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

Sichuan Literature - - 中篇小说 - 杨小愿

每次上了须须香的床,方英雄就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当年的方英雄可是精悍强壮出名的。他当石匠,三三幺石头可以拦腰抱起;当泥匠,揰泥墙可以揰完一夹板不伸腰;弹墨的时候,左手斜撑起一根圆木,右手握住墨盒子,小臂一扬,线把子乌溜溜地转,钉头牵着墨线飞到圆木另一端,牢牢扎在下刀开锯的点位……这精准的摔线手法,需要手上把持恰到好处的力度和精确稳定的准头,一般掌墨师历练一辈子也做不到。

方英雄潇洒熟稔的施工姿态,吸引了水铺好多妇人惊羡的目光,也让一众同行后悔选错了职业。

那年月的方英雄风光无限,他从水铺街中央走过,两边店铺都能听到风声,引得各个店铺的老板娘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人说“花无百日红”,壮士也有亏空的暮年。见方英雄神态萎顿一身瘫软,须须香体贴地说:“能不接活就不接嘛,钱是挣不完的。”

“真是莽婆娘!陈街长翻修老屋,敢不接?光老板给他老妈修阴山,能不接?三元什么角色你知道,不接脱得了手?”方英雄仰身斜靠在床头,被须须香的手指抓挠得浑身燥热,心头痒痒的,但就是力不遂心,没好气爆出一串牢骚。

须须香生性乖巧,忙堆出满脸娇媚,说:“人家关心你得嘛!那个黄老怪搭猪圈,也要你天天跑去守到嗦?”

男人的脾气像气球,女人的柔媚却是针,一物降一物。如果两个脾气硬对硬,伙伴全都会打成敌人。须须香恰到好处的慰藉,让方英雄生出歉意。他轻轻拉过须须香的手,在她肉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软了语气说:“黄老怪算个球,我是想把他家二娃子莽牛收了。那娃憨厚,心没野。” “你还是想带徒弟?”方英雄没吭声。他曾经带过的两个徒弟,吃不下这份苦,跑出去挣轻松钱去了。收莽牛当徒弟,不全是为了要找个传人,他心里有更深的盘算—黄老怪那块地,谈了几次,出高价都拿不下,等把莽牛收为徒弟,这个传衣钵饭碗的师傅面子,黄家总要给吧。想到可能如愿的结果,方英雄鼻孔里缓缓吁出一股粗气。须须香不知就里,用手掌从他胸口往下揉摸,帮他顺气。

这些计谋,自己放心里就行了,没必要让女人家操心。他顺着须须香话题应付道:“带个帮手,好歇下来,养养身体。”

这话有气无力,须须香几乎没听清楚,但她能意会。

须须香可人的脾性,方英雄很受用。风月不饶人。翻过四十,方英雄感到精力一天

不如一天,经常是抱着这团诱人垂涎的软玉温香心急火燎,身子却不争气,始终一副低头默哀的熊样,再施展不出当初强抱须须香进屋那股霸气雄风,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自觉渐入老境的方英雄遇到三十出头的须须香,不是真老了,是年岁不敌虎狼。

方英雄是水铺最有名的掌墨师,年纪轻轻的时候,逢人都会尊称他一声“方师”。都说手艺人隔行莫染指,但方师身兼阴阳堪舆和修房造屋、岩场取石、器物制作的定向放线、掌墨把关,一身包揽石匠、木匠、盖匠、泥瓦匠各门技术,行行通吃,而且还技高一筹,所以在水铺,方英雄就是点石成金、神一样的大师。一个地方,出一个高手,会砸了一批同行的饭碗。水铺过去少说有十几二十号掌墨师,围拢来能坐两桌。当然,他们一辈子很少坐到一起,同行生嫉妒,相互间抢名夺利,竞争激烈。方师同门师兄弟七八个,到后来也大多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他们之间没有仇怨,都是被名利套进了一个角斗场。拼手艺就是为了扬名,出了名就有更多生意,生意旺才能赚大钱。

方师一心一意要赚大钱。他生命中有件大事,需要花钱。

所以方师不是在做手艺,是在拼命。多年拼下来,方师渐渐一方独大,霸占了水铺掌墨师头牌名气。方圆几十里,邻里乡亲只认他,其他掌墨师天天在茶馆闲坐,成年累月无人请,久而久之,只能改行另谋生计。

水铺七山九岭十八沟,修房造屋、开山动土工程络绎不绝,方师就算有吃天的本事,还是忙得缓不过气来。另外,让同行断了财路,方师心里也有些过不去。于是,他尽量去请那些闲着喝茶、无所 事事的掌墨师来帮忙管工。

起初,那些师傅心存嫌隙,东支西吾拒绝邀请。彼此都是掌墨师,在匠人行列有着同等地位,凭什么要听你方师使唤帮你管工?他们依旧坐在茶馆,闲着,掌墨师身价不掉,一边看方师只手遮天手忙脚乱的笑话,一边期待有人因方师接不下活而找上门来。奇怪的是,水铺民众宁肯到方师门下排队等候,春天不行等秋天,今年不行待来年,偏偏对茶馆里的一干掌墨师傅视若无人。久而久之,师傅们发觉方师一方独大的格局已不可撼动,渐渐认命,从扭扭捏捏到心甘情愿地投到方师名下帮工。当然,不是做掌墨师,是做他过去掌墨行当对应的带头师傅,帮忙管理本行工匠。

只有棒棒爷坚决不从。棒棒爷在掌墨师行当高出方师一辈,是方师传艺恩师的同门师弟,按辈分,方师该喊他师叔。这师叔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这女子命硬,横着身子出生,难产磨掉老娘半条命,劳神费力养育十多年,总算出落得含苞待放,却又被爱情蛊惑,跟着街上操滚龙的四海离家出走,一直在外面鬼混,把老娘剩下的半条命收了。原本性情刚烈的棒棒爷连续遭遇家庭变故,脾性更加极端,仿佛水铺人都借他谷子还了糠,逢人抬杠,看谁都像有深仇大恨,为人处世就像一根棒棒,直来直去,所以男女老幼都叫他“棒棒爷”。棒棒爷年届六旬,倒是身强力壮,往年凭掌墨师手艺还能挣够孤身一人的花销。方英雄风生水起那些年,棒棒爷的生意就渐渐冷清,到后来无人上门,便成天泡茶馆、酒馆,经常喝得烂醉。

他一直认定,水铺掌墨师的饭碗都是被方师巧取豪夺了的,他说水铺百年就出了方家这一个不讲行业道义的“孽徒”。那些年,棒棒爷心目中的头号敌人是拐跑他独生女的四海,这出于私情;二号敌人是夺了大家饭碗的方师,则是出于公心。每次在街上碰面,方师还是会停下脚步,点头招呼一声“师叔”,棒棒爷总是扭过头去,“啪”一口浓痰吐出老远。

后来四海打烂仗没了踪影,他女儿回到水铺。

棒棒爷心已伤透,说“老子是孤寡汉,哪来女?”那女子有家回不去,就在水巷子租房住下,摆一个卖冰粉儿的摊子谋生度日。

冰粉儿是水铺特产,既是小吃,又是饮品。相传明朝时期,水铺有个农家美女叫唯媛,一天上山采摘枇杷,把旁边一棵野枇杷树的果子撞落了几颗,恰恰掉进她的香包里。回家搓洗香包时,搓出黏糊糊的果浆,有种清香甜润的味道。她把果浆用碗装起来,不一会,果浆就凝结了,像豆粉调制的凉粉儿,却比凉粉儿更晶亮剔透,水嫩细滑,似有若无的样子,她忍不住尝了一口,清凉冰爽,一触即化,那种感觉,是其他任何食品都没有的美妙。唯媛觉得青涩味重了点,就加入红糖水,给父母尝鲜。父母惊叹,问: “啥东西?”唯媛随口应道:“冰粉儿。”

一代一代传下来,冰粉儿成为水铺一道特色,不仅夏天,很多人一年四季都好上这一口。

冰粉儿的起源就与美女相关,一个妙龄女子操持这个,自然占尽了色香味美。水铺人善良仁厚,街坊邻里和睦亲切、自在随便,满街男女老幼不喊她名字,都叫她“冰粉儿婆娘”。这婆娘又媚又黏人,对谁都眼波流盼的样子,让水铺老男人、青壮汉统统春心荡漾,满怀幻想,企图这女人真成为自己的婆娘。婆娘的生意,谁不眷顾?所以水巷子冰粉儿摊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听说冰粉儿婆娘花容月貌,但方师自己有禁忌,加上师叔对他的敌视,他没趁路过水巷子去一瞻芳容。倒是心里对她父女亲生骨肉各守单身,不能相互照扶有些惋惜,尤其是看到愈渐衰老的棒棒爷拒绝天伦亲情,坐吃山空没有进项,多少有些怜悯之心,连续几次放低身段到茶馆请师叔出山,其实是想帮衬老人家挣点养老盘缠,可是棒棒爷每次都说:“老子收刀捡卦了,清闲过余生。”

方师无奈,也没空过多去安抚这个同行长辈。有那么多钱要去挣,尽快挣够钱,才能完成生命中那件大事。

作为男人,安家立业为本。方师业立了,家却难安。方师第一个老婆暴死之后,周师爷说他是“英雄”,命太刚,伤人不养家。

周师爷是方圆百里唯一的算命先生。方师自小就见一个戴瓜耳皮帽儿的老者在上场口一根小木凳上坐着,两片圆形像酱油瓶底的黑色玻璃遮住眼睛,一双手全部留起长长的指甲;他背后城墙缝隙中插着一根黄荆条子,顶端悬起一块脏兮兮的白布,上面两行竖排的字——“勘破阴阳,问断吉凶”——这就是周师爷的算命摊子。

直到方师长大成人,无论春夏秋冬,每次上街路过上场口,老者都像一截树桩杵在那里,走近却见他总是掐着手指喃喃自语。

水铺经历过几次天灾兵燹之后,大家越来越觉得命这个东西不可捉摸,即便能算出命运走向,一般人却绝对没有扭转的能力,所以周师爷的生意江河日下,奄奄一息。

方师起初并没有把这个算命先生与自己扯上关联,最多路过时放慢一步听他嘀咕个啥。事实上,就没人听清楚过老者念的什么经。

方师新婚次日上街,走过算命摊的时候,老者突然抬头向着他,嘴里蹦出两个清晰响亮的字——英雄。方师起初不知道是老者对自己说,左右张望,没人,看来就是说自己英雄。方师回味头天洞房之夜的情景,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扭头盯住老者,眼里满是疑惑的神色。老者继续说:“英雄!你命硬啊……”方师顿了一下,没应声,加快脚步,面红耳赤地走开了。

不久,方师的老婆莫名其妙得了一种怪病,四处寻医问药无效,很快死去。

那时方师已是成名的掌墨师,正值壮年,家境条件优越,周边的媒婆接踵前来提亲,方师重又挑

了一个身体健康,红头花色的女人,不像前一任老婆那么娇弱。

选好中意的女人,便欢天喜地办了婚事。新婚次日,路过老者摊前,老者又突然喊道:“英雄!”

方师一惊,一种不祥之兆油然而生。他停下来,蹲到摊前,虔诚地问道:“请问周师爷有什么指教?”

老者拈了拈下巴翘出的几根山羊胡子,说:“你命硬啊!”

“你是说我跟老婆的八字不合克妻吗?”老者摇摇头,慢吞吞地说:“八字没问题,你命硬,是命根硬,太强大了,女人经受不起。”

这话玄乎。别人说什么,方英雄可以置之不理,但这个算命老者的话,方英雄不敢掉以轻心。据说这周家曾经是远近有名的望族,水铺有大半街坊店面都是周家先人建起来的,所以至今有人还称水铺为“周家场”。周师爷自小秉承家学,志向远大,不愿像祖辈拘泥于土地作坊一类钱财营生,他要操弄宏图大业。弱冠之年便考取功名,做到县衙师爷,成为高官幕僚。这是从水铺走出去在外面世界混出荣耀头脸的唯一俊杰,也是水铺父老教诲子弟必然树立的标杆榜样。

可惜他跟随的官员参与一场党争,满衙文武尽数被革职查办。同时,老家又遭一场天火,满门灭绝、家业尽毁。待他灰溜溜回到水铺,已无安身之处,只好流落街头,以算命为生。

虽然家道中落,但淳朴的水铺人依然对周家满怀崇敬,把水铺这个唯一见过大世面的周师爷奉为通圣达灵的化身,大凡小事,总要找他问计拿脉、掐算吉凶。在方英雄眼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周师爷也是一尊光辉耀眼的观音菩萨。他的话决不可轻视。

很多时候,人们信奉什么,什么就会产生灵异效果。不知是碰巧还是周师爷真具神技,不到半年,方师第二任老婆又突然暴毙。有关方师“床上英雄”“命根硬”的流言满街风传开来。

水铺从此没了“方师”,诞生了一个命硬的“方英雄”。

也许周师爷说的是方师性格气势,但人们更多却从具体的房事去理解。这个误解的后果是,街上乡下再没有女人敢眼带秋波冲方英雄媚笑,上沟下沟的媒婆也不再上门说媒。后来有人跟他提亲,他一句“戒了”,把媒婆的话噎在喉咙说不下去。

方英雄自己也把周师爷的话想偏了。回想那些床笫间的事情,他暗自思忖,周师爷真神,连自己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算准,仿佛冥冥中真有神灵,心里就生出一种自责与恐惧,觉得自己摧残了花朵一样的女人,是作孽,伤人害命,会遭老天报应。这成了方英雄一个心结。他觉得自己命中带恶,不仅砸了同行饭碗,还戕害女人,这样伤天害理,是一种罪过。问题在于,周师爷为什么事前就能预算出来?

这件事,让他对过去半信半疑的所谓命运,以及占卜算命一类法术深信不疑。他找到周师爷,询问有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太硬的命运,如果有,就不惜代价也要请周师爷施法改罪。周师爷装神弄鬼折腾了大半天,说,要化解这两大罪过,你得把三泉铺的泉水引到水铺来,那清凉的泉水长年流来,既可以消解你的一些气势,冲刷掉你的罪孽,又让满街的人不再翻山去方古井挑水吃,算是行善积德,即所谓的“修阴功,改阳罪”……周师爷强调说,这事要尽快,早改罪早翻身。方英雄暗下决心,一定要修成这个功德,洗净命中的罪恶。

他现场勘踏过,从三泉铺引水到水铺,需要顺着东大路连通沟渠,工程不小。他确定线路以后,利用平时给人掌墨放线的机会,这家留一条沟,那家建一段渠,他盘算的是,到时候把平时这些隐藏的沟渠串接起来,或可省去很多功夫。只有一个拦路虎不好打通—连通水渠必须经过黄老怪的屋檐边菜地,无论方英雄怎样说叨,黄老怪始终不松口答应。方英雄迫不得已,才打起了莽牛的主意。莽

牛是黄老怪的二娃,水铺后生差不多都外出谋生,只有莽牛一直跟着自己做工匠,如果把他收为徒弟,也许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既然决心引水洗罪,就不能继续造孽。这些年,方英雄刻意回避女色,甚至不敢动一下正常男人固有的妄念。

直到棒棒爷的独生女回到水铺。周师爷说那女人是水铺另一个命硬的人——生来克母,嫁人克夫,毁了娘家又毁夫家。

那么,水铺这一对天生命硬的男女,假如相遇,会不会碰出惊艳水铺的春花秋月?

这天,方英雄在东大路上面的石场放线,给莽牛开石起料。

莽牛是水铺年轻匠人中方英雄最看好的苗子,身体强壮,脑瓜子迟钝一点,但这也是一种可靠的品行;老实本分,没有歪心眼,不会好高骛远。方英雄带他从泥工、木工做起,目前正在教他开山取石,等他把各门技艺都会了,再把他培养成掌墨师。

掌墨师在连山石的岩边找准石头纹路,按纹路走向弹出墨线,再顺墨线两三尺敲一个点。石匠就用手锤、尖錾在每个点上打一个嘴型口子,将铁楔子插进口子,然后抡起大锤,轮流敲击铁楔子。

那大锤起码有20斤,把子是一根细长的檀木棍,柔软而有弹性。击打的时候,石匠要把大锤甩起来,在身后舞成一个圈,靠惯性势能准确地落到铁楔子上。铁楔子“矮胖”,高五寸,宽也有五寸,楔头扁如刀口,顺着墨线插入一排事先掏出的口子里,待大锤一次次敲击,楔子渐渐深入,把纹路越挤越大,整体的连山石被挤开一条裂缝,一大片石头由此脱离山体,再按长短大小切断,就成了建筑所需的石料。

水铺的匠人干重体力活都要吼山歌,吼起山歌干活不累人。莽牛甩开大锤,嘴里吼着:看到看到要过年,喔……嘿!莫得婆娘不安然,喔……嘿! 把你幺妹借给我,喔……嘿!过了十五就还原,喔……嘿!

吼山歌是从后鼻腔发音,生生硬挤出来的嘶叫,高亢、尖锐。这时候,气息运积,大锤挥起,吼出歌词,是大锤往上提的过程;到了“喔”的时候,浑身气息、力道逐渐汇集、膨胀、提升,凝聚在体内,放纵汹涌,增强压力,以达到爆破力的最大化,所以,这个“喔”字,气息要尽量拖长,绷满绷足,与大锤从最高处下落的过程一致;随后,全身储蓄积攒的力气喷薄而出,爆发出短促铿锵的“嘿”。一句吼完,大锤恰好砸到楔子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敲出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石匠慢慢拖回大锤,体内力道释放的快感,酣畅淋漓,抵消了体力付出的辛苦。

半晌下来,连山石裂缝被扁錾锲开连通,脱落出一层厚厚的石板,再弹墨放线,切成一块一块一尺见方、长约三尺的料石,业内称之为“三三幺”条石。然后,顺着山坡挖出的一条浅沟,把条石翻滚滑到坡下大路边,由抬匠搬运到工场。

从早到晚,石场里歌声悠扬,锤声叮当,从山坡滑下来的条石越堆越多。

方英雄在旁边看莽牛黢黑的背梁泛起油光光的汗渍,脸上却像新婚之夜搂着女人享受般的表情,心里有些得意。

这套方法,是方英雄讨了第一个女人以后总结出来的。他发现,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一个共通的规律,就是讲究技巧,转移注意力,把艰苦辛劳变成快乐行动。他告诉跟他干活的人:把苦活累活当成你老婆,再费力,只要心头安逸,一身爽快,就不晓得恼火。

你听那些干重活吼的山歌,每句都有点暧昧、香艳,跟女人、跟房事有关,但又不露骨,留着想象余地,让人浮想联翩。水铺人把凡是跟女色相关的事都加个“花”字,有女人陪着喝酒叫“喝花酒”,唱山歌就叫“吼花调”。

水铺的女人,都喜欢听“花调”,每每路过石

场的时候,脚步尤其缓慢,甚至装着崴了脚,蹲在某棵树下歇着,久久不愿走开,想多听几句。好多没出嫁的姑娘家,就靠这样启蒙,了解了男女之事。

有了听众,吼着花调的工匠更加心旌摇荡,劲头倍增。莽牛越吼越精神,因为东大路远处飘来一个婀娜的身影。

在工场吼起花调干活,经常有女人身影在眼前晃动,但像这个前凸后翘、一步三摇的曼妙身段,十丈开外就有一股腻人的吸力扑面而来,令人神思恍惚、想入非非,确是难得一见的尤物。

莽牛竟然停下来,撑着锤把,两眼痴痴地望着越走越近的女人,“方师,快看那货,一身好软,像没个骨头样。”

方英雄眼巴巴盯着那个身影,身子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几年来,他都没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了。这天杀的!是哪家骚货? “是冰、冰粉儿婆娘!”莽牛有点惊艳地叫起来。听得出他内心的骚动,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水巷子卖冰粉儿那个婆、婆娘。”那个命硬的女人?方英雄心里咯噔了一下。四海是一个操烂账的滚龙,早年在水铺横行霸道,惹得天怒人怨,混不动了才背井离乡外出闯荡。没人想到他离开水铺的时候,会把棒棒爷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带走。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没几年,他又抛下女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那美妇落花成泥,漂浮无根,只好重归故里,回水铺安身。

这水铺建制别致。两条街,T字型,建在一个山脊上,上街都要爬坡。上场口、下场口是斜坡,街中间的水巷子正对山脊最高处,是陡坡,靠一溜石梯上街。自从那美妇在水巷子摆了一个卖冰粉儿的摊子,很多人上街就不走上场口、下场口,专门要去爬水巷子陡峭的石梯子,走那个窄得两个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水巷子。相邻的场镇,时不时也有一些青年后生往水铺跑,走路往返四五十里,就为了从水巷子路过一下,看能否有眼福看到冰粉儿 婆娘。

方英雄过去偶尔抄近道也走水巷子上街,自从水巷子的冰粉儿摊开张,他却不走水巷子了,绕道也走场口,他怕自己“戒了”的邪念伴随作孽的种子重生,再摧残无辜,增添罪孽。还有,听说三元每天都要去吃几次冰粉儿。三元是什么角色,方英雄心知肚明,跟谁较劲也别招惹三元。所以,方英雄至今没有见过那妇人。

今天算是狭路相逢。正当莽牛眼睛收不回来的时候,方英雄突然顺着放料石的滑道冲到大路上,赶在那女人走拢石场下方把她拦住,说:“要放石头了,等一下过去。”然后仰头朝莽牛喊:“快点,把料放了,人家要过路。”

莽牛正惊诧于方英雄怎么不走正路,而是从笔陡的滑道下山,又听他喊“放料”,一时回不过神来。一般要把条石砌够一堆,石场摆满了不便继续起料,才会把条石一块块推到滑道放下山。现在只有昨天没放完的三块条石,这方英雄是疯了,怎么就催放料呢?

“放个锤子啊,只有三块。” “只有三块就放三块,快放!”山上,莽牛不知道嘴里嘀咕着什么,但掌墨师的话不能不听,于是屁颠屁颠地去搬那几块条石。

山下,方英雄近距离观察被大家吹得神乎其神的绝色美人。仔细看,这女人单眼皮,尿包脸,大嘴巴,小鼻梁,五官没哪一官算得上标致;眼角上翘,一副丹凤眼,乡下相师所说的“勾人眼”;那嘴唇又宽又厚,幸好有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但皮肤水嫩,腰身柔软,尤其是因为走路而潮红的面颊,以及随着气息颤动的胸脯……这一切合起来,竟然有一种摄人魂魄的魅惑,让方英雄禁不住心头乱跳:这就是老天专门派来收拾男人的异类!

方英雄想起周师爷说的命。其实,绝大多数男人,在这种女人面前,命一定不再重要了。如果与之一亲芳泽后注定丧命,肯定也有男人不计后果勇往直前。

此时,方英雄就有这样的冲动。也许是夏天,衣服穿得太少;也许,碰上了真正的“石榴裙”。

出于对女人的怜悯,出于对天道报应的恐惧,方英雄在第二任老婆死后,一直禁戒,清心寡欲,但人为压制的欲望,被生理本能和巨大的外部引力激活,一股热能在身子里翻腾、冲撞,仿佛抡起大锤到了最高点,迫切地要砸下去,把蓄积达到临界爆炸的能量释放出来……方英雄感到心里一阵慌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可能是那莽牛因为心猿意马,居然把一块条石掀偏了,条石不是顺着滑道往下滑落,而是在滑道的边埂上翻跳着滚下来,更可恶的是,恰恰在靠方英雄他们站着的这方边埂。

石场坡陡,挖出的滑道平顺内陷,条石放下来不会翻滚,只是依次滑到坡底堆起。但边埂是自然坡面,凸凹不平,条石带着巨大的惯性往下翻滚时,会碰到凸起的阻挡,以致条石左蹦右跳,谁也不知道落点在哪里,如果下面有人,那真是天降横祸,躲都无从躲避。

眼下方英雄就遇到这种危殆。情急之下,方英雄伸手一捞,拦腰揽起那女人往远处避让。安全方向只能是背后,这方英雄一用力,那女人就等于仰着身子被方英雄抱着拖离原地一丈开外。

从手臂搭上她的身子,方英雄就感觉到一种僵硬,或者叫抗拒的力量,但回头一看,那块条石正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怀中的娇躯顿时柔软下来。方英雄右手从她胸前横穿过腋下揽着她身子平衡,左手从她背后扶着,撑起她身子重量。女人仰身斜靠在方英雄怀抱,也许是惊魂未定,待条石砸起的尘土落定,她还没有要挣起的动静。

隔了好一阵,山上莽牛大声喊到:“方师,放完了!”

山下两人这才如梦初醒。方英雄急忙松开右手,左手用力,帮助女人站直起来。他还沉浸在右手臂 的美妙感觉中,几乎没注意到她脸上重又泛起一抹红晕,以及眼神飞花的异样。

“你……方英雄?”方英雄没听清她说的什么,搓着双手不自然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认得到我?你是?” “我是冰粉儿婆娘啊!你认不到我?” “婆娘?”方英雄晓得满街妇孺都叫她“冰粉儿婆娘”,但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惊讶,不自觉一缩手。女人后仰的身子突然失去支撑,顿时一个趔趄。方英雄赶忙又伸手接住。他引开话题,说:“哦,是棒棒爷家的师妹?”女人挣了两下,自己站直,应道:“棒棒爷是我前老汉儿。”

这水铺女人说话!老汉儿还分前后?见方英雄不解的神情。女人带着点调皮地解释道:“我小时候,他是我老汉儿;我长大以后,他不认我,只有我认他。所以叫前老汉儿。他也不认你这个师侄,你可以喊他‘前师叔’。”

说话间,她低头盯着自己右边大腿外侧,用手牵了牵那里的裙边,还用手掌揉了两下。

方英雄最初以为她大腿那里受伤了,突然,他意识到刚才她那个部位与自己身体接触的地方,不禁咽下一口口水,收收腹,双腿也靠近一些,用左手摸了摸右臂内侧。

两人的动作,都是不自觉的条件反射,但好像都被对方看穿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双方特定情境下产生的幻觉。见方英雄愣着,但手臂还搂着自己的肩膀,女人右手臂一挥,掀开方英雄,昂首挺胸,花枝乱颤地走了,头也没回一下。

方英雄痴痴地站在原地,眼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魂也跟着去了。

那个不争气的女儿,水铺人称“冰粉儿婆娘”的女人,方英雄的师妹,水巷子冰粉儿摊老板,其实就是本文开头跟方英雄同床共枕的须须香。

就是从石场偶遇开始,水铺这对“命硬”的男女扯上了牵连。

同在一个小小的场镇,方英雄的境况,须须香有所耳闻。听说方英雄的异秉,她不仅没有畏惧,反而一度心旌摇荡,体内生出一股热流。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恐惧的复杂心理,她既向往,又顾忌,就像在与方英雄身体接触后表现的那种矛盾和反常。

那天她是回老家,想跟老汉儿缓和关系,虽然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包括棒棒爷嗜如命根的烈酒,但还是被拒之门外,回途中路过石场,恰恰遇到放条石,阴差阳错遭那个硬命男人抱了个满身,她能敏感地察觉到那男人的失态。她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有些失态。她迷糊的是,当天自己心情沮丧,且巨石袭来的危急情况下,还被那一抱刺激得身子一阵酥麻,可见对方的气场是多么强大。回到水巷子,她一边摆弄冰粉儿,一边回味当时的奇异感受,连续几天都跳不出当时的情景。她甚至有点期待那个男人出现在摊子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冰粉儿是水铺人隔顿不隔天的美食,方英雄也好这一口,尤其是他自我禁忌的这些年。冰粉儿带凉性,他要用冰粉儿的凉性来稀释体内的燥热。

据说须须香的冰粉儿在传统做法上有所改进,加了揰成颗粒的炒花生,吃起来除了清爽回甜,还多了嚼头和焦香。不过,他从没去品尝,他怕须须香比冰粉儿的性能更烈,那就不仅不能冲淡燥热,可能还会有火上浇油的后果。

那天在石场有了肌肤之亲后,方英雄每天都想去尝一口水巷子的冰粉儿。忍了几天。这天中午烈日当头,他从乡下回到街上,口干舌燥,心里热得发慌,终于忍不住绕到水巷子,但还在街对面,他刹住了脚步。他有个顾虑,担心遇到三元。这世道老百姓怕有钱人,有钱人怕权贵,让有权有钱和老百姓都怕的,是那种不要命的。三元就是那种可以 不要命的人。方英雄知道,虽然自己在水铺也算有头有脸的角色,但水铺藏龙卧虎,明里暗里有好多人是自己惹不起的。所以,他隔街站定,仔细观察,没看见三元的影子,这才狠下心来,走过街面,到摊前坐下,冲忙碌着的背影喊道: “婆……师妹,来碗冰粉儿。”须须香看到他,眼皮明显跳了一下,但即刻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态,仿佛从不相识,不紧不慢递过一碗冰粉儿,收了钱,回头再也没看方英雄一眼。

这份漠然,让方英雄心跳加速。凭他的经验,女人装出高冷,其实已经心动了,在自我掩饰。女人在你得到她前后,表现是两个极端,之前她是公主你是狗,之后却是天地大逆转。

有了开头,方英雄几乎每天都去,每天去了都没话找话。须须香爱理不理,他总想说,有回应就多说,没回应就自顾自说,说过了心里才感到舒畅。

这天,他趁摊前没有其他顾客,又找话说:“师妹,你劝劝师叔……”

须须香扭身白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用背对着方英雄。

“毕竟血浓于水……”

“废话。”

“多回去看看……”

“废话。” “师叔好多年没活干,多给他买点东西……” “废话。”满心好意,换来三个“废话”。方英雄被激出一股豪强,他起身,绕过摊子,走到须须香背后,换了一口蛮横的语气,“婆娘,那天你欠我一份情!”

须须香警觉地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方英雄,硬生生顶出一句:“你欠你婆娘更多!” “我欠我婆娘的,我会还!你欠我的呢?” “我……还你妈个脚。骚牛,滚!” “婆娘,看你滚还是我滚!”

“我要喊了!”

“婆娘,我就是要你喊!”

方英雄不由分说,一把抱起须须香,撞开虚掩的房门,往小屋里拖。须须香哇哇大叫,手脚挥舞,拼死挣扎,但抵不过方英雄粗暴用强。随着房门“砰”地关闭,屋里传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叫……

太阳落坡时分,方英雄走出门来。身后须须香跟得很近,仿佛身子就贴在方英雄肩上。命硬的男人依旧硬朗,命硬的女人却柔弱似水。方英雄说:“我去把工收了就回。” “啊?”须须香深深望着方英雄,轻言细声叮嘱: “早点。”

傍晚时分,方英雄收工直奔水巷子,已经不见冰粉儿摊子,推开虚掩的房门,须须香正扑在床上,两个肩头一抽一抽地哭。方英雄一时不知所措,踌躇片刻,鼓起勇气上前安抚,却是语言行动用尽都不见收敛。

很多男人害怕女人哭,尤其是莫名其妙那种哭泣不止。人不怕遇到难题,怕的是不知道遇到的是什么。方英雄也是如此,守在床边六神无主,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哭,自然就不知道该怎样让她止住哭。但看那架势,须须香就没有结束的征兆,不说一句话,不表示任何态度,只管哭。

这个情形,折腾了整整一夜。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方英雄一度失去耐心,甩手出门去,但他终究狠不下心离开,在静寂的街上茫然游走。街坊邻居早已沉入梦乡,一街只有方英雄脚步拖沓的簌簌声,即便有人早醒听到这细微的声响,也绝不会想到是阳刚敦实的方英雄。他在人们记忆中,那是脚步与石板街面坚实碰撞的咚咚声,厚重而且尖利,像脚力即将穿透地面。这时的轻缓迟钝,是被岁月抽空了个人的力道,还是刚勇遭遇棉絮般柔软带来的无处着力?

无论一个人生性怎样,总会因为不同的遇见而发生改变,石缝里戆直的松柏也只能曲折生长,柔软是消解尖利的黑洞,任何刚烈都撞不出回响。

方英雄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天南海北想了很多,想通了一些疑惑,还有一些疑惑想不明白, 这些不明白的疑惑让他越想越狂躁。他敞开衣服,让凉风清空脑子,放任身体自然反应,然后回到屋里,把那具俯着依旧抽泣的身躯翻转过来,重复中午的放肆。很快,些许焦虑而生硬的抵挡慢慢平静柔和下来,跟随他迸发出熟透了的那种温热般的激荡……

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切实有效却不合常理。除了自然而然的哼叫或呻吟,他们没有语言交流,两人静静躺平,身体保留了一层被子的距离,只有一只手臂相连,心却靠近了许多。

方英雄对自己的方法和结果既欣慰又感到意外,终归忍不住问道:“究竟怎么了?”

女人总算开腔了,说:“又要改变一段刚刚习惯的生活,还是舍不得。”

其实,须须香内心恐惧的是,她再一次动心了。

日月交替,春秋轮换。方英雄常来水巷子,有时中午回来歇一晌,有时晚上也不归家。水巷子于是多了一些喧闹动静,弥漫着一种旖旎暧昧的气氛,以及两个命硬的人碰出异样的动静和声响,水铺人从好奇偷窥到习以为常,对须须香面色红润、油光焕发地扭着腰肢摆弄冰粉儿也熟视无睹了。

方英雄一直不愿公开跟须须香这种关系,别人笑话他,他不应承、也不反驳,一笑置之。对这个女人的经历,他内心始终有些纠结,且不说她在外面那些浪荡的名声,单就她跟四海私奔,就让方英雄心存嫌隙——他四海什么人?我方英雄还要捡一个他不要的女人?

但尝到甜头之后,又很难割舍得开。方英雄内心充满矛盾,既经常向往,又有顾忌,所以,除了借口吃冰粉儿可以直奔水巷子,他总是偷偷来,悄悄走,想方设法隐藏这份私情。

可惜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头巷尾自然有风言风语,棒棒爷听到风声,反响强烈。

虽然他不认这个女儿,但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偏偏又被夺了自己饭碗的人霸占,因此,在他眼里,方英雄已经从二号敌人上升为一号敌人,不闹个天翻地覆,还以为棒棒爷是浪得虚名。

他站在水巷口破口大骂,日妈倒娘,脏话连串。须须香不吭一声,平心静气听他骂,看他骂得口干舌燥,给他递上一碗冰粉儿,骂到吃饭的顿头上,又端来一碟卤肉、半盅白酒。棒棒爷起初恨气不吃不喝,多两次也就心安理得受了,吃饱喝足才有精力继续骂。可恨的是“方脚猪”一直不露面,再骂也是骂自己的骨肉,解不了心里闷气。

对棒棒爷的胡搅蛮缠,方英雄还是有些忌惮。他刻意回避,从不跟棒棒爷正面交锋。他拿钱叫须须香预付给棒棒爷常去的茶馆酒店,叫老板让棒棒爷随便吃喝。他想的是,过去的罪过还没洗清,又遇到须须香,虽然命硬碰命硬,旗鼓相当,没有施暴作孽的感觉,但心里总有点儿顾忌,那么,善待棒棒爷,也算一种赎罪。

棒棒爷满腔的怒气,不论用怎样极端的方式发泄,总没有着落点,无处受力,久了也无趣,慢慢就窝在茶馆酒店混天度日,反正有人付账,不用自己花钱。

棒棒爷安顿下来,其他掌墨师都在自己手下做工,钱也攒下不少了,方英雄打算把几宗工程的欠款收回来,利用秋季的农闲时期,择日开工引水,尽早洗掉罪孽,免得欠师门、欠女人、欠这个世界。

刚有开工的想法,陈街长找他谈修渠引水的事了。

陈街长带信,叫他初四下午两点到茗壶居茶馆喝茶。

水铺至今保留着“喝讲茶”的民间习俗,约“喝茶”,就是“议事”的另一种表达。方英雄以为是陈街长找他结算工钱。

陈街长是黑龙池山窝一个农家子弟,因为会“来事”,从小山村一步步混到街上,当上水铺最大的官。当年打土豪分浮财,他家分到地主庄园的几间偏房,栅架结构,柱头房梁都是巨大的圆木,黑瓦盖得密密匝匝,青砖外墙砌了三层。在原来地基上翻修成通常的农舍,单是拆下来的木料可以节省三分之二,打成棺材或者卖给别人修房做建材,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此外,砖瓦也还能剩下一半卖钱。

有好些年,住进地主宅子的穷人把翻修老屋当作致富的一个重要途径。但陈街长不是为了拆木材砖瓦卖钱致富,他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提早得知老家要修水库的消息,他只想把房屋面积扩大一些。他知道政策,公家组织搬迁,是根据房屋面积赔偿。将就老屋材料扩建还用不完,剩下的卖了够工钱,不投入一分钱,以后的赔偿却起码翻几番,可谓一举多得。

陈街长翻修房子,方英雄是很上心的,不像其他工程,只管掌墨放线,别的都交给其他工匠打理。他每天至少上午下午要去两趟,每道工序都亲自把关,整整四十天才完工。陈街长非常满意,请乡厨在屋后竹林坝摆了五六桌酒席答谢大小工匠。他端起酒杯一桌桌轮流敬酒,走到方英雄面前,说声“一切都在酒中”,连干了三杯,结果,汤还没上桌,就喝翻了。

一般完工的宴席上,主人跟方英雄结算,方英雄再把工钱分给各路工匠。那天因为陈街长高兴,醉得人事不省,所以拖下来至今未算账付钱。

初四中午,他在须须香那里睡午觉。其实已经有点感觉,但他心里惦念着下午“喝茶”的事,挪开须须香不安分的手,说:“我把账结了就回。”

盖碗茶差不多喝白了,陈街长才叼根烟,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来到茶馆,方英雄上下打量陈街长的衣服口袋,不像带有大额现金的样子,他心里暗暗有种不祥之兆。

东说南山西说海,就偏偏不说房子完工了结账的事。方英雄有点心神不宁,但碍于官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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