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邪

水木丁:吉林人,七〇后,作家、专栏作者,一九九九年开始写作至今。出版有长篇小说《所有年轻人都将在黎明前死去》、随笔集《只愿你曾被这世界温柔相待》《我们心中的怕和爱》等作品。

Youth Literature - - 小气 说象 PHENOME NON-FICTION - ⊙ 文 / 水木丁

所有同学第二天都听说了双阳山上曾经闹鬼的传闻。那是曹赫趁大家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说的。在农机宿舍的食堂里,他一手拿着一个白馒头,一手举着筷子坐在桌边,却顾不上喝一口面前的小米粥,脸上完全看不出坐了一夜长途大巴的疲惫。陈小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拽他的袖子,但是根本没有用。男生们都很兴奋,立刻商量着什么时候一起去那个废弃的防空洞看看。陈小月忍不住埋怨曹赫:“秀青姐不是不让你说嘛。”

“你干吗那么听她的话,她又不是你妈。”曹赫冲陈小月眨了眨眼,伸出手在桌子下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陈小月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曹赫笑了笑,凑过去小声说: “你是我媳妇,以后归我管了。”

陈小月撇撇嘴,赶紧挣脱了曹赫的手,端起桌子上的碗扒拉了两口粥,放下碗又掰下块馒头往嘴里塞,嘴角挂着盈盈的笑意。

这一幕都被在旁边坐着的苗秀青看在眼 里,她感觉胃里在翻江倒海,一股恶心直往上涌,她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了几口,想暂时把这个感觉压下去,可是不管用,呕吐感反倒更强烈了,好像火山要喷发一样,瞬间冲到了嗓子眼的地方,她连忙捂着嘴冲向洗手间。

“大姐!大姐!你没事吧?”跟过来的李卉拍着洗手间的门。

“没事儿,就是晕车了。”苗秀青抬头找到水箱的尼龙绳拉了一下,抹了抹掉眼角。打开隔间门走出来。“吐了?”李卉问。她点点头。“那你今天还能跟我们去厂里吗?”李卉有些担心,“其实坐了一夜的车,休息一天也成。”

“不用,白天睡了晚上肯定睡不着了,不如坚持一下。”秀青说。看到李卉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她忍不住笑了,“你咋这么没出息。我又不是你妈。他们还能吃了你

不成?”

“你比我妈对我还好。”李卉笑嘻嘻地伸出胳膊挎住她。这丫头在她面前和在男生面前完全是两个人,都大四了,她跟班上男生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据说从上高中的时候就这样了,不能和任何男人说话,有男老师提问时就沉默地站着,接下来准是一个星期上不了学。她学习成绩虽然平平,长得很清秀,在农机系这种一个班二十几个小伙子,只有四个女生的集体里,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追她的男生不少都被她拜托苗秀青去挡驾,平时她也只黏着苗秀青,有什么必须要跟男人说的话,就由秀青去传话。

秀青这四年来倒是谈了两场短暂的恋爱,最后都以她提出分手告终。刚入学的时候,苗秀青和班上的其他三个女生被称为农机系03级的四朵金花,她心里很清楚,她只是被拉进来凑数的,后来那个长得比较好看的女生转走了,四朵金花的这个叫法却被保留了下来。秀青从小到大从未被人夸过漂亮,发现自己被纳入漂亮女孩的行列里时,她是有些得意的,但她很快就清醒了,甚至有些瞧不起这种虚荣的把戏。她此时只有十九岁,已是饱经沧桑,内心很清楚,自己这样身材样貌和家境的姑娘,在男人心中能有几斤几两。和同龄的那些还在做着公主梦的小女生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应该谈什么样的恋爱,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从不奢望什么罗曼蒂克的爱情,也不幻想遇到什么白马王子或者嫁入豪门。她考虑的恋爱对象,都是那些朴素老实的男生,认真交往过的两个男朋友都来自农村。虽然她从小父母离异,好歹也是国企双职工的子女,总比那些贫困县来的男生条件要好很多。但是她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男女谈恋爱是要拥抱亲嘴儿的,她的第一个男朋友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双手没轻没重地在她的胸前乱抓,她感觉到一阵阵恶心,拼命地推开对方跑掉了。就这样试了几 次都不行,男朋友也慢慢冷淡了下来,两个人经常为此吵架,秀青索性就提出了分手。后来交往了第二个男朋友,也是同样的情况。

再也不想浪费时间去谈恋爱了,她想要的是找个可靠的可以结婚的男人,然后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样她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至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她觉得都不是问题,她是个明理的姑娘。当然会尽妻子应尽的本分,在情感方面,她一向有诚意,不断地在学习和充实自己。她看了不少书和电影,认真地去理解和揣摩那些爱情的故事。有几次,寝室里的姑娘为情所困,她小试牛刀,帮大家分析了一下,猛甩过几句名言警句。她讲起道理,分析起男女之间的感情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让混沌无知正在苦恋中的少女们大梦初醒之后,便一举成名,不仅在女生中越来越受欢迎,后来连男生们都来跟她倾诉自己的情感烦恼了。渐渐地,班上大小同学都喊她做大姐。秀青知道,这声“大姐”喊的不仅仅是年龄,而且是江湖地位,便欣然笑纳了,从此后也越发有大姐风范,不仅负责答疑解惑,甚至生活上都会更多地照顾大家。

大二下学期,苗秀青毫无悬念地当选了班级的团支书,后来又成了学生会会长。一切都在她的期待之中,生活给她的期许,不多不少,不过分也不太差,她仿佛可以预见自己正在按计划走入一个平淡无奇的未来,对此她十分满意,甚至开始感恩童年生活经历过的那些苦难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再也没有遇到一个适合做她老公的男生,之前和男人交往的经验,让她想得很明白,她才不会像宿舍里其他女生那样为情所困,无法自拔,每天把生命浪费在不适合结婚的男人身上。比如那个陈小月,大二结束时就已经换过四五个男朋友,她真正喜欢的学长却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和许多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她的人生中只有一个重要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谈恋爱,这个唯一重要的问题每

天可以翻出许多新花样,从他爱我他不爱我他到底爱我不爱我,到我爱他我不爱他我到底爱他不爱他,还有他爱她她不爱他可是我爱他他却不爱我……苗秀青屡次教育她要理性地对待男人和爱情,她每次都听进去了,然后又忘记了,一头扎进她伤春悲秋的爱情故事中。

秀青并不急,毕竟她才只有二十岁,她只是决定要稳稳地走完自己的一生,如果有某个男人各方面条件都符合她的要求,她也有勇气和魄力去找对方谈一谈。她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会为对方拒绝自己而伤心,只是这个符合条件的男生一直再没出现过,一晃竟然这样一个人到了大三。春天来了,四月的丁香花开,香气弥漫着阳光下的小径,秀青的心这才有些慌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是因为她的心里早已经住进了一个人,她被自己骗了,其实她早已偏航,离开了她人生的坦途大道,走上了一条幽暗小径,在小径的尽头,是一座秘密花园,那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那里疯长着杂草和藤蔓,野花盛放,铁门紧闭,荒凉孤寂。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还是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她从梦中猛地醒来,感觉下体一片湿润,狂风正扑打着窗棂,马上就要下雨了,姑娘们都睡得很沉,秀青摸索着爬出蚊帐,光着脚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远方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被闪电劈开,雨瞬间倾倒下来。她端起桌上的杯子猛喝了几口水,又爬回床上倒头睡着了。

星期四傍晚下起了大雨,打乱了大家想去双阳山探险的计划,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到了星期三早上才彻底停了,接着又传来公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挡住的消息。此时山路仍十分湿滑,山上的石头随时会滚下来,农机厂的老支书叮嘱同学们务必要多等几天再上山去玩。

“刘老师把你们托付给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啊。”刘老师是他的外甥女,也是他们的辅导员。有一次秀青听到刘老师随口提起这层亲戚关系,当即跟刘老师提出全班一起来农机厂做社会实践。她本以为找到这样专业对口,又一次能安排这么多学生吃住的社会实践单位并不容易,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感谢她;没想到同学们一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的人怕吃住条件太差,有的人想找个轻松点的实习单位,有的人说离家太远,有的人责怪秀青不该独断专行。

秀青站在讲台前,觉得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她连忙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大声对大家说:“如果有想去的同学请到我这里来报名。”然后奔下讲台,冲出门去。她疾步走过走廊,遇到和她打招呼的同学也没有回应。此时正是中午打饭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几乎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等苗秀青走出好远,终于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想把委屈释放出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完全没有了。她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听着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内心稍稍平复了一些。这时,一双手从后面蒙住了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她心里一惊,连忙去抓那蒙着眼睛的手,摸到的却是一双女孩子纤细的小手。“死丫头,你几岁了?”秀青嗔道。陈小月哈哈笑起来,秀青回过头,看到也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后的曹赫,脸不觉一红。“大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哟!这小树林归你们了?不谈恋爱就不许来了?”秀青微笑着把刚才班上发生的事给两个人讲了。

“离我家很近啊。”陈小月说,“我参加!”

“我也去。”曹赫马上说。他的手一直

紧紧地拉着小月的手,秀青看在眼里,更加郁闷了。“搞不好只有我们四个。”她说。这句话一出口,秀青就后悔了,她察觉到陈小月和曹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让她更加生自己的气。“我们四个”指的是她、李卉、陈小月和曹赫。这个让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组合,是从这学期开学,曹赫一屁股坐到秀青身边时开启的。先是借书,然后是借笔记,后来自然而然地发展到了帮秀青做一些学生会的事情,总之每次秀青需要什么人帮个忙的时候,他准是恰好在她身边出现。久而久之,秀青开始怀疑曹赫是想 追求她,这让她觉得很棘手。他不符合她找未来老公的标准,他家境比自己好太多,将来一定会瞧不起自己;他很招女孩子喜欢,举止轻浮;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一点上进心,也没有责任感,虽然说话挺有趣,经常逗得她哈哈大笑,但是这样的男人做个朋友还可以,做她苗秀青未来孩子的爸爸肯定不行。

同学们也发现了曹赫反常的举动,经常明里暗里开他们俩的玩笑,每次秀青都会郑重告诉对方,没那回事,别乱说。曹赫则笑而不语地望着她,对大家的玩笑不否认也不承认。他这个样子,让秀青十分苦恼,她想

和他好好谈谈,让他明白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他没有任何过格的行为举止,也没有跟她表白过。即使后来秀青和两个小姐妹一起出去玩,他也总是能找到特别恰当的理由跟着。秀青为了避嫌,总是和李卉走在前面,把曹赫和陈小月远远地丢在后面,尽管这样,她依然感到他的目光在追随着自己,偶尔传来几句他们闲聊的只言片语,也好像是在谈论自己。

“怎么办啊!”回到宿舍,秀青对小月说,“他不跟我表白,我也没办法拒绝他啊。”

小月一边转着手里的笔,一边笑, “姐,你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啊?” “不如我直接跟他摊牌吧。” “你真的一点不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他根本不适合当老公啊。” “可不嘛,真不知道哪里好,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小月说,“潘霞那天还跟我说你们班那个曹赫长得挺帅啊,我说我怎么没觉得。而且我还跟她说,曹赫喜欢的是我姐,让她死了这份心吧。”

秀青涨红着脸说:“你个死丫头,别到外面去瞎说,还嫌我麻烦不够大是不是?”

“好吧,好吧,以后我注意,不过姐啊,我真觉得他配不上你。你如果不喜欢他,还是早点跟他说比较好。” “嗯,我好好想想怎么说。”这么一想,两个多月过去了。苗秀青始终没有想出怎么和曹赫张这个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有点怕他,主要是因为他那个吊儿郎当的劲头,让她害怕自己一本正经地找他谈话,反倒有被他耻笑的危险。她怕他根本不吃自己那一套,怕面对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所以必须得琢磨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如果他不肯放手怎么办?如果他突然把我按在墙上强吻我怎么办?秀青突然觉得心里火烧火燎起来,她气呼呼地想:哼,那我一定赏他一个耳光!

正当所有人以为曹赫差不多该向苗秀青表白的时候,曹赫向陈小月表白了。有段时间,秀青每次叫陈小月一起出去,小月总是找借口推说不去,曹赫也不再围着她转了。秀青开始感觉到了一丝失落,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被曹赫目光追逐的那种感觉,但是她还是跟小月说,这下可好了,他知难而退,省去了自己拒绝他的麻烦。

小月支吾地“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什么。秀青还想继续跟她说自己现在觉得多放松,多释然,她没听完便拿起盆去洗漱了。很快全班都知道了这个事,但是谁也不敢跟秀青说,还是李卉最后鼓起勇气告诉了秀青。秀青瞪着两眼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立刻找到陈小月,把她从教室拎了出来,劈头盖脸地一通数落。她苗秀青瞅不上的人,陈小月喜欢可以拿去,可是为什么把她当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让别人看她的笑话。更令她气愤的是,自己压根不喜欢曹赫,是因为他迟迟不表白,她才没找到机会拒绝他。现在倒好,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暗恋他,被他甩了,这让她的脸往哪里搁?

陈小月被秀青说得一句话都不敢插嘴,直到秀青训完了,坐在那里直喘气,才开始跟秀青解释,说着说着还委屈得哭了起来。

她开始不知道曹赫喜欢的是自己她真的以为曹赫是追的秀青有一天曹赫把她叫到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她还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帮忙向秀青表白于是就去了结果他突然把她按在树上强吻了她当时就吓蒙了拼命推他可是推不动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姐姐啊你是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很软弱的我说这样不好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可是他不同意他说从开始就是因为喜欢我才一直追了我这么久所以不会轻易放弃的后来我想反正你也说过你不喜欢他就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姐,如果你喜欢他,我这就去和他分手。”

“我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他。”秀青没好气地说,“但是现在这闹得满城风雨的,让我脸往哪儿放。你是我最好的姐妹,还瞒着我……”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分手。”小月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失去你。咱们是什么感情,犯得上为一个男生这样嘛,你对我那么好,我都记在心里,他算什么呢。”

“我也不想失去你。”秀青说,“你喜欢他吗?”

小月点点头。秀青眼眶也红了,说:“傻丫头,那你干吗不告诉我呢,我不是你姐嘛。”

这场谈话,最后以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互诉衷肠,回忆曾经三年的相依为命结束的。虽然她们平时在宿舍里已经互相倾诉得够多了,但这个时候还是嫌语言太无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秀青还大度地说了许多祝福的话,虽然她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空荡荡的。和小月分手以后,她独自绕着人工湖走了许多圈,看着湖边长凳上一对一对的情侣,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早已经爱上了曹赫,虽然他和她心中的理想丈夫相去甚远。但是她喜欢他讲的笑话,迷恋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可是她全搞错了,那笑话不是讲来逗她笑的,她以为他在看自己的时候,他其实是在看别人。那么她,陈小月,她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吗?

秀青站住了,来回踱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就近的长凳上,这段日子以来,和陈小月的种种对话一瞬间涌进脑子里来,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小月早就有所察觉,但是她没跟任何人说,当初的许多话,现在听起来都像是对她的试探。秀青回味着刚刚小月说过的那些表示愧疚和歉意的话,自己说的表示大度的话,心里仿佛堵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她叹了口气,这不能怪小月,她也有她的苦衷,而且无论 如何,现在和小月闹僵,大家就都会知道自己喜欢曹赫了。想到这些,她甩甩头,把眼泪擦干,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向教室走去。

四个人再也没有一起出去过,秀青常常和李卉泡在一起,小月经常一整天都不见踪影,她尽量避免在苗秀青面前提到曹赫,但是恋爱中的姑娘,心里淌着蜜,脸上开着花,整个人走过时就像是春风拂过大地,哪有人会感受不到呢。这使得秀青和小月之间难免有点尴尬,但是秀青用她那稳重大方的态度消除了小月心头的忌惮,渐渐地,两个人又开始有说有笑起来,小月会把和曹赫相处时的烦恼和这个姐姐倾诉,秀青总是微笑着听着,然后一如既往地替小月分析排解。有一次,小月跟曹赫的哥们儿一起吃饭时,小伙子们又拿苗秀青暗恋曹赫的事跟俩人开玩笑。小月跟大家急了,从那以后,这件事没人再提起了。

社会实践快要结束的时候,天空终于彻底放晴了,老支书特地到镇办借了辆面包车,找了个周末,装上野餐的食物用具,亲自开车拉学生们上山。正是五月时节,艳阳高照,碧空远望,几朵白云稀疏地飘着。一转过山脚,年轻人“哗”地齐声惊呼起来,眼前大朵大朵的杜鹃花从山顶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天幕下漫山遍野地嚣张怒放。老支书笑呵呵地开着车,所有人都举着相机东拍西拍。秀青吃了晕车药,两手抱着包,正昏沉沉地睡着,被聒噪声吵醒,一睁眼看到眼前这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海,愣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她扬起头看向远方的一朵白云,不管阳光多么刺眼,哪怕变成瞎子也看着那朵云,这样就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老支书把车子停在村里人踏青时野餐的一块空地上,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往下搬,秀青表示自己和李卉留下来做准备工

作就行了,其他人可以先去四周转转。年轻人呼啦一下就走散了,竟无一人推托客气一下。这让苗秀青心中略有些不快。过了一会儿,烧烤架子支上了,音乐放起来了,秀青去叫其他人回来吃饭。她让李卉沿着一条山路向上去找男孩子们,自己则沿着溪水向下走去叫曹赫和吴大成,她走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他们的踪影,有些着急。刚才明明看到两个人奔着这边来了,是不是他们已经回去了?正犹豫间,树林里传来有人低声谈话的声音,秀青仔细听了一下,正是曹赫和吴大成从山坡上慢慢走下来。她刚想喊他们,一阵风夹着她的名字飘入她的耳朵,她站着没动,那声音越来越近,两个人的谈话也渐渐清晰起来。

“我真有点同情苗秀青了。”这是吴大成的声音。

“那也不能怪我啊。我又不是故意耍她。我是因为陈小月很听她的,想让她帮我撮合一下。” “递个话儿拖半年?” “那不是后来她开始不对劲了嘛,而且小月那态度也若即若离的,我吃不准。”曹赫说,“还不都赖你们,成天瞎起哄。”

“你咋不说你自己跟屁虫似的围着苗秀青转,谁知道你这么阴险。”

“白痴啊,你们就不想想,我能喜欢她吗?哪个男生会真喜欢她,成天板着一张牌坊脸,觉得自己比谁都高尚,跟妇联主任似的。” “她不是也谈过恋爱嘛。” “你说园林系那哥们儿?那哥们儿是因为家里太穷,不想回山沟……”

“唉……”吴大成突然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你说她还是处女吗?”

“反正那小子自己说是没搞成,我看她没准儿会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处女。”

待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渐渐走远后,秀青才一屁股跌坐在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她没 有注意到石头上有潮湿的苔藓,一下子没坐住,滑到了地上,她并没有立即站起来,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听着林间小溪流水的声音,树枝落在地上的声音,她想和这寂静的山林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回去了。

突然,一个东西在她身后猛地蹿了过去,她的后脖子一凉,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松鼠吧,她想。这时她仿佛又回到了这个世界,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人语声,想到大家可能在找自己,慌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快步走出树林,向人群走去。

春天的阳光洒满了山间小路,秀青一路慢慢地往回走,想着刚才两个人的对话,感觉自己正走在一个梦里。同学们已经在吃着烤肉,喝着啤酒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并不在场。她站在那里迟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现老支书正在招手,她走过去,一边接过旁边人递过来已经烤好的肉串,一边在老支书身边坐下。

“那后来呢?”苗秀青一坐下,就听到陈小月问老支书。

“后来就好多年没出过什么事。”老支书喝了一口烧酒,说道,“镇上的人也就慢慢地把这事忘了,不过就在七八年前,我们厂有几个新来的小年轻在山上玩,他们想找那个防空洞,可是没找到,却迷路了。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他们也没带什么过夜的东西,正着急的时候,从山上迎面走下来一个人,大家仔细一看,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身过去的绿军装,戴着军帽,胳膊箍着红卫兵的袖章,腰间还扎着一条皮带。”

“小伙子们有点害怕了,你说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小姑娘出现在这里,还这副打扮,能不瘆人吗。大家默默地让出一条道,想让她过去。没想到她走过小伙子们身边后,没有继续走,突然停下来了,头也没回地说,‘你们是不是迷路了?’然后随手一

指说,‘这里没路了,你们得从那片林子穿过去,就能找到原来的路了。’说完,她就走掉了。” “那他们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老支书说,“他们跟镇上的老人一描述,大家都说那就是三十多年前在山上死掉的那个姑娘。她当年上山去的时候,有人在路上遇到过她,就是这副打扮。”

大家忘记了喝酒,聚精会神地听着,空气里一片死寂。突然,坐在秀青身边的吴大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小月的身后,大喝一声说:“你是谁?”

陈小月“嗷”的一声尖叫起来,同时伸出双手捂住了脸,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的身后。直到吴大成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大家才反应过来,冲过去把他围在中间,笑骂着一通拳打脚踢,老支书则微笑着看着这些打打闹闹的年轻人。

只有秀青一动也没有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出来维护秩序,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她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一阵风吹过,她突然觉得后脖子一凉,浑身嗖地一下从头麻倒脚,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我们去找找那个防空洞怎么样?”有人建议。大家纷纷响应。“女生留下。”曹赫看着小月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其实也不难找,就在那边那条路拐弯处,离开山路往上走几步就看见了。没什么可看的,你们到那就知道了,看一眼就回来,千万别进去啊。”老支书又回头叮嘱秀青,“你也跟着去吧,盯着他们,可别让他们胡来啊。”

秀青点点头。就这样,十几个年轻人一起出发了,他们沿着半山腰的一条路边玩边走,在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中穿行,远望是碧蓝的天空和悠 悠白云,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探险。

“你们觉得老支书讲的事是真的吗?”陈小月突然问大家。

“你还真信啊。”吴大成说,“我老家也一堆这种故事。你要听吗?我也能讲。”

“不过防空洞确实没啥可看的。我们大院里就有个防空洞,我小时候进去过。”

“一会儿咱们要进去吗?老支书不让咱们进去。”

“啊!那是谁?”吴大成故技重演,又做惊愕状,冲着陈小月身后望去。这次陈小月可不上当了,冲上去踹了吴大成一脚, “滚!你还没完了。”大家都笑了起来。“你别进去,你和秀青在洞外面待着,我们进去就行了。”曹赫对小月说。

秀青沉默地跟着大家走着,要是往常,她早就出声劝大家都不要进去了,但是她想起曹赫和吴大成的对话,就生生地把那些话咽回到了肚子里。再说她也不相信老支书的话,她是个理性的现代女性,只相信科学,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那个防空洞果然很好找,走到山腰的拐弯处,向山上望去,就可以看到隐约藏在密林里的水泥墙体的一角,只是山坡稍有些陡峭,也没有山路通往那里,真要上去,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洞口很小,看上去也年久失修了,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隐约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大家站在洞口面面相觑。“进去吗?”男生们商量着。“我觉得没啥意思。” “你是不是怕了?” “我能怕这个?” “不怕就进啊。” “这里面也太黑了,没拿手电啊。” “我拿了,早就知道你会来这套……” “谁见到那个扎俩小辫的女鬼千万别让

她跑了啊……哈哈。” “行啊,抓来给你当媳妇。” “最好是胸大的。”

……在一番互相挤对较劲和吹牛之后,男生们决定谁要是害怕先跑出来,回去就请全体同学喝可乐。小月和秀青留在外面等他们出来,目送他们一个个钻进了洞口,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里面怎么样?”小月在洞口喊,“你们小心啊!”

“没事!”曹赫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样互相喊了几句后,里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小月这才转身走回到大树下,坐在秀青旁边。

有那么几秒钟,两个女孩都没有说话,男孩子们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之后,空气里有一丝尴尬。“你今天……” “不用……”两个人同时说话,又一起停了下来。以前这样的情况也有过,但是这一次两个人都不觉得好笑。

“你先说。”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啊。” “哦,”秀青说,“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病了吗?” “可能是大姨妈要来了。” “嗯。”小月想了想,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刚才你想说不用什么?”小月提醒她。“我忘记了。”秀青说。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没有人试图说话,仿佛互相较着劲一样,就这样坐了几分钟。小月站起来说:“我到那边去看看。”秀青点点头。男孩子们进去已经好一会儿了,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零星半点的声音。小月渐渐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秀青站起身来,走到洞口边向里张望,除了 无尽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无法把自己的目光离开,她凝视着那黑暗之处,感觉那里仿佛也藏着什么东西正在凝视着她。那黑暗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它正在召唤她,吸引着她向它走过去。它要吞没她,撕碎她,它是如此危险,可是她却忍不住想投身于它的怀抱。

这时,从洞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声响,苗秀青突然回过神来,噔噔倒退了几步,退回到那棵大树下。“小月!陈小月!”秀青喊。“哎!”远处传来小月的声音。“回来吧,咱们该走了。”小月从山坡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大把杜鹃花。

“咱们喊他们出来吧。一会儿老支书该着急了。”秀青对小月说。

小月没有停留,直接走到洞口,朝里面喊话,里面传来小伙子们的回应。秀青于是也跟过去站在陈小月的身后,现在有人陪伴着,她感觉自己不那么害怕那个黑洞了。她再一次向洞里张望,目光却被挡在身前的陈小月吸引了,她正朝洞口微微地探着身子,马尾辫耷拉到胸前,后颈就暴露在秀青眼前,她的皮肤很好,白皙透明,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秀青紧紧地盯着眼前这截白脖子,突然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冲动,让她想扑过去,抓住那截白脖子狠狠地撕咬上几口,从那白脖子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她的牙齿紧咬着下唇,努力把目光从小月的身上移开,望向洞口。

突然,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后脖子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抚了一下,她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了下来,不,不是松弛,是垮塌,一股力量正从身体里冲出来,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盯向那截白脖子……

“啊——”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山谷。

老支书因为有事,早一步开车回来了,一行人则玩到傍晚时分才徒步回到宿舍。听到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讲了苗秀青错把一根藤蔓当成蛇的事,他有些带着歉意地说,女娃娃还是胆子小啊。早知道就不给他们讲那些故事了。

“没事没事。”秀青连忙说,“我从小就怕蛇,不是被您的故事吓到的。”

“被吓死的是我呀。”小月说,“秀青姐那声惨叫啊,就在我后脑勺顶上,我终于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的感觉了。”

“别说你,她那一声把我都吓得浑身麻了,跟被电打了一样。”吴大成说。

大家哄笑起来,秀青不好意思地再次跟所有人道歉,特别是要跟小月道歉,这一声尖叫,反倒让她和小月之间的尴尬气氛一扫而光,再次热络起来。回程的时候,两个姑娘手拉着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男孩子们甩在身后好远。她们走出山林,走过山下的村落,路两旁有农民在地里干活,山村的孩子们从她们身边迎面跑过,骑摩托车的村民从她们身后超越她们,大卡车从她们身后隆隆碾过,卷起一阵尘土飞扬,两个人就用手捂着嘴巴停止了说话,肩并肩侧立在路旁,但是牵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们和好了?”李卉大姨妈突然驾到,搭老支书的车先回来了,看到两个人手牵手一起走进来,觉得十分好奇。“我们也没吵架啊。”苗秀青说。“我还以为你们因为曹赫……” “咳,都过去了。为了一个男生不值得。”秀青说,“何况我也从来没喜欢过曹赫。”

话虽然如此,秀青还是知道她和陈小月回不去了。两个女生之间重建友情的仪式持续到了回宿舍,随后陈小月便扔下她和李卉,跑去甜腻在曹赫的身边,和男生们打闹成一团,偶尔瞥见她和李卉,就笑着跟她 们招手,让她们过去。秀青也笑着跟她摆摆手,心里却不是滋味,她看到了一张幸福的脸,好像阳光下的杜鹃花,那么年轻美丽,昂扬着勃勃的生机,那脸上没有一丝的阴霾、犹豫、愧疚和哀怨。她一想到陈小月之所以能够感到如此幸福,还有自己足够的“宽容大度”的原因,不觉气闷起来。她看了看身边一声不响地摘着豆角的李卉,叹了口气,丢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来。“你咋了?”李卉抬脸问她。“太累了。回去躺一会儿。”秀青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她已经受够了这个虚伪的世界,受够了这群虚伪的人,他们都是在利用她,有事情需要做的时候才想起她。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们,她不想看到曹赫,她尽量在他面前保持着尊严,但是他只是在耍她。她不想看到陈小月,她是曹赫的同谋,从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却故意不点破,她就想看她的笑话。她不想看到班上其他男生,他们都在背后嘲笑她。她不想看到老支书,他就是一个爱吹牛皮、满嘴胡话的老男人,她不想再乖巧地对他表示尊敬了。她甚至连李卉也不想看到,这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就像一个寄生虫,什么都不会干,什么都指望不上,她再也不想给她当妈了。

一回到屋子里,秀青就一头倒在了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依稀听到有人在敲门,就连忙把被子拉过来蒙在头上,进来的是李卉和陈小月,她们是来叫秀青吃饭的,可是秀青坚决把头埋在被子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她们很关切地问,要不要把饭帮她端上来,秀青说不用了。

终于把两个人支走后,秀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下地去照镜子,因为哭得太厉害,她的眼睛和整个脸都已经肿起来了,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的。现在下楼去,肯定会被大家看出来,那么她就必须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哭。她只好无力地躺回到床上,越想

越难过,索性也不忍着,又哭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秀青哭得累了,在昏暗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人走到她的床边轻声叫她,是李卉。秀青没有言语,李卉就把晚饭放在桌上轻轻走出去了。秀青听到关门声,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借着落日余晖,抓起饭盆里的馒头一边嚼着,一边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

窗户开着,春风吹进屋子,轻拂在她的脸上,送来了同学们的声音,有人在弹吉他,开始是随意弹奏的一些旋律,慢慢的,大家轻声合唱起来。秀青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远处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正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她站起身来,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到了盆里,然后回到床前,突然身子一矮,匍匐到地上,一咕噜钻进了床底下。

床下很黑,秀青的心里却感觉踏实多了,她刚住进来的时候就特意把床底下擦得干干净净的,当时还被陈小月嘲笑过,现在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她的背抵着凉凉的水泥地面,原来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渐渐冷却了下来。她还能听到人们的声音,现在他们唱起了一首欢乐的歌,那歌声好像从遥远的远方传来。那是一个没有苗秀青的世界,苗秀青的世界,也不再需要任何人,要是能这样彼此从对方眼前消失该有多好,秀青想。她觉得从没有过的疲惫,便合上双眼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秀青惊醒了,有人拧开了灯,一道雪白的光线照进床下的边缘,秀青迷迷糊糊中被吵醒。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进来的是正拎着皮带、到处找自己的父亲,过了几秒钟,她才恍过神来,屋子里进来的是好几个她的同学。

“我刚才送饭时候还在睡觉,现在哪儿都找不到了。”这是李卉的声音。

“厕所去找了吗?”这是曹赫的声音。

“楼里到处都找过了,厕所,浴室……咱们一直待在院子里,也没人看到她出去啊。” “好奇怪啊,会去哪儿呢?” “别的房间都是锁着的,楼顶也上不去。” “她上楼顶干吗?” “我就那么一说。” “别瞎说。” “食堂边的那个厕所找了吗?” “找了。” “会不会有什么后门咱们不知道?” “都住了两个星期了,要是有后门怎么会不知道。” “是不是有地窖或者防空洞?”秀青迷迷糊糊地正想搭话,听到防空洞三个字,眼前一下子浮现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截白脖子,她突然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外面的人似乎也因为这三个字沉默了两秒。“咱们还是去给老支书打个电话吧。”秀青有点慌了,她很想出去,但是又怕吓到大家,而且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跑到床底下去的事,正在犹豫间,几个人已经走了出去。屋子里还有两个人,秀青扭动身体看了看,认出李卉和小月的脚。她们两个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苗秀青的床上。

“卉儿,我有点害怕。刚才没敢说,怕他们嘲笑我迷信。”

“咋了?” “今天下午在山上,那个防空洞门口,当时不是就我们俩吗?”

“对啊,我听你说了,她叫的那声把你吓得半死。”

“不仅仅是她叫的声音。”小月的语气有点犹豫。

“还有什么?” “她一叫,我就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她,才发现她正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我。那个表

情特别吓人,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个女鬼一样……” “女鬼”这个词一被陈小月说出口,屋子里的三个姑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苗秀青也一下子想起了陈小月当时的表情,原来她根本不相信自己真的看着蛇了。这时候她又听到陈小月问:“你说老支书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不会吧,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怎么这么迷信。”李卉说。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咱俩还是去找他们吧。”小月说, “我总感觉怪怪的,好像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

“哎呀,”李卉叫道,“你能不能别吓唬我,明知道我胆子小。” “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哎……你等我一下。”两个女孩脚前脚后走了出去,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走廊里还有人楼上楼下地走动着,时不时传来听不清楚的谈话声。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安静中,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电频声,一只蛾子顺着光亮飞了进来,在屋子里扑打着翅膀乱窜着。

这时,从床底发出了一阵咯咯的笑声。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相信这山里会有鬼,但是听了陈小月的话,还是有人提出,苗秀青会不会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自己跑出去了。大家经过一番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一部分上山去找人,一部分去村里找。老支书这时正好赶到,一听说学生们要上山,连忙阻止。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钟,此处不比城市里,上山太不安全了。而且一个姑娘家,也未必有那么大胆子,大家还是先到村子里找一找。这样一来二去,到了晚上十点钟,连老支书也有点坐不住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就这样不见了,他是要 担责任的。于是他叫厂里的司机把车开过来,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几个学生,一起上了车向山上出发。

苗秀青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她现在被困在床底下,也是一筹莫展,刚刚意识到大家都在找她的那一瞬间的一丝满足感早已经荡然无存。她这辈子都想被人重视,被人关心,可是人们总是无视她的存在,当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静静地哭一会儿的时候,人们却好像突然发现了她的存在,所有人都在找她,仿佛她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现在她该怎么办?如果这个时候出去,要怎么向大家解释自己钻到床底下这件事,怎么解释大家在屋子里商量的时候,李卉和陈小月谈论她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出来。她现在很后悔在被人们发现失踪的第一时间没有立刻出来,好歹那时候可以编个上厕所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一个世纪,浑身僵硬,精神也快要崩溃了。她翻了个身,想在床底下舒展一下身体,一丝寒意隔着衣服从她的脊柱渗入她的身体,一直爬到她的后脑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心里有了主意,但是又有些犹豫,于是在床下又躺了一会儿,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确定屋子里没人后,她从床下爬了出来。

傍晚飞进屋子里的那只蛾子,正停在日光灯的阴影处歇息,突然从床底下钻出来一个人,发出的声响惊扰了它,又开始不安地满屋子乱飞。那个人拍拍身上的衣服,抬头发现了它的存在,目光跟随它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前,站了几秒,伸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苗秀青蹑手蹑脚地走着,声控灯很快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离她最近的两盏昏黄的小灯又应声亮了起来。人都到哪儿去了?她走下楼,一个人也没遇到,院子里没有人,厕所没人,食堂里没人,男生宿舍也没人,四周

安静得仿佛不是现实的世界,她在这三幢三层小楼里游荡了一会儿,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这下连她自己也有点害怕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床下的梦里。

“秀青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李卉。

苗秀青站了下来,没有马上回头,先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转过身来,看到李卉,陈小月和曹赫正呆呆地看着她,她也松了一口气。

对面的三个人高兴地扑过来。李卉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哭腔说:“你怎么在这里?你去哪儿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可吓死我们了。”

“找我?” “你去哪儿了?”陈小月问。“什么去哪儿了?哪儿也没去啊。我在床上睡着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了。”

“这就奇怪了,你都失踪了三个多小时了,我们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你。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就在屋里睡觉,哪儿也没去啊。你们为什么找我?”

“那就奇怪了。是梦游了吗?”陈小月和曹赫交换了一个眼神。秀青注意到了。“是刚才我们把你叫醒了吗?”苗秀青挠了挠头,表示不记得了。“人家说梦游的人这样被叫醒会被吓到的。”曹赫说,“以前没听你说过你会梦游啊。”

“啊,我是在那之前就醒了,觉得肚子饿了,就出来找大家……”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突然觉得和刚才自己的话哪里对不上,看到曹赫盯着自己的眼神,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们三个?”苗秀青小心翼翼地问。

“啊,赶紧给吴大成打电话,让他们快 回来,别真的下到防空洞里出个什么事。” “防空洞?”这回苗秀青是真的迷惑了。“大家到处找不到你,怕你一个人跑到山上去了,所有人都到山上去找你了。”

秀青低下头,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再三问她到底去哪儿了,她只是说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过了一会儿,出去找她的人都回来了,大家都到食堂里来看她,问她话。脸上的表情又是欣慰又是怀疑。秀青放下手里的馒头和粥,抬头看着她周围,那一张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而今却觉得十分陌生甚至可怕。他们在关心着她,注视着她,怀疑着她,但是他们都不认识她,不懂她,也不在乎她,当她失踪,她成了他们的负担,他们只得去找她。想到这里,她低下头,她没想到要面对着同学们是这么难,此时此刻,她真想回到床底下去。“是梦游吗?”又一次听到人这样问。“梦游也不可能连人都不见了吧。”有人回答。“不是遇到外星人了吧。” “是不是进入平行时空了啊……” “少胡扯了。”秀青低头吃着馒头喝着粥,她听到人们在讨论苗秀青,但是那个苗秀青不是自己,她看到老支书关切地看着自己,但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巴一张一闭的,好像是一条丑陋的老鲇鱼。

“好了好了,”老支书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看秀青精神不大好,大家伙也都折腾累了,明天再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没事就好了。”

秀青的心一紧,对啊,还有明天。明天之后还有明天,这个事不会就这样结束,大家都在等她给出一个答案。她跟过来说晚安的同学们一一微笑,点头致意,想到明天还要面对这一双双充满疑问的眼睛,内心就像有一把火在烧,灼得她恨不得立刻蹦起来逃走,逃到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去。她需要

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让人们不再管她要解释,她狠狠地咬下一口馒头,咀嚼着……

“秀青姐,你没事吧?”李卉一直陪着她。

“我没事。”她跟李卉笑笑说。

李卉和陈小月不经商量就达成了一种默契,无论苗秀青走到哪里,她俩之中总有一个人会跟着,上厕所是李卉和她一起去的,洗漱的时候陈小月站在她身边,回到寝室后,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小月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去找曹赫,只是拿着本杂志趴在床上闲翻着,李卉坐在桌旁削苹果,削好了一个就递给苗秀青,再削一个又递给陈小月。姑娘们回忆起刚上学时候的那段日子,一切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候曹赫和园林系的一个女生玩暧昧;吴大成还试图追求李卉,最后被苗秀青修理了;陈小月和初恋男友分手哭得死去活来,考六级的时候,要靠坐在前排的李卉传纸条才勉强通过……

空气渐渐凉爽起来,院子里唯一的灯也已熄灭,只剩下漆黑一片。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聊到十二点,还意犹未尽,关了灯,又在黑暗中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秀青躺在床上,脸冲着墙,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全无困意,试探地叫两个姑娘。“小月?”

“卉儿?”两个姑娘已经睡着了,她合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对于自己下一步想做的事,她还在犹豫,可是明天就要来临,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的脑子开始昏沉,同时又异常清醒,好像分裂成两个世界,互相碰撞着,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她看不清它们,抓不住它们,那些 她生命中珍惜的、热爱的、想要得到的,全都在围着她转,既不远离,也不走近,却始终在逗弄着她,仿佛是嘲笑她,她注定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得不到。黑暗中,她渐渐地愤怒了起来,那愤怒仿佛一团黑色的气体,在不断地膨胀,膨胀,终于化成一声怒吼,从她的喉咙里狂奔而出,撕破了寂静的夜。

李卉和陈小月都被吓醒了,腾地坐了起来,过了几秒钟,她们才搞清楚是苗秀青发出的惨叫声,立刻光着脚跑到她的床前。

“秀青姐,秀青姐,你醒醒,你怎么了?”她们试图摇醒苗秀青。把她的身体一翻过来,却发现她根本就是醒着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瞪着她们,神情可怖,不由得骇得倒退了两步。

这时,苗秀青躺在床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一声接一声地吼叫乱骂开来,那样子就好像在和什么人吵架:我操你妈,老婊子,看老子不剁了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卉“哇”的一声哭了,哆哆嗦嗦地伸手去碰秀青。秀青一把将她甩开,身子一挺在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看到了陈小月,突然双目放光,“嗷”的一声扑了上去。陈小月尖叫了一声往旁边一跳,想逃走,但还是躲闪不及,脸上被她挠出了几道血印。小月也给吓哭了,一边高声大喊着求助,一边四处闪躲……

现在整幢楼都醒了,苗秀青的叫声,怒吼声,怪笑声,李卉的哭声,陈小月的尖叫声,搅和在一起,很快招引来了砸门的声音和男孩子们的喊声。门从外面被撞开,冲进屋子里的男生都呆住了,屋里一片狼藉,枕头、被子、水果和饭盆散了一地,苗秀青披头散发正骑在陈小月的身上,发了狂一样地高声叫骂着,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人类。陈小月的睡衣已经被撕破了,一边哭着,一边用双手勉强抵挡着苗秀青又抓又挠的手。苗秀青吼叫着,声音仿佛不是人类,两个人的旁边,是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哭的李卉。

曹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去拽苗秀青,没想到她的力气竟然出奇的大,加之自己不敢使力,竟然被她甩脱,噔噔噔地退出去几步,跌坐到对面的床上。男生们这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她拉起来,没想到她力气虽然不敌男生们大,却像泥鳅一样滑手,加之男生们多少有些不敢用力,被她扭动着身体,三下两下挣脱了,又要往门外冲。众人连忙又去把她拽了回来,这一来一回,好几个人被她踹了几脚。正在一片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用被子!”

吴大成一伸手把床边的被子拽了过来,往苗秀青身上一蒙,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苗秀青卷了进去,然后用一节打包用的行军带将她捆了起来。她此时已经挣扎不脱,嘴里便大呼小叫地咒骂着,满嘴的脏话,把在场每个人的祖宗八代都问候到了,大家听得面面相觑。“这到底是咋回事?”曹赫问。李卉只是哭个不停,陈小月给大家讲了事情经过。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和下午的事有关吗?” “该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精神出问题不是应该是受刺激吗?咱们肯定没人刺激她啊。李卉,她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吗?”

李卉摇摇头,觉得不够明白,又费力地挤出两个字来:“没有。” “该不会是真的中邪了吧?”陈小月说。“中邪”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突然唰的一下安静了下来。

“别胡说。”吴大成说。曹赫看了一眼陈小月,把她拉过来,一只手环放在她的背上,轻抚了两下。“那现在咋办?” “把她嘴先堵上。”有人提议说。可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看苗秀青,没人真的敢去。苗秀青听到他们这么商量着,嗓门提高了八度骂他们。大 家正在一筹莫展之时,老支书已经赶到了,急得直跺脚。

“哎呀,简直是瞎胡闹,赶紧给她解开,这成啥样子。绑出了事可咋办?”老支书说,“八成是发癔症,快把车开过来,赶紧送医院。”

大家七手八脚地帮苗秀青松绑。苗秀青一跃而起,又要往外跑,被众人按住。这个只有一米六的姑娘,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双脚乱踢,双手乱舞,几个小伙子又有些碍于男女不便,缩手缩脚,一来二去,都被她折腾得满头大汗。

车开到了楼门口,几个人把苗秀青架到楼下,塞进车里。老支书看到李卉在发呆,一拍她,示意她上车。秀青被安置在最后的座位中间,曹赫和吴大成坐在她身边,把她按得死死的,她依然拼命地乱踢乱骂着,扭着身体想挣脱。她的心里有无限的怨恨,特别是对曹赫,他的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胳膊,他手掌的温度穿透她衣裳进入她的体内,让她伤心欲绝。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近,也注定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车窗外的山茶花依然盛放,晨光之下,远空的白云悠悠飘荡,车子在乡间土路上前行着。这世界是这么安详宁静,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是的,如果此时她不干点什么,就真的要疯了。她看着曹赫的鼻子、嘴巴,闻着他的气息,离她那么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朝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她想撕开他的皮肉,喝他的血,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要对她这样残忍。

“啊呀!”曹赫大叫,想把手缩回来,却被苗秀青死死地咬住,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把秀青的嘴巴撬开。陈大成也连忙帮忙,无奈两个人在车里姿势别扭,都不趁手。曹赫疼得脸都变青了,几次挥起手想直接打人,又咬着牙落了下来。

三人正僵持不下,老支书突然踩了一脚油门,车猛地停了下来,所有人瞬间被甩得

离开了座位,苗秀青的半个身子探到了前排座椅中间。曹赫连忙伸手去拽她,又顺势再度把她按住。

“好了好了,到了啊,我们就到了啊。”他顺手在秀青手背上拍了两下。他的声音竟然是很温柔的,好像在哄一个小女孩。

苗秀青先是愣住了,随后竟然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大家吓了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车子已经驶入镇子。此时正是早上十点钟的光景,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刚刚铺好的柏油马路,黝黑簇新的沥青还泛着光。已经能看到镇医院米黄色的小楼,那小楼的屋顶上有一个昔日红十字会筹建医院时树起的旧十字铁架,已经被风吹雨淋得斑驳生锈。大家都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苗秀青抬眼一看到那个铁架,突然停止了号哭,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大叫了一声,就昏迷不省人事了。曹赫连忙伸手去掐她人中,李卉跳下车去拍医院的门。

几个镇上的居民认出了厂里的车,慢慢围了上来,和老支书搭话,打听消息。

“秀青,你怎么样了?”听到曹赫问,前排的人都回头看过来,只见苗秀青已经醒了,只是眼神还有些呆滞,她缓缓地扭头看看四周,看看身边的曹赫。吴大成手还抓着她的胳膊。没有人说话,大家在默默地等待。“怎么了?咱们这是在哪儿?你们怎么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大家错愕间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又问:“有水吗?我想喝口水。”

红十字医院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检查设 备,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检查出什么来。大夫只是象征性地给苗秀青做了一些基本检查,就宣布她没有任何问题,让她回去了。如果还觉得不放心,最好去城里的大医院检查一下。整个过程前后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秀青和大家一起回到农机厂,一路上很少说话,别人问她什么,她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关于城里来的女大学生中邪的传说,很快在村里传开了。车子回村时,村口聚了一群村民,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下车,有几个女人来找老支书办事,眼睛不住地瞟过来,毫无顾忌地交头接耳,但是苗秀青并不在乎这些,她如常地和大家一起吃饭,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同学们都很担心她,处处照顾着她,留意着她,这让她的内心很愧疚,但并不后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中了邪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傍晚时分,苗秀青早早地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由于李卉和陈小月已经被吓坏了,为了预防万一,老支书和她商量,让厂里一个中年大姐来陪她,让曹赫和吴大成睡在门口的两个铺位上,大家先这样将就一晚,明天再派个车送她先回家。她同意了。屋子里的其他三人坐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人说话,在那个人的声音中渐渐意识模糊。一阵阵凉风吹进屋子,吹在她的脸上,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往下坠,一直坠入梦乡。在她渐渐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她太累了,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本期插图作者/【比利时】本·固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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