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值守》推荐语 /李浩

Youth Literature - - 气象 PHENOMENON 目录 CONTENTS - ⊙文/李 浩

李 浩: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小说集《谁生来是刺客》《蓝试纸》《变形魔术师》等,长篇小说《如归旅店》《镜子里的父亲》,评论集《阅读颂虚构颂》,诗集《果壳里的国王》,长篇童话《父亲的七十二变》等。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

就我个人的审美趣味而言,好小说的“好”应当具有以下几个品质:一是艺术品质,它有强烈的艺术魅力,让我们沉浸在那种美和精妙之中,却无法用另外的语言表达得更好;二是思考品质,它对我们的习惯思考、流行思想提出质疑和警告,它让我们跟着它“发现”我们之前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却忽略的东西;三是情感品质,在小说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作者“遮遮掩掩的真情”,感觉到他和事务之间的血肉关系。经典小说往往会在艺术品质、思考品质和情感品质上协同并进。

《无人值守》的长处在于情感品质,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承认受到了打动。打动我的,当然是贮藏在其中的真情。而这真情,是以一种貌似平静平和的样式说出的。小说中,有“我”在场。这样当然方便把“我”的情绪、情感和思考有效地放置在内。有“我”的小说很容易成为情感的容器,在这里,邝立新也把这篇小说做成了这样的容器,所以我们能够感 受他的情绪、情感在文字中的涌动。在小说中,“我”是经历者也是观察者,邝立新充分地利用着“我”这一视角进出的便捷,他做得充分而合理,随意而有效。

老沈,是小说中的核心塑造,相对于小说中“我”的命运,这个临时工的命运更让人触动、让人唏嘘。在鹭城变电站,老沈是最为卑微的一个存在,他的目的也包含着某种的微弱:这一个因拆迁而获得丰厚收入却失去了土地的农人,试图借变电站的工作而获得继续种植些庄稼的权利,以及部分地保持旧有生活的权利。在小说中,邝立新没有让老沈说一句“爱”和类似的话语,但那份爱却明显地存在着,为此他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甚至不顾及自己的尊严。老沈,是那种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从旧生活里被连根拔起的人,所以他有着太多的怀念,太多的对旧生活的牵挂……;不同于以往的底层文学,在这篇小说中老沈面对的不是生活困境和物质的缺匮,他面对的是一个农人

精神层面的“被消除”,是他执着的泥土之爱无处安置。为了精神上的这份获取,老沈一点点、一步步地被挤压着,一点点、一步步地后退着,直到被他寄予太多希望的大学生用一种更为科学也更为冷酷的方式将他挤走,移出我们的视线。邝立新在写作这个人物的时候似乎有意不刻画老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逆来顺受地接受着一切加于他的“后果”,直到他被逼到无路。他的反抗是何等无效而悲凉,他的这一反抗并不是高潮而是一种休止,在此之后,他将再次变得无根,他的那种情感在水泥化的地面上根本扎不下根。

真正构成高潮的,在最后一段,它形成着一个表面平静而底下则不断有汹涌感的涡流。站长吐出一口烟雾,缓缓说道:“老沈夫妻离开时,挖了整整一麻袋土豆,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给老师傅们每人一包,你也有一份,他还特意挑选个头大的。后来我忙忘记了,没给你送过去。时间一长,土豆发芽,不能吃,就扔了。”我说:“没事,一袋土豆而已。”

小说中有“我”,即那个刻苦的、认真的、有些能力的大学生。“我”一方面对吃拿卡要的“白工”心怀不满和鄙视,一方面又暗暗期许自己能像他那样,成为“沈工”,成为副主任……。小说中的“我”还不能算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我”这样的人却是更为普遍的多数:看重自我和自我的价值,而这价值更多体现于升迁和世俗认同;所有的努力都在朝向自我的价值实现,对他人和他人的生活多少有些漠然;有诸多的理由可为自己开解,最方便的当然是上级要求、科学的发展和工作的需要。“我”和“我们”不为此负疚,哪怕,最后真正给老沈重重一击的是“我”和“我”的建议。

我看重这篇小说的情感品质,它让那个被我们漠视和忽略的人、漠视和忽略的情感凸现于故事的聚光灯下,它对我们“习焉不察的日常提出了警告”,它让我们的心跟着它有了震颤。我们该怎样对待老沈?他的所做有错 吗?没有。真的没有。那,“我”的所做又有错吗?没有,似乎也没有。可是,最终的结果是——小说里写得明白,清楚,心疼。它竟然让我想起在电脑里看到的一个哈佛大学的公开课:一个司机,按照原定的规则和计划正常行驶,他将撞上几个未被通知、正在道路上施工的工人;而如果他将火车开向另一条可通行的铁路,他将撞上一个正常施工的工人。现在是,你是那个司机。你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邝立新在《无人值守》中提出的正是类似的难题,无论火车开向哪一方,你都将会受到来自于内心的质询,它有时会让人疼痛、痛苦、挣扎。这里没有唯一的、正确的答案。你总得让一个或多个人的生命受损,你必然让自己处在一种“被告”的位置上。

但放弃这疼痛、痛苦、挣扎,放弃对自我内心的追问,人将何以为人?我们的社会和生活,则更是无法在好和更好之间做选择。这种内心追问,往往是小说中最为可贵的一点,它让我们思忖很多问题,包括我们的类似境遇。从这点上,小说才是真正有用的,更有用的。所以,在思考品质上,邝立新的《无人值守》也颇有值得珍视之处。我看重它提供的上述品质和优点。让我略有不满、感觉有些缺憾的是它的艺术品质。不,我不诟病它的完成度,它是一篇完整的、完成了的小说;我不满的,是它没有在艺术性上给我大的冲击,给我意外的新意。它过于平实和传统,太像生活的本有样貌了。有些波澜,他本可做得风生水起,汹涌而微妙,然而受限于传统的笔法他难以施展。

小说一向有一个陌生化的诉求,它总得有些意外和溢出才更有吸引力,这一点虽然不在我以为的“好小说”的标准范畴之内,但它却属于某种保障,达至标准的保障。在陌生化上,邝立新的《无人值守》小有缺憾,但它的情感品质、思考品质的价值,则让我对它有所保留。当然,只是相对另外的品质而言,它不显得那么出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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