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值守(短篇小说) / 邝立新

邝立新:一九八二年出生,毕业于武汉大学电气工程学院,高电压与绝缘技术硕士。江苏省电力作家协会会员、苏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近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雨花》《脊梁》《青春》等期刊。现居南京。

Youth Literature - - 气象 PHENOMENON 目录 CONTENTS - ⊙文 / 邝立新

二〇〇八年夏天,站长开着银白色得利卡,从火车站接了我,往K县东面开去。车子过了青阳大桥,风景渐渐变得单调。道路两侧是绵延的厂房,清一色的白墙蓝顶,空气中充斥黏稠臭味。车子继续往前,人烟变得稀少,旷野上覆盖着金黄、墨绿,几只白鹭掠过。得利卡拐进一条砂石路,颠簸几分钟,突然急刹。

胃里的东西(混合着胃液)向上翻涌。我掩着嘴往下咽,沉滞食物气味冲至口鼻。头顶上方架设着纵横交织的高压线、龙门架。电线发出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吱吱”声。过于耀眼的阳光下,“220千伏鹭城变电站”几个字反而有些模糊不清。站长带着我进到值班室,一阵沁人凉意迎面袭来,夹杂着汗味、 烟味。喝下一杯浓烈苦涩的“雀舌”,我慢慢缓过神来。

站里几年没进新人。老师傅们像参观珍稀动物,排着队跟我打招呼。好不容易停歇片刻,突然听见爽朗笑声,来人大声说着, “大火生、大火生来啦!”我还在想“大火生”到底什么意思,一个老头已经冲进来。他伸出一双大手,钳子般扣住我的手,上下晃动。与矮小敦实的身躯相比,他的头颅极为夸张。浓密的毛发和胡须,让我想起藏獒或者雄狮。他又说了几句什么,我却没听明白。

站长对老头说:“我看到新来大学生的名字,就想起你,你们两个竟然同名同姓,都叫沈志昌,干脆一个叫老沈,一个叫小沈吧。”站长又对我说:“老沈两口子是变电站的老人了,在这里好多年了,主要负责安保,也给我们做饭。以后你跟他在一起机会多,有空再聊。先带你去看看我们站吧。”

鹭城变电站占地约三四十亩,户外摆放巨大的变压器、绝缘套管、互感器,森严围墙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站长告诉我,这是K 县第一座 220千伏变电站,建成时承担全市近三分之一的供电。这些年又建了许多新变电站,这座站慢慢老化,也许不久就会智能化改造。站内常驻十几人,负责城东这一片设备运维。

站长大声说:“你先跟着老师傅学,等通过值班员考试,就能正式排班,上两个白班、一个夜班,就能休息两天。”运行中的变压器发出“嗡嗡”声,声音好像能穿透皮肤、 骨骼,直接抵达心脏。阳光明晃晃罩住头颅,眼眶一阵发紧。

站内参观完毕,站长又领我往外走去。变电站南侧、西侧围墙外,密布着一畦一畦菜园。黄瓜、丝瓜、辣椒、西红柿等蔬菜,郁郁葱葱。藤蔓沿着简易木架爬升、缠绕。一根根细长的丝瓜挂在绿叶间。站长摘下一根黄瓜,掰成两半,塞给我半截。我还想问他要不要洗,见他直接啃,也低头嚼起来。

西南处用旧木板和彩钢瓦搭建矮屋。凑近才发现,屋内隔出两个小间,养着十几只鸡、鸭。看见人来,使劲叫唤,一个个伸长脖子

要吃食。一只公鸡扑腾着翅膀,踏着同伴的身体,越过小木屋,摇晃着尾巴冲进菜园。站长立即追上去。公鸡步伐轻快,在庄稼间东奔西跳。站长追得气喘,却连鸡毛也没摸到。我见势不妙,绕到对面包抄,几经周折,将这只公鸡堵在墙角。站长将它拎起来。公鸡干号了几声。站长咒骂道,今晚就把你炖着吃了,看你还跑。

站长告诉我,这些是老沈打理的,看他年纪不小,身体跟小伙子一样,有了这些菜地,食堂能自给自足,而且绿色无公害,吃起来放心。跟那些冷冰冰的设备相比,这个菜园子让我感到踏实,让我想起老家的田园、村庄。

老沈住的地方就是变电站门房。地方不大,收拾还算干净。墙角依次放着锄头、铁锹、镰刀等农具,木柄清一色干爽清洁,刃部雪白光亮。桌上放着搪瓷杯、老花镜和摞得整齐的报纸。老沈在纸上划拉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伸出手来拉着我说:“大火生来啦!欢迎欢迎!”经过一段时间恶补,我已经知道“大火生”就是“大学生”,连猜带蒙,也能与他对话。

大概相处久了,老师傅跟老沈话不多。每次看到我,老沈能够连续讲上几小时。如果我不理解,他就不断大声重复。要是重复不管用,就用纸和笔写下来。费尽周折,我明白他的意思时,他会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掌,兴奋地拍我的手或肩膀,大笑不止。也许他力气太大,根本想不到自己下手之重。我咧嘴吸气,勉强挤出笑容,感觉脚底发麻。回去脱下衣服,手臂、肩膀留下清晰红印。

老沈之前是变电站附近的农民。村庄拆迁后,集体搬到动迁小区。失去宅基地的他,获得三套公寓房。衣食无忧,种地手艺却日渐荒废。过了几年,精神萎靡,浑身无力,甚至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正好鹭城变 电站寻个门房和厨师,他和老伴应聘上岗。工资不算高,不过有了一份差事,比待在家里强。站长说,老沈骨子里还是老农民,他看中的是变电站周边田地,看门不过是副业罢了。

到了这里,他花了几个月时间,把闲置土地开垦出来。第二年春天,按照他的规划,沤肥养土,挖渠引水,播撒种子。硬生生将这片荒芜之地,变成绿意盎然的菜园。“我们这里是正宗的鱼米之乡,这些田都是良田,一年能种两季稻,一亩产出五六百斤粮食,水沟还能种茭白、莲藕,养鱼养蟹,搞开发区实在可惜。但是没办法,工厂能交税,种地不挣钱,还要政府补贴。”老沈指着西面工厂说。

虽然已是深夜,那片工厂依然灯火通明。鹭城变电站送出去的电力,驱动里面的传动带、机械手臂、精密机床、焊接机器人……工人们日夜轮流上班,生产出各种集成电路板、汽车零配件。每到深夜,一辆辆大卡车拉着这些货物,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从变电站南侧大马路经过,上高速、进港口、搭货轮,进入下一个装配工厂。当然,这些不在老沈理解范围内。他关心的,是失去的土地。

老沈的老伴,我们一般称为老阿姨,主要负责做饭和扫地。老阿姨做饭有一种“大道至简”的意思。厨房里调料极少,仅有盐、醋、料酒区区几种。她做出来的饭菜,也清淡可口。我后来想明白,或许跟食材有关系。刚从菜园子采摘回来的蔬菜,炒出来自然鲜嫩。鸡汤、老鸭煲之类也是如此。自己喂养的家禽,比养殖场买回来的,肉质要好很多。一来二去,变电站食堂有了名气。局里的人(老师傅仍然习惯称为供电局)常来站里打秋风。来得最勤的是白工。

白工是局里生产技术部的专职,主要管

变电运行这一摊事儿。他每个礼拜到站里来一到两趟,名义上是设备检查、技术监督。每次他来都戴着红色安全帽,身穿黄色工作服,拎着黑色公文包。站长对他很客气。先是好烟、好茶奉上,随后陪着他四处检查。白工虽然长相粗糙,检查却细致入微,几乎每次都能找到毛病或缺陷。比如:某台设备巡视超周期,某次操作录音不规范,某条线路测温不及时,某些备品备件不充足,等等。既如此,站长当然要好好接待。如果白工按程序报到局里,就要扣发弟兄们的奖金,这可是涉及切身利益的大事。

白工的车子一来(一般下午四点左右),老沈就自觉跑去西南角,挑选鸡鸭、采摘蔬菜。老阿姨开始烧水、磨刀。老沈一把抓牢鸡翅和头部,露出脖颈,清理茸毛,菜刀抹过,鲜血涌出,顺着刀刃流进碗里。滚水快烫,擒去鸡毛,斩断脚趾。剖开之后,掏出热气腾腾的内脏,用盐和醋揉搓干净。手起刀落,顷刻间,一只整鸡大卸八块。入锅先炒至焦黄,加水加料,盖上锅盖,焖煮。

五点半左右,例行检查结束,鸡汤“咕嘟咕嘟”往外冒出香味。白工照例推辞一番,但站长盛情难却,只好留下用餐。白工再三交代,酒是不能喝的。站长装着糊涂说,黄酒除外,黄酒嘛,只是一种烹饪调料,不能归于酒类。顺水推舟也好,勉为其难也罢,反正说着说着,大家就开始喝起来、吃起来。

我陪白工喝醉过几次。黄酒这种东西,入口确实不像酒。特别是用生姜、红糖熬煮后,喝起来像饮料。一杯接一杯,我第一次就喝得不省人事。后来学乖,每次控制总量,差不多三杯,就找借口不再喝。白工却是海量,两瓶起步,兴致上来时,三瓶五瓶不在话下。好在“料酒”备足,随他海喝。每次白工走后,小食堂留下一片狼藉。老沈一边收拾,一边骂娘。他说,白工就是白工,白费功夫,白吃白喝。老阿姨劝他,不要管他,那是站长领导的事情,我们就是干活的。

牢骚归牢骚,老沈还是像往常那样卖力干活。霜降前后,他将南侧菜园深挖一遍,运来塘泥、猪粪做肥料,种下白菜、萝卜、芹菜、菠菜等种子或幼苗。鸡鸭消耗完毕后,他去乡下进了一批幼雏,估计冬至前后能养到三四斤,正好给站里师傅当年货带回家。老沈这样充实忙碌,让我不好意思混日子。

变电站真是消磨意志的地方。老师傅们自有打发时间的办法,或者找人打牌(有几位痴迷“升级”),或者出去喝酒,还有人半夜去野塘叉鱼、钓螃蟹。我对这些提不起兴趣。我找站长借了一摞书:安全生产规程,变电运行规程,继电保护原理等等。我捧着这些书硬啃,准备参加明年三月的中级工考试。白工虽然惹人生厌,但专业上还是过硬的,能够练就这副火眼金睛,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重要的是,我还年轻,不甘心在这里待一辈子。看到他们浑浑噩噩的样子,我心里越发空虚。但是我能做什么?先把技术学好,专业上有所成就,才有机会到局里做个专职。做个像白工那样的专职,就是我目前最大的梦想。这温室般的变电站,渐渐成为心中的牢笼。我在梦中,一次次看见自己脱下这身黏腻的工作服,头也不回离开这里;在雪白衬衣的保安目送下,昂首迈进局里的大门。

尽管老沈做任何事情都有板有样,这次意外事件还是差点让他吃了大亏。当班值班员最先得到消息。调度员打电话来,鹭城变电站一条35千伏线路跳闸,怀疑站内故障,让他们立即巡查。值班员去了之后,竟然在开关柜内搜寻到一只烧煳的小鸡仔。庆幸的是,这条线路恰好处于空载,没有造成对外停电。

白工召集班里开事故分析会,破例让老沈列席。这只不幸罹难的鸡仔,作为事故警

示和现场证据,摆放在会议室中央的白色瓷盘之上。它身上的毛烧得精光,鸡头无力耷拉着,眼里似乎还留有不知所措的惊恐。鸡皮上一块黑、一块黄,甚至散发着烤焦的香味。时近中午,我腹中空虚,暗自咽下不少口水。

大家分析来分析去,最终得出结论:安全措施落实不到位,造成站外小动物乘虚而入,进到开关柜,触电引发事故。他提出三点整改措施。第一,全面检查梳理站内防小动物措施,包括重新封堵、加高门槛、投放毒饵等等;第二,立即捕杀变电站外饲养的所有鸡鸭,一只不留;第三,站里所有人处以经济惩罚,按级别扣发一千至三千元不等的奖金。老沈非在编员工,得以免除罚款。

在电力企业,安全向来是放在第一位的。大家虽然心中不乐意,但没敢提出反对意见。倒是老沈站起来说了几句,主要意思是鸡鸭虽然有罪,也是无意为之,能否放过它们,不要格杀勿论,从今天起必定加强管理,确保每一只鸡、每一只鸭不能走出笼子半步。他还用手使劲拍了拍胸脯,意思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白工得理不饶人。他说,捕杀鸡鸭还算轻的,按规矩要把外面的菜园铲除干净,做成水泥路面。变电站外围必须清清爽爽,现在像个农家乐,不出事情才怪。老沈还想辩解几句。白工制止了他,厉声道,老沈你不要再说话,这个事情主要责任在你,再说你就别在这儿干了,给我卷铺盖滚蛋。老沈这才悻悻然坐下。

这些鸡鸭终究没有全部阵亡。至少有三到四只偷偷塞进白工后备厢。当晚吃了一些,其余冷冻起来,以应付上级时不时的检查。至于那只触电身亡的小鸡仔,老沈把它埋到了变电站北侧的荒草堆里。坟前还插了几只香。难道他初一、十五还要来祭拜一番?我心中不解,也没好意思多问。

老沈毕竟是老沈。经此一役,意志非但没有消沉,反而给人老而弥坚之感。他反复 考察后,在站北找到一块低洼之地。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将填充其中的垃圾、杂草清理干净,又往下挖了一两米,将塘底硬化、加固,又从不远处的沟渠引来活水。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去看,北面奇迹般出现一口小鱼塘。

“大火生,你说养鱼不违反老白的规定吧,鱼又不会游到里边去。”他一边说,一边往鱼塘里倒鱼苗。他进了青鱼、草鱼、鲫鱼,看起来有两三百尾。小鱼落进水里,摆动尾巴游动起来。黄昏将至,天空飘过一片火红云彩,倒映在水里,鱼儿仿佛在火烧云中嬉戏。老沈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暗黄金牙。

鱼不会游进去,但老白会“游”过来。一个月后,他就知道了这口鱼塘。那天,他站在鱼塘边说,这地方钓鱼不错啊。站长连忙回答,改天我们准备一副渔具,让领导来体验体验生活。白工说,不用麻烦,我车里就有。站长立刻让我拿车钥匙去取。白色斯巴鲁后备厢里果真有全套渔具:钓竿、网兜、钓鱼箱、遮阳伞、折叠凳,等等。我借了老沈的黄鱼车,才把这套玩意儿送过去。

不知道鱼儿是不是知道钓鱼之人非同一般,争先恐后往钓饵上咬。不到一个小时,鱼箱里已经鱼满为患。白工酒红色的脸上不时绽出笑容。鱼实在太多,一餐根本吃不下。咬过钓饵的鱼嘴上有伤,又不好再放到水塘里。老沈只好将那些只有一两斤的幼鱼,一条条杀掉,挖去内脏,用盐腌制后,挂在绳子上风干。

“小鸡”事件之后,食堂寡淡许多。老阿姨似乎不擅长做鱼。她每次的做法都是红烧。“大道至简”规律失去了效力。其实仔细想想,道理很简单,缺了白糖、生抽、老姜这些调料,如何能做出红烧鱼的味道?也不能怪她,无米之炊巧妇难为。我开始有点

想家,想念妈妈做的腊猪蹄、炒鸡杂、粉蒸肉。

春运票开售之后,我连夜排队抢了回老家的车票。冬至过后,天气一天天变冷。多年不落雪的K县,竟然扬起了雪花。好不容易挨到腊月二十四,我拖着大包小包赶到车站,却看见一排深红色晚点信息。回老家那趟车直接停运。无奈折返回到宿舍,打电话回去,才知道老家输电线路受损严重,整个市变成孤岛,停水停电好几天了。无论如何,春节之前,我是回不去了。

外地员工陆续撤离,宿舍越发空荡,晚上独自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安静得有些瘆人。半年前,一座二三十层的建筑从南面拔地而起,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开着暖气,干燥难受;不开,阴冷难挨。折腾来折腾去,我又返回变电站。

老沈见我回来,自然喜出望外。儿子一家春节外出旅游,老两口不准备回自己家,就待在变电站过年。我回来了,多了一个人,过年更热闹。距离除夕只有两三天。老沈骑着他的黄鱼车,带我去乡下买鞭炮、纸烛、春联、福字,采购爊鸭、卤牛肉、白切羊膏等熟食。还绕了老远,找老人打了几升自酿黄酒。回变电站路上,老沈拖着一车年货,踩起来有些吃力。上坡时,我就到后面推。下坡时,他让我上来,捏住刹车,缓缓溜下去。一上一下,似乎勾起他的兴致。他放开嗓子,唱起本地戏曲。声音浑厚瓷实,曲调欢快,跟过年氛围很是贴切。快到变电站,他突然收声,好像害怕别人听见。让他再唱时,死活不肯开口。

除夕夜,站长和一个老师傅值班,加上老沈夫妻和我,总共五人。放过鞭炮、贴好春联之后,我们开始吃年夜饭。老沈做事情很有一套。半年不到,鱼塘里的青鱼长到六七斤,草鱼也有四五斤重。晚上老沈亲自下厨,做了鱼头汤、红烧鱼块、爆鱼等,加上乡下买的熟食和菜园的蔬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站长先举杯,似乎有些感慨:“又一年过去了,大家都不容易,平安是福,我们在这里工作更是这样,安全就好,来,我们为平安干杯!”窗外烟花升腾,发出“轰”的巨响,瞬间照亮夜空。我给每个人斟满酒。站长准备再敬一杯,老沈却抬手制止。他右手举杯,在我们面前稍作停留,最后停在胸前。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要向站长道歉,向你们每个人道歉,我没有管好这些鸡鸭,引起安全事故,造成损失,让大家扣了奖金。”说完,一口倒进喉咙。站长和老师傅连忙劝他,说也不怪他,再说也没出什么大事,扣一两千块钱不算什么。

其实也不尽然,我心中暗想。那天开完会,我在厕所蹲坑,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师傅抱怨。一个说,别人生病,凭什么要我们吃药?真是莫名其妙。另一个说,老白不分青红皂白,要说罚钱,最该罚的是老沈,跟我们有一毛钱关系吗?这下好了,平时吃他几只鸡,一下子罚两千块,够吃一年,真他娘触霉头。

喝罢几杯酒,大家吃菜。老沈戳下鱼嘴旁的一块肉,夹到站长碗里,说这是鱼身上最好的肉。他又将鱼眼睛挖出,扒拉到我碗里,说我眼睛不好,多吃这个有好处。接下来,把鱼鳃旁边的肉分给另一位老师傅。我们等着他给老阿姨夹菜,他却停下来说,老太婆也辛苦了,自己吃点好吃的吧。我们都笑起来。站长开玩笑问,老沈你手艺不错,平时怎么不肯动手?老沈说,各人有各人的分工,我只要想做都能做好,但我不高兴干这个活儿,这是老太婆的事情。

老师傅说,老沈你的黄酒不错啊。说起黄酒,老沈很得意。跟我们讲他找的这个老人是如何酿酒的,关键是粮食好。如今种田的人少,好粮食也少,哪有什么好黄酒,都是诳人的。老白虽然能喝,也没喝过什么好黄酒。说到老白,老沈愤愤不平。“要不是他,今晚能喝上老母鸡汤,黄澄澄、香喷喷,不要太好吃……”

不知道老沈喝了多少。最后我记得是老阿姨扶着他回到门房。我也喝了不少。没有洗澡,上床昏昏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一看手机已经九点多。穿好衣服走到外面,整个变电站覆盖一层雪白,户外绝缘套管、龙门架上积满雪花。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变电站外,老沈身着单衣,套着棉坎肩,正弓着身子挥动铁锹铲雪。门口的雪清理到两侧,露出黑色地面。“新年好,老沈师傅!” “新年好,大火生!”老沈回过头来,嘴里呼出淡淡的白雾,一张沟壑纵横的笑脸隐约可见。我突然觉得,他也许真的把这里当成家了。我只是这里的过客,站长和老师傅们也是,他才是真正的主人。他把这里当成家一样经营,把我们当作客人一样对待。寒来暑往,人去人留,他一直守在这里,守在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春节之后,我如愿通过中级工考试。与此同时,白工的岗位发生了变动。安监部的一位老同志光荣退休。局里有意栽培白工,将他调动过去,据说今后可能接任副主任。这些八卦新闻原本跟我关系不大。有一天,站长却神神秘秘找到我。他对我说:“局里希望找年轻人接白工的工作,你在考虑范围之内,可能会举行一个选拔考试。你有文凭、有能力,跟我们老家伙不一样,一定要争取机会。”

老沈不知如何得知此事,兴冲冲跑来跟我说:“你接了白工的位置好啊,鹭城变电站熬出头了,有你管着,我又能搞生产,好好复习,大火生!”从那天起,老沈常到办公室晃悠,听见老师傅打牌声音太大时,还去提醒他们小声点,不要影响“大火生”学习。晚餐时,他不停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 好有力气学习。我开始没抱太大希望,重在参与而已。老沈对我如此照顾,不尽全力反而有些愧疚。

结果没让他失望。我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的成绩,成为新一任变电运行专职。离开鹭城变电站那天,站长和老沈特意为我举行送别宴。我跟他们说,以后又不是不来,不要搞得这么隆重。站长举着筷子说,意义不一样,意义不一样,以后你就是沈工了,嗯,沈工,沈工好!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老沈接着说,以后常回来看看,鹭城变电站就是你的老家,只要我老沈在。

确实不一样。K县连续多年占据经济百强县榜首,电力负荷突破三百万千瓦,超过本省部分地级市。变电站周边土地,如今盖满工厂。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块空地。局里现在有七八十座变电站,还有七八座在建。光是把这些站跑一遍,都得几个月,更别说熟悉每一个设备,熟知运行规程、技术规范。新上岗那段时间,我感觉压力很大。每次领导找我,心里都忐忑不安,生怕说外行话。想想老白也不容易,能把这些事情搞定,还能下去吃吃喝喝,也是要本事的。

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有三头六臂,好几个月没去鹭城变电站。部领导那天却主动跟我提起这座站。他说,这几年发展很快,变电站数量迅速增加,但是搞运行的人手却没有增加,新进的还抵不上退休的,这样下去难以为继,一定要通过技术手段实现无人化改造。他又说,鹭城变电站是功勋站,但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早该改造,这次搞无人值守,就从这座老站开始吧。

无人值守,从技术上讲没什么问题。现在新建变电站,基本实现无人化。只要安排好改造计划,尽量减少对外停电,确保安全施工就行。我为这个事请老白吃过几顿饭,自己连续加班,熬了几个通宵。初稿出来,我感觉身心俱疲。那天傍晚,一个人开着车,

无意中来到变电站。我坐在鱼塘边,点燃一支香烟。正是日暮时分,变电站上方晚霞绚丽,铁塔和高压线染上一抹绯红。按照惯例,老沈应该来喂鱼了,他去哪里了?一条大青鱼冒出来,水面荡起一阵涟漪。

“唉哟,大火生,哦,沈工来啦!”熟悉的声音传来。不远处,一个敦实身影挎着竹篮,正朝着鱼塘快步走来。走近,果然是老沈。“千万别叫沈工,叫我小沈就好。”我对他说。他挨着我坐下,将篮子里的饲料,一把一把撒至水面。鱼儿挤成一团,嘟着嘴抢食吃。“你看看,这些鱼养得多好,个个活蹦乱跳,走的时候你带两条。对了,下半年,我准备再挖一口塘,种些茭白、莲藕,里面养虾,鱼和虾不能养在一起。现在的虾多贵,自己养能给站里省不少钱呢。”

老沈捞了两条大草鱼,用网兜装好,硬塞到我汽车里。我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说起。上了大路,路面变得明亮,眼睛却生涩疼痛。也许加班太多,夜间视物容易疲劳。几滴眼泪流出,模糊了眼前景物。红灯亮起时,我迅速摘下眼镜,用纸巾揩去泪水。一辆辆大货车从身旁驶过,发出骇人的轰隆声。

改造计划实施时,局里派我到外地培训。两个月后回来,施工基本完成。部领导跟我说: “你的方案做得很细致,考虑很周全,工程没什么问题。只是看门老头死活不愿意离开,说这里有他的菜园、鱼塘什么的。简直开玩笑,都是供电局的资产,土地都是我们的,他有什么资格说是他的东西。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经济补偿也不肯要。老师傅们全撤离,他一个人还守在那里,你说是不是神经病。”

部领导啜了一口茶,继续说:“你们站长来找我,我说不要跟他烦,找城管轰走得了。站长说,这老头在变电站待久了,跟这里有感情,让城管去弄,于心不忍哪。老头别的 也没提,就想跟局里沈工——对,就你——见个面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他一个人留下来也行,平时小偷小摸什么的,也不敢进来。他说,不发工资都可以,有个地方给他住,附近能让他种种菜、养养鱼就行。我让站长告诉老头,沈工调走了,这个事情不归他管,让老头老老实实搬走。你们站长心慈手软,拖着没办,气死我了。对了,你跟那老头很熟吗?” “还行吧,认识。”我说。“我就说嘛,你怎么会跟他搞在一起。后来,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你猜谁?老白啊。老白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老头看中的是变电站旁边的土地,只要把这些土地先硬化,水泥浇上,鱼塘填了,他自然而然就走了。我照他说的做了。老头看我们挖他的菜、捞他的鱼,差点没跟我们拼命。老家伙力气还不小,我派了好几个保安,才把他按住。但从那以后,他也不跟我们顶着干了,后来悄无声息就走了。我也没亏待他,给他多发一个月工资。姜还是老的辣,你多向老白学习。”

我唯唯诺诺附和领导的说法,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专职岗位上干得顺风顺水。老白如愿以偿做上副主任,也许那是我的下一个目标。几年间,我买房、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没有太多时间和心情怀旧,更不会想过去的事,老沈的模样也渐渐模糊。就像刚到K县时,宿舍旁边曾有一条小河,城市改造时深埋地底,不见天日。后来的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二〇一二年夏天,我和站长带着五六个大学生,去参观220千伏鹭城变电站。站长带着他们在站里走了一圈,给他们讲述这座变电站的悠久历史,以及率先实现老站无人值守改造的经历。站长说,无人值守,就是一键式顺控操作,调度员后台发指令,设备全程自动操作,值班员只需到现场检查确认就可以,不用再开票、唱票、动手。站长又说,我们操作班目前十几人,负责全市五十余座

变电站的运行,劳动生产效率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新人们听了,发出啧啧赞叹声。

大学生们自行参观交流时,我跟站长到门房坐了一会儿。站长摸出硬“中华”,敲出两根香烟,又掏出 Zippo打火机给我点上。烟雾缭绕中,我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副二〇一〇年的挂历,翻开的一页是九月——鹭城变电站搬迁的月份。挂历旁边贴着一张A3大小的纸,上面是鹭城菜园规划图。哪一块面积多大,种植哪种蔬菜、瓜果,何时播种、收获,写得清清楚楚。右下角还有“沈志昌”这三个字的签名。

站长吐出一口烟雾,缓缓说道:“老沈 夫妻离开时,挖了整整一麻袋土豆,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给老师傅们每人一包,你也有一份,他还特意挑选个头大的。后来我忙忘记了,没给你送过去。时间一长,土豆发芽,不能吃,就扔了。”我说:“没事,一袋土豆而已。”走出变电站,已是中午。无人改造之后,变电站变成一座真正的工厂。与那些机器轰鸣的工厂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围墙四周的土地,硬化成灰白水泥地面,寸草不生。门前停车坪的砖缝里,倒是冒出不少杂草,约有五六寸高。过于刺眼的阳光下,“220千伏鹭城变电站”几个字反而有些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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