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我的初恋

胡 烟:原名胡俊杰,八○后,山东龙口人。散文作品发表于《光明日报》《散文选刊》《北京文学》《山花》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集《哭泣的半岛》。现居北京。

Youth Literature - - 散文 ESSAY - ⊙ 文/胡 烟

站在我面前的这位老大爷,在他喊出我的名字之前,我以为他要跟我探讨《论语》。时间倒回两秒钟,我回忆起,他轻轻地唤我的名字,嘴里含着一半的气息,只吐露了一半,生怕吓着我。现在,时隔两个多月,再往前追,想起他那谨小慎微的表情,弄不好他说的,都是真的。他说:“你像我的初恋。”

对于一个正沉浸在《论语》世界里的积极向上的超级鸡汤粉来说,这句话无疑像是平地起惊雷。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初恋?容我先从一板一眼的“之乎者也”里出来,切断与孔老夫子的所有关联,然后再来理清一下思路。首先要搞清楚眼前这位老大爷的来历。

这位老大爷跟公园里的其他老大爷并没有什么不同,以至于我在小公园晨读的两个月期间,从未注意过他。公园原本就是老人的天下,老大爷们都长得一个样,头发花白,慢条斯理。他突然跳出来,令我措手不 及。像是厨师炒着一锅黄豆,突然有一颗黄豆从锅里蹦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跳到了脚边。对了,老大爷穿的正是黄豆色的毛衣开衫。我想说,我对他的忽略,完全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不平等的是,我早已是他眼中的“猎物”。想到这里,头皮略微有点发麻。

我每天到单位附近的小公园去晨读,完全是因为春天的吸引。那是一个五月的清晨,不热也不冷,有微风掠过,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树梢。喜鹊的叫声此起彼伏,但却不显得聒噪。小公园那么小,却装得下那么多人的清晨,真是令人惊叹于它的包容。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世界,散步或者静坐,熟识的人偶尔也会彼此打招呼。像我,只与古人交流。

选择背诵《论语》,是想给自己增加一点被称作内涵的东西。我不喜欢运动,跑起来显得浮躁,晒晒太阳就足够了。再背诵

一些古文,万一哪天采访的时候用到,不会被别人看扁。晨读的时候,我选择的是一座假山的背后,一个略显偏僻的角落。太阳从小公园的东墙头升起来的时候,刚好能照到我的脑袋。当我缓缓读诵“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时候,太阳也缓缓升起,那种感觉,像是在经历某种神圣的仪式。

我不明白,老大爷是从哪一天开始,趴在哪个角落里观察我。又如何知道了我的名字。或许是在假山的另一端,因为那边有个小亭子。我的晨读有四十分钟。想象一下,他若是每天早上坐在对面的亭子里往我这边观望,我真的发现不了。人总是对很多新鲜的事物采取司空见惯的态度,装出一副很有生活经验的淡然。

老大爷嗫嚅着走到我面前,可能是已经站了好几分钟。因为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站姿,包括说话的语气,都是经过精心调整的。我跟他打招呼,最初是用一个善意的、恭敬的眼神。老大爷戴一副银边眼镜,身穿白色条纹衬衣,外搭黄豆色开衫,显得有点文化和品位。据我直观的推测,老大爷很可能是一位退休教师,见到我这样的上进青年,在春天的清晨,读诵中华文化的瑰宝,内心感到非常欣慰,于是想要过来鼓励一番。于是,我手捧庄严的《论语》,不失礼貌地用眼神寒暄: “大爷,不知您有何指教?”没想到这老大爷先是雷人地喊出我的名字,趁我还在惊愕之中,说出了那句更加雷人的话:“你像我的初恋。”

思绪经历了三秒钟的慌乱夹杂空白之后,我仓皇而逃。手中的《论语》被我抓出了褶皱。我决然离开,把整个春天连同老大爷一同甩在身后。

到了办公室坐定,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我要亲自安抚这颗“惊魂”。等到基本平静下来,我调动起所有的脑细胞,来分析和判断这个“初恋”事件。我发现,自 己对于这件事,最直接的感受是恐惧。坦白地说,如果老大爷不是先喊出我的名字,这种恐惧感会降低很多,我可以理所当然地猜测,老大爷或许对其他的女青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完全有可能。“你像我的初恋”,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很多,又时隔这么多年,记忆兴许模糊了,“像初恋”的人越来越多当然在情理之中。可是,他喊出我的名字,是不是可以证明,后面那句话是为我量身定做?如果是,我该如何回应呢?除了逃跑。

我的恐惧感稍稍降低一些,除了时间的流逝,还有我相信,年老的人是平静而安详的,年老的人是值得尊敬的。三天后,我完全放下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好奇。首先好奇老大爷如何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在晨读的时候,并没有同事或者朋友过来喊我。他们都太忙了,房价越来越高,年轻人大多数都住得远,那个时间,不是在赶车,就是在挤地铁,或者送孩子上学。没有人会有那个闲心来小公园里溜达,我也从未向他们提起,我在小公园晨读的事。在清晨,在小公园读诵《论语》,这么不接地气的事,难以启齿。

其次,我好奇老大爷的初恋。是在哪一年,距今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们之间发生了怎样刻骨铭心的故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我有足够的当作家的经验,在老大爷说出那句“你像我的初恋”的时候,我应该面不改色心不跳,拉着老大爷的手,到旁边的亭子里,对面坐下,告诉他,我是一名写作者,能不能给我讲讲您的初恋故事,我会将它改编成小说,与更多读者分享您的美好回忆。或许,您的初恋情人,会是读者之一。很可惜,我没有这样做。总之,怕伤害也好,怕被伤害也好,想起老大爷小心翼翼的眼神和语气,我想我应该认真对待这件事。我的认真,就是我的决定——再也不去小公园,取消晨读。对于有可能引起伤害的陌生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继续保持陌生。

其实,不去小公园这件事还真是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五月的小公园,正是最好的季节。鲜嫩清爽,称得上是一个美好的空间。小公园是近乎完美的。这个小公园不像北京的其他公园,被赋予很多重要的使命。比如中山公园、天坛公园、日坛公园,都是有来头的。有了种种说辞之后,那些树、那些草,功能就都削弱了很多,仿佛都是配角。又比如地坛公园,那已经是属于史铁生的了;玉渊潭公园,专门用来赏樱花,只有樱花的存在是名正言顺。小公园不同,它什么都不是,却回归了一个公园的本真。树、花、假山、喜鹊,都同样新鲜着,平凡而有尊严。小公园渺小得没有名字,却五脏俱全。一进门是花花绿绿的健身器材,空地之外,大杨树、松柏树、银杏树、核桃树,都是一丛一丛规整地排列,散步的人穿行其中,像是经历不同的国度。喜鹊居住在松柏林中,你接近那边的时候,会闻到清新的松香,还会看到喜鹊们拍打花白的翅膀。

我之所以选择五月这个时间去小公园晨读,是有深层原因的。我是为了看小公园东南角的那几棵大槐树。那个时间,槐树花已经结了一串串的花苞,马上就要开了,香气隐隐约约地向树下传来。我每天等着花开。在我的老家,没有什么名贵的树木,最多的就是槐树。老家的槐树,很小就会开花,矮矮的、瘦瘦的,却是满头花。那个香,纯洁,干净,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想我奶奶。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把我奶奶跟槐树花联系在一起的。看见一棵老槐树,我会感觉那是我奶奶守在村口等我放学,安安静静的。槐树开花了,应该是我奶奶头发白了。如果人老了,能变成一棵树该多好,永远不离别。

老大爷说出那句话的那个清晨,槐树花正要开。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害我错过整个槐树花的花期。每当闻到一丝一缕的槐树花的香气从远处传来, 我心里就有一点幽怨——都怪老大爷的出现。然而,我必须为我这个想法感到抱歉。因为此刻,老大爷的伤心或许比我更甚。设身处地地去想,对于年老的人,有几个人会去回想自己的初恋?在回忆初恋的时光里,又有谁能突破世俗的眼光,有勇气去接通时光的链条,出现在一个晚辈的面前,坦白自己的情感世界?初恋这个字眼,在我这年纪,本应该是余温尚存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热度,已经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初恋时眼神里那种光泽。

更可怜的是,当我向同龄的闺密说起这件事,她们的结论跟我一样,都是逃离。除此之外,她们拐弯抹角地表达,她们认为老大爷是在“调戏”我。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不知哪里听来的,讲给她们听:“有一位日本老人,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最为遗憾的是,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向自己暗恋的对象表白。正当他鼓起勇气打算第二天去表白的时候,美国向广岛和长崎投下了历史上最为悲哀的两颗原子弹……”我猜想,小公园的老大爷身后,或许也隐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凄美故事。然而,我的这种无根的猜测,引起了闺密们的鄙夷。她们嘲笑我还是那个等待穿玻璃鞋的公主,极其幼稚,想法与实际年龄不符。

又是年龄。究竟在树木的年轮里,我们经历了什么,让初恋不再耀眼?没有几个人愿意面对“岁月是把带血的杀猪刀”的真相。回想自己的初恋,为了给他打一个长途电话,我花光了自己回家的路费。不得不在长途汽车站,厚着脸皮向陌生人借钱,买了回家的车票。到家之后,我没有半点后悔,而是一直在心里惊叹,爱情让人勇敢,爱情把懦弱的我变成了探险家。分手的时候,他担心我向他索要属于我们共同的财产,而将自己的房间换了锁。其实共同财产只是一台电视机而已。就此,我将他,连同那些所有关于初恋的美好,全部打包遗忘。这是多么

悲哀的事。然而,我的闺密们经历了跟我同样的不幸,不然她们不会更加冷静地对待那个被称为“初恋”的字眼。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出现在小公园。老大爷的事,就此风平浪静。其实,从紧张的、略有同情的心情,到怀疑自己“被调戏”的嗔怒,都是我自己内心上演的游戏,与老大爷无关。记得大学期间,在图书馆看书,每次抬头,对面都坐着相同的男生,而我的目光,必定会与他的目光相撞,无一例外。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我一回头,身后便是他。那个穿深蓝色毛衣,戴黑边眼镜的数学系男生。他一声不吭,目光坚定地与我相对。我恐惧、紧张、气愤,我觉得自己被跟踪、被“调戏”了。然后请了班里一位气质粗犷的东北男生来教训他,叫他不要跟着我。这一招果然奏效,那之后,他便消失不见了。那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被调戏”的经历。我也不想去了解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因为生活本身已经足够复杂,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一天,就在我基本忘记那个清晨的清晨,在我单位门口,老大爷出现了。他手里 提了一袋水果,通红,好像是李子。他照例先喊了我的名字,小声说,你不去小公园读书了?我心跳又一次加快,血液涌向额头,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这两个月以来的分析、调适,但依旧没有结论。我没出息,我不知所措,我夹着包,我又一次逃走。逃向单位的玻璃转门。

也许是我的这种紧张的反应,吓到了老大爷。后面几天,他没有再出现。昨天在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李子。洗净之后,每一颗上面都挂着晶莹的水珠,水汪汪的鲜美。好久没吃到如此香甜的水果。突然就想起了老大爷,他手里拎的李子,是他的初恋情人爱吃的吗?还是某种隐喻?一种暗号?

两个月的时间,春天走远,盛夏来袭。红黑色的李子,香气四溢,近乎神秘。李子,盛夏的果实,有些甜,有些酸。与之对视,有些无端的惆怅和惘然。想起老大爷,我若有所悟地解读他的眼神,平静、忧伤,不像“调戏”,更像是风雨之后的返璞归真。

此刻,我坐在一颗李子面前,自言自语说,对不起,我不够青涩,不配像你的初恋。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