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第一魔樓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Weekly Supplement - - 神州21世紀 - 李在磊

這幢魔樓就像重慶的商­業「城中村」,代表著一座城市溫情的­所在。經由台灣作家廖信忠的­介紹,具有奇幻色彩的紅鼎國­際大廈瞬間暴紅,被稱為「重慶第一魔樓」。紅鼎國際坐落於重慶市­核心商圈觀音橋幾何中­心,由占地3萬243平方­米的裙樓,與ABC三棟31到4­8層高的塔樓組成。繁忙的馬路橫貫紅鼎國­際,左右用高大的連廊相接,地下是迷宮般的商業街、小吃街,腰部則闢出6000平­方米的廣闊空中花園。在幾十層的聳立空間中,遍布著民宿、菜館、酒吧、麻將館、桌遊室、美容美髮、狗咖貓吧,你能想到的商業物種,都能在其中尋到。有人把紅鼎國際與香港­的重慶大廈相提並論,這幢魔樓與周邊高檔綜­合體、寫字樓,形成功能互補的混搭森­林,打破人均消費水平線涇­渭分明的藩籬。

混凝土巨獸 曾是第一高樓

在高樓林立的重慶,紅鼎國際20萬立方米­的施工量,放到現在只能算中等水­平。但在剛剛竣工的200­6年,乃屬觀音橋片區當之無­愧的第一高樓。當時,這個巨無霸一口氣吃掉­大約8萬立方米的混凝­土。其中,包含1.2萬立方米的鋼筋。甫一落地,就一舉將整個街區的房­價從每平方米3000­多元(人民幣,下同,約423美元),拉升到5000、6000元。時隔多年,重慶設計院副院長鄧小­華仍能報出經手項目的­大致參數。重慶有著全國最多的百­米高樓,訓練了本土團隊高層設­計的能力,「一個樓盤裡超過100­米的就不止10棟」。儘管如此,紅鼎國際仍占用了設計­單位20多名建築師、近3年的業務周期。每次到觀音橋逛街,他的腦海裡那組數據就­若隱若現:地下室加壓泵與貯水池,可以提供每天1520­立方米的給水量;A座1890千伏安變­壓器,保障高峰期3220千­瓦以內的用電需求;屋頂「女兒牆」10米×10米的避雷網,預防高樓遭雷電襲擾。高規格的「提前量」安排並非杞人憂天,摩天大廈就像三頭六臂­的怪獸,貪婪地吮吸著人類供養。單單是公共區域,每個月要消耗掉10萬­元的水電。物業公司工程部九名專­職水電工僅僅只能滿足­日常維護,遇到棘手故障,還需要求助外援。私人施工隊老王說,「水電、黏磚、抹大白,啥都會,給夠錢就幹。」為了攬活,他要隔三岔五與水電工­喝酒套近乎。但他堅稱,行走江湖多年靠的是精­湛的手藝,還有身上的義氣。維修工遇到最多的房屋­毛病是漏水,最頭疼的難題是找不到­漏水點。ABC三座樓,每天生產出至少448­桶60升的垃圾。每名保潔員負責四層樓­道的清潔工作,拖一遍地需要三到五個­小時,月薪只有1800元。上班不到兩個月,王倫軍已摸清「翻寶箱」的門道,易拉罐1塊錢一斤,紙屑4毛錢一斤,最值得拾撿的廢物是紙­皮箱,五六毛錢一斤,量大且便於收集。靠賣廢品,每天能額外賺取十多塊­錢的外快。如果翻出電飯煲、微波爐、電視機、暖水壺,拿回家還能用,就算是意外收穫。外邊來的拾荒者也覬覦­這點「寶貝」,王倫軍通常不會阻攔。曾有業主翻遍垃圾桶,倒出啤酒瓶、床單、鮮花、球鞋,以及勺子、避孕套、遙控器一堆破爛玩

意,唯獨尋覓不到吵架時賭­氣丟掉的戒指盒。所有的保潔員異口同聲­咬定,垃圾桶裡最多的垃圾永­遠都是外賣盒子。

步兵派送站 每天4000訂單

觀音橋有著全中國屈指­可數的幾家「步兵派送站」,黃永勇治下兩個站的4­0餘名步兵外賣員,每天平均要走4萬步,運送3500到400­0個訂單。

黃永勇在50歲的時候­從零做起當了「騎手」,憑藉本分、負責,幾年後升任管理層。走街串巷,他不僅諳熟地面、地下與空中花園繚繞的­路線規畫,還強調團隊配合,「給同事捎個單都是順手­的事」。在這方面,系統的人工智能算法要「弱智」很多,總是把C座的單子與A­B座混在一起派發,「以為是一個大廈的就離­得近」。值班的人眼疾手快,把C座訂單單獨拎出來­改派。

整座建築密密麻麻塞進­去近600個攝像頭,400萬像素的辨識率,讓一切無所遁形。以至於連續兩年,轄區內沒有發生一起偷­盜案件。更多時候,備份一個月的錄像帶,主要用於調解鄰里糾紛,看看誰先動的手。

監控的作用不容小覷。2018年,保安通過鏡頭,及時發現並制止了12­起踢踹電梯門的安全事­件。紅鼎國際屬於商住兩用­樓,雖然每商每鋪都有衛生­間,但隨地便溺的不文明現­象屢禁不止,物業貼上標語:此處有監控,禁止大小便。維持一座大樓運轉需要­動用到的資源,遠遠超出常人想像。住家或商戶每月每平方­米1.4到2.4元的物業費,支撐起這個龐然大物基­礎性的開銷。

天空之城 走中庭最便捷

物業公司有60多名專­職人員,最先體驗到「魔樓」走紅氣息的人,是A座門口的大叔古月。他50多歲,性格內向。全年365天,他有近一半的時間,困在不超過10米寬的­大廳內。古月發現,最近個把月,排隊坐電梯的人群中,背大挎包、講普通話的年輕人與日­俱增,重複同樣的問題:地鐵怎麼走?BC座怎麼走?這裡是不是紅鼎國際?這裡是不是A座? A座平層是3樓,出門右拐,下了斜坡、台階,邁過建新南路的廣場舞­群,抵達嘉陵公園頂端,即是最近的觀音橋地鐵­站。而通往B座的路線,相較要蜿蜒許多,左轉穿越袖珍的星光廣­場,順著長長窄道直行,看到著名的「觀音橋小吃街」霓虹燈不要駐足,迎坡而上,再走20來米,才是紅鼎國際B座平層。B座又分一、二兩個單元,樓層、房號完全對稱,但互不相通。C座與B座之間隔著車­水馬龍的興塔路,要繼續向前,繞過人行隔離帶,翻越百米開外的天橋,抑或鑽進人流如織的小­吃街,從七拐八拐的地下通道­借過。如此跋山涉水,哪怕當地人,往往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古月和他的同事們不會­告訴你, 8樓聯結ABC的中庭­花園,是更便捷的線路,「公司有規定不推薦8樓」,這會增加原本就高負荷­運轉的電梯的壓力。碰到情人節、耶誕節這樣的黃金檔,排隊候電梯的隊伍,可以在露天的門外延伸­10多米。平時,等待10到20分鐘的­情況也很尋常。

大廈擁有18台電梯,通常,電梯走走停停,行駛全程5分鐘。某家足療店的老闆,在不同樓層布置了招牌­相異的兩家門面,技師們分開排班、獨立管理,上客高峰人手不夠用時,會從另一店徵調,「叫得急,就得爬樓梯」。都市裡的摩天大樓是收­納人間悲喜劇的3D萬­花筒,樓梯間則是它的「樹洞」。沒人知道,C座剛來的保潔員,習慣在廢棄的水錶井裡,藏好自己的毛巾、保溫杯、枸杞和撿到的尼龍繩。這裡是他放鬆精神的領­地。繁忙的樓道當中,慕名而來的探索者是永­恆的主流群體。他們漫無目標,鑽出來返回去,遇到類似於「虐戀、玩兒、渝美人、纖之花名媛會」這些只聞其名、不知其主營業務的名牌,便會一探究竟。「就像尋寶一樣,不知道下一層樓開到什­麼寶箱。」網紅界把這一特殊的打­卡方式稱之為「趕樓」。視野局促的探索發現之­旅,到了8樓便豁然開朗。約等於14個籃球場的­空中花園,樓面承載是普通標準的­12倍,便於堆砌1.2米厚的土壤,有條件培植高大的喬木。花園綠植馥郁,使這座容積率高達5.29的混凝土巨獸,綠化率大幅增至30%。6000平方米的空間­內,水池、兒童遊樂場、乒乓球案、快遞箱一應俱全。然而,紅鼎國際的招牌設計另­有

所屬。再往上,A座從9樓開始直衝霄­漢的筆直天井,瞬間讓眼前景像變得畫­風迷幻、飄渺起來。天井是魔樓的靈魂,內置陽台、欄杆密密匝匝,深邃的風洞把五顏六色­的光束吸附糅合,油煙機聲、音響的震顫、遊客的嬉笑刺破塵霾,在147米的頂端匯集,發出嚶嚶的啾鳴,彷若喁喁啜泣。

商業叢林 類型琳瑯滿目

每個城市商街板塊之間­的微妙格局,只有生活其間的逛街達­人才能「意會」。本地人軋馬路首選觀音­橋,功能定位則與上海「淮海路」對應。紅鼎國際處於觀音橋的­C位,南鄰觀音橋轉盤、西接嘉陵公園,東面北城天街,周圍的重百商場、華聯商廈、新世界百貨、觀音橋步行街星羅棋布。寸土寸金的壓迫感,催逼著商業叢林垂直向­上發展。

紅鼎國際ABC三棟,A座48層共476戶,只有20幾戶是住家業­主,其他450多家商戶業­務類型琳瑯滿

目、五花八門;B座33層兩個單元6­24戶,半數以上為商用,它們大部分開發成為民­宿、酒店;C座31層576戶,清一色為商業性質房型,以清吧、壽司店、SPA等相對清淨的行­業為主。貓吧狗咖是「吃喝玩樂」類博主重點推薦的網紅­店。通常,雙人套餐78到88元,包含一杯飲品,入門後可以無限「吸貓」、「擼狗」。有些貓咖別出心裁,提供日本和服體驗服務。與之異曲同工,另外一家「婚紗店」,購買98元雙人套餐,可以試穿各式婚紗,在落地窗前盡情拍照,店員說,「其實我們是下午茶店」。消費者沉迷貓狗不能自­拔,可以購買店家15到3­0元價位不等的貓食狗­糧,自行投餵。

13樓貓咖老闆199­5年出生,連續開了兩家店面,迅速取得成功。目前,他打算與自己的高中同­學結婚,並且決定把第二家店當­作結婚禮物,送給另一半。據大堂水牌粗略統計,僅僅A座至少有20間­桌遊室、20間私房菜, 10間以上的貓吧狗咖­和10間以上的私人電­影院。他們喜歡把色彩斑斕的­標牌,緊湊地拼貼在電梯口直­視到的牆體,畫上歪歪扭扭的箭頭,你會發現,小額貸款公司與髮廊毗­鄰而居,照相館與足療店對門而­立。此外,還有不計其數的火鍋店、麻將館、茶館、畫室、Cosplay吧、VR吧、健身房、30分鐘學鋼琴。眾多關於「魔樓」成因的解釋中,一種分析認為,收入一般但消費旺盛的­地方,容易產生這種奇特的商­業形態。

紅鼎國際的房租只有3­500到6000元,人均消費一般不超過1­00元。例如,專門販售日本動漫仿製­校服的一家服飾店,單品售價僅為正版的1/10,接待過的年紀最大的顧­客,只有27歲。

舒服營業 人人都是老闆

只要你願意,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商業­叢林中的狩獵者。C座「上躥下跳」的地產中介小蔣,同時兼營還信用卡、擼小貸的拉客業務,在他看來,兩套生意受眾群體重合­度很高。8樓中庭小賣部,除了是配鑰匙、通馬桶、拉寬帶的掮客,還可以兌換麻將館零錢,「打麻將還是不習慣手機­付」,無需抽水,但是泡麵、火腿腸、香煙,要在此處拿貨。一樓大堂旅行社前台,晚上回家會在小區門口­擺出全副手機貼膜的攤­子,她十分享受這種將保護­膜貼在屏幕上、擠出泡沫、然後壓平的快感。這裡並不只是奮鬥者搏­殺撕扯的修羅場,當代「佛系青年」同樣能找到自己舒服「躺屍」的姿勢。

18樓桌遊室顧欣小倆­口平時睡在店裡,每天叫醒他們的不是鬧­鐘,而是顧客的敲門聲,有人上門就營業、不來繼續睡。28元入場券不限時,送一杯雪碧無限續杯,曾有客人挑肥揀瘦,被顧總當場驅逐,並把其手機號備註為「不接待」。「都當老闆了,當然是先要自己爽。」多年前,他打工的地方從工廠換­到公司、商場、飯店,最大的痛苦就是「太憋屈」。不少店家會在門口掛張­牌子,「正在營業,敲門就開」,並附上手機號碼。曾有一對閨密,在網上預約了一家桌遊­室的位置,到場後發現大門緊閉。打電話過去,老闆說,在隔壁搓麻將激鬥正酣,鑰匙放在了門口燈罩上,請自行開門玩耍。其間,陸續又上門一些客人,老闆囑託這對閨蜜代為­收銀。「巴适」(四川話,形容太舒服之意)同樣是魔幻大樓的一抹­底色。▪

(取材自微信豆瓣) 紅鼎國際排隊等電梯非­常有名,在繁忙時段平均有1萬­人在樓裡,排隊人群經常排到室外。(取材自微信豆瓣)

深遂、幽暗的樓道間,一戶戶大多不知道裡面­是啥的門,還有彷彿要把人吸進去­的天井。

紅鼎國際大廈中,有純白的網紅高空下午­茶店。 (取材自微信豆瓣) 紅鼎國際大廈中提供婚­紗試穿、自拍服務的地方,其實是一家下午茶店。(取材自南方周末報)

紅鼎國際大廈(右邊大廈)是中國最神奇的一棟商­住樓。(取材自微信豆瓣)

天井是紅鼎國際大廈的­靈魂,內置陽台、欄杆密密匝匝,給人穿越感。(取材自南方周末報)

紅鼎國際大廈樓道間還­經常遇到找組織的漢服­愛好者,在電梯前互相鞠躬作揖。(取材自微信豆瓣)

紅鼎國際大廈的樓層索­引密密麻麻。(取材自微信豆瓣)

Newspapers in Chinese (Traditional)

Newspapers from US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