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大水五金聚落被汙染農田也是全台最多

根據統計,全台有8.6%受汙染農地,竟來自頂番婆!當地曾經清澈見底的母親河洋仔厝溪,十年前還被評為最毒溪流。居民企盼「洋仔厝溪的水長流」,卑微願望能否成真?

Global Views - - 特別企畫 - 文╱王一芝 攝影╱張智傑

早上9點不到,中台灣烈火般的陽光已經發狠地曬著彰化頂番婆,頭戴斗笠、全身緊包花布的七旬農婦忙著在青色稻浪中施肥。

只是,緊鄰稻田旁的田地卻光禿禿,上面還插著一根禁止耕種的偌大告示牌,顯得突兀。

重金屬肆虐農地禿田變「名產」

「這是前年環保局來插的,說是農地重金屬超標,強制休耕三年,」農婦很納悶抱怨,這兩塊地都是她的,都使用同樣一條溝渠的水灌溉,為什麼

驗出的結果卻天壤之別?其實「禿田」混雜在頂番婆很常見。走在頂番里,沒幾步就會看到一塊被驗出重金屬超標而插牌的農地。

環保署統計,像這樣公告的汙染農地,16年來全台一共有1134.3公頃,身為農業大縣的彰化,就占了五成三,堪稱全台農地汙染最嚴重之地。其中位在頂番婆水五金田園生產聚落、曾被環保署列管的就有96.51公頃,占彰化縣汙染農地面積的16%。也就是說,全國有8.6%受汙染農地來自頂番婆。

很難想像,全世界最大的水龍頭產業聚落,被汙染的農田面積竟也是全台灣第一。

來到當地農田灌溉水源的洋仔厝溪,「你相信嗎?以前這條溪有魚有蝦,還有布袋蓮,很多人去那挑水回家喝,」65歲的頂番國小退休教務主任蔡桂林回想,在地人稱洋仔厝溪為「大溝」,原本是一條美麗的河,孩子在那戲水,阿嬤在那洗衣服,年輕人在那釣魚,建築工人在那掏沙,人們生活幾乎與洋仔厝溪連結在一起。

他的同學、現任頂番里里長潘文生,3歲時父親過世,單親媽媽就是靠著到洋仔厝溪「摸蛤仔」,養大他和大哥,「那時的洋仔厝溪很清澈,還有彈塗魚。」

但當地人怎麼也沒料到,那條曾經清澈見底的母親河洋仔厝溪,十年前竟被環保署選為全台最毒的溪流。2008年環保署針對桃園、新竹、台中和彰化四縣市,進行農地灌溉水重金屬檢測,發現 彰化「洋仔厝溪」汙染情況最嚴重,不只水質,連底泥也含有銅、鉛、鋅、鉻、鎳等重金屬。罪證確鑿,汙染源就是設立在溪兩旁的電鍍工廠。

儘管政府不會拿汙染的水灌溉農田,但下起大雨,汙染水源還是很容易溢流到旁邊農地,造成農地汙染。環保局開始查緝後,據傳有不少電鍍業者乾脆把廢水打到地底下,避免偷排被抓到,從此頂番婆的地下水,就像從白開水變成紅茶,土地受汙染的程度更嚴重了。「不只電鍍,其實每家工廠都會排放汙染,政府都沒在做汙染管控,才會導致農地汙染如此嚴重,」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頂番婆農夫說。

水五金製程最源頭的「翻砂鑄造」就是一例。銅爐的溫度高達千度,工人必須在空氣不佳、高溫的環境下,用手拿著重達10公斤的湯勺反覆來回

於銅爐與模具之間,尤其每隔一段時間的「放銅水」,整個工廠都煙霧瀰漫,氣味也不好聞。「必須把廢五金拿來融化,才能鑄造成水龍頭,但那過程產生的煙有多毒,」一位居民說。

「以前怕孩子淹死,現在怕臭死」

「從前怕孩子到洋仔厝溪玩水發生意外,現在去洋仔厝溪玩,不是被淹死,而是會被臭死,」蔡桂林退休前不時在課堂上對學生開玩笑說,寫書法不用買墨汁,去洋仔厝溪拿水就可以了。玩笑話的背後,有一股深深的哀傷。

蔡桂林也在小說創作結尾寫著,「工廠廢水、家庭廢水,使洋仔厝溪變成了黑龍江。月光下,洋仔厝溪的水依然流著,但是它的嗚咽有誰聽到?」其實為了解決汙染,檢調和環保單位過去幾年已加強取締電鍍廠,也投入整治,還蓋了一個水質淨化廠。洋仔厝溪雖尚未回復到完全健康,至少清澈許多。蔡桂林觀察,洋仔厝溪已重新發現魚群,當地外勞還釣起來吃,「他們不是無知,而是身體比我們壯,」他笑說。

「現在比以前好很多了,以前水面有一層像彩

虹,裡面還泛著油脂,」鹿港囝仔執行長張敬業指出,只是每當大雨來之前、退潮或傍晚,就會有不肖業者偷排廢水,「光聞刺鼻味道就知道。」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總幹事施月英期待,政府在當地推動田園式生產聚落時,必須落實監督之責。她質疑,中央並沒有強制規定汙染工廠一定得 遷去彰濱,而且把加強查緝之責交給地方政府,也不見得能徹底落實。「唯有把汙染標準界訂的更清楚,並做好管控配套,違章工廠和農地汙染才有迎刃而解的可能,」她強調。「希望洋仔厝溪的水長流,」蔡桂林小說創作的男女主角,在故事結尾說出共同的心聲。

頂番婆的農地除了被工廠侵占,也有許多在環保局稽查下被「插牌」,農民無奈說,「明明連在一起,為什麼我的土地被插牌,旁邊那塊卻可以繼續種?」

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總幹事施月英挖起呈現銹紅色斑紋的土礫。農民向她抱怨,農地工廠汙染嚴重,未來就地合法後,情況將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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