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星花园

李 樯 :一九七四年出生,诗人、小说家、影视编剧,发表有近百万字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寻欢》《非爱不可》,曾荣获小说奖、诗歌奖项若干。现居南京。

Youth Literature - - FICTION - ⊙ 文/李 樯

我和双胞胎哥哥是在汪星花园度过了幼儿期的。整个白下城,乃至周边几个城镇的宠物爱好者们都知道汪星花园,因为小区周围是个非常大的宠物交易市场,汪星花园的居民,都是宠物爱好者。

小区外的街道叫广州路,不是主干道,而且很短,如果外地人跟白下城的人打听这条街道,很多人未必知道,但你要是问汪星花园怎么走,十之八九都能告诉你,哦,你说那里啊,我告诉你怎么走哈……

这里什么都有,宠物医院、狗粮店、猫粮站、服装店、寄养院,这些自然不用说。这里还有专门为宠物打造的运动场、K歌房、游泳馆、社交会馆(实际上就是配种站)、美甲店、理毛店,还有专门的宠物训练学院。主人们带着自家的猫猫狗狗、乌龟 蜥蜴什么的,可以去给它们洗澡、美甲护毛、挑选服装,或者约上三五好友,各自带着宠物到K歌房叫几声,去宠训学院上定制的课程,所有这些都是这片社区居民再正常不过的业余生活。

比如说宠物学院。一般来说,钱不宽裕的主人会给自己的宠物选择上大课,一屋子人和狗,嘈杂不堪,跟着教练和他的助理狗学习数数、叼东西、坐立、倒立前进等。地上到处都是狗屎、狗尿,人们和狗狗一起在屎尿里爬来爬去,玩得不亦乐乎。

阔绰的主人当然耻于让自家的宝贝上这种大课,他们一般选择一对一的私教课程,费用当然不会低,至少是把一个孩子培养到钢琴八级所需费用的好几倍。理由很简单,畜生多难教啊!

在汪星花园,几乎所有的宠物都有被送进宠训学院学习的经历,还有各种考级证书。不学不行啊,人家都学了,人家狗妈

狗爸啪地亮出一张七级叼物证书,你家狗狗跟个二憨子似的,还只是条没考过级的屌丝狗,那也太没面儿了。

妈妈本来打算也要把雪蛤送到宠物学院的,可是她一直忙着跟老墨恋爱、结婚、怀孕这些事情,这事就耽搁了。以至于雪蛤被老墨扫地出门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一想起雪蛤连一天学都没上过,妈妈就会深深地自责,说雪蛤啊妈妈对不起你,连一天学都没上过。

雪蛤不见了以后,妈妈本来还想再领养一只的,老墨和外婆都不同意。老墨指着我和哥哥说,把这俩宠物养大成人,就够咱们忙活的了。

我跟哥哥就成了老墨和妈妈的宠物。他们经常一块儿或单独牵着我们俩去小区对过的宠物广场溜达。

宠物广场太大了,地面建筑四层,加地下一层。地下层有宠物超市、咖啡店、蛋糕店、小吃店等,人食狗食都卖。地面一层、二层,主要是各类宠物交易店、服装店、饰品店,从奢侈品到小作坊生产的劣质狗链、项圈什么的,应有尽有。三层、四层还是吃的、喝的、用的,外加一个宠物电影院。电影院的座位都是专门设计的,人座的一侧,都有一个台子或站位,专门让狗狗啊、猫猫啊、乌龟蜥蜴啊什么的趴在台子上面,或者让骡子、马什么的站在旁边,跟主人一块儿看电影。电影院的入口处则立着一块牌子:为了良好观影环境,请勿大声喧哗。电影院想得很周到,检票的时候,如果发现哪个主人牵的是条狗或者骡子,检票员就会发一副头套,还会帮主人把狗嘴或骡唇套上,就跟人类去看3D电影他们要配发一副3D眼镜一样。如果是条蛇、乌龟什么的,就不用这套手续了。

有一回,老墨带我跟哥哥去看电影,结果我坐在一匹马后面。它放了一个臭屁,又拉了一坨屎在地上。我和哥哥都吐了,吐了 一地。老墨戴着口罩,没有吐,他很从容地给我们擦擦嘴巴,用矿泉水让我们漱口。他好像知道我们会吐似的。我们把漱口水吐在马的粪便上,溅了一裤腿脏东西。

老墨做起和狗狗相关的产业,是他的前事业失败以后的事。他原先从事的工作和狗狗完全没有关系,而是一个卖酒的。他把我们小区内西南边的三间平房租下来,既当办公室又当仓库。平房顶上竖着一块广告牌,黄底红字,俗不可耐。

当上老板后,老墨玩起雅的东西。所谓雅,无外乎一套廉价的茶具,一架网购拼装起来的博古柜,几块采石场捡来的破石头和两墩腐朽的老树根。整好这些东西,老墨扬扬自得,还发了微信朋友圈,引得一帮狐朋狗友又是点赞,又是挑大拇指,纷纷回复要到老墨这里来喝茶,养养气。

妈妈翻着白眼说,喝什么茶,来到就是喝酒,我看你的酒还没卖光,就被他们给喝光了。

老墨的酒果然被喝光了,公司也给喝倒闭了。

事情是这样的。老墨的一个哥们儿介绍了一个大客户,说是要把酒卖到中东去。说中东除了很多美国人,加上本地老爷们儿,酒的消耗量特别大。老墨来劲了,把家底子都给了对方,还借了三十万进货。对方吹嘘说这点货到了中东,简直就像一泡尿洒向撒哈拉大沙漠,一眨眼工夫就能卖光,您就等着大麻袋装的美元吧。老墨心中狂喜,走起路来都一颠一颠的,身后留下一串得意的口哨曲儿。妈妈起先也高兴了一下,一边搓洗浴缸里的我和哥哥一边说,这下我们家儿子的房子就有着落了,将来娶媳妇不用愁了。但是妈妈马上又“啪”的一巴掌拍在哥哥的屁股蛋上,立马五个红红的指印。哥哥哇哇

哭起来,妈妈一边替哥哥揉屁股,一边对站在旁边颠啊颠的老墨说,完了完了,我感觉你要破产了。

不知道妈妈哪儿来的先知先觉能力,老墨果然破产了,他的那个哥们儿和一分货款未付的买家,果真就像两泡洒进撒哈拉沙漠的尿液,再也没有了踪影。

无知和贪婪都是黑暗深渊的门锁,一旦被拧开,你身体里的愚蠢便会像黑洞中的蝙蝠群一样直冲云霄。老墨就蠢到了这个程度。那些人喝的都是洋酒,中国的白酒,人家根本不感兴趣。

老墨就这样破产了,我们全家都跟着破产了。妈妈反倒出奇的平静,好像老墨的失败只是一场岩浆爆发后的火山灰而已,已经没啥好咋咋呼呼的了。

雪蛤的名字还是老墨起的。他起的本来不是这个名字,而是雪茄。妈妈不喜欢老墨抽烟,当然不同意用这个名字。

再说雪茄的颜色和它一身的白也不相符。妈妈说。

可是跟你名字一样,有个雪字啊,总比叫雪莉、雪蛤好一些吧?雪蛤不错啊,对,以后就叫它雪蛤。我还是觉得雪茄好耶!不,雪蛤!老墨拗不过妈妈,再说雪蛤本来就是妈妈抱养的,从归属感上,妈妈也有超过一半的决定权。

可是雪蛤的命运并没有其他大多数宠物狗那么幸运,原因是它两岁那年,妈妈就怀上了我和哥哥。妈妈的肚子大起来后,老墨就开始跟她商量雪蛤的去留问题,妈妈不可能同意把雪蛤送人,也不同意送到寄养站去。其实这当中有过一次机会,就是我们隔壁单元的冯教授家。冯教授的老伴要去新西兰帮女儿带孩子了,冯教授却不愿意出国。临走前,老伴想找只狗狗陪冯教授。老墨听 说了这事,主动要把雪蛤送给冯教授,妈妈没同意,冯教授的老伴便从别处找到一只大黑狗。大黑狗又老又黑,老伴对冯教授说,我去新西兰了,以后你们两个老东西就相依为命吧。

错过这次机会,雪蛤被遗弃的命运已无可逆转。

妈妈的肚子里因为装着我和哥哥两个胎儿,不得不提前半个月住进医院待产。据老墨说,当时妈妈的肚子大得出奇,肚皮被我和哥哥撑得高高隆起,显得皮薄锃亮,好像用指甲在那上面轻轻一划,就会爆裂开来似的。如果妈妈站直了,隆起的肚子就像一张迷你餐桌,能平放一碗米饭。老墨向来是夸张高手,所以我和哥哥都不信。不信归不信,四年级一篇写妈妈的作文里,我还是忍不住引用了老墨这段话,结果得了高分。

妈妈一去医院,老墨就把雪蛤扫地出门了。他已经忍了妈妈整个孕期,忍了雪蛤太久。他把雪蛤送到寄养站,没想到雪蛤第二天就逃了回来,怏怏着要进屋,老墨不让。这时妈妈打电话来,问雪蛤怎么样了。老墨把手机放到雪蛤嘴边,让它叫两声,说你放心吧,它好着呢!

妈妈经常出差,在外地想雪蛤了,就打电话给老墨,让老墨把手机递给雪蛤,听它的叫声。妈妈则会在电话里哄雪蛤,说什么乖啊,在家要听叔叔的话(老墨不愿意当雪蛤的爸爸,妈妈只好让他当叔叔),妈妈好想雪蛤啊,妈妈给你带好吃的之类的话。所以雪蛤一见到老墨递过来手机,就会汪汪叫两声,跟妈妈撒个娇什么的。它知道手机意味着什么。但这回,雪蛤显然不是撒娇了,而是在控诉老墨的恶行。可惜妈妈听不懂,说雪蛤乖啊,等妈妈给你生下两个小弟弟,你就有伴儿了。

我和哥哥两个高级动物,咋就成了这畜生的弟弟了呢?

现在,老墨要把雪蛤扫地出门了。他一放下电话,就抓住雪蛤,再次把它送到寄养站,亲自把它关进笼子里。老墨指着雪蛤的鼻子说,别怪我心狠,眼看孩子要回家了,我们实在忙不过来,你老实点哈。

第三天,寄养站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给老墨,说你还是把雪蛤领回去吧,它彻夜嚎叫,咬笼子,还不吃不喝,显然得了躁狂症,已经快要死掉了。老墨说死了正好,你们扔了吧。

当妈妈抱着襁褓中的我和哥哥回到家,发现雪蛤不在了后,立即就变脸了。她把我和哥哥扔到地上,任凭我们扯着喉咙哭。老墨只好说雪蛤死了,送到寄养站没几天就死了。妈妈几乎疯掉,又哭又闹,甚至要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找雪蛤,被老墨抱住了。

外婆训斥妈妈,你现在有孩子了,而且是两个孩子,哪还有工夫养狗!

妈妈把地上的两个襁褓一脚踢开,对外婆吼道,你懂什么,你懂个什么?

老墨给外婆打气,对对对,家里养狗不合适了,到处狗屎狗尿的,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呀?妈妈抹着眼泪说,你滚,你给我滚。说完妈妈就哭,说雪蛤啊妈妈对不起你,连一天学都没上过你就走了。妈妈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襁褓中的我们就是在妈妈的哭泣哽咽和抱怨中度过哺乳期的。说真的,妈妈奶水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大概是因为她的情绪不好,那口味变得令人难以下咽。但话说回来,她的确没有精力再宠爱小动物了,光我们哥俩就把她折腾得够呛。她渐渐学会了自我安慰,也像老墨一样,常常牵着我和哥哥去小区对过的宠物商城转悠。遇到遛宠物的街坊邻居,人家都牵着名贵的宠物,就会揶 揄她,说咱们小区没养宠物的可能就你们一家了。妈妈就会说,哎哟喂,我这俩不就是最高级的宠物嘛,比你们的高级多了。妈妈一边说一边扽扽一 我们身上的绳子。

卖场里,光宠物饭店就有一二十家。为了竞争,店主们也是拼了,使出浑身解数,推出各种餐饮主题,还可以通过APP,或者微信公众号订餐,送外卖。所以你如果看见一个快递员骑着电驴驶上大街,而车后座上是一筐胡萝卜加白菜帮子,或是一堆挂着血丝叮满苍蝇的大骨头,那一定是哪家主人给自己的兔子或者藏獒叫的外卖。再比如二楼最北边那家腥鱼饭店,西南角的狗娘小馆,还有电影院旁边的那家狼外婆,一看名字就知道是什么主题的餐厅了。

最高大上的,要数三楼的百兽居,整整一层楼,他们家占了一半营业面积,包间好几十个,大厅有上千平方米。一到周末,这里的生意热闹极了,稍微来晚点,你就不得不取号排队,牵着自己的驴子、小猪,或者拎着鹦鹉笼子、土拨鼠笼子,在门外的等候区排队。不过还好的是,饭店提供免费的wifi和饮水,你可以一边上网,给宠物弄点水喝,一边等候服务员叫号。百兽居的口号是,只要是能养的宠物,我们就有它的美食,人肉除外。有一回,一个脖子上套着大金链子的养宠人,用手推车推着一大缸食人鱼来到百兽居,点了一只活鸭、一只东山肥鹅。服务员把两只家禽扔进水箱,迅速合上盖子。一阵沉闷而撕心裂肺的叫声后,水箱里的水变红了,鸭毛鹅毛漂浮着,骨头沉到箱底。妈妈捂着我和哥哥的眼睛,可是她的手小,一只手根本捂不过来,所以我们都看到了。我和哥哥吓坏了,大气不敢喘,一人抱着妈妈一条大腿,躲在她后面,好像那些食人鱼会随时冲过来咬我们。围观的食客都惊呆了,全场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子,有人鼓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唏嘘不已,纷纷觉得食人鱼是一种很酷的宠物。

大金链子则坐在餐桌旁,用竹签剔着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雪蛤并没有死,而是成了一只野狗,和另外一些野狗野猫在小区西边的垃圾处理场生活。这些野宠也会窜到小区里勾搭家宠,但经常被驱赶,挨棍子或者石块。在汪星花园人眼里,家宠是宝贝儿,野宠则是贱种,如果自家的宝贝儿被野宠勾搭上了,那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好像自家闺女被流氓糟蹋了,或者自家儿子让妓女勾搭坏了似的。当然,野宠里也不乏名贵品种,被识货的人发现后,也会收养到家里,于是贱种摇身一变又成了宝贝儿。可是这些养宠人,又有几个是识货的呢,无非是向宠物界倾倒一些富余的爱心罢了,就像倒垃圾一样。

雪蛤白色的皮毛因为野外生存变成了土灰色,为了混淆妈妈的视听,老墨又弄来染料,把雪蛤从一只纯种白狗变成一只杂种花狗,这样妈妈就完全认不出来它了。即便雪蛤来到楼下徘徊,发出叫声,甚至蹭到妈妈的脚边,妈妈也认不出来它了。妈妈甚至会用脚踢它,滚,滚远点,你这只野狗。我是雪蛤,我是你的小宝贝雪蛤啊!你不是雪蛤,雪蛤可没你这么邋遢。妈妈说着,又要踢,雪蛤躲开了。

看着雪蛤狼狈痛苦的样子,我和哥哥乐坏了。我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四轮手推婴儿车里,晒着太阳,吹着小风,不禁快乐得手舞足蹈,口水都流出来了。

可是好景不长,当我和哥哥能够落地行走后,我们才发现,小区里几乎所有的猫猫狗狗都是敌人。绝对不是友好与否的问题,就是敌人。它们目露凶光,龇牙咧嘴,恨不能吃了我们。这让我害怕,一看见它们朝我走来,就吓得不行,赶紧躲到妈妈怀里。

我那时混得可真不怎么样,用老墨的话 说,就是一只屎壳郎那么大的狗,都能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撕心裂肺的。老墨说这话的时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墨破产后,决定暂时不搞营生。反正租的办公室还没到期,他就成天待在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守着那几块破石头。打游戏、喝茶、学弹吉他成了他的日常。妈妈气坏了,想把他的吉他砸了,可是老墨说不能砸,等我学出师,还要教咱们儿子玩乐器呢,我要把他们培养成偶像二人组。他一定知道自己是在扯淡。

老墨有时也去小区的运动馆、健身房或者棋牌室。但这些场所,只允许带宠物的人进入。也就是说,宠物是这些场所的通行证。老墨没办法,就把雪蛤找来,去运动馆跟别的宠物狗打比赛。雪蛤每次都能赢,因为它是只野狗了,它奔跑或者说逃生的本领,肯定比家宠厉害。雪蛤帮老墨赢了不少烟酒钱,但有一次,一个输了的主人不愿意掏钱,理由是雪蛤不是宠物,是野的,野的不应该有参赛资格。经他这么一提醒,别的输家也不干了。老墨跟他们干起来,他当过兵,干翻几个人不在话下。老墨被带到派出所,赔了医药费才被放出来。

老墨只好带雪蛤去棋牌室碰运气。他不大会打麻将,每次出牌都问雪蛤,出这张怎么样?或者这张?雪蛤如果不吱声,老墨就把牌收回来,另换一张。雪蛤如果叫唤一声,老墨就会把手里的牌打出去。雪蛤又帮老墨赢了不少烟酒钱。牌友纷纷夸奖雪蛤是一只灵宠,也想让自己的狗狗或者乌龟给自己指点迷津,涨涨手气,可是从来没有灵验的。有一次,一条泰迪犬令他的主人输得很惨,输急了眼的主人照着泰迪犬的嘴巴就是一拳,把狗狗的牙都打掉了,泰迪却只敢嘤嘤抽泣,不敢大声哭嚎。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一只乌龟。它是被输急了眼的主人活活踹死的。

老墨想把雪蛤重新收养回家,妈妈不干,说它不是雪蛤,快点给我弄出去。老墨只好把雪蛤洗白,说你再看看,这就是雪蛤,它其实没死。妈妈仍然不认账,好像在她和老墨恋爱阶段的那只雪蛤才是她的雪蛤,现在这只无非一只野狗罢了。老墨只好把雪蛤放到办公室里,但雪蛤很快就逃了出去。它或许觉得当一只野狗更帅气。

一般情况下,城市上空很难见到老鹰、秃鹫这些猛禽,汪星花园的上空就不一样了,人们经常看见三两只秃鹫在天上逡巡。小区里经常有死宠,病死的,被人打死的,被药毒死的。如果是有人家的,主人兴许会把尸体带到外边,找棵大树,挖个坑,把尸体埋了,或者埋在小区的花坛里、桂花树下。所以小区植物的长势异常茂盛,每到深秋,桂花也特别香。

有小孩的人家,也因为那三三两两的秃鹫惊恐不安。这担心当然不是没有来由。据老墨说,我刚会走那会儿,曾被一只老鹰叼起来过。可能因为是冬天,我穿的衣服比较多,秋天里也添了一些膘,比较重,老鹰抓着我相当吃力,没飞多高就把我扔了下来。我掉在桂花树上,擦破了额头,至今还有一块伤疤。老墨气坏了,对妈妈和外婆说,头年里我就告诉你们,属蛇的家长今年一定要看好小孩,否则会有灾,你们看,应验了不是。妈妈和外婆早已吓破了胆,也不敢反驳老墨了。

直到现在,小区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一见到我走过去,就会在背后叽叽喳喳地议论,说这孩子命大,没被老鹰叼走。也有的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说那只老鹰不定是哪路神仙派来的,想把我叼到某座仙山上,十几年后放下来,就成了一个身怀绝技的少年了。

所以,除了一股永远无法消除的宠粪气 味,动物尸体隐约的臭味,再就是防鹰警示标识,也成了汪星花园的一大奇观。除了一只老鹰,外加一个红色的圆圈和斜杠那种警示牌,遍布小区门口的柱子、墙壁、宠物操场等许多地方,还张贴着许多诸如“看好小孩、严防老鹰”“孩子被叼、概不负责”等警示标语。看来,我那一次的劫难,对这个小区的物业管理,以及后来出生的小孩的身家性命,还是有所贡献的。

只是最近几天,小区上空的秃鹫又多起来,足足有十来只,很多人家都把小孩和宠物锁在屋子里,不敢带到楼下遛着玩儿了。有人看见这些秃鹫抓过几只比较弱小的野宠。它们抓着猎物飞向远方,直到在天空里消失。秃鹫嘎嘎的叫声非常瘆人。事情的原委很快就被发现了。原来是一个留守老人死在了家里,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了。老人就是退休的冯教授。他的尸体旁,则躺着大黑狗的尸体,它应该是老死的,或者饿死的。总之这主仆俩都悄无声息地死了。生命是美丽的,死亡是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死亡也是美丽的。

冯教授的尸体被搬走后,秃鹫也就散了,人们这才敢把小孩、家宠带到楼下遛着玩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近几个月里,则有两件比较大的事情令汪星花园的居民们惴惴不安。

一件事情是人们发现有人用金属夹子诱捕野宠,然后将其剥皮,或者划开肚子,挂到树上或电线杆子上。

平时,居民们虽然不在乎这些野宠,但也经常扔些吃的给它们。妈妈就是这样治好我和哥哥对小动物的恐惧症的。晚饭后,妈妈会带我和哥哥下楼,在小区里溜达。妈妈教我和哥哥把一些宠食扔到路边,或者篱

笆里,不一会儿,就会有三三两两的野宠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好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它们吃完地上的东西,却不离去,仍然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手里的宠食袋。起先我是害怕的,怕它们扑上来,所以我会身不由己地把袋子扔出去。它们一哄而上,吱哇怪叫着争抢,吃完又抬起头安静地看着我们。妈妈跺脚道,你们这些饿死鬼,还不滚远点。它们就离开了,有些不舍,走几步还要回头看看。几次下来,我和哥哥就不再害怕了,甚至学会了用食物调戏它们,并享受着被依赖的感觉。再说了,妈妈发给我们的宠食极其有限。妈妈说,你们有爱心是好事,但我们家破产了。

就是哥哥最先发现树杈上的宠尸的。他踉跄着跑到妈妈身边,边跑边回头看,好像有个怪兽在追赶他。

妈妈把这事告诉老墨,老墨也紧张起来,出去逡巡了一圈,回来后乐呵呵地说,我看到咱们家雪蛤了,它没事。

但居民们已经炸开锅了。这些野宠就像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札,它们虽然卑贱,却也是居民们允留的宾客。居民们可以戏谑它们,可以制造让它们亢奋或者惊恐的假象,但谁要是伤害它们,甚至下毒手,那就是对大家伙爱心的公然挑衅了。

居民们自发组成搜捕队,分头潜伏在汪星花园的各个角落。一只野宠被铁夹子夹住了,嗷嗷叫着。躲在暗处的搜捕者对此无动于衷,他们关心的是放夹子的人,而非野宠的生死。一个身影走过来,打着手电筒。趁他蹲下来,正要用锤子敲击野宠的脑袋时,搜捕者冲过去,把他摁在地上,反剪双臂,一个叔叔还用膝盖抵住他的脑袋。有人认出凶手来,是个糟老头儿,也住在汪星花园。跟死去的冯教授一样,老头儿也是一个人住,不一样的是他是被子女遗弃的。冯教授虽然不是被遗弃的,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头儿的骨头都要被拧断了。他吃力地 爬起来,顾不得扑打身上的尘土,就对着搜捕者骂起来。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人们从那些语言碎片里提取出了老头儿的作案动机。他一个人,子嫌女弃,生活拮据,经常是一天只能啃两个馒头。而我们倒好,花那么多钱买宠食,喂给野狗野猫,却没有人留意过他,更别说给他送点吃的了。老头儿指着奄奄一息的野宠,骂骂咧咧地说,你们他妈的就是一群畜生,一个大活人要饿死了没人管,却给这么个畜生献爱心。我就要杀死它们,全他妈的杀光。

搜捕者们面面相觑,无声散了。一个叔叔边离开边不服气地嘀咕,关心你有个鸟用。

居委会和派出所联合行动,找到老头儿的子女,总算把问题解决了。人们不用再害怕走夜路时会踩到野宠的尸体,或者路过树下时,会有野宠的血及肠子掉到脖子上。但野宠的事还没完。这是第二件事,雪蛤被人吃了。

妈妈又跟老墨吵架了。老墨带我跟哥哥到楼下溜达,这本来是妈妈安排的,或者是命令。但我和哥哥都踩了两脚宠粪回到家里,把地垫、地板都弄脏了,臭烘烘的。妈妈一边在卫生间刷鞋子,一边嘟囔老墨,狗屎多,狗屎多你不能绕着走哇!

我是绕着走的哇,可是你俩儿子哪儿有狗屎走哪儿,我有什么办法!我和哥哥齐声反对老墨,你不是说过,踩狗屎能走狗屎运吗?

妈妈也一副恨不能拿还没刷干净的鞋底抽老墨几个大嘴巴子的表情。

老墨说,要怪就怪小区里的野宠太多,走路都绊脚了。

说过这话没几天,雪蛤就不见了。老墨本来是想带雪蛤去棋牌室的,结果总也找不

到它,小区外的垃圾处理厂也找了。本来,雪蛤每天是要主动出现在老墨视野里的。毕竟这是人类的一亩三分地,雪蛤知道找个靠山的重要性。

直到听说有人在掠捕野宠,贩卖到南方一带,老墨才恍然大悟。

据说每天天不亮,都有一辆小型卡车离开汪星花园五里外的江边,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白下城,开往遥远的南方。目击者包括清洁工、晨练者、早起赶工的路人。他们说车上都是铁笼子,笼子里塞满了狗狗。起先人们以为这是宠物贩子,可是其准时准点又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形迹可疑,再结合汪星花园及周边野宠的数量不断下降,家宠经常被盗这些现象,他们的身份也就确凿无疑了。

他们是盗捕者。他们把成车的狗狗拉到南方,卖给那里的饭店、狗肉铺子,卖给食客。听说也有好心人会买下一只,带回家当宠物养起来,但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狗狗的命运是被咔嚓掉。

这下汪星花园的居民炸锅了,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唾液飞溅,议论纷纷。老墨意识到了雪蛤的危险,他只有默默祈祷,希望雪蛤能逃过一劫。但他也清楚,祈祷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和麻痹,没什么用的。

没人知道汪星花园反盗捕小组的成员有多少人,有哪些人。即便听到一丝风声,或者知道自己的家人就是其中一员,居民们总是三缄其口,任凭片警向谁打听,到底有没有这个组织,他们是不是打断过一个盗捕者的腿骨,人们都只会摇头,称没听说过这回事。

居然有盗捕者啊,这些人太可恨了,活该。

反盗捕小组?没听说过,还以为是你们警察局设立的呢。

居民们心照不宣地保护着反盗捕小组的成员,拒绝在任何场合公开议论这个组织和与其有关的消息。即便有人嘴痒难忍,想秃噜几句反盗捕小组的传奇故事,他立马就会 招来凌厉的眼神,或者有人把一支香烟塞进他的嘴巴,给他点上火。

片警眼看捞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盗捕者和运送猎物的卡车已销声匿迹,这件公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敏感如妈妈者,早就看出老墨参与了反盗捕小组,甚至很有可能,他就是打断人家腿骨的那个人。

是你干的吧?老墨不吱声。你最好去投案自首,该赔偿的赔偿。胡说什么呀,我去店里了,最近生意好得很。老墨回避着妈妈的眼神,趿拉着鞋打开房门,匆匆下楼去了。

学了两年吉他后,老墨就把乐器装进袋子,挂到了墙上。老墨把原来的三间平房改造成了宠物配种站,招牌自然是要换掉的,美其名曰“白下市宠物良种交流中心”,广告牌仍然是丑陋的黄底红字。

老墨的生意半死不活,他又重新拾掇起那些雅趣,茶道、朽木、奇石什么的。他从墙上取下积满灰尘的吉他袋,掸干净灰尘,拉开拉链,发现吉他弦已经断了一根,没断的也松掉了。

汪星花园的居民们,时不时听到老墨的歌声飘出窗外。除了他破锣般的歌声,没人知道老墨成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捣鼓些什么,就连老墨自己都不知道。他半躺在靠背椅里,一躺就是半天,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刚开始,妈妈还会派我或哥哥去喊老墨回家吃饭,但时间一久,妈妈就烦了,说别管他,让他跟老鼠过去吧。

没错,老墨的屋子里有许多老鼠。刚开始不多,偶尔一两只从洞里爬出来,在老墨周围贼溜溜地转悠。见老墨并无敌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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