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曰咨

Sin Chew Daily - Metro Edition (Evening) - - - 許俊傑高級記者

請允許我引用台灣前文化部長龍應台在12年前的舊作“我怎麼上‘陳水扁’這一課─一個‘甘犯眾怒’的微小聲音”小標題,做為專欄文章的題目。一巴掌打死惱人的蒼蠅,確實很痛快,一如你我看着貪官的贓品奢侈品一樣一樣被搜出來那麼痛快,但是,我更關注的,是我們集所有力量打倒了貪官以后,後面那個縱容貪官養成的體制依然存在,我們能不能從根本問題下手徹底清除所有讓掌權人能徹底腐敗的機會?否則我們會不會在若干年后,又同樣守在新聞直播畫面前,看着歷史重演?

確實,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沒有例外。國內外有太多的例子,掌權者上位時都知道這個道理,卻極少人能奉為圭臬,在卸任時能全身而退。我們要制止的,是讓任何掌權者不受約束,也沒有抗衡的反對力量而恣意妄為;我們要自省的,是自己選出來的掌權者,是否因景仰、期望而默許、姑息他的逾權行為,讓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人性,會使掌權者即使犯錯了,也可以死不認錯;更可怕的是,人性,也會讓掌權者明知道周圍的人都向他諂媚,卻仍沾沾自喜,一意孤行做自己愛做的事,為政權倒台埋下導火線。

龍應台在12年前,當陳水扁涉貪引發全民憤怒要他下台時,寫下這篇文章,我節錄幾段:

“對國家的空轉處境,我們都很憂心;對一個失去理想的執政黨,我們都很失望;對一個無能又無品的總統,我們實在憤怒,但是,愈憤怒就要愈冷靜。

在這黑盒子打開、蒼蠅飛出的時刻,‘打不打得死臉上的蒼蠅’不該在媒體炒作下變成全國人民發燒注目的唯一議題,更不宜把它定位為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瞭解為什麼黑盒子有蒼蠅,舉全國之力去追究蒼蠅藏身之處,徹底清理黑盒子結構本身,才是真正重大的任務。否則,你打死了這一團蒼蠅,黑盒子依舊,下一團正等着出發。

我甚至於擔心,正因為‘一巴掌打死臉上蒼蠅’這個急促動作會很痛快,它很容易凝聚了全國人民的感情,集中了舉國的注意力,而“陳水扁’黑盒子的真正問題──結構的、制度的、思維的、文化的,都被推到邊緣。

制度的檢討、機制的改造、人民本身民主素養的深化等等,在尋找宣洩的憤怒情緒中,都會被認為是高調、空談、緩不濟急,而被遺忘。然後,有一天,唉,我們又從頭開始。

打倒一個人,只需要熱情和憤怒;革新制度、提升文化,抽絲剝繭地釐清問題所在,看準了問題下手,需要的卻是極度、極度的冷靜,深刻的思辨能力,長程的眼光,宏大的器識,鍥而不捨的精神。

這真是一堂艱難的課。”重讀這篇文章,在奢侈包包一個接一個的被搜出來時,我深深的倒抽一口涼氣。我們見證過外國威權政府一個接一個倒台的時代,我們也看過外國貪官下台后,一位接一位被審判坐牢的畫面,當萬人穿着黃衣走上街頭,強烈訴求納吉下台時,我們都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兩位反國陣的人所能煽動的民智,一定是累積了太多的證據,引發太大的民憤,街頭才會湧現的黃潮。那時的當權者選擇藐視,繼續揮霍無度,買限量版奢侈包包就好比買水果那樣平常,領導人因掌權而放任,致使政府體制用金錢堆砌出外觀的風光,任由底下腐化生蛆,直到被警察一一搜出來,如此不堪,卻又如此大快人心。

誰想過大馬竟然出現本土版的貪官,如尼克森、藤森、盧泰愚、馬可斯和陳水扁?幸運的是,我們可以將本土版的尼克森、藤森、盧泰愚和馬可斯治罪。那些讓警察用洪荒之力才抬得動,裝滿珠寶金條的行李箱、那些得用數鈔機才數得完的贓款,證明極度的權利確實會致使極度的腐敗。人民從極度的憤怒轉向幸災樂禍后,確實需要更大的冷靜、更深刻的思考、自覺有更大的責任去監督所有官員與政府,在制度上讓人民可以對掌權者“近乎無情的殘忍”,才能使掌權者謙卑不再躍躍欲試。

否則,我們用選票拉倒了尼克森、藤森、盧泰愚、馬可斯和陳水扁,卻忽視了縱容貪官養成的機制,也不去徹底面對和處理,當這那些罪有應得者都被判后,誰能保證接任者,會不會在這樣的機制下,犯同樣的錯?

這是我在默讀許多文章后,一直思索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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