念错过字,没打过磕巴,没做错过动作,也没一个字吐得含糊不清。她的喉音听起来甚至像是专门经过了某种训练,或许是表演训练,或许是播音训练。这个就很难通过躲在人家窗户下面偷窥来判断了。更难判断的,大概是这位阿姨跟张教授之间的关系。她会是被欺负的学生的家长,还是被挤占了科研经费的同事?会是被破坏了的家庭的成员,还是被滥用职权受到伤害排挤的人?在轮番想了个遍这位张教授有可能做过的各种值得千刀万剐的恶事后,安珂想到了一种大胆假设。如此需要持之以恒且耗费真气的事情,应该只有还眷慕着张教授的——他的妻子才能干得出来吧。去年进入仲夏以后,七号楼三楼朝西的那扇窗子再也没被打开过了。

这座小区最初吸引安珂的地方是它在傍晚昏黄的暮光残留下形成的星河舰队般的阵势。晚霞曦光微弱,天云酝酿着墨色,但还没来得及泼下来。一整片十几栋楼浓绿色的落地玻璃窗中射出星星点点的各色灯光,不管这些家里装的都是什么颜色的灯管,被这浓绿色的玻璃统统一滤,就显出来些科幻大片里常见的那种星河舰队式的幻光。安珂心里悄悄感慨,真不知道这开发商是怎么想的。不过看着还挺带劲。小区是集中供暖,烧着锅炉的那栋楼楼顶连续不断地向高空喷吐着白花花的浓雾。站在远处一看,会恍然感觉这群冒着绿色幻光的编组舰队是靠烧锅炉供应能量的,烟气滚滚地随时准备着攒够了能量点火起飞。传说中的蒸汽朋克啊这是。

带安珂看房的中介小伙子喋喋不休地说着这小区的各种好处,安珂却完全被聚集在小区广场上跳舞的大爷大妈们给吸引了。具体地说,是被其中一位大爷给吸引了。这位 大爷站在队伍的末尾,而且始终处于队伍的末尾。每当有新加入的人站在他身后跟着一起跳起来,他就一边跳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挪蹭,直蹭到自己又重新处于队尾为止。这小区的广场舞阵容呈现出可喜的性别平等态势,参与其中的大爷数量几乎可与大妈数量抗衡,有两位大爷甚至跻身到队伍前排的领舞阵容中去了。这位队尾大爷,相对显得有些放不开。他大部分的步伐都没有踩在音乐的节拍上,动作也很少跟前方归整划一的舞步一致,而是自成一体地歪七扭八随性甩动着。那些不太熟悉舞步的人,眼睛都是紧盯着前排领舞的,但他的眼神在空气里飘来飘去四处扫荡,落在哪里完全没个数。一曲播放完毕后,到下一曲响起之前那十几秒的空当里,所有人都松下来一口气,抹抹头顶的汗,甩甩紧绷的胳膊肉,向身边的人撇过去几丝默契的笑容。队尾大爷却在此时猛然炸起,他双手举高,两腿分开,剧烈地抖动着自己的双臀,上半身像是跟下半身分了家一样快速地前后左右摇晃,像一只尾巴被螃蟹钳住了的水母一样抽动。就在这音乐消失了的十几秒空白里,队尾大爷撒出了迷狂的舞步,但仅限于这十几秒的空白。下一曲音乐响起,队尾大爷立刻收起自己的舞步,进入新一轮的随性摇摆中去了。

中介小伙子看安珂焊在了地上似的盯着广场不肯走,慌慌张张地跟安珂解释: “姐,甭操心甭操心,我那房源是十一号楼,离广场远着哩,关上窗户一点听不着。”安珂嘴里嗯嗯啊啊地应和着。租金跟她的预算相符,房型不大不小一个人住正合适,离公司也不算远,还有这么迷人的广场舞大爷,干吗不住这里呢。搬过来不到一个月,安珂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区。中学以后没再有过的“很想早点回家”的感受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燃起在她的身体里,催促她尽快完成工作不要拖到加班。她很快就发现了弥漫在这个小区里的更多迷思。

安珂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个小区如此奇特。会不会是因为开发商将这片楼群设计得过分特别,经过一番逆向选择后,购买和租住在这里的人便也就是比较特别的那一拨人了?还是其实自己以往居住过的地方也总是有着各种各样奇特的人和事,只是自己一直太忙碌了,忙碌到没有时间抬起头来向四周望一望,才没有发现的。生活跟时间搅混在一起,河流似的推着她向前走,推到哪里停下来了,她便在哪里坐下来看一看。等到河水又推着她向前走,她便继续走。她没想过要跟河水太过较劲,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较劲总归是没什么太大好处。还是河水推着她走她便走这样来得顺其自然些更舒服。

小区里拥有数量庞大的流浪猫。每当天气晴好,太阳冒出来的时候,楼群和楼群之间,小区花园中,还有中心广场上,就趴满了一地的猫,眯着眼睛、肚皮翻开、四仰八叉地平铺得到处都是。安珂很快发现,之所以能聚集起这么多的流浪猫,是因为六号楼有一位奶奶每天在喂食它们。奶奶每天早中晚各三次,拎着满满一袋猫粮从六号楼颤悠出来。奶奶腿脚不是很利索,左脚有点跛,她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六号楼的楼下住着一只大白猫,这只大白猫通体雪白,一丝杂毛都没有,只是经常在花园里滚得灰头土脸的。大白猫猫如其名,叫作大白。每日奶奶一走出楼道门,大白便伸个懒腰站起身来,跟随着奶奶一路行进,去给全小区的流浪猫喂猫粮。奶奶拄着拐走得慢,大白每走出几步去,就要停下来等奶奶跟过来,等奶奶走过来了,大白再继续向前。奶奶把猫粮从袋子里抖搂出来给猫儿们吃的时候,大白并不吃,大白只是昂着头逡巡在猫儿们的身边,然后护着喂完了饭的奶奶继续向前。大白不吃那些猫粮是因为大白有自己单独的猫粮,装在奶奶衣服兜的小袋子里。等到整个小区逛完了一圈,大白护着奶奶回到六号楼 楼下,奶奶会从自己的衣服兜儿里把那个小袋子捞出来,把单独给大白的猫粮自小袋子里抖出来给它吃。安珂自己不养猫,搞不太明白这大袋子里的跟这小袋子里的猫粮具体有什么区别,但她想着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应该还是挺大的。小袋子里的猫粮应当更金贵些,肉味更浓厚,或者营养含量更高,如果是同样的猫粮,只是分成了不同的袋子来装,大白难道闻不出来吗?大白给奶奶一路护驾走路的架势,跟它俯视着群猫噌噌低头吃大袋子里猫粮的凌驾气魄,让安珂相信大白卓尔不凡,肯定不会连猫粮的味儿一样不一样都闻不出来。

小区的超市里就有一个专卖宠物用品的购物架。有一次安珂突发奇想,在那只架子上挑了一只标价最高的金枪鱼罐头,不到巴掌大的一小罐就要二十几块钱。她把那只罐头捏在手上,冲着六号楼走过去的路上心止不住地扑通乱跳,竟有了跟野男人偷腥似的心情。大白卧在楼门口的草垫子上,那只垫子也是奶奶给它放的。安珂四下打量了半天,蹲下身去,撬开罐头,把鱼腥气四溢的罐头伸到大白鼻子头下面。大白把鼻子伸过去嗅了嗅,居然又趴了回去,并不肯吃。安珂一时感到尴尬。简直像是自己衣服都脱光了躺好在床上,对方却坐怀不乱无动于衷。尬蹲了一会儿,安珂想到也许这是大白的忠心作祟,不愿在人前轻浮,就起身佯装走开,躲到了楼的拐角处继续观察。躲了快十分钟,还是不见大白动嘴,她只好回家去了。第二天又绕过去看,那只罐头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罐头里的鱼肉都冻得硬邦邦变色了,连鱼腥气都闻不出。安珂从地上拾起那只冷罐头,丢进了花园旁的垃圾箱里。

跟这个城市里差不多所有的大型社区一样,这个小区的居民楼中藏匿着不少处于

灰色地带的私营小商户。他们在浓绿色的落地窗外挂起一张写着自己经营方向的纸牌,就算是开张了。也有对自己的小生意很上心的,就会在窗户里面镶上一块LED灯牌,循环播放展示自己的经营范围。当然这样一来风险也将随之上升,万一工商来纠察的话,灯牌的罪过肯定要比纸牌大。惯常都会有的小超市、小打印店、小中介、小饭馆,这里自然一应俱全,号称自己的产品除了可以涂脸也能够吃的美容店、号称使用海带红酒提取物做成染发剂的美发店、号称帮你无息贷款信用卡套现的不知道什么店,这里也有好几家。在小区里散步时,安珂会观察一下这些灯牌的变化,哪些开不下去了,谁又出了什么新花样,偶尔还是能有点惊喜的。比如,去年开的宠物寄养店,今年推出了新业务,可以替你永久代养你的宠物,每天给你发送宠物照片和视频来慰藉你对它的思念,将来宠物死了还能给你丧葬一条龙服务。还有一家新开的店,据称拥有大量优质资源的一线话剧演员,可以根据你的订单需求随时扮演你的男友女友老公老婆爸妈爷奶上司客户讨账的送钱的抬杠的搭腔的,出现在你需要他们出现的任何场合里,计时收费周租月租还有优惠,磨合出默契来了还能签订长期合作协议。

观察归观察,安珂基本上不会走进这些小店当中去。这些开在她生活着的楼宇中的小店,跟大街上商业区里的店面不同。这些藏匿于住家里的小店,在安珂看来并不像是承载着纯粹商业含义的买卖,那一间间推门进去就会发现连空气里也充满着日常生活气息的住家,是一个个藏在买卖背后的人的生活。安珂不习惯就这样走进别人的生活里。她更习惯于观看。对于她无法进入的生活,她从不觊觎,就是连观看,也不想看得太多太明显。

大概是由于人类整体上开始变得越来越懒惰的缘故,能够在小区范围内解决的事 情,大家都倾向于不再走出小区外去解决。小区里各家商户间的生意竞争也随之激烈了起来,竟然也开始需要地推人员来推广各家的广告了。一个简单的地推广告,也能看得出各家的心思来,高下立见。有的雇几个年轻的大学生,站在小区入口处把印制粗劣的小单页强塞进来往的行人手里。有的挥舞着手机上的二维码追在你身后非要你扫一扫。有的把按摩床直接摆到小区广场上,趴上去可以免费给你来个十分钟的理疗体验。据安珂观察,尽管小区里的地推手段越来越眼花缭乱,但相对高明的推广手法,背后都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在操盘。这个个儿头不高、长相扁平的小伙子堪称这家小区的地推之王。

小伙子第一次被安珂注意到时,他正全身包裹在一只维尼熊的人偶衣服里追着院子里的小孩子尖叫着满地乱跑。小孩子的笑声叫声是连环炸弹,一个点爆了马上就跟着有另一个爆起来,用不了太多时间,整个小区里五岁以下的小孩子就全部围了过来形成了惊人的“大型爆破”局面。小孩子们人多势众以后,开始对维尼熊的追击进行倒逼,维尼熊在一番抱头鼠窜后终于被小孩们团团围住,掀倒在地,扯熊毛,拽熊尾,骑熊腰,坐熊脑。熊脑被几个野性难驯的小男孩七坐八坐,又拉又扯,最终从熊身子上滚落下来。这时候小伙子一个弹跳起身,顺着熊脖子处的开口从怀里拉出一道红色的大横幅,展开在双手之间,冲着小孩子们和站在一旁捂着嘴笑的父母们大声吆喝起来:“欢乐园小饭桌,带给孩子们的不仅是每天课后丰富的饭菜,更有满满一屋的欢乐!就在十号楼1301,就在十号楼1301,就在十号楼1301!”连续吆喝了四五遍以后,小伙子把大横幅顺着熊脖子再一点点塞回去,爬进广场边的灌木丛里,把被野性难驯的小男孩踢进灌木丛里的熊脑袋扒拉出来,夹在胳肢窝下面。

除了维尼熊人偶大作战以外,小伙子还首创了灌水气球湿身大作战,认生僻字换晚饭大作战,健身器械变身亲子活动大作战,以及夕阳红版八分钟集体快速相亲大作战等等推广活动。很多时候参与其中的人都不知道他具体是在为什么商家的什么商品做推广,这一点完全不妨碍居民们参与活动的热情,却时常令商家感到恼火。恼火归恼火,小伙子依然受到小区内各个商家的追捧,好像什么事儿被这小伙子一折腾,不管客人有没有来到店里,至少会被整座小区的人一下子都知道了,保不齐哪天就晃悠过来了不是吗?

安珂原本以为小伙子并不住在小区里,直到有一天在小区超市里看到他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在买泡面啤酒火腿肠。两大盒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盒子上立着三瓶燕京啤酒,每瓶啤酒缝隙之间都塞着一根金汇火腿肠,所有这些东西,就卡在他打成弯的左臂中。他右手攥着手机,激情澎湃地对着手机宣讲自己的事业版图:“李总你相信我这绝对绝对是一片蓝海你这时候带钱入场一定可以打出一片天地来!你知道全中国有多少盲人吗你知道全中国有多少专为盲人设计的APP吗我说出来能吓你一跳你不要以为这是在做慈善当然了这项事业极其伟大等我们做成了那绝对是既能赚到钱同时也是大慈善你们成功人士都愿意回报社会对不对这就是赚钱外加回报社会的大好时机啊!据我观察我国有一大批盲人兄弟具有相当的购买力却苦于没有适合他们消费的网络服务和网络游戏现在入场就是绝佳时机再晚可就不是蓝海了!”

安珂跟在小伙子身后结账,看着他左臂弯里那三瓶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再颤动摇摇欲坠的啤酒瓶,想着待会儿要是瓶子滚下来自己是接一把还是不接。小伙子的生意还没有谈完,安珂已经被他说服了,要是手机对面的人是安珂,这笔投资恐怕很快就能打到小伙子的账上来。让安珂略感惊讶的是,小伙子竟一路向着十一号楼走过去。难道一 直以来他们就是住在同一栋楼里,怎么自己从没留意过呢。走到了楼门,小伙子并没有走进电梯间,而是向着楼梯间拐去,顺着楼梯向下走去。楼下应该是停车场啊。安珂自己没有车,从来没有去过位于地下室的停车场,她以为电梯里“-1”和“-2”层指代的只是停车场而已。

向下延伸着的楼梯跟向上延伸的楼梯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一楼处打了个弯,继续向下而已。小伙子讲电话的声音越飘越远,显得有些若即若离了,安珂跟着向下走了过去。原来“- 2”层不止有个地下停车场而已。在停车场旁边,有一片地下室小隔间,看起来难以判断是楼盘建成时就盖好的,还是后来被谁给改建的。一间紧密连着另一间的房门上,分别挂着一个金属号牌,非常直接地从“1”开始升序向后标去。小伙子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向深处走去。走廊里游走着很多男男女女,在外接的水池里刷牙洗脸擦身子的,在开水房打开水的冲泡面的,敲着其他人半掩着的房门叫人组队打游戏的,整条走廊里热气腾腾,混杂着下水道厕所煮饭汗水鞋袜空气清新剂和泡面火腿肠的复杂气息。一个倚在公共厕所门前的小女孩正抱着手机打电话,她似乎意识到了安珂作为一个闯入者对于他们的注视。小女孩嘴里没有停下来一刻不停地继续讲着电话,但是眼睛死死盯着安珂,那双夹杂着不明含义但显然不太友好的大眼睛一下子拍醒了安珂,她急忙转身,慌慌张张地朝着向上的楼梯逃过去。

在安珂住在这座小区的三年时间里,一共有两个男人来过她的这间小公寓。其中一个是她交往过一段时间的男朋友。这个男朋友跟她之前交往过的男朋友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没什么严重的缺点,也没什么非常显

著的优点,相处还算平稳,分手也分得还算平稳。另一个男人是她的同事,不同部门不同产品线,平时业务上交流也不多,属于那种在公司大堂碰到会寒暄在公司开大会时吃饭可以闲聊几句家常的普通同事。不知道怎么就在一次应酬酒局上碰巧坐在邻座多聊了一会儿,酒局散了就自然变成同事送她回家一直送到了家门口,随后又自然变成了请同事进门喝口茶歇一会儿喝着喝着就躺到床上了。一切都很自然,就像安珂自己早已适应的生活那样,河水把她推到哪里,她就流向哪里,太过较劲总归是没什么太多好处。同事以为她睡着了以后屏住呼吸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衣物穿好安静地关好门离开。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发现卧室窗帘没有合上,从卧室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正对面十号楼里还未熄灭的点点亮光。她按亮手机,已经快三点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还能再睡五个小时。于是她爬起来走到窗前,准备把窗帘关好,不然六点以后刺眼的阳光就会提早晒醒她。就在这时,她第一次看到了十号楼的那个女人。

十号楼跟十一号楼之间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五十米,白日里并不会感到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没想到到了深夜,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推开窗就能跳到对面似的。夜晚浓重的黑色抹平了一切白日间的杂色杂物,仍然还透出光的地方便凸现出来。整栋十号楼只还亮着四五盏灯,那个女人家的灯则显得格外刺眼,大概是因为女人一直在灯底下走来走去,一丝不挂。她白花花的肌肤加倍反射着白花花的白炽灯,整个屋子都被这一大片的白花花给填满了,白光刺透了黑夜呼之欲出。女人除了赤身裸体之外似乎并没什么异常,时而站在窗边晾袜子,时而走到客厅里倒杯水,时而抓起手机不知给谁打着深夜电话。等安珂觉察过来,她已经站在窗边盯着这个赤身的女人看了许久。安珂把窗帘合上关好,躺回到床上去,努力让自己睡 着,不然早上起来脸色一定没法看。

尽管独居,安珂的睡眠习惯始终很规律,如无特别推脱不开的应酬都会在午夜零点前收整完毕上床睡觉。自从发现了那个赤身女人以后,安珂每晚睡前关窗帘时都会在无意间向那个女人的窗户一侧瞥一眼。她感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妥,即便是无意识行为也需要控制,因此每次关窗帘的动作都越来越利索迅速。尤其是当她发现那个女人赤身并非偶然,而是习惯如此。时常在那么急匆匆的一瞥里,她会看到女人正赤着身做瑜伽、削平果、冲咖啡、吃外卖、看电视、墩地板,哪怕在冬天里也是如此。北方的冬天暖气足够暖,但像安珂这样身子单薄的人在房间里还是至少要穿着棉绒睡衣的,对面的女人看起来身子像安珂一样单薄,却在大冬天里也感觉不到冷吗?一扇从来不挂窗帘的落地窗,每夜晃动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能够得以一窥的人看起来,似乎是一种邀请吧。尤其是对于男人来说。安珂有时会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按捺不住深夜的寂寞,跑到对面楼上去,敲响女人的门呢。楼层和门牌可以通过目测这扇窗户轻而易举地计算出来。而这个女人,真的是从小的生活习惯使然,还是确实在向外发出邀请呢。

三月里的一天晚上,安珂看到赤身女人自己在客厅里烧起了一锅热腾腾的火锅。火锅的雾气升腾,萦绕在整个房间里,将白炽灯团团环绕起来,让整个房间的光亮看起来没有那么灼目了,透着一种飘忽不定的柔和感,女人赤裸着的身体也不那么刺眼了。安珂看得发呆,手里拉扯窗帘的动作凝了下来。女人先是蹲在锅前面东涮涮西涮涮,随后起身,端着一只瓷碗,站到了落地窗前。女人捧着碗,碗中的热气不断向她脸上扑过去,她认真地挑起碗中的食物吃着,吃着吃着,不知是辣到了还是怎么,忽然捧着碗跳了起来。不是一惊一乍那种愣跳,是跳着舞的跳了起来。旋转、踮脚、颤动、回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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