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坛常青树鲍勃·迪伦及其艺术生命力

Jishi - - 文史视界 - 文/(美)梁 枫

写这个话题的起因,源自前不久在美国罗德岛演艺中心听了一场鲍勃•迪伦演唱会。演唱会上,这位年过七旬的歌者依然激情万丈,铿锵放歌,观众对他依然迷恋不减,崇敬有加。这也激起了我向国内读者介绍这位歌坛常青树、诺奖获得者的情致。演唱会上,这位76岁高龄的老者,整场一夫当关,激情四射,没有幕间休息,更无一句多余的话,这风格与当代美国流行歌手十分迥异。通常的做法是,歌手要请名气略逊于自己的一位或几位新人先把场子唱热,待观众情绪高涨后本人才会登场。而鲍勃却不同,准时出场,一分钟不肯耽搁。然而蹊跷的是,他竟然从头至尾未与观众说一句话,甚至连一句“你好”、“晚安”都没有。观众对此的反应大相径庭。诟病者认为此人傲慢无礼,而欣赏者却说我们要看的正是这样纯粹的艺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谁要听中间穿插那些无聊的废话?还有一奇特处。观众入场时,检票人员反复叮嘱,不可以拍照,甚至不可以拿出手机,因其亮光会干扰鲍勃的注意力。鲍勃事先曾明确表态,一次违规给予警告,二次即清场,这要求之严苛,不免令人咋舌。坐在我身边的老先生扭头悄悄对我说,“他怎么还没长大? 我是说,鲍勃!”大概这就是鲍勃的风格吧。用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话说,“他的嗓音,他的歌词,从来不会令耳朵舒服,但鲍勃一生的事业也从来无意于取悦任何人。”果然,鲍勃一开嗓,我就发现他的音色令人难以适应。早在他刚出道时,批评家们即无比纠结,“仿佛砂纸也能唱歌了”。鲍勃年轻时的录音中,嗓音与今天并不一样。当年,这个声音被乐评人描述为“原生态、稚嫩、未经训练,”而年事已高后,这嗓音掺入了更多沧桑,却仿佛适得其所了些。用某位著名乐评人的话说,这“掺着砂石与胶”的粗粝嗓音,恰恰代表了一代美国人的精神历练。我听着鲍勃•迪伦的演唱,脑海中浮现着他的艺术经历,试图从中悟出一些启迪。在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年前, 2015年10月,他曾出现在IBM人工智能计算系统沃森 (Watson)的电视广告中。watson说,在读了鲍勃写的全部歌词后,“据我分析,您歌中所唱的,不外乎是时间之流逝与爱之褪色这两大主题。” 鲍勃回答: “对,是这么回事儿。”这个从明尼苏达州走出来的中西部男孩,自六十年代声名鹊起至今,唱片销量早已过亿张。他的音乐响彻了整整半个多世纪的美国天空,从克林顿到乔布斯到奥巴马,都对他的音乐成就及其映射出的精神赞誉有加。1941年5月24日,鲍勃出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杜鲁斯市一个犹太家庭,但鲍勃后来改信基督教,又逐渐在“音乐中找到自己的哲学和宗教”。鲍勃的父亲来自俄罗斯(今属乌克兰部分),母亲来自立陶宛,而鲍勃的祖上渊源是土耳其靠近亚美尼亚边境的一个名叫Kagizman的小镇。在2004年出版的回忆录《编年史:第一卷》中,鲍勃写道: “我出生于1941年春。二战已经席卷欧洲,美国不久后也将参战。 世界正分崩离析,混乱如一记拳头,打在人世新的造访者脸上。如果你也在这前后出生,或是经历过那个年代,想必也能感觉到,旧世界的离去,新世界的开始。就像把钟拨回到公元前变成公元后的那一瞬间。出生在那些年份的人都同属于两个时代。希特勒、丘吉尔、墨索里尼、斯大林、罗斯福,

世界此后再难见到像他们一样强硬的人物同时登场,凭一己之意志,有好有坏,各自一意孤行,对他人的准许不屑一顾,对财富与爱漠然无视,他们只想掌控人类的命运,全然不顾世界在他们手中夷为瓦砾。”鲍勃的回忆录中时时流露出这种“置身历史中的自觉”。时代,在鲍勃的眼中,并非一辆飞驰而过的火车,车上的人面目模糊,被带往不可知的目的地;而是像一幕幕舞台剧,看起来有声有色,每一个细节凸凹不平,触手可及,甚至带着呼吸。但这不是精心策划过的故事,而是血肉横飞的历史,其发展虽有主线,有源头,但情节经常不免失控,置身其中的人总觉得结局是可以掌控的,而事实上却是充满偶然性,难以预料的。作为天生的艺术家,鲍勃既是大时代中专注的描绘者,又曾一度满怀着投身其中的激情和使命感。这种对时代的高度敏感性,以及将本时代的素材信手拈来并化庸常为神奇的天赋,往往是将一个伟大的艺术创作者与他人区分开来的可靠标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正是美国历史上一个风起云 涌的时代,反战运动、黑人民权运动、女权运动正势不可挡。那是一个有人高呼性解放、有人自诩嬉皮士、有人追随马丁•路德•金的年代,也是一个人人谈冷战而色变、人人因肯尼迪遇刺而无比震惊的年代。民众一边享受着较战前大为丰富的物质生活,一边又在各种政治理念的冲突和对峙中,艰难而又迅速地构建出一代人自己的文化和价值观。在这个动荡年代伊始,1961年,19岁的鲍勃从明尼苏达大学辍学后,像许多追梦的年轻人一样,在车上颠簸了24个小时,来到纽约,在一个叫做格林尼治村的地方住了下来。当地人喜欢称格林尼治村为“村子”,那里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诗人。鲍勃后来一夜成名的第二张唱片,封面上那张他和当时的女友苏西的照片,背景就是冬日的格林尼治村街头。在这“村子”里,鲍勃正式改名鲍勃•迪伦。他原本的姓氏是希伯来语的Zimmerman, 但据说,他因深受写出过《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一诗的迪伦•托马斯的影响,而改姓迪伦。迪伦•托马斯,这位在39岁因酗酒而英年早逝的威尔士人,诗风激越,意象繁复,节奏鲜明,琅琅上口,在鲍勃后来的歌词中,的确能找得到相似的痕迹。鲍勃一直偏爱这样硬朗的风格,而对其他某些著名诗人,比如如罗伯特•弗罗斯特等不以为然,称其诗风像是“软塌塌的煮鸡蛋”;对庞德则更是十分鄙夷,因其“是法西斯的支持者和叛国者”。鲍勃似乎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位歌唱者的天份是有限的,在披头士、猫王纵横江湖的60年代,仅凭唱功和台风,鲍勃似乎难以独树一帜,更远达不到不可取代的水平。自己创作歌曲,这一念头从何时开始,鲍勃自己也并不清楚。用鲍勃自己的话说, “我意识到我有机会转化一些东西,把‘已有’转化为‘尚未有’,这大概就是我决定开始写歌的原因。有时,你就是想试一试自己的方式,自顾自一把拉开朦胧的窗帘,看清后面究竟是何物。”当然,每一位杰出的创作者都有其精神上的源头和导师。另一位对鲍勃影响巨大的人是美国歌手伍迪•古斯瑞。伍迪是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歌手,擅写底层

民众的疾苦,曾写出著名的《这片土地是你的土地》。鲍勃来到纽约,经常去看望病榻中的伍迪。“伍迪的歌声中有无边无际、扑面而来的人道主义。他的声音是真正的美国精神。我告诉自己,我要成为伍迪最伟大的学生。”

伍迪告诉鲍勃,自己有几箱子尚未谱曲的歌词和诗句,放在布鲁克林康尼岛家中地下室里,可以送给鲍勃。鲍勃第二天即出发前往,按伍迪给的地址,徒步趟过一片沼泽,找到伍迪家时,鲍勃早已两腿麻木失去知觉,但遗憾的是,伍迪的妻子并不在家,鲍勃此行扑了个空。四十年后,这些珍贵的歌词手稿到了歌手比利•布莱格手中,被谱成曲并灌录成唱片。鲍勃在自传中不无遗憾地写道:“当年,我去布鲁克林寻找这些手稿时,他们大概还没有出生呢。”

鲍勃的第一张唱片于1962年发行,销量只有五千张,勉强收回成本,要是没有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等人的力挺,恐怕难以避免终止合约的命运。但紧接着,鲍勃的第二张唱片,《随心所欲》(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 却开始大放异彩,可谓一鸣惊人。这张唱片里有几首黑人民权运动歌曲,包括那首《在风中飘散》,其旋律借鉴了一首传统黑奴歌曲,成为鲍勃不折不扣的成名曲。这首歌曲调悠长而空旷,中间鲍勃会吹上几段口琴,愈发加深了厚地高天中弥漫着的一种古老绵延的忧伤: “一座山,要屹立多少年才能被冲刷入海面有些人,要活过多少年才能被允许自由无遮拦一个人,要转过头去多少次才能假装什么都看不见答案,我的朋友,在风中飘散答案在风中飘散”

这张唱片里的另一首歌《暴雨将至》,恰好问世在古巴导弹危机发生前的几个星期,在冷战年代的恐惧中,被无数次作为先知预言而引用: “噢,你遇见了谁,我蓝眼睛的儿子你遇见了谁,我亲爱的孩子?我遇见死去的马驹旁有一个小孩,我遇见一个白人牵着条黑狗奔跑我遇见一个年轻女子身体被焚烧我遇见一个女孩送我彩虹缭绕我遇见一个男人因爱而受苦我遇见另一个男人被仇恨伤到一场暴雨,暴雨,暴雨一场暴雨就要来到 噢,你现在要怎么做,我蓝眼睛的儿子?噢,你现在要怎么做,我亲爱的孩子?我要在暴雨来临前回到那里我要到黑色森林的最深处去那里很多人一无所有那里有毒的子弹污染了他们的水流那里山谷中的家园遭遇湿冷肮脏的监牢那里刽子手的面容总是藏得巧妙那里有丑陋的饥饿,被遗忘的魂灵那里所有颜色都是黑,所有数字都是零我会告诉人这一切,思考着一切,讲述这一切,呼吸这一切

在山上映出这一切,好让所有的灵魂看得清 然后我屹立在海上开始下沉但在沉没之前要唱出我的歌声一场暴雨,暴雨,暴雨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据说,美国“垮掉一代”诗人艾伦•金斯伯格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泪流满面,相信“火炬已传递给了下一代。”鲍勃的歌,不仅唱出了反战信念,一举奠定了“一代人的声音”这一历史地位;从艺术角度来说,其成就也可圈可点。他开始采用意象派诗歌和意识流手法,这些元素极大丰富了美国的民谣音乐。

鲍勃一直对民谣,这种“用几行诗句,讲完一本书才能讲完的故事”的艺术形式情有独钟。“民谣是从一个更智慧的维度描绘现实……我在这神秘的领域中找到家园。它不是以单一的个体为原型,而是生动描绘出人类的整体,这高度抽象的形态中,每一个个体都有着粗粝而结实的灵魂、自然习得的知识和内在的智慧。每一个个体都在寻求尊重。我全然信任并歌唱这一切。民谣是那么真实,比生活本身更忠实于生活……民谣是种宏大的叙事,但难以讲述清楚。”关于摇滚与民谣的关系,鲍勃曾在1985年这样写道: “摇滚乐对于我来说远远不够,虽然充满了有力的词句和血脉偾张的节奏,但摇滚歌曲不够严肃,不能真切地反映出生活。而民谣是更严肃的一种东西。民谣中饱含着更多绝望,更多伤感,更多狂喜,更多对超自然力的信仰,那是一种深刻得多的情感。”鲍勃的歌词,十分注重节奏和韵律。他在诺贝尔奖答谢词中强调,他的歌词不是用来“读”的,而是 用来“唱”的。我总觉得,长音、短音、尾音的处理等,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的歌词作为“诗篇”的更多可能性。但这并不妨碍诺贝尔奖委员会的溢美之词:

“在遥远的过去,诗歌是要吟唱,或是按韵律朗诵的,诗人即吟唱者、行吟者;‘歌词’(lyrics) 一字,词源是lyre, 即古希腊的里拉琴。但鲍勃•迪伦并不是回归到古希腊或是普罗旺斯。相反,他将自己的全部,从身体到灵魂,献给了二十世纪美国流行音乐,从收音机和留声机里流出来的,给普普通通的白人和黑人们听的音乐……鲍勃•迪伦用他的全部作品,改变了我们对诗是什么以及诗将如何发生作用的看法。倘若文学界有人对此有怨言,一定要提醒他们,诸神并不写作,他们歌唱,他们舞蹈。”

在谈及鲍勃•迪伦歌词的艺术成就时,诺贝尔奖委员会是这样描述的:

“经他之手,这些素材变了。他源源不断地寻找和发现,从传家宝中也从垃圾堆中,从陈腐的押韵中也从出其不意的机智中,从谩骂中也从虔诚的祷告中,从甜蜜的废话中也从残酷的玩笑中,他淘出了金子般的诗歌……有评论家在解释鲍勃之所以伟大时说,他很擅长押韵。的确如此,但他的韵脚是一种炼金术,将原有的情境熔化掉,再打造出新鲜的、人们头脑中极少会包含的情境。令人大吃一惊。当大众认为民谣音乐是浅薄的,一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将街头语言和圣经语言合二为一。”

用美国作家迈克•马库斯的话来说,“从1964年末到1966年中,鲍勃创造出了一种作品体系,直到今天仍然是独一无二的。他从民谣、蓝调、乡村音乐、节奏布鲁斯、摇滚、福音音乐中,从象征主义和现代派艺术中,从垮掉一代的诗歌、超现实主义和达达派艺术中,从广告用语和社会评论专栏中,汲取各种元素,开创了自己独特而又和谐的艺术视角和声音。他的唱片有一种力量,既让人吃惊又给人安抚。”

对鲍勃的歌词文学性的研究,其实早些年就已经开始了。1998年,斯坦福大学召开了第一届关于鲍勃的学术研讨会。2004年,哈佛大学古典学教授理查德•托马斯开设了一门有关鲍勃的课,不仅仅把他作为半

个世纪的流行音乐歌手来研究,更将其与古典诗人维吉尔和荷马相提并论。鲍勃的歌词究竟有多美?这恐怕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他的歌词绵密细致,意象纷纭,有出其不意,险象环生之妙处。他似乎懂得,在动荡的年代,做一个忠实细致的观察者,比试图过早得出结论更为重要。事实上,鲍勃•迪伦在去年获诺奖之前,早已是载誉满身。1991年获格莱美终身成就奖;2000年获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奖; 2001年金球奖最佳原创歌曲奖; 2008年普利策奖特别荣誉奖和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等等。即使我们不谈他的这些荣誉,也不考虑一些政要、学者给予他的赞美之词,一个76岁高龄的老人依然活跃在歌坛上,依然备受人们崇敬和迷恋,就足以证明其艺术生命力顽强与绵长。所有这些,均源于他作品的思想内涵和艺术张力以及他演唱的艺术魅力。这或许就是是鲍勃•迪伦成为歌坛常青树的“秘密”所在。 我的思绪还在继续,而舞台上这位七旬老人,声音依旧高亢,节奏激越而热烈,更像是一位摇滚歌手。这一晚上,他竟然翻唱了很多别人的作品。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等到最想听的《在风中飘散》和《像一块滚石》。不按牌理出牌的鲍勃,也许是想告诉我们,那一个时代已经过去。而他当下的使命,是要让另一些蒙尘的美国经典歌曲重见光明,至于这些作品是不是出自自己之手,并不重要。而我此刻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六十年代的灰暗躁动的背景中,在格林尼治村街头的雪地上,抱着吉他,吹着口琴的鲍勃•迪伦。那是一个我出生之前的年代,那时,我的父辈正在大洋彼岸经历着属于他们的另一种青春、另一种艰辛。但鲍勃代表着的,依然是一代美国人的记忆,是美国式的粗粝勇猛,美国式的智性叛逆,美国式的特立独行,美国式的博采众长。本土的才是世界的,时代的才是永恒的。也许,在纷纷扰扰的争议背后,鲍勃终将凭借这一点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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