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狗那樣忠誠

1 我的到來和艾美的死■章緣阿普航空/圖

World Journal (New Jersey) - - 小說世界 - (一) (四) (二三)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十號樓最美麗可人,有一對靈活大眼睛,還帶著小姐脾氣、擺足上海女人「作精乖」派頭的艾美,突然香消玉殞。

艾美跟小徐和徐媽媽住在一起。小徐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小姐」,她的婚事曾讓徐媽媽操碎了心。早在小徐二十七、八歲時,徐媽媽就去人民廣場的徵婚角落,跟其他同樣操心的父母一起發過傳單,給陌生人看過閨女的照片,眉清目秀、皮膚白淨。卻遭人嫌棄說,年紀太大就像房子的地段不好,房型再好有什麼用?母女為此沒少吵過架。

徐爸爸在小徐年幼時,就跟徐媽媽離異,另組家庭,彼此不相往來。小徐之所以不結婚,是顧及一手扶養她長大的徐媽媽,怎好丟老媽一人?不過,這些都是傳言。這對母女深居簡出,少跟鄰居打交道──住公寓大樓的人,誰又不是呢──要不是因為艾美,我也不會豎起耳朵,留意關於她們的八卦。

他們說,艾美死在浴缸裡。本來這缸熱水要給徐媽媽洗澡的。徐媽媽這幾年病糊塗了,吃喝拉撒樣樣都要女兒照拂。這池水的溫度,小徐總要調到最合適,讓媽媽泡進去熱而不燙剛剛好,她是個完美主義的處女座。

但是不知為何,艾美卻跌進缸裡。小小的博美種體態嬌弱,在水裡哼著、掙扎著。滑溜溜的缸壁,爪子使不出力,時間一長就不行了。小徐那時候哪 相較之下,我慶幸我的主人是一絲不苟、非常有責任心的湯爺爺。七十歲一頭銀髮,走起路來腰桿挺直,穿

成套全 棉灰色滾藍邊運動服、耐吉跑鞋,天天由我陪著,沿小區外圍走三圈,從月季園開始。他是小區裡娃娃們的爺爺,照管娃娃的阿姨或奶奶、外婆,一口一聲要他們喊「爺爺」。我的主人這時便從喉嚨裡發出一種含糊溫柔的聲音,既威嚴,又和善。人們被他的銀髮和紳士般的舉止催了眠,臉上堆起了敬佩的笑容。

我的耳朵比他靈敏太多,這些剛剛還客氣跟他打招呼的人,在主人走過月季園,也不過五十米的距離,就把爺爺叫成老頭。說老頭洋水喝多了,不近情理,成天不是跟居委會抗議,就是跟物業提意見,要他們管管晚上大聲開音箱吼歌的、周末還在鑽孔施工的,還有孩子在大樓廳裡打羽球、保安在樓道吸菸、車子占位亂停等問題。主人反正耳背,我也不會跟他打小報告。 主人在美國東岸住了二十幾年,一雙兒女都已成人。太太

搬到溫暖的佛羅里達州,養了孔雀、駝鳥當寵物。他卻一個人跑回老家上海,跟我這隻雪納瑞作伴,賜給我一個神氣的名號:喬治。瞧我這灰色夾黑的毛鬚、若有所思的臉容、小心翼翼的步伐、矜持謹慎的舉止,跟我家主人不很有幾分爺孫相?

近一年來,他常對我說:人家一年你七年,轉眼也老了,過兩年就要追上我了。或是把我翻個身,肚皮朝上躺在他大腿上,看著我的眼睛說:buddy小夥伴,我會好好照顧你的,養生送死,你放心吧!只要你活著,我就不會離開的。他的語氣讓我很是傷感,想起跟媽媽分開的情景……不說那個了,還是繼續說艾美之死。

艾美是四年前來的,徐家就在我們家的正上方,也是兩房兩廳兩衛。那個晚上,我除了聽到輪椅輪子貼著地面摩擦的咕嚕、不時傳來的呼喚聲,還聽到嬌滴滴奶聲奶氣尖細的叫聲、爪子摩擦牆角。甚至還有我很少從樓上聽到的聲音:人的朗朗笑聲,於是我開始期待跟牠 不期而遇。每天,我在電梯裡聞到新鮮母狗的味道,香甜又酸騷,像跑過草地時,擦過我肚腹的草葉,刺激著我的感官,讓我全身躁動難安;又像秋天桂花樹下的香風,吹開我的毛髮,吹拂我的皮膚,從我最敏銳的鼻頭和舌頭進入我的身體。啊!她一定是美若天仙。

我每天盼呀想呀!時間不到就趴在門口傻等,有時不禁迸出幾聲嗚咽,還沒見面已經相思難耐。不,我已經感到失戀的悲哀。終於有一天,我們在象徵愛情的月季園,遇見抱著艾美的小徐。主人們彬彬有禮相互問候,而我只想立刻撲到艾美身上。牠高高在上被抱著,又圓又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我拚命縱跳吠叫,無動於衷。啊!她的驕傲跟我想像得一模一樣。我的心受到重擊,我跳得更急了。

四年來,艾美出門幾乎都是被抱著。這麼小的狗不用遛的,地上多髒,草叢裡還有跳蚤。小徐下巴在艾美蓬鬆的白毛裡蹭,跟我家主人說。

他們談了一陣校務。「麥克又到澳洲去了?」「可不!我沒法跟他去,你知道現在學校裡暗潮洶湧,有人想搞垮校長大人。」「有那麼嚴重?」「很嚴重。這也是我希望你和心理系能支持校長的原因之一。」「至於嗎?」「可不!他們,包括你們心理系的幾個活躍分子,經常聚集在文學院長家開會。他們反對的事可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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