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望白龙时，他正戴着老花镜，凶神恶煞地写稿子。书房里堆满了书，南北史、民间传说故事、地方志、民俗书籍，堆得小山一般。我说，三叔，退休了还不闲着，写啥呢？白龙摘下老花镜往稿纸上一扔，扯着大嗓门说，你可说对了，我退休后比上班还忙。 白龙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虽然叫白龙，却是我见过长得最黑的人，他身材高大魁梧，满脸黑黑的横肉，一双眼睛黑里泛黄，鹰一般炯炯有神，走起路来像刮起一阵风。小时候我们都怕他，可是，听我爸说，他眼窝子浅得看露天电影都要抹眼泪儿。白龙年轻时是优秀的猎人，吹起鹿哨把野物叫到跟前来打。“...
邓宁立 现居珠海，1984年生。作品曾发表于《上海文化》《教师文学》《西湖》等刊物。《诗的九重门》译者。
树下很黑，影子留在树底下。我们已经到了家，影子还留在树底下。你要扽它一下，母亲说，它才会有反应。你要用力地扽一下，最好弄出点响声来。我抬起脚来，我的影子也抬起脚。台阶现在变成了一团雾。我的脚跨过浅的这头到了深的那头，地面已经在我前方不远处的地方给扽响了。一个高出我们的平台在头顶渗透出光亮，那个有两条斜边的怪物向着我们抬高然后降低。母亲转过我视野里最后一小截黑暗。暗是凉的，她把手小心地扶在什么东西上，然后灯光熄灭：铁锈、栏杆，还有木头。那个被扽穿后的破洞还停留在玻璃上。透过它，外面传来一声声无意义的呼...
那狗又来了。它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时不时还看宜北两眼。宜北知道那狗是看上这块位置了。这地方虽在路边，常有运煤卡车、牛羊群和驴拉车经过，但立着一棵头顶巨冠的老榆树，能遮阳避雨，适合打盹，在宜北眼中，是睡在路边的好地方。 这是宜北走了一早上才发现的绝佳之地，自然不愿被一条野狗夺走。宜北拾起一块石头扬了扬，想赶走它。那狗缩紧脖子，歪头躲过一次攻击，第二次被宜北砸中牙齿，哀嚎两声，连滚带爬，一颠一颠地退到土崖旁。宜北攥着石头，又朝那狗大喝一声。那狗贴着崖根，灰溜溜地跑远了。这时宜北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力气似...
1春天都快要结束了。于静芳说，领我们上哪儿转转去吧。上哪儿转呢？一到周末就闲不住。方东东嘴上这么嘟哝，还是把车钥匙从兜里掏了出来。那这也不能就是咱们家十点半就把中饭吃了的理由吧？ 于静芳嘿嘿地笑，她一笑，挤得脸上枯树一样黑魆魆的皮肤叠在一处。方东东看得心里就有点难过。 于静芳上了车，快活得像个小孩。保温杯、三只橘子、半袋子白芝麻桃酥、两根软了的香蕉和一大包湿纸巾，像是摆摊上货，她把这些玩意稳妥安放在周身，拍了拍老方的椅背，老家伙，走吧。方东东说，你应该拍我的，他那是副驾。于静芳说，你，还是小家伙...
与。当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战争，生怕爸爸妈妈下一秒就要吵起来，搞不好会让他们的家庭伤筋动骨。后来发现这担心实在多余，老方和于静芳的斗嘴，常常来自对某件陈年往事的记忆，各执一词，对证不上，以至于互相补白、激辩一番。他早早放弃了对此类真相的追寻。回忆，本就是一种拼接艺术，除了对现实的选择性记忆，还掺杂着每位艺术家各自的天赋秉性，比如老方的尖酸、狡猾、避重就轻，于静芳的敏感、偏执、马马虎虎。这两年，方东东发现他反倒喜欢上了听这样的拌嘴，像某种熟悉的背景音乐，听久了反倒觉得安稳。偶然想到...
块，抿进嘴里，像个放学进家前偷吃最后一口零食的孩子。这边，就真的放学了，于静芳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儿子。五岁的方东东踉踉跄跄地冲过幼儿园的大铁门，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 于静芳已经提前将那两袋美味挂在身后的小叶榕树。这会儿，她用一只手绕到脑后，遮住方东东的两只眼，语气里是吊起的悬念，“猜猜妈妈买了什么好吃的？”方东东几乎是踩着她这句话的问号脱口而出，“巧克力蛋糕！”于静芳的脸颊贴着儿子肉乎乎的后脖，好像看到方东东的口水已经顺着她的背流到地上。他们的身边，是养鸡场一样吵闹的父母和孩子，那些小鸡崽子们大声吵...
于静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鼓了鼓腮帮子，收紧下巴和脖颈，一切都还光滑细腻。她为那件黄衬衫搭配了一条碎花半身裙，又重新选了一双演出时才会穿的米白色半托小高跟，整个就有点光彩照人了。 于静芳的如约而至，似乎尽在宋老师的预料之中。快下课的时候，宋老师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来，“我念到名字的同志，待会留一下。”他开始念一份不长的名单，大约十来个人，于静芳也在其中。她不知道宋老师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噢，来上课前，估计张曼莉帮她登记过姓名。她好奇的是，他是怎么将每一张脸和名字对上的。 于静芳并不清楚名字被念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