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肖像

Zawen xuankan - - 杂文选刊 - 迟子建

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冬日,是1986年的腊月,年仅四十九岁的父亲突发疾病,与亲人永别在年关。父亲的墓地在故乡的山下,离他工作了一生的山镇学校很近。

父亲从哈尔滨高中毕业,是当年大兴安岭的人才了,所以一个人得兼多门课。他欣赏人才,有一年从教育局为我们山镇学校要来一位大学毕业生做教师。因为学校还没建起教工宿舍,他就让这位新教师携着家眷,在我们家一住两年,退一锅饭却分文不要,直到他们有了宿舍搬出。其后永安学校规模不断扩大,大学毕业生来此做教师的,就不止一人了。记得有一年涨工资,身为校长的父亲,把仅有的一个指标,给了另一位大学毕业的老师,因为先前住过我家的老师已涨过一次,址知这位老师认定还应该是他调资,找父亲去闹。父亲没满足他的要求,他对他的恩情,也就被一笔勾销。父亲自此很难过。

我记得父亲最沮丧的一件事情是,北头有户人家多子多女,他们的父母不许所有孩子上学,只派去两三个,其余的在家跟他们 干活,父亲几次三番上门相劝,可家长认定,一家有几个识数认字的就够了。父亲许诺减免部分孩子的学杂费,他们依然不允。以致后来他们看见父亲远远过来了,就赶紧关门闭户。父亲无计可施,曾想让能接受教育的那几个孩子,回家将知识传与兄弟姐里,可他们没一个成退好的。父亲每每说起,痛心不已。如今永安学校已不复存在,但校址还在。我很担心父亲的灵魂出游时,对着空荡荡的校舍会伤感,怎么不闻读书声了呢?

【原载《新民晚报》】

插图 桥梁 佚 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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