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生活里留存并且生生不息/ 马金莲

Youth Literature - - 气象 PHENOMENON - 文 / 马金莲

马金莲:回族,八〇后,宁夏西吉人,中国作协会员。先后发表作品三百余万字,部分作品被选载、入选各种选本,有作品译介到国外。出版有小说集《父亲的雪》《长河》《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长篇小说《马兰花开》《数星星的孩子》等多部。获《民族文学》年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鲁迅文学奖等奖项。

马金莲来自遥远的西海固,那里曾被称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她从二〇〇〇年开始写作,坚持用最朴素的文字,最真挚的情感,书写着西部乡村最底层广大普通人群的生存和生活图景。生活是文学的源泉,马金莲始终扎根西海固,利用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用文学展现中国西部宁夏大地上处在深刻变革中的乡村变化以及地域文化记忆的存续与发展。二〇一八年揭晓的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她书写家乡西海固的短篇小说《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获奖。马金莲说:“是扎实的生活基础,让我的作品拥有了结实饱满的内核和打动人心的力量。”此文系作者应《青年文学》“心连心”栏目特约而写。【编者】

二〇一八年,春节放假时我照旧在母亲身边度过。母亲自从搬离老家后,住的地方距我远了,加上我平时工作和家务缠身,一年当中能去看母亲的机会不多。但是每年汉民春节放假期间,母亲那里我是必去的。母亲现在住的院落很清静,眼前是大片田地,房后不远处是一条叫作苦水河的河流。在这里的时光似乎是停滞了的。母亲不看电视,鲜有人来打扰,我去了便只有我们母女俩闲居,是最适合我赶稿的地方。母亲知道我来的用意,就是奔着这 里的安静清闲而来,所以母亲承担了填炕、做饭、洗涮等所有日常生活,让我腾出时间写作。我完全地清闲了,成了一个能自由支配时间的人。大前年,在这里我写出了首部长篇儿童小说《数星星的孩子》的前半部分。前年,写的是长篇儿童小说《小穆萨的飞翔》。这次赶的稿子是《孤独树》。相比前两个儿童题材的小长篇,《孤独树》是大部头、大题材,当然需要消耗的精力就更多。早在两年前我就开始为这个题材收集素材,构思,到一年前拉出大纲,到半年前开始写作。这部作品的雏形其实已经躺在一个软皮的笔记本上了,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写稿变成电脑文档,然后把后半部分

再写出来。工程量不小,平时属于我的清闲时间不多,所以需要争分夺秒地干活。

于是,每天从吃过早饭开始,母亲洗锅、喂狗,然后坐在炕上唠唠叨叨说一些旧事,而我,对着电脑啪啪啪地打字,偶尔嗯嗯啊啊应付一声。忙到中午,我睡一觉,起来又开始工作,持续到夜里十点。一页一页的手写稿变成了电子文档。坐久了腰疼,就趴下打字,趴久了脖子疼,就起来蹲着或者跪着继续打字。屏幕看久了眼睛花,文字黑压压的,在视线里乱绕。母亲可能看我可怜,心疼我,一会儿端点吃的给我,一会儿问喝不喝水,实在没事干,就说一些陈年旧事。只有说到陈年旧事时,我才停下来,好好听,甚至还会参与到这样的谈话当中。母亲忽然说,你下庄里那个阿姨完了。我吓了一跳。这消息确实让人震撼。母亲接着感叹,表达着自己没有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我也跟着默然,深感遗憾。

那是一名和我母亲一样的乡村妇女,从前在一个村庄生活了几十年,但是她们的关系一直是普通乡亲的关系,后来那位妇女的丈夫去世,我的弟弟也去世了——那位妇女成了没有丈夫的寡妇,我母亲在失去唯一的爱子之后又离了婚——两个年轻时很少有交集的妇女,在这个年龄段上忽然成了很亲近的人,是同病相怜,还是需要依靠取暖,我想都有可能。反正她们成为经常在一起坐着聊天的人,有什么知心话儿可以说、有好吃的互相惦记着送一份的“闺密”。乡村的日子总是寡淡的,而迈入老年的她们尤其孤单,所以家里没有农活的时候,那位我叫作阿姨的妇女就会来,坐在我家炕上,和母亲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地说着家长里短,感慨孤寡老人的不易,怀念年轻时候的自由和舒畅。本来母亲和她是有着十几岁的差距的,但是被生活的车轮碾轧之后,她们竟然没有了这种差距。不仅心理上靠近了,就连外表上也似乎有些相近:一样的白丝巾搭在头上,一样的深色外衣,一样的青布裤子,一样的手做的布鞋,就连老态也惊人的相似。两个人说 着村里的家长里短,交流着信息,评价着新闻,然后一起发出轻微的感叹。后来母亲先搬走了,接下来那位乡村妇女也跟随儿子搬走了。从这之后她俩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跟母亲念叨过,说她要是想见那个阿姨,我找时间带她去,或者她自己坐班车去也可以。母亲一脸踊跃,似乎确实想去。但是五月份她意外骨折后就再也下不来炕,现在她能走了,阿姨却已经不在世上了。这让母亲有一种耿耿于怀的纠结,或者说难舍。她一会儿咂着嘴叹一口气,一会儿又叹息一声。半夜里我睡得正沉,母亲忽然醒了,说咋能想到呢,她这么早就完了,啊,还年轻着呢,就这么没了。母亲似乎要把自己浸泡在这些陈年旧事里,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一种踏实感。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在她的心里断裂,她只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挽留或者追念。窗外是呼呼叫的寒风,屋后是那条表面冻结,其实底层暗流奔涌的苦水河。

母亲的心里也奔流着一条河。是生活的命运的河流,这河流深重,苦涩,艰难,像一首歌,一个故事,一段时光,一抹记忆。父亲活在世上,但是不在母亲身边,母亲寡居多年,这些年唯一能和她一起说话的只有那个阿姨。有些话,我们做孩子的,是没法和长辈交流的,甚至,有时候我被自己的生活和孩子煎熬得心力交瘁,我每次到母亲身边来,其实只是带着自己的身心疲惫,来这里寻求抚慰和疗养,我除了看书就是写作,再加上母亲是彻头彻尾的文盲,我和母亲之间真的很难进行深层次的心灵交流。不但这个短假是这样,就是很多年前,从生活发生变故到父母离异开始,我总是每次除了浅层次的劝慰和经济上给点帮衬之外,从内心而言,我做女儿的,很少能深入老人的心灵去抚慰。这个阿姨应该给过母亲我难以做到的帮助。所以她去世,母亲才有这样的遗憾和叹息。人生在世,知己难求,阿姨和我的母亲,也算是晚年结交的知己吧,古有为痛失知己而摔琴的俞伯牙,我的母亲是普通渺

小的底层小人物,自然不懂得那些阳春白雪,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母亲内心对那份情谊的真切怀念与不舍。生活的质地原本坚硬,在这里我触手感觉到了坚硬中透出的温暖。

劳作间隙,为了放松,我出门散步。母亲的庄院比较偏僻,往前走穿过火车道才是大片的集中居民区。我往后走,去看河。在文字中和各色人物打交道,实在累了只想求静,这条寂静的河是最好的去处。沿着蜿蜒荒僻的羊肠道路下去,苦水河近在眼前。三九天河水也没有完全封冻,尤其向阳的河堤,浮冰在河面上缓缓滑动,撞到对岸就停滞下来,像一艘艘古朴的冰船停在河面上,这些船只等春风吹开,就会化作水流,奔向远方。河和水是什么关系,河是留守的故乡,水是流浪的游子,就像我们之于故乡,我们身在故乡的时候,不知道身在其中其实就是一种幸福,我们从小到大心里都对远方充满向往,似乎只有遥远的前方,才是有梦的地方。这些年我便不停地走啊走,奋斗的目标就是离开故乡,实现少年时代对远方的幻想。如今我们把故乡终于丢了,就像流水远离了河岸。故乡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是我们这些水流,再也无法倒流,流回原来的地方去靠岸。

终有一天,扇子湾这些离散的乡亲还能不能重新聚首,再次回到扇子湾?我一直以为还能,还有这样的机会,但是乡亲中一个又一个去世的消息,像一枚枚石头砸落,有年迈老人的谢世,有中年男人的猝然病故,每次听到消息,我都要默默坐着沉思一会儿,满脑子都是他们在扇子湾时候的模样。抚摸伤痛,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可能是没有了。就像人一旦离世就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重新活过。

伸手摸水,冰凉渗骨。水质浑浊,携带着大量泥沙。这样的水里没有水产类生命。只是一股苦苦的涩水,独自流淌。这里的人不用河里的水,母亲刚搬来用水窖,雇车把水拉回来用水窖存蓄,然后慢慢吃,现在通自来水了。河水碱性太大,浇地都不行。只有那些牧羊人 赶着羊过河的时候,看着羊把头扎在水面上饮用。我用矿泉水瓶子装一瓶水,拿回去澄清,试着喝,果然是苦的。母亲知道我从小就爱捣鼓些古怪的举动出来,所以也没有阻止我,而是又叹息一声,说,啊,我听说,她直到临完还一直念叨着,说啥都不想吃,就想喝一口我们庄里的泉水,说心里干,喝一口那凉凉的泉水就好了。

我被这件小事震撼。眼前再次显出一张总是爱笑的脸,她眼神坚定,渴望地看着前方,生命最后关头想喝一口故乡泉里的清水。她没有喝到。异乡和故乡距离五百多公里,这样的距离对于有车的人来说,不算远,开车五个多小时就能赶到,但是对于扇子湾搬出去的乡亲们来说,很远,需要先倒几次班车才能到附近的乡上,再步行山路走进村庄。来去需要花费两天时间才能完成。一个老年乡村农妇,临终忽然要喝这样一口水,就算我是她的孩子,估计我也不一定能做到。长途奔波回到已经废弃的老家水沟里取一点清水,不管是租车还是坐班车,对于生计艰难的底层百姓来说,都是奢侈的事情。

我望着案板边的水缸走神。水缸是母亲从老家拉出来的。搬迁的时候,能带来的都带来了,老柜椅子,水缸瓦罐,锅碗瓢盆,沙发被褥。恨不能把老家房屋和窑洞也给搬过来啊。其实能带出来的也就这么一点了,很多的东西,附着着我们的记忆,全部遗散飘零化作尘土了。我现在也偶尔回老家,多半是去上坟。跪在亡故的亲人们脚下,静静听风在耳畔吹,看着眼前的枯草在黄土坟堆上摇曳起伏。上完坟还要在家的原址上走走,菜园、麦场、大门、院子、果树、上房、厨房、后院、牛圈、窑洞……我们家,奶奶家,看完了再去乡亲们的家里看。一户一户地看,在倒塌的黄土废墟前回想曾经的岁月和那些撒落风中的欢声笑语。

我开始关注移民。宁夏的移民,西海固是重点。西海固在六盘山麓,宁南山区,干旱缺

水,自从我们祖辈以来,大家都是几亩山田,靠天降水,日子一直过得半饥半饱。逃出艰苦山区,寻找新的日子,是大家很早就有的心愿。穷则思变,不变日子太苦了。在我的记忆中,每年五月开始,村里的壮年男人会结伴出去赶麦场,麦场在遥远的陕西,汉中平原,大片的麦子黄了,麦浪滚滚,我的乡亲们肩头挂着镰刀,腰里背着干粮袋子,徒步几百里,在酷热太阳下,用汗水换取一点收入。再后来,出门打工成为一种热潮,年轻人一批一批往外跑,候鸟一样离开了村庄,我一直在学校里念书,我没有机会跟随他们去看看,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在外面的世界里经历怎样的生活。只记着每到冬天他们就回来了,穿着新衣裳,顶着比较时髦的发型,大家聚在阳光下晒太阳,打牌,说笑。有些人模样有了变化,有些人还是老样子。生活在村庄里持续,从来没有停止。听说有些人挣了钱,有些人在外头买了地方,果然就有几户人家断断续续地搬走了。黄羊滩、玉泉营、南台子、南梁、甘城子、大战场……这些陌生的地名,从他们的嘴里传到我们的耳朵里,我一遍遍回味过这些地名。它们是陌生的,但是时间长了,搁在心里被焐热了,就有了亲切的感觉。现在这些地方成为我一一踏访的对象。我像一个后知后觉的人,等我醒悟过来觉得有必要写写搬出去的乡亲们的时候,我开始了寻找和回访。我和爱人、孩子开着车,利用节假和周末时间,一个一个地方跑,从乡镇到村庄,从陌生人到亲戚,从前尘往事到眼前的琐碎生计,我贪婪地收集着这些故事,捕捉着细节,感受着心灵经历的痛楚和拥有的欢畅。

好日子。我一再品咂这个词。乡亲们都在奔一个目标,就是好日子。我也确实看到了全新的变化。扇子湾记忆里的黄土窑洞和泥巴土屋,早就不见了。打拼这些年,大家都拥有了自己的小院子、砖瓦房,农用车,宽敞的牛棚,有的年轻人还开上了小汽车。有些姐妹喜欢在老乡微信群里晒吃喝,我留意到,最家常 的饭菜里也开始有肉,牛肉西红柿面,牛肉粉条小炒,炒鸡块,大盘鸡……这在从前扇子湾是不敢想的。那时候一年能吃到肉的次数掰着指头数得过来,除非给亡人念素儿的时候才可能宰鸡宰羊。穿戴也跟这个时代紧密相贴,我的同龄的姐妹们,一个个把自己打扮得花儿一样,花色繁多的头巾,牛仔裤,高跟靴,外套风衣,耳朵上缀着亮灿灿的金耳环。这在以前的扇子湾也是不敢想的。

早年自行搬离故乡的,被政府称作自发移民。后来村庄迎来了政府的移民政策。扇子湾偏远艰苦,所以就都搬了。我无数次问过乡亲们,搬迁好不好。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开始说好,后面又说不好,也有人开始说不好,后来又说好。我深深思索过,如果有人来问我,我的回答也会是这样矛盾的,好,也不好。好,是因为搬出去确实便利。交通首先便利多了,一般出了门就能坐上班车,最不方便的也能顺畅地骑摩托车、三轮车出门。扇子湾这些年最艰难的就是道路,位于深山之内,处处被道路限制,田地都在山上,春天得把农家肥运送到地里去,架子车一车一车地拉,人和牲口一起使劲,总是累得大汗淋漓。后来有了奔奔车,由于道路崎岖不平,开车十分危险;秋天收割后往家里拉粮食更是一种巨大的考验,有些地方奔奔车上不去,只能用架子车拉,牲口驮,甚至人力背。外出磨面、赶集等,更让我们犯愁,最近的集市,也有十多里路,步行去,下沟、上山、过河,回来背着买的东西,一步一步丈量那永远走不完的山路;开奔奔车去,一路颠簸,黄土弥漫,简直能把人的肠子给颠出来。扇子湾生存的苦,三言两语说不完。所以搬出来,眼前就是沥青、水泥、砂石公路,能坐上乡村公交车,赶集方便,娃娃上学、生病看病方便,打工挣钱更方便。这些都是一种好。不好是什么呢,其实是一种情感,是对故土的眷恋。几辈人的记忆留在故土,大家都是在扇子湾的黄土炕上出生,绵软的黄土干燥过我们柔软的皮肤,也埋下了

我们带血的胞衣。黄土路面上留下过我们童年时歪歪扭扭的脚印,也印下过我们少年、青年时代为生活奔波的脚板。老窑洞、老房子、老院子、老家具、老狗、老猫、清真寺门口的老柳树……都是我们生命历程的见证和记载。人生大部分记忆留在这里。如今乍然搬离,以这样集中、匆促甚至有些仓皇的节奏,生活的变化太快太大,让人猝不及防。能带走的只是部分稍微值钱的家具,大部分其实是带不走的。随着搬迁的脚步临近,散失的很多东西,不仅仅是那些难以带走的,比如田地、树木、土墙、院子、砖瓦、脚步……更多的是记忆。故乡的记忆对于一个人、一个群体、一个村庄,是一部用文字难以全部描述写尽的大书,天上地下,男女老少,人畜鸟兽,花草树木,远亲近邻,礼仪秩序……乡村虽小,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自有它几十年、上百年形成的秩序和积淀,有亲情、血脉、家训、教养等等凝聚的滋润与厚重。

一户人家的搬迁,就像破土挪动了一棵大树,泥土松动,砂石零散,根须丢失,有一些东西在经受考验,那些随着古老物件遗失散落的,不仅仅是陈年岁月,还有已去年岁里那些温暖美好的记忆。而这些东西,我们又无法把它捡拾和保存。我曾经在一些乡村文化大院参观,流连在一件件老物件当中,我尤其喜欢摩挲那些蒙着岁月尘埃的器物,石打的磨子与蒜臼,竹编的筷笼和暖壶外壳,泥烧的砖头瓦片和粗陶瓶罐,木制和铁打的农具……这些曾经伴随着乡野村人度过无数寒暑岁月的器物,默默承载了多少人间悲欢和故事,只有亲历过那些生活的人知道,如今已经随风散了,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岁月留下的遗骸,骨架坚硬,残骸破旧,那些被血肉和肌肤打磨浸润的温润和柔暖,早就难以寻觅。生活此刻呈现的质地坚硬如铁,每一次触摸都让人内心隐隐泛着疼痛。

我一直在担心,故乡搬迁之后,一些民风、民俗和礼仪、乡情等美好的东西会不会受到冲击,甚至丢失。但是在这里,我看到了生 活的鲜活和热火,和一些传统的东西的有效续接。母亲居住的这个村便是个自发移民点,居民是从不同的地方搬来的,有我们西吉老家的,也有固原三营七营的,有海原的,也有同心的,基本都来自偏僻、“枯焦”的山区。大家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口音,路口遇上一个人,张嘴说话,就能听出是南腔还是北调,十分有意思。我加入母亲所在村庄的村民议事微信群,这里有一个好处是大家聊天很少用文字,这些识字少或者干脆目不识丁的乡亲,最喜欢敞着嗓子在群里直通通地吼,就跟在老家的山野里放羊一样,吼的都是家长里短,大事小事家常事,无非就是普通百姓家衣食住行。我做饭的时候经常听,一边炒菜擀面,一边听着乡间口音在耳畔交织,听到幽默欢快处跟着他们笑,听到谁家遭遇了挫折艰难,也跟着设身处地地难受。他们有些人我熟悉,每年去都能见,也有些人至今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们的声音在人群里敞亮地笑着说着,我总是恍然觉得就是很熟很熟的人,就跟扇子湾的乡亲没什么两样。

尤其清真寺过圣纪的时候,大家都去,置身人群当中,耳畔是全然不一样的口音,但是这绝不影响大家的交流,男女老少,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我恍然觉得又回到了扇子湾老家的清真寺大院当中。那时候我们过圣纪,也是这样的情景。再深入观察别的方面,种地,浇水,养牛羊,盖房子,吃饭穿衣,春种秋收,冬闲时候嫁娶,日子和老家一样,安稳踏实有滋有味。一家有事,大家都去,搭情,行礼,帮忙;谁家念素儿,附近的人家更是全家都去,去了油香烩菜,吃个管饱,没能来的,主家会用大铁盆子端着送菜。这情景把我看呆了,这份淳朴和厚道,让人惊喜,我心里觉得欣慰,发现自己曾经隐隐担忧的,在这火热的生活、朴素的人群面前,全然变成多余。那些随着搬迁而散失的东西,没有随着脚步的移动而全部丢散,乡亲们在续接生活的同时,把所有和生活本身结合附带的东西,也都在新的生活里留存并且在生生不息地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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