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经济转型:愿景与挑战

International Studies - - TABLE OF CONTENTS - 林海虹

〔提 要〕沙特石油经济同时面临两大挑战:能源技术革命引发的结构性危机,以及国际油价下降带来的周期性危机。新形势下,沙特原有的“福利换稳定”模式难以维系,提出“2030愿景”及一系列后续改革措施,旨在实现产业多元化和经济转型升级。但由于经济改革动摇传统统治模式,经济计划的可行性仍待验证;社会改革触动“宗教立国”根基,改革真正落实仍将面临不少困难与挑战。〔关 键 词〕沙特、经济转型、“2030愿景”、沙特改革〔作者简介〕林海虹,中国政法大学当代世界经济与政治教研室主任、副教授〔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 ( )期 近年来,沙特维系多年的石油经济模式遭遇空前挑战,政府推出“2030愿景”,试图借其实现经济转型。“2030愿景”的实施将对沙特国家发展产生深远影响,考察沙特全面改革,对我们了解沙特国内发展走势、深化中沙经济合作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沙特石油经济遭遇结构性与周期性危机

沙特经济长期依赖石油出口。石油出口额占沙特国内生产总值(GDP)

[1]的40%、政府收入的80%、外汇收入的90%以上。 借助雄厚的石油财富基础, 沙特王室得以“自上而下”地向民众分配财富,由此使沙特的王权统治得以 顺利维系。近年来,这种经济模式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

(一)能源技术革命带来的结构性危机

技术进步是能源革命乃至国际权力结构变迁的主要推动力。近年来,随 着石油钻探开发技术的进步和广泛应用,国际能源市场正在发生新的革命性 变化,沙特石油经济模式面临多重严峻挑战。 首先,非常规能源开发使沙特能源生产大国的地位遭遇空前挑战。近些年, 水力压裂法等技术的广泛应用,使加拿大“油砂”、巴西“盐下油”、美国“致 密砂岩油”等非常规能源的商业开发成为现实。这些国家的非常规能源储量 极为可观,据报道,美国非常规石油资源总储量超过2万亿桶;加拿大非常 规油气资源储量达2.4万亿桶;南美洲也有2万多亿桶非常规油气资源。据 国际能源署统计,在现存7.9万亿桶潜在的可采石油中,90%分布在中东地区 之外。2000年美国页岩气产量仅为20 万桶/ 日,2015 年 3月达到 460 万桶/ 日,到 2040年这一数字预计将达到710 万桶/日。由此,世界页岩油产量有

[2]望从 2015 年底的 498 万桶/日增加到 2040 年的 1036 万桶/日。 相比之下,沙特等中东产油国的油气开采大多已超过80年,产量面临 下降趋势。沙特所产石油的98%来自七个巨型油田,这些油田都已进入中后 期开发阶段。数十年来,包括全球最大油田加瓦尔油田在内的几个巨型油田, 维系高产主要靠大量注水保持油藏压力,一旦停止注水,油田产量就会陡然

[3]下降。 维基解密曝光的美国驻沙特使馆电报称,沙特已探明石油储量比原

[4]先估计的总储量要少40%。

全球能源储量结构的变化直接体现在能源生产结构的变化上。过去美国 一直是世界最大能源进口国,近年来随着国内油气开发力度加大,这一状态 快速逆转。2013 年,美国超过沙特和俄罗斯成为全球第一大石油生产国。 2017年特朗普总统上台后,为了完全取消来自欧佩克或其他任何侵犯美国利

[1]益国家的能源进口,采取了一系列政策以增加国内能源产量。 此外,俄罗 斯占国际能源市场的份额也日趋加大。2016年 12月,俄罗斯石油产量达到 1049万桶/日,首次超过沙特(1046 万桶/日)。 过去相当长时期,沙特在国际能源市场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今其 左右国际能源市场的能力大幅下降。据美国能源信息署统计,20世纪 80—90 年代以来,在西亚以外地区发现、开采石油的成本已从每桶20 美元降至 8a9 美元。近期,北美页岩油钻井的生产成本低于每桶50美元,在市场低迷情况 下仍能获利,并可根据市场情况快速调整产量,从而很可能挤占欧佩克的市

[2]场。 在页岩油生产能够以较低价格增加供应的背景下,欧佩克减产引发油 价提升,页岩油生产商很可能随之增加产量,从而使石油价格因供应增加而 上涨乏力。2014年下半年以来,沙特主动发起“油价战”,起初主要是配合 美国向伊朗施压,同时打击页岩气产业,提升沙特在国际能源市场份额。但 由于页岩油开采成本下降,这一削价策略并未奏效,沙特反而因油价暴跌深 受其害。 其次,国际能源消费结构变化趋势不利于传统油气生产国。自1974 年 和 1979年中东石油禁运后,西方国家担心未来再次出现供应中断,努力减 少石油消费。据国际能源署报告,近30年来,每一美元GDP所需的石油消耗 一直稳步下降。据美国能源机构统计,1973年到 2010 年,美国每一美元GDP 所耗能源量下降一半,石油在美国能源消费中所占比重降至1951 年以来最低 水平。2015年,美国能源消费总量为97.7千兆英热单位,各类可再生能源

占 10%。[1] 随着技术日趋成熟,太阳能、风能、核能等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开发利 用水平不断提高。根据《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16)》,2015年全球一次 性能源消费仅增加了1.0%,远低于十年前 1.9%的平均值;而全球可再生能

[2]源全年增长 20.9%。 2015年,全球可再生能源发电量持续增加,占全球能

[3]源消耗的 2.8%(10 年前仅为 0.8%)。 值得关注的是,石墨烯聚合材料电 池储电量是目前市场最好产品的三倍,用这种电池提供电力的电动车最多能 行驶 1000公里,充电时间不到8分钟。如果石墨烯电池实现量产,必将引发 新的替代性能源革命。这些新趋势对高度依赖油气出口的沙特等产油国,无 疑将是个灾难性消息。

[4]目前,欧佩克成员在全球石油市场的产量约占三分之一。 沙特等国已 陷入两难处境:大幅提高油价将刺激各种替代性能源产业发展,挤占中东产 油国的传统市场份额;油价长期低位徘徊,中东产油国面临入不敷出,财政 拮据。踌躇再三,沙特最终放弃增产削价战略,转而谋求冻结产量,防止价 格崩溃。欧佩克于 2016 年 11 月 30 日达成8年来首次减产协议,但这未必能

[5]真正改变国际原油市场价格疲软现状。 有学者感叹:半个多世纪以来,沙 特等中东产油国一直牢牢掌握着“黑色黄金”的控制权,尽管这些产油国在

[6]世界能源市场中仍然不可或缺,但其不再扮演“石油中央银行”的角色。 国际能源市场的这种新变化堪称世界地缘政治的结构性转变,其影响力不亚

[1]于当年苏联解体。 新形势下,沙特沿袭多年的石油经济模式越来越难以维系。

(二)油价下跌引发的周期性危机

沙特经济繁荣与否直接取决于国际油价变动情况。2014年 6月国际油价 创下 140 美元 /桶的历史最高纪录,此后一路下跌,2016年一度跌破30 美 元 /桶。油价低迷导致沙特外汇短缺、经济下滑。2014年以来的国际油价下 跌使沙特经济雪上加霜,连续三年出现财政赤字。2016年 2月,标准普尔将 沙特主权信用评级从“A+”降至“A-”。 油价下跌趋势使沙特的“福利换稳定”模式难以维系。沙特王室成员几 乎掌管国家所有重要岗位,占据着大部分国家财富。70%的普通沙特人没有

[2]住房,4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2011年中东剧变中,沙特为谋求政 权稳定采取了“福利换稳定”政策。2011年 2月,沙特国王阿卜杜拉宣布出 资 350亿美元用于解决住房、增加工资以及增加社会福利;3月,阿卜杜拉 国王宣布了另一项旨在解决住房、涨工资的一揽子计划,总价值超过700 亿

[3]美元。 然而,人口激增导致沙特福利开支增大。1982年沙特人均收入约3 万美元,到 2003 年人均收入只有 9300美元,正是因为同期沙特人口激增。

[4] 2017 年沙特人口已达 3255 万, 政府福利开支压力可想而知。据国际货币 基金组织报告,沙特财政盈亏平衡油价(确保财政平衡的油价) 已从 2008 年 的 40美元/桶增至 2014 年的 90美元/桶,照此趋势,到2030 年油价达到

[5]每桶 300美元才能满足沙特社会开支需求。 在沙特能源垄断地位丧失、生产成本优势下降、国际能源结构变化不利 于产油国的大背景下,国际油价上涨空间有限,沙特通过高油价解决国内问

题的难度越来越大。沙特要想摆脱国际油价持续低迷带来的周期性危机,必 须进行深度经济改革,实现经济多元化。

二、“2030愿景”:沙特应对石油经济危机的总纲领

2016 年 4 月 26日,沙特王储穆罕默德·萨勒曼(也称“小萨勒曼”, 时任副王储)提出“2030愿景”。该愿景设置了诸多发展目标:利用沙特廉 价能源,建立工业部门;提高水资源和电力管理水平,摆脱高度依赖补贴的 现状;发展小型公共投资基金和战略投资;发展农业和娱乐业;建造16 个 核反应堆替代石油发电;将非石油出口占GDP 比重从 16% 提高到 50%,将非 石油收入占总收入的比重从 10%提升到 70%;将武器国产化率从 2% 提高到 50%;将失业率从 11% 降至7.6%;将沙特在世界经济体中排名从第19 位升至

[1]第15位。 为落实“2030愿景”,沙特在政策执行层面出台了一系列配套举措。 (一)政府职能从公共服务提供者向管理者和监督者转变。2016 年 4— 5月间,沙特裁撤水电部,将其职能划归“能源、工业和矿产部”以及“环境、 水利和农业部”;新设文娱总局和文化总局,分别负责文娱相关事务和文化 事务,由文化和新闻大臣任文化总局董事局主席;原石油和矿产部更名为“能 源、工业和矿产部”,负责管理国家产业发展计划;商业和工业部更名为“商 业和投资部”;农业部更名为“环境、水利和农业部”,将环境和水利相关 职能划归该部;将劳工部和社会事务部合并为“劳工和社会发展部”;将 税务局升格更名为“税务总局”,直接联系财政大臣,设董事局并由财政大

[2]臣任主席;陆路口岸管理职能从财政部划归至海关总署。 值得注意的是, 2017 年 11月沙特宣布成立由小萨勒曼领衔的最高反腐委员会,并逮捕多名 王子和大臣,旨在通过反腐打击政治异己,打破“政出多门”的弊端,为其 全面实施经济改革扫清政治障碍。

(二)推进私有化进程。2014年油价下跌后,通过私有化重整大部分国 有部门,成为沙特减轻经济压力最为便捷的手段。依照“2030愿景”,2018 —2020 年期间,沙特所有的地区和国际机场均将私有化。沙特邮政系统于 2017年初开始私有化进程。沙特还决定把国有沙特电力公司(SEC)拆分重

[1]组为四家电力公司,本地和外国组织都可购买新公司股份。 沙特还计划出 售国有石油公司——阿美石油公司5%的股票(市值约2万亿美元),用于弥 补财政赤字。沙特政府希望通过私有化增加财政收入,到2020 年实现 27.5

[2]亿里亚尔,届时将政府补贴额降至零。

(三)加大经济开放力度。

一是设立自由经济区。2017年 10 月,小萨 勒曼王储宣布,将花费5千亿美元,在沙特、约旦和埃及接壤处建立一个“未 来城”。沙特将划出2.65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区域,让投资者为“人类未来” 进行创造性建设。该地区将采用国内外私人投资、公共投资基金和公私合资 的方式,主要投资发展商业、金融业和高科技产业,重点包括能源和水、交 通、生物技术、食品工业、电子技术、先进制造业、媒体和娱乐业以及机器人、

[3]可再生能源和未来运输解决方案等高科技行业。 二是开放旅游市场。2017 年 11月,沙特宣布最快在6个月内发放旅游签证(此前沙特不允许外国游客 入境),以促进该国旅游产业的发展。三是加快人才培养。随着沙特市场的 扩张,越来越多的国有企业被私有化,企业将需要了解并连接全球金融市场 的专业人士。2018 年 3月,王储小萨勒曼设立的MISK基金会,邀请彭博社 与沙特 30所大学合作,对 26.2万名学生进行全面的金融培训。

(四)通过减少补贴等方式增收减支。

早在 2015 年 9 月,沙特国王萨 勒曼就在签发给财政部长的秘密政策备忘录中,要求所有政府机关必须贯彻 紧缩措施,不再购买任何新汽车、家具和其他设备,冻结所有任命和升职,

停发住房补贴,停止任何新的租约。沙特政府内阁部长工资削减20%,冻结 基层公务员工资,160名协商会议成员用于住房津贴、购买家具和汽车的费

[1]用削减 l5%。 在 2016年财政预算中,沙特大幅压缩国内油价补贴,一举将 国内油价提高40%,这也是在削减福利方面迄今采取的最大幅度的改革措施。 沙特财政部表示,未来5年,沙特将逐步减少电力、柴油等方面的补贴,并 与其它海湾国家探讨提高公共服务收费、开征资产增值税及销售税等事项。 2018年1月1日,沙特对部分客户征收5%的增值税,并提高了电价和汽油价格。 此外,沙特政府还大举借款,以弥补资金不足。2015年 7月,沙特财政部自 2007年以来首次在国内发行200 亿美元国债。2016 年 4月,沙特 15 年来首 次向多家银行借贷,从国际组织贷款用于发行债券。

三、沙特经济转型任重道远

“2030愿景”是沙特建国以来最具雄心的经济改革规划,它为沙特勾画 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美好蓝图。然而,种种迹象表明,沙特要想实现“2030愿 景”,面临许多困难与挑战。

(一)削减福利动摇“福利换稳定”的统治模式

沙特主要依靠石油出口获利的特殊经济模式,使沙特政府无需向民众征 税,反而“自上而下”地向民众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高福利。正所谓“不 纳税,无代表”,沙特民众没有给政府纳税,因而也就没有资格扩大政治参 与,由此使沙特王室可以安然维系君主统治。但按照“2030愿景”的规划, 沙特为实现财政平衡,将大幅削减补贴,同时提高物价、增加税收,这意味 着沙特朝野的互动模式将发生根本性变化,由此可能动摇沙特“福利换稳定” 的统治根基。 补贴改革看似是经济改革,实则是高度敏感的政治问题,处理不当或进 展过快,很可能引发政治动荡。此前,许多中东国家因试图削减补贴和提高

公用事业及食品价格,引发民众强烈反对。2005年 7月,也门削减燃料补贴, 并将苯的价格提高86%,柴油价格上涨165%,结果引发全国骚乱,造成数十 人死亡,数百人受伤。7年后,约旦汽油价格上涨,尽管同时增加了补偿计划(为 贫困家庭提供每人每年100美元贷款),仍在全国引发骚乱和罢工。照此类推, 沙特减少补贴的政策同样面临巨大风险。 当前沙特大幅削减福利开支,直接动摇了民众对沙特王室的支持度。长 期以来,普通沙特民众与统治精英事实上形成一种不成文的契约,即公民们

[1]几乎可以期待一份不太有压力的工作,作为对接受现状的回报。 很多沙特 人认为享受廉价的能源是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按照“2030愿景”,沙特政府 将削减民众福利,并加大征税力度,这意味着沙特朝野之间长期存在的“福 利换稳定”的政治默契正被逐渐打破。沙特政府如果大幅削减福利,同时开 征消费税,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的沙特公民对王室的忠诚和支持程度有可能因 此下降。此前,水价上涨引发的抗议,已经导致沙特水电大臣下台。 减少政府开支还会增加政府官员的不满情绪。沙特公共部门臃肿,超过 三分之二受雇沙特人在公共部门工作。政府推动国有企业私有化,以打击“沉 闷的官僚作风”,并减少政府开支,这意味着公共部门就业机会的减少,可

[2]能会导致曾经收入很高的一部分人失业,引发对政府的不满。 目前,一些

[3]政府雇员已经开始抱怨,称削减开支造成了生活困难。 2017 年 11 月 6日, 11名王室成员在利雅得省政府门前聚会,要求取消停止为王室成员支付水电 费的命令。 需要指出的是,沙特的改革者缺乏风险共担意识,使经济改革可能成为 少数政治精英腐败的新源头。王室贵族的政治经济特权是妨碍沙特经济发展 和社会进步的最大障碍,但“2030愿景”谋求在不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条件

下完成经济和社会转型,由此决定了所谓的经济改革计划缺乏自我牺牲和风 险共担意识,因而其“不能改变贫困和对腐败的愤怒仍在继续增长的现实”。 2017年11月,小萨勒曼发起轰轰烈烈的“反腐行动”,200多名高官被捕, 其中包括十几位亲王,但小萨勒曼自己依旧豪掷万金,大量购买艺术品、豪 宅、游艇等奢侈品。这些做法很大程度上损害了小萨勒曼锐意改革的形象。 沙特各界普遍担心,在改革的旗号之下,大量资金将通过裙带关系、腐败和

[1]条件优惠的政府合同,最终落入王室成员的口袋。 例如,“2030 愿景”声 称,要让 47%的沙特家庭拥有自己的住房,并承诺到2020 年将这一比例提高 5个百分点。但沙特这项改善居民住房的计划成为一些皇室成员圈钱的工具,

[2]他们从那些贫穷的私人所有者那里征收土地,然后高价将土地卖给政府。 在这种背景下,沙特推动改革很难赢得广大民众的真心拥护和支持。

(二)经济计划的可行性尚待验证

沙特国内各种问题积重难返,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沙特政府此前 在改革问题上谨小慎微,循序渐进,但这次沙特王储推出的经济改革举措却 大胆冒进,其可行性让人怀疑。从经济角度看,人力资本短缺是最大障碍。 过去相当长时期,沙特通过引进外籍劳工来弥补人力资源的缺口。但 “2030愿景”谋求实现产业多元化,从石油经济转向非石油经济,不仅需 要花费大量资金进行经济结构改革,还需要花费时间培养新一代企业管理人 员。沙特政府也提出劳动力“沙特化”目标,旨在增加国内就业,锻造一支 拥有现代素质和专业技能的劳动力队伍。按照官方数据,沙特国内失业率为

a29%,

其中 20a29 岁青年近40%失业。 为此, [3] 10.9%,非官方数据则达到27% 沙特不断加大驱赶外籍劳工力度。据估计,到2020年,沙特官僚体系中有7 万名获得许可的外籍员工将被踢出岗位。

然而,这种“腾笼换鸟”策略能否实现仍是个巨大疑问。许多沙特人已 经习惯了依靠政府福利和补贴度日,很难迅速适应沙特王室的新要求。研究 显示,70%的沙特公民年龄在25岁以下,其所受教育不太适合现代世界的要求。 宗教学习时间占用了大量时间,使其没有精力去学习STEM(科学、技术、工程、 数学)科目。他们死记硬背的文科教育背景,使其缺乏完整的分析和思考能力。 在教育体系和思想观念没有及时跟进的情况下,沙特培养符合经济现代化需 要、训练有素的劳动力大军,近乎从零起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完成。另外, 沙特政府似乎未能认识到,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低工资,对习惯了高收入的 沙特人来说并无太大吸引力,而石化和采矿领域已过度发展,几乎没有空间 来吸收更多劳动力。最后要指出的是,沙特经济长期依赖石油已形成巨大惯性, 仅靠王储萨勒曼推动就想实现经济转型,实际是不可能的。

(三)社会改革动摇沙特“宗教立国”根基

沙特要想实现经济转型,前提条件就是要有相对自由宽松的商业环境, 建立温和、宽容、纪律、平等和透明等价值观,这些将极大地改变沙特的社

[1]会组织。 而沙特信奉的瓦哈比派属于伊斯兰教法中最保守的罕百里学派, 瓦哈比教义一直反对现代性事业;强调发展生产力一定会导致阶级社会。沙

[2]特王室过去也一直强调“在伊斯兰框架内发展”。 因此,沙特社会极为保守, 对不符合伊斯兰传统教义的新生事物总是本能地排斥。与此同时,沙特长期 自我封闭,部落和地区认同强于国家认同,特权意识强烈,缺乏法制观念, 还经常藐视并虐待外国侨民(特别是来自穷国的劳动者),这种状况也不符 合现代经济发展需要。 当前沙特推进“2030愿景”,必须实现社会价值体系现代化。基于此, 沙特不断加大社会开放力度,如允许女性开车和观看体育比赛,开放关闭35 年的电影院,举办时装表演,限制宗教警察部门“劝善戒恶委员会”的权力, 清算极端伊斯兰思想等。2017年 10月,小萨勒曼公开宣布将把沙特带回“温

和伊斯兰”,矛头直指保守的瓦哈比教义。 但必须指出的是,沙特过去始终坚持“宗教立国”,瓦哈比派是沙特王 室统治合法性的精神来源。时至今日,瓦哈比派在教育、法律、行为规范等 方面的影响已无孔不入,“认主独一”、爱国忠君已成为沙特民众最基本的 价值观。此外,瓦哈比派主张整肃社会风尚,净化人们的心灵。在2011年“阿 拉伯之春”后,多数沙特民众拒绝参与反政府和君王的政治活动,这从侧面 反映出忠君爱国思想已深深根植于沙特民众心中。而沙特当前一系列大胆改 革措施,尤其是宗教领域“去极端化”,在不同程度上触动瓦哈比派的“奶酪” 和“红线”。很多人注意到,沙特的“2030愿景”带有很强的“崇外”特征, 该计划首次发布是通过《经济学人》和彭博社等西方媒体,沙特人最后才知

[1]道。 从这个细节看,该计划显然不符合沙特保守人士的口味。针对政府出 台的社会改革措施,沙特保守势力的抱怨之声明显增多。 从深层看,沙特削弱瓦哈比派影响,等于间接削弱沙特王室自身的合法 性根基。如果瓦哈比派与沙特王室维系上百年的结盟关系瓦解,沙特政权的 合法性来源将成为棘手问题。有分析称,沙特的做法实际是解构沙特政治体

[2]系的传统支柱,但没有新的支柱取而代之。 由此,“2030愿景”也给沙特 政权稳定带来巨大风险和隐患。

(四)外部干扰和竞争不容低估

首先是地区动荡带来的干扰。过去几十年中,沙特大力资助瓦哈比教义 传播,并与地区极端势力关系密切。但随着各种极端恐怖组织坐大,沙特最 终也成了受害者。2003年至 2008年期间,“基地”组织针对沙特制造了30 起恐怖袭击,共造成150 多人死亡,1000多人受伤。同期沙特还挫败160 起

[3]恐袭阴谋。 2014年“伊斯兰国”异军突起后,沙特同样成为其打击对象。 据沙特内政部统计,2014年 11 月至 2016 年 6月期间,“伊斯兰国”在沙特

[1]制造26起恐怖袭击事件。 恐怖袭击频发,直接干扰沙特“2030愿景”的实施。 近年来,沙特又直接或间接卷入地区热点问题,由此反过来影响国内稳 定。2015 年 3月直接出兵也门,但这场战争已成“夹生饭”,与也门胡塞武 装形成胶着状态,胡塞武装频频向沙特发射导弹,令沙特各界惶惶不可终日。 沙特还与伊朗争夺地区主导权,由此极大消耗沙特国力。目前,沙特国防预 算接近810亿美元,仅次于美国和中国,按人均计算,沙特国防预算全球最高。 在外部安全环境恶化、战争开支增加背景下,沙特不可能全神贯注地实施“2030 愿景”,反使该计划随时面临被干扰和中途打断的危险。 其次是地区邻国的经济竞争。巴林在2008 年提出了“2030经济愿景”, 阿联酋在2010 年提出了“2021愿景”,这些经济规划与沙特的“2030愿景” 颇多重叠,存在同质竞争。例如,沙特想成为中东医疗中心,但该地区其他 国家(如黎巴嫩、约旦)这方面已非常先进;沙特想发展金融银行业,但该

[2]领域需要专业人才,且中东金融业竞争激烈,沙特能否脱颖而出尚待观察。

四、结语

沙特的经济转型是其主动适应内外严峻挑战的必然产物,这种改革顺应 历史潮流,值得期待和鼓励。但沙特要想顺利实现经济转型,仍面临诸多十 分棘手的困难和挑战。从历史经验看,沙特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曾制定 过工业发展计划,着力发展制造业、实现经济多元化,减少对石油生产的依赖, 但实际效果十分有限。因此,沙特“2030愿景”能否如愿实现产业多元化, 仍需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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