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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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一出现林薇就后悔了袁她知道自己要失败了遥林薇原本以为袁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一脸倦怠平庸袁散发着焦躁怨戾之气遥 若是如此袁林薇那花开正盛的生命力就能让对方落败而逃遥 然而袁走过来的这个女人袁脸上充满对生活完全掌控之后的笃定袁带出一股凛冽的风袁舒然落座袁举止干净利落遥林薇心里一阵扑腾袁握着虎口平定之后袁才敢抬起眼睛迎上去袁和她狭路相逢噎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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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女人甫一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时候,林薇就后悔了。隔着落地窗户,她啜了一口咖啡,有点苦,落杯的手指微微痉挛,不由自主。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失败了。

林薇原本以为,到了这个年纪的女人,该被岁月碾压得七零八落,一脸对生活力不从心的倦怠和平庸,浑身散发着中年妇女更年期的焦躁怨戾之气。若是如此,林薇也不用说什么,往她身边一站,一开口,那青春女子绿油油花开正盛的生命力就可以把她比下去,让对方灰溜溜地落败而逃。然

而,不是的,朝她走来的这个女人,是那种真正的酷,不是长成什么样拎什么包穿什么衣服,而是对生活充满掌控能力之后内心的笃定反映到脸上的平静。她走过来,带出一股凛冽的风,问:“你就是林薇?”然后舒然落座,举止干净利落。而林薇,嗯嗯之后,心里一阵扑腾,握着虎口平定之后,才敢抬起眼睛,迎上去,和她狭路相逢……

2

事情的起源应该追溯到半年前,彼时,林薇有一个同居了两年半的男友,按说也没有多长时间,可林薇却感觉提前进入了七年之痒。当然,平心说,魏辉对她不错,甚至称得上宠着她,他的工资卡,她拿着;平日里,两人之间的事,也基本上她说了算。但林薇怎么就觉得心里若有若无压着一缕恨呢。有什么好恨的呢,她也说不清楚。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平淡和踏实里走,如果心无旁骛,在外人看来足可以称得上安稳和幸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顺带把两人中午的盒饭也备好,八点叫醒加班晚睡的魏辉,一起吃饭,之后,九点之前,两人各自赶往所在的公司上班。说是朝九晚五,但每天差不多到六点才能下班,回到住处,要到七点,然后,买菜做饭,忙活完了,躺在

iPad床上抱个 看一会美剧或者搞笑的视频,往往看着看着就倒头睡去,直到铁门响起,一般都到十点多了,魏辉才回到家来,吃完她留下的饭,抽着烟在电脑上打一会枪战游戏,把白天一天上班的憋闷发泄出去,然后洗漱睡觉,这时候差不多已经十二点多了。第二天,复制格式,第三天,依然如是……直到周末。周六,不加班的话,他们会一直睡到大中午,似乎要把这一周亏欠 的睡眠都找补回来,如果魏辉睡得感觉腰板硬朗,就会翻到她身上,聊胜于无地做一次爱。浮皮潦草的前戏,莽撞激烈的开局,然后是戛然而止的收尾。往往林薇刚要有了浮沉的感觉,魏辉就大功告成地冲锋到山顶。很扫兴。林薇拍拍他汗洇洇的后背,微微别过头,避开他嘴里呼呼喘出的隔夜口气。

他才二十九岁,身体已经松松垮垮地发福,在性上,也乏善可陈。也不怪他,他是服务于南方电网的众多软件公司里一名软件开发师,名头听上去挺好,做的事就是天天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写代码、做测试,一年年坐下来,屁股扁了,肚子大了,头发稀了,但他是知足的,毕竟工资和辛苦是对等的,月底看着手机里的银行短信,想象着那一沓殷红的纸币,松松垮垮的身体里随即有一种东西在勃起,勃起的是他们梦想着的房子,越来越接近那个数目了。他笑了。

林薇今年二十六岁,不老,也不嫩了,每天睁开眼醒来,对着租来的天花板,天花板经过数任房客的洗礼,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也像她现在的人生,闭上眼睛,油腻而平庸的生活便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这个时候,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似乎可以将之后的人生一眼看到底……林薇觉得有一种不甘,积压得久了,不甘的下面,便有一股子恨在流动。她知道,其实是不应该的,他在努力,为她构筑一个温暖的巢穴。魏辉温暾的个性里有着一种天长地久的东西,当初她就是被他这种细水长流所打动的,可是现在,一想到他们即使费死劲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家,她也仍然不过是买菜、做饭、上班、睡觉、做爱……这狭窄而庸常的生活随着想象,似乎有无限的重量,一天一天都压在她心上,有时,赶地铁的时候,做爱的时候,刷着碗的时候,她甚至想大声喊

叫……她知道是她自己的事,不全怪魏辉。生活安稳了,工作也熟稔了,男人也驯顺,她问自己,林薇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大家不都求之不得地往这条路上奔么?

周末的晚上,林薇一直没有笑容,到附近超市采购下一周的生活用品和食物时,心情就更不爽了。她看起来很疲惫,当她心情不好时,总是这个样子。但魏辉显然没有领会林薇的情绪变化,跟在后面推着购物车,四处撒望着迫不及待开启夏天模式穿着节约的女孩子———这是他陪她逛超市的唯一乐趣,那么多晃动的大腿、屁股和胸部,魏辉觉出一种目不暇接的丰收,骨碌碌转着眼珠,生怕错过了更好的尤物。他想反正他跟在林薇后面,她又不会发现。

这时候,一个穿吊带裙的少女迎面走来,丰满的胸部,美好的弧度,动摇军心的裸露,魏辉暗自咽了咽唾沫,他的眼睛随着女子亦步亦趋地走了。嘿,他想,真正点!女子走过时裙摆扫过,掠起一股微微的风,魏辉感到腰部以下有一束神经向末梢冲锋,和那扑面而来的陌生香气暗暗呼应,魏辉看得很带劲,特别是那一对硕大的胸脯由远而近在衣服里绽放出的轰隆隆的寂静抖颤,魏辉简直目不转睛,嘿,这饱满,放上去,那手感……林薇也称得上漂亮,但胸部有点遗憾,魏辉还沉浸在瞬息的想象里,眼睛里都兴奋得亮了几瓦……

“哎!”林薇叫道“,你今儿咋回事?”她扔下手里挑选的物品,揉着被推车撞疼的脚踝和小腿,“十分钟不到你撞了我三回,咱出门能不能不这副德行,见个女的就他妈两眼直愣愣的!”

说完,林薇就大步往前走了,把魏辉晾在那里。这一通下来,旁边购物的人们都往他这儿看,他有点挂不住,臊眉耷眼的,低着头推着购物车去撵林薇,走到拐角前,还 不争气地回头去看那个吊带裙女孩。裙子已经走远,他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进入林薇的裙子了。实际上,之前恋爱的时候给她买的那些裙子,她也好久没穿过了。

这个晚上顺理成章过得不愉快。魏辉觉得她太小题大做了,就是看着玩,至于在众人跟前那样训我吗!林薇也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爷们儿,还不到三十,怎么就越来越猥琐塌相了呢,刚恋爱时那股精健的元气哪儿去了呢?两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腔郁闷,但是回到住处,饭还得做。谁做呢?魏辉肚子咕咕叫了,开了瓶啤酒,坐在电脑那儿,等着林薇来做。林薇也不甘示弱,寻了根黄瓜洗洗自个儿在那儿嘎巴嘎巴嚼得声势浩大,看都不看他。魏辉等了半刻钟,对方仍然没有动静,啤酒喝得猛了,都堵在那儿,泛起乱糟糟的沫子。“不准备吃了啊?”他说,带着责备的语气。真是的,好不容易这周末不加班,陪你去超市,就因为看人家女的两眼,你就摆个脸子给我看,多大个事! “你没长手,不会做?” “不会!”魏辉说得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煮个面条都能煳掉,再说,一直不都是你做嘛。”

不说这句话还好,林薇一听就火大, “是,我就是这么贱,就该一直给你做饭!姓魏的,你算算,我给你做了多长时间的饭———两年半,三十个月,九百多天!”

“这么说有意思没,林薇,不就是做个饭吗,跟你多不情愿似的。”

“就不情愿!———‘不就是做个饭吗’,看你说得多轻巧,以后谁他妈爱做做去!”

魏辉一时气噎,将啤酒罐蹾在桌面, “为啥做饭?还不是为了多省点钱,赶快把房子买了,好和你结婚!”

“爱和谁结结去。”林薇甩过头看着

窗外。

“林薇!”魏辉使劲喊了一声,心中涌起一些悲愤,他这么辛苦加班,不就是为了早日和她步入婚姻,可她竟然用这样无所谓的语气来回应,魏辉着实伤了一点心的。他气得一甩手,啤酒罐和地板于是合作出一记震撼的声响,像是现实主义的耳光,打在谁的理想上。

林薇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等到易拉罐声势渐小,一路呼呼隆隆滚到她的旁边,她也飞起一脚,将无辜的啤酒罐踢得满屋子呼啸着喊疼,“看你多有本事,还摔东西,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打我了啊?”

魏辉又喊一声“,林薇!”带着绝望带着抗议,他又气又急,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结了婚也是这样,和我吵,对我吼,我还得天天上班挣钱下班做饭伺候你,你说这婚结了又有什么意思?”

魏辉第三次喊“林薇”,声音已经弱下来,带着迷茫的哭腔“,怎么会呢,林薇……”可是他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林薇也没洗澡,就直接和衣躺在床上去睡。魏辉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久不抽烟了,此刻却又从电脑机箱后面找出以前抽剩的烟,点了一支,对着屏幕发呆。愣了片刻,忽然对一切都恼怒起来,急切地打开电脑,进入“穿越火线”,抱着机枪一通扫射,哒哒哒哒,拟声的子弹纷纷溅落,对方防线攻破,哒哒哒哒,所向披靡,所有不如意不痛快都发射出去,哒哒哒哒,敌人接连倒毙,迎接他的是鲜艳的胜利……直到这时,握着敲击得生疼的手指,他心底似乎才隐隐有了一丝快意。

他坐在那里,有片刻迷惑,抽离出游戏,现实的沉重依然一点没少地压着他,猛喝了两瓶啤酒,感觉好些了,似乎房子、结婚、花费乱七八糟的事也轻飘起来,酒气在 上升,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很轻,并且平生出一股虚妄的豪气,仿佛抬抬手,一切都可以举起。魏辉站起来,趁着这点豪气,走到床边,想去拥抱林薇。他的林薇。但是林薇根本不予理会,背着他,反身而睡。魏辉伸出手,林薇打开,伸手,再打开。如是三回,魏辉就恼了,顺势扑过去压住她。林薇仍然扑扑腾腾抗争,魏辉摁住她的手,却按不住她的腿,林薇的头也随着身子左右摇动上下浮沉着,很激烈,就是不让他钳制住。魏辉红了眼,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他用力很大,肯定弄疼了她,但是他顾不得了,一种破坏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生活中这么多不称心的事,他似乎对谁都要奉迎着、小心着,就连自己全心付出的女人,也因一点小事就对他尥蹶子,他受够了,决心反抗一次。他别住林薇汹涌澎湃的身子,腾出手撕开她的内衣,所有的烦躁和委屈都变成飞扬跋扈的征服,魏辉脑门上青筋凸起,林薇梗着脖子激烈晃动,魏辉手脚都腾不开,只有用劲将她吻住,两张嘴咬合在一起拉扯,像两匹兽在搏斗,魏辉的嘴唇破了,流出一丝殷红……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是仇恨,图穷匕见,短兵相接,魏辉想,他妈的生活啊,一点一点将我们活生生地逼得赤手相搏……在他进入时林薇忽然尖厉地叫了一声,如同一种绝望而耀眼的虹,挂满了整个夜空。魏辉眼中一热,咧开嘴,无声地哭了,眼泪滴在林薇的耳蜗。

等魏辉醒来,林薇已经走了。其实她走的时候,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躺在那儿,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清楚地听见她去卫生间冲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开门,走了。

窗户开着,下半夜的风被放进来,充满房间,发出空旷的声响。

魏辉一夜无眠。这一夜,林薇没有回来。并且,魏辉记得,她走的时候好像是换了一身裙子。而她,已经好久没有为他穿过裙子了。

一路上,林薇都在想,去哪儿呢?他嘱咐过她的,过了晚上八点就不要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他反复交代过的。他有家。

他叫何成凡,他们是半年前偶然认识的。当时,林薇作为公司行政部文员,替管理档案的郝姐去对方公司送一份合同意向书,同事几年,工作一向积极乐观的郝姐几乎没请过假,而这一次却报复性地请了半个月假。

郝姐请假的原因很奇葩,细想却又悲凉:郝姐对工作和生活的积极乐观源于持续笃定的婚姻给她的踏实感,可最近丈夫经常心不在焉,握着手机一见她过来就快捷键还原到桌面,诸如此类的,郝姐以为都是幻觉,她的婚姻不会出问题的,怎么会呢?但是丈夫借口出差然后邀宠似的故意向她汇报行踪的一张入住宾馆自拍照片,却不经意间露了马脚,丈夫躺在床沿上对着电视的方向拍了一张照,微信给她,还配图说明“好累啊,开了一天会,我先睡会”,是的,截止到目前都很完美,但电视屏幕的反光毁了他自我包装的形象。黑黑的屏幕上影影绰绰地反射出一张阔大的双人床。———他之前还说和一个同事同住一间的,难不成两个男的开了个双人床———郝姐可是做档案管理的,公司所有的合同、发文、材料中任何一点不规范的纰漏都逃不出她的眼睛,所以郝姐看着照片,一阵透骨的悲凉,支撑她的那个安全的东西一下子坍塌了。回头稍加审问,果然如她所想,那天,他是和一个女的开房。郝姐请了半个月的假。

档案、合同之类的,就暂时移交到林薇来代管了。那天她是一早就从家顺路去对方公司的,正好在二号线地铁站点附近,去得可能有点早了,对方接洽的人电话里说要等一会才能到。林薇挂了电话却也无法,得拿到对方回执才能完事,所以只能在他们休息区坐下来等待。林薇最烦等人,坐了一会,便焦灼难耐,站起来围着蹦跶了一圈,休息区有一面巨大的仪容镜,林薇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段还是“青春舞敌”舞蹈社的呢,那时候多欢乐啊,街舞、肚皮舞、嘻哈舞,天天对着镜子排练着玩,吸引得过路男生眼珠都不会转了。林薇抬抬腿,老胳膊老腿了,哎哟,真是,时间都去哪儿了,现在过得暮气沉沉的,还没结婚呢,就带着婚姻的隔夜馊饭气息。妈的,林薇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看看四顾无人,背包扔了,对着镜子劈了个腿,不行,又扭了个胯,却哪儿都不对劲,胳膊腿都沉沉的,仿佛锈住了,再没那股子青春洋溢的劲,但来回扭了几下,到底还是找回来了一点感觉,这种感觉很好,像是一个幻觉,她还在那帮围观的男孩们呼哨声中把自己的腰肢解放出去呢。正自个儿欢腾着呢,身后忽然响起了几下掌声,掌声很轻,怕惊扰了她似的。是一个男的,穿着休闲服,背着个公事包,脸上笑眯眯的,闲闲地走过来,在休息区不请自来地坐下来。

林薇刚才蹦跶的样子被他看到了,略有尴尬,但好在谁也不认识谁。蹦跶得太投入了,林薇脸上红扑扑的,坐下来看看时间,还得一会呢,真烦人!

对面那男人却一直盯着她,眼里窝着笑意,看得若即若离。林薇心说,看什么看!起身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他身边,还很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男人没丝毫愠恼,反倒微微而笑“,怎么不跳了?”

“你当我是给你免费表演?”林薇迷瞪了一下,反应过来,回他。

“我是说,跳得挺好的,没别的意思。”男人笑道。

“是吗?”林薇不置可否,喝水,在旁边的零食罐里扒拉了一会,捏了几块饼干吃着玩,“你也是来找人的?”闲着也是闲着,对方眉眼至少还不难看,搭个讪,林薇抱怨,“这家公司太不靠谱了,约好的九点,现在都过十多分钟了还没一个活的露面!”

“哈哈,”男的说,“不过做软件技术类的公司上班灵活点,晚了点也正常。”

“正常个屁!”林薇当仁不让,“我又不是没和其他公司打过交道,至少办公室总得有人按点上行政班吧,等他快一小时了这合同还没交出去,依着我,公司领导选择这样的合作单位就是瞎了眼,瞎耽误工夫。”

“就是。”男人说“,瞎耽误工夫。”附和得很迅速,但是笑得扑朔,含着一个恶作剧似的。

林薇疑惑地看看他,正要再毒舌什么,却见男人从沙发上起来,飘然走进了楼道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my god!噢, 林薇心中一阵奔腾,这货是这家公司的啊!容不得她回转,手机响,还是那个该死的交接员,“堵着呢,薇姐,你先别骂。这会要不堵车能叫中国城市吗?好了,先把合同交给何总,行政总监何总!挂了,绿灯了!回头请你吃饭……”

林薇被弄得一肚子火,敢情迟到了你还有脸来秀优越感啊,你开车怎么不堵死你呢!想想自己每天挤来挤去坐地铁,堵是不堵,但林薇也想开个保时捷堵一回啊,驾照考了放那儿两年都快发霉了。林薇气冲冲地一路走过去,没瞎,第一眼就看到了行政总监的办公室,推开门,就看到他狡黠的 眼睛滴溜溜转着呢。“你看,我们公司还是有活的嘛。” “嘿嘿。”林薇一阵冷笑,笑得一愣一愣的,脸都绿了。交了合同,拿了签字回执,逃也似的出来。走过休息区,恨恨的,报复什么似的,抱着零食罐,偷拿了一大把小包装的零食,丢人就丢到底算了,谁认识谁啊,管他。

她甚至都忘了走廊那头何成凡的办公室门还开着呢,对她,一眼洞见。

装了零食,拂开前台小姑娘惊讶的眼神,雄赳赳气昂昂地绝尘而去。她是要跑得快点,还得赶回公司打万恶的上班卡啊。

3

如果那天她不是那么敬业提早到了对方公司,如果那天她不临时起意在那儿跳什么舞,如果郝姐没有请假她不需要代班,如果郝姐的男人没闲得蛋疼发什么自以为得意的宾馆“出差”照片,如果她不是跑得急了点丢下了个钥匙串……所有的一切后来她只好解释成世俗意义上的孽缘。

缘分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就又续上了。是何成凡找的她。在这之间,他们有过几句短信往来。找到他的手机太容易了,第二天林薇就臊着脸编了条短信:“钥匙串还我吧。” “请我吃顿饭就还。”隔了半天,她不甘心,又发:“还给我吧。”因为那串卡通钥匙串对她来说,准确地说,是对魏辉来说,确实挺重要的,是她为数不多温暖记忆的凭证,她得要回来。

迟迟,“周六,上园路海鲜城,点好菜,等着。”

当然,她去了。因为那个男的举止不讨厌。她对自己说,只是去拿钥匙串,顺便吃

个饭,算不了什么大事。

后来,当林薇在咖啡馆里等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又想起和何成凡的第一次见面,两个场景交织在一起,林薇觉得有如时光重现。因为场景何其相似,都是她先在座位上等着,然后隔窗看着对方远景聚焦一般逐步走到自己跟前。

“一百七十八步。”他甫一落座,她说。他怔了一下。“从看见你走过来。”他笑了“,哦,你真可爱。”才不可爱,是无聊。“你当过兵?” “嘿,这你也能看出来?”他眼里闪过一抹光。

“明摆着嘛,走路一板一眼的,像个气定神闲的大公鸡。”她用手交替着学了一下,哈哈笑了,调皮,但得体。

他脸上是那种愿意纵宠着她的温和笑意,替她倒一杯茶,“那你练过舞蹈怎么不承认呢?”他回击道,“走路小腰一扭一扭的,提着气,像个漂亮的小母鸡———我也能看出来嘛!”

她和他对视着,她眼神湿润,眼睛里的两颗光点,亮亮的,像两粒火种,浮动着,带点挑衅的意味。

这一刻,他再次确定眼前这个女孩是动人的,她甚至称不上特别漂亮,但怎么说呢,有一种类似于风情的东西,让他迟钝的心跳愿意与她呼应。这种东西混合着青春、活力、坦荡,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从他第一次见她那天在镜子前兀自张牙舞爪,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在安静和矜持下面,是野的,他一眼看出她的本性,这是他的功力。她呢,其实也知道他能看透她。所以,这就有了一种发现和被发现的乐趣。这确实好玩。

一顿饭下来,何成凡基本摸清她的底 细,事实上,她这样的姑娘,在他跟前,如同一泓小溪,很容易就了然所有的弯弯曲曲。无非是按部就班上学、毕业、工作、恋爱,一切都镶嵌在稳定的秩序里,几年下来,应该在公司里胜任某个小小的主管职位,工作积极,为人灵活,身世清白。他瞄一眼林薇的手指,果不其然,连戒指都是标配版,泛着循规蹈矩的金属光泽。

“要不要来点酒呢?”虽是询问,却已吩咐服务生去取。何成凡微微笑着看她,他觉得今天的氛围他可以掌握。

接下来的相处很愉快,甚至称得上热烈了,在林薇这边,想着反正自己张牙舞爪的样子已经被他看过,再拿着装着就没必要,不如开开心心放肆大吃一顿,反正又不熟识。就像许多时候,几个交情不深的人在一起,因为不过心,言谈反而更显生机盎然。

林薇一口气点了五个菜,剁椒鱼头、酸豆角炒田螺、辣椒炒肉、腊味合蒸、干锅肥肠,待端上来,一片飘红,看着就喜庆,胃液翻腾“,来两支老青岛。”林薇吩咐道“,怎么样,何总,该你点了!”

林薇摩拳擦掌,准备开吃之前,先脱了外衣,挂在椅背上,站起来的瞬间把头发从衣领里翻出来,哗的一声,划过一片黑瀑布,甩到身后,裸露出锁骨。这个动作很无意识,但是美极了。何成凡当下心想,“嗬,好年轻!”

何成凡只笑着,摸出一支烟淡淡地抽,偶尔呷一口冰凉的啤酒,看着她吃。林薇不

,由分说,给他搛了一筷子鱼头“吃嘛,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何成凡无奈而又受用地笑笑,慢慢吃了。其实,他是吃不惯辣的,但是这生猛的辣和啤酒透心的凉,给人以最直接的刺激,这个阵势,如同时光倒流,让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明烈的时光。

何成凡把自己掩在烟雾后面,像隔着一层帘幕打量,亦真亦幻,他陷入双重时光,一边借着她的年轻感慨那逝去的岁月,一边举起杯向她的触手可及的青春发出邀请。

吃了饭,已是黄昏,何成凡没有一上来表现得很贪心,比如再接着邀约喝咖啡看电影之类的,他把卡通钥匙串递到林薇的手上,顺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心,“能告诉我它有什么用吗?”一串卡通塑料钥匙,能有什么用呢,开不了锁,大概也打不开谁的心门。

林薇握在手里,手指叩着桌子,眨眨眼“,你猜?”

“你确定那天不是故意掉在我办公室的?”他笑得很迷离。林薇眉毛抖动,抛出一句“,你再猜?”他们相视而笑。出了门,他知道今天到此结束正恰如其分,可嘴上犹不甘心,“要不要带你去兜个风,散散心?”

林薇眼珠子骨碌碌转一下,把玩着钥匙串,抬起脸对着他,“好啊,好啊,去海边吗?”

何成凡说:“你在门口等着,我去取车。”林薇还是说“:好呀。”然而等他从附近停车场取了车,门口已经没有她的人影了。何成凡拍拍方向盘,轻轻笑了。停在旁边抽烟,看烟气盘旋,一支烟抽完,然后驱车回家。

第二天,他发了个微信给她:我去了海边,你不在。

久久,她回了他一个调皮的笑脸。

4

在参加了一个好哥们儿袁勃的饯别宴 后,魏辉的想法也一度变了样。是这样的,袁勃也和魏辉差不多要三十岁,毕业了一起来这里打拼,但是突然放弃在这儿的努力,回老家小县城的电力局应聘了一个清闲的职位,虽然这个职位是他之前深恶痛绝的,但现在却甘之如饴。袁勃是这么说的:“累了,在这儿再奋斗几年,也就是按揭个远郊的房,月月苦巴巴地供着,连做个爱都不敢放松,老感觉有什么在身上压着似的,是不是?”

魏辉还疑惑地问他:“当初毕业的时候你不是最痛恨家里为你安排那个职位吗?现在怎么想通了,不怕小城里的人际关系了?”

袁勃的眼神有点躲闪,但很快一笑带过,“年轻嘛,傻,要出来闯闯,以为自己多牛呢,现在闯出什么来没,一晃几年过去了,不还是在公司打工吗,你不也一样?”袁勃拍拍他肩膀,“现在你还不觉得,等再过几年,你供着房,有了孩子,上面父母要养,老人身体再出个啥状况,你觉得再打工下去在这里能撑住?”

魏辉半晌默然,很心虚地说:“我没想你那么远。”他想,自己也真得想想了。

喝了点酒,袁勃话也多,不停地拍着肩膀与他倾谈:“哥们儿,留在这儿苦哈哈地打拼还是回老家县城里滋滋润润,就看你是愿意活给别人看还是愿意自己觉得舒坦,在这个城市里,我们外表光鲜,但是背后呢,多少憋闷、寂寞和辛酸,自己知道。”袁勃的话一时那么多,推销着他“想通了”之后的价值观,像是在为自己退回后方辩解似的。打车的时候,他指着旁边商场“季末清仓,尾货甩卖”的招牌,说:“兄弟我也被这城市给甩货了,哈,”又说,“这阵地你们坚守着吧,我要做逃兵了。”

魏辉不无凄楚地叹了一口气,看看醉醺

醺的袁勃,很想问问他,回到北方灰霾的老家县城里,会不会想念这里蓝得发硬的天空和舒卷辽阔的云朵?———当初他们来这里实习,几乎是一下车,就打心底爱上了这个城市:湛蓝如洗的天空,层次清楚的大块云朵,让人血脉贲张的热烈阳光……可是,他的选择是对的,魏辉想,回到老家,什么都不用操心,上班应个卯,下班喝喝小酒,打打麻将,结了婚,顺便制造个一儿半女给赋闲的父母以遣怀抱,活得很好、很舒服。

回到出租屋,魏辉把这个想法给林薇说了。林薇刚洗了澡,在吹头发,没听清他说什么,后来算是听明白了,摁灭吹风机瞪眼看着他,像看外星人似的,然后一声没吭又嗡嗡地吹头发了。魏辉知道,她看不起他的格局之小,对他这番话很不屑。

魏辉叹口气,垂下眼,抽着烟,去打游戏,枪声啪啪响起,像是在对谁抗议。

平常林薇可能不觉得什么,就像她习惯晚上听会音乐,他喜欢玩会游戏,但今天却觉得格外刺耳“,能不能小点声!”林薇在卧室拍着枕头说,“成天就知道打那破游戏,真有出息!”

这就有点过了。魏辉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一下鼠标,把声音扭到最大,继续对着屏幕开战。林薇捂住耳朵,高声尖叫了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你就和你的电脑睡去吧。”魏辉打得激烈,想也不想,昂头回道: Fuck!” “

然而打了一会,很快就觉得没意思了,亢奋过后浮起巨大的空虚,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紧闭,魏辉丢了鼠标,冲个凉,摊开沙发,在溽热中气急败坏地睡去。睡得深深浅浅的,蒙蒙眬眬的,梦到和林薇刚恋爱的时候。那时候,林薇多乖,乖也不是说凡事都听他的,而是也吵也闹,心和他是贴在一起的。他不善言语,刚开始和林薇却能说到 一起,两个人聊得来,生活便有很多乐趣,一起吃个饭啊游个公园啦,都觉得很甜蜜。可现在却怎么说不到一起了呢,魏辉想,是不是好时光预先透支掉了,还是林薇随着阅历和职位的增长,眼界开阔了,对他已然看不上?想来想去,魏辉的头都要大了,也没个什么结果,然后又在那里心算房子首付比例和月供,他的计算能力很强,一笔一笔在心里都算得清楚:首付起码要百分之四十,要不月供压力就太大了,难免影响生活质量,其实他也没啥质量要求,主要为林薇着想,转念又想,要是百分之四十的话,在房价不涨的情况下还差十万左右,可是房价还在张牙舞爪地涨……魏辉想得实在头疼。

最近他迷上了成功学。先是在同城网上追着一个热帖不放,是一个做电子产品销售挣下几亿身家并开了公司的大咖,开帖吹嘘自己一路的光辉成绩,顺带炫耀了下这些年检阅的妹子,真真假假的,很热闹。一个人只要聚敛到了金钱,所有他说出的话都自带光环,不由你不信,所以很多人追着看。魏辉艳羡地看完,还交了不菲的报名费参加了线下的特别聚会。在一个酒店里,吃完自助餐,就聚在一起听那个大咖在台上海吹。那人肯定研究过演讲台风,一张嘴就是一副真理在握牛伊烘烘的派头,宣扬着功利主义,讲的人汹涌澎湃,听的人血脉贲张,气氛高涨。在提问环节,魏辉抓到一个机会,坦诚了自己目前的疑惑:工作几年,上升艰难,辛苦攒了一点钱,想买房吧,离首付还差点,不买房吧,眼看放在银行里日益贬值,该怎么办?大咖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笑眯眯地听他讲完,然后气度轩昂地抛出了答案,“趁年轻,不要安于现状,去折腾!”并且例举了自己当初辞职创业时的场景,也和魏辉类似,面临着买房还是投资,

“结果你们也知道了,买房的话哪有现在的我,肯定朝九晚五地在那儿做房奴苦巴巴供着呢,而我现在,”他笑了,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个一,又比画了一个四,那是一套独体别墅和四套公寓楼的意思。魏辉的心一个震动。讲座完了很久,魏辉心里都有一个硬邦邦的回声“,去折腾!去折腾……”

可怎么才能折腾到大钱呢?魏辉一直在执念这个。指着工资,去除开销,还要再过小三年才能攒够首付,到那时候,林薇是否还在他身边都不好说。想起林薇,魏辉也是憋着一肚子火,不知道这个小娘儿们最近怎么了,总是没事找事,摆个脸子。魏辉疲惫的时候,不免恨恨地想,当初那个知冷知热的林薇,哪儿去了?

他当然明白,当时林薇跟他,确实有点下嫁的意思,林薇那时刚从一场身心俱疲的感情中抽身,很渴望一个踏实稳重的肩膀,而他正好撞上,如此而已。魏辉和林薇不在一个层面上,他说的话林薇都懂,林薇的思路,他未必能跟上。而且性格上,魏辉具有理工男的典型特点,沉闷、务实、口拙,这些,在林薇刚从前任语言编织的花环里虎口脱险之时,都暂时算优点,可日子就禁不起一个过呢,越过就越发现两人不是一类。

魏辉觉得林薇有点务虚,脑袋里常装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小浪漫,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的消耗,哪里能像电视剧里那样呢,两个人做个伴,就行了。林薇根本就和他沟通不到一点精神层面的东西,她觉得他没有追求,没有想法,和他能做的只是交欢、一日三餐、买衣服,更深层一点的东西,没办法抵达,对他动物般的低级属性,林薇的冷淡里,又多了一份愤然。所以即便肉体在一起很热闹,然而心是荒凉的。

林薇害怕每天相对无言只谈吃喝的日 子。她每天在思索怀疑这是否算是最合适的选择。她知道彼此能深刻沟通的灵魂伴侣是非常难得的,可是,林薇清楚地听到内心的不甘与冲突,却又不知道怎么办?因为爱过,了解爱,才知道她的爱并没有被释放出来……

5

这个时代被权力和金钱一网打尽,几无漏网,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和惯性控制着人们只能沿着设计好的航道游弋,上学、毕业、工作、买房、结婚、供房、生养……死亡,你不服气,你翻动点不伤大雅的水花,无非是放纵一下,肤浅地宣泄下欲望,坏一下,还能干什么呢。有人说我们是一个过渡时代的牺牲品,人性觉醒而又没有独立做人的环境,怎么办呢,那就在低洼的欲望里痛快打个滚儿吧。

有了这样仿佛看透一切的玩世哲学支撑,林薇心里很活动。怕什么,大家不都在堕落吗,我守着为谁呢?林薇想,为魏辉吗?自己先笑了。马上就要步入围城,就像跌入牢笼,在暂且自由这一段,为何不撒个欢、使个坏,自由地玩一圈呢?

于是,林薇逐渐迷上了和何成凡的指尖互动。

这互动,是虚拟的,又是有实际主题的,男方围攻女方的身体,也不是直奔目的,缭绕着,迂回着,眼看虚飘了,就再拉回来,放风筝似的。林薇多么聪明,绷着,拿着,守着,适当地又放开一个缝隙,让风进来,撩拨,明知有危险,却欲罢不能。林薇和魏辉都是直来直去,就事论事的,老何不同,两人的对话不时碰撞出一个小机锋,像是和高手对弈,每一步都充满着乐趣。时间久了,就不单是男女间那点事了,说到底是

两人说得到一起,话说久了,就形成了某种默契、依恋。一来一回,像两军对垒,聊到这个份上,他吊起林薇的胃口,大话题衍生小话题,很快就枝繁叶茂了。林薇慢慢自己沦陷进去了,就有了些相见恨晚的意思,有了些惺惺相惜,有了些丝丝缕缕的伤感。

事情一到伤感这个份上,女人就算是彻底搭进去了。底下无非是一个身体确认的手续。老何笑了,耐着心,又钓了一尾好鱼。

再一次见面是在一处度假村,吃完饭,何成凡建议去新开的露台看看。露台人不多,他靠在栏杆上,抽着烟,样子很松弛,忽然问她:“可以抱抱你吗?”却不等她回答,不由分说就拉进怀里,抱住了,力道很野也很温柔。他说:“怎么办,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这个套路很陈旧,可林薇仍然心跳得殷红。

老何把头靠近她,林薇后退,退到不能退的地步,被他勾住。林薇不敢看他的眼睛,感觉他好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低头,靠近她,覆上了林薇的唇。这是一个不带有情欲的吻,林薇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还有好闻的气息。望着下面的车水马龙,林薇努力想把这一刻印在脑中。

他们吻了很久,他的舌头很灵活,热诚而又有所保留。倒是林薇,有点饥不择食,她确实很久没有这么优质的接吻了。魏辉舌头短,腾挪笨拙。何成凡有点招架不住,明白了她表象之下的荒芜,反而没那么急迫,退后一步,喘口气。何成凡看看她,有点恍惚,亲了亲她的脸,没再询问,拥揽着,上了楼上的房间。看来他早就安排好了流程。

一个小时后。何成凡收起感官,穿戴齐整“,我们回去吧。”

“回哪儿?我要是不让你回去呢?”她 说“,你敢么?”

他亲她,“别闹。”然后一边亲她,一边帮她穿衣服。是块好肉,他想,就是可能有点烫手,不能惯着了,他盯着她的脸:“我本来以为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会介意我结过婚呢!”

林薇扭过头,任他忙活,最后到底还是穿戴好了,让他送回。

何成凡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离小区很远的广场附近,林薇命令他停车,他会意,下车为她拉开车门。林薇忽然紧紧抱住他,亲吻的间隙,把刚才嚼着的口香糖送到他嘴里。何成凡笑着骂声变态, “下次饶不了你!”

听到“下次”这俩字,林薇心里有点隐隐的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期待。夜风吹过,头顶上吊着一方白月,冷眼看着世俗悲喜。

6

有一段时间,早饭、晚饭,都要她来打理,有一次,无意识地,林薇闻了闻自己的手,是一种混合着青菜、肉和洗洁剂的味道,黏腻腻的,她圈起手又仔细闻了闻,身上带着一股子主妇的味道。

主妇的味道。她在心里反复念叨,心便灰了,连带着暮气沉沉的两人关系,都弥漫着一种黏滞不洁的气味,这是日子积郁的气味,她在过日子中把自己曾经的美好和骄傲都慢慢消耗掉,一眼望下去,就可以看到:操劳辛苦,吵吵闹闹,平庸到老……她忽而想起上一场恋爱中那些没心没肺灿烂的笑,喜欢的男生在球场奔跑,溅起一地阳光……时间隔得并不久,一下子,却恍如隔世。

林薇扭开水龙头,让水流漫过泛白的手指,打上肥皂,洗,使劲洗,连指缝也不放

过,到最后,却仍然怎么也洗不掉……她举起湿漉漉的双手看着,其实也不是多难过,就是觉得心里惘惘的,有一种随着岁月顺流而下的迟暮感觉,可是,她才二十六呵……身边的水龙头仍在哗啦啦地流着,像是谁藏在角落里固执地、细水长流地,哭。她要逃开。却没有方向。所以误把何成凡浮浪的胸怀作为归航。

7而这归航在晚上 点之后就果断关闭,

7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不再念及。因为 点之后他要下班回到家里,她是局外人,为了维护家庭美满,必须将她自动屏蔽。已婚男人残忍的理性,林薇对此并没有足够的预判。这种局面要等到第二天上班时间,他又恢复坚定的热情,和她在网上调情,讲段子,说荤话,春意盎然。

林薇不是男人,无法想象他下午刚从她身体里抽身而去,回到家里,关闭手机,微笑出和谐的弧度,就可以道貌岸然地在女儿面前演绎慈父,在妻子跟前扮演忠诚的丈夫……他是怎么做到的?林薇想不出,可是她又特别热爱想这些。有时候她想着想着感到一阵恐惧,很想失声尖叫出来。

临睡前,和魏辉刚吵了新鲜的一架。吵架的原因是林薇抱怨他去年应该想法把首付交了,而不是去随大流炒股。“现在倒好,涨成这样,我看跟着你这辈子也别想买上房了,”林薇说,“就你那熊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是炒股的料?我算瞎了眼!”林薇生了气,说得就刺耳了点,其实他炒股也没敢投进去多少,不过亏了大几千块钱而已,林薇无非是找个攻击的托词。“房价涨了,怨我?”他回说,“再说去年为啥没凑够首付,你还不知道吗,你爸住院我出了两 万,那不是钱?”“魏辉,结婚我一分彩礼没问你要,我爸手术你出点钱不应该?天天挂嘴上了,你还是不是东西!”战线越拉越大,越吵越乱,不知何时,已变成彼此的差评师,互相攻击。魏辉眼看不敌,开门就走,把战斗力旺盛的林薇晾在原地,林薇审视地问他干吗去?他气急败坏地说“:死去!”

林薇因为没有吵到痛快,一腔情绪被生生截断,也就甩了门,冲着魏辉的背影喊道“:有本事别回来!”

想了半天,气得睡不着,决定突破防线,夜里给何成凡打电话。打了一次他没接,林薇就锲而不舍地接着打,一直打,直到手机的电全部耗完,那边仍然关机。在晚

7 9上 点之后到翌日 点之前的这段时间,是他留给她的黑洞。他要她能拎得清,分得出阶段,掌握好分寸,玩得进退安全。“你爱我吗?”最近她曾反复问他。“我爱你我爱你……”他又不需要养着她,只不过做爱的时候享用她身体的时候顺嘴调个情让她开心而已。

这些道理林薇不是不懂,而是玩火的人,早晚会把自己烧着。临末,她给他发了一个短信: “你安心太久了,我配合得累了。”

7

接连几天林薇没再搭理何成凡。刚一开始老何还觍个脸在网上撩动她,试了几次,看她不回应,何成凡也疏懒下来,该忙啥忙啥去了。林薇的意思是要他一直死乞白赖恳求,她然后给他个台阶,可没想到得手之后,男人的耐心就大不如前,求了没几句,就不再管,把她生生晾在那儿。林薇那个气啊,这几天的工作都心不在焉,不行,得当面将话说出来。午休的时候,她打个车

奔过去,在他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

324然后斩钉截铁地定位给他: 房!

何成凡赶来得匆忙,见面没等林薇控诉,先劈头呵斥一声:“你疯了!”酒店离公司这么近,万一被熟人看见……林薇开始恶狠狠地脱衣裳。“以后还是我去找你,好吗?”林薇继续脱。“别这样,我们约定好的,不干涉对方家庭……”林薇脱完了。何成凡本能地浮沉了一下喉结,很渴。还能说什么,林薇也不留余地了,扑上来,报复似的,一种飞扬跋扈的愤怒,却都变换成妖娆的彩虹,缠绕着,扯拽着,撕咬着,低吼着。何成凡幸福得有点招架不住,颤抖着,拼搏着,拆解着,安抚着……一场下来,何成凡几乎虚脱。运动过后,抱着她年轻的身体,就像大晴天里抱着满怀的太阳,饱满、滚烫。何成凡抽着烟,想,年轻多好,真是块好肉啊,可就是有点棘手。过了很久才说“:以后不许这么胡闹,知道吗?” “说不准下次我要去你家看看呢。” “叫你胡说。”何成凡挠她。林薇躲开,很冷淡,一件一件穿衣裳。“怎么了,怕你老婆知道?呵……”

“别这么说。”他有点乞求的神色,“我们讲好的……”

“可我现在不想遵守了,怎么办?我也想晚上光明正大地抱着你。”

“你知道不可能,林薇,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任性,我有家庭,有孩子……”

“睡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有责任心,有家庭,哼,我没有吗?” “所以我们才不能由着性子胡闹呀!” “我胡闹?我婚期都延迟了,你觉得我还是胡闹,何成凡?”

何成凡颓败地披上睡衣,抽烟,也扔给她一支,这么说这个傻妞是来真的了。真他妈傻,不就是玩玩嘛,都是心知肚明的,怎么能动感情呢,逢场作戏一旦变成真刀实枪,非但不好玩,反而可能有血光之灾。何成凡哆嗦了一下,咕哝了一句,“空调温度太低了。”去找遥控器,一边思忖,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只能玩点语言上的花活,隔三岔五地肉体碰撞一下,在婚姻的死水里宕开一笔,人生的这条河还是要沿着既定轨道顺流而下的。非要落到实处,这谁受得了。心下对林薇就有些恨,恨她不懂规矩,不识大体。转念又想,这姑娘没经见过几个像样点的男人,和一个傻不愣登的穷小子窝在出租屋里憋屈着,一日三餐精打细算着,灰头土脸地被生活碾压着,很不幸的是她确实还有一把年轻的姿色,一不小心遇到了他这个看上去成功的中年男士,带她出入这个城市的高档场所,给她一种错觉,以为自己配得上这样的男人,配得上这样的生活,再转眼看看身边穷兮兮的男友和灰暗的日常,决定拿爱的名义放手一搏。可她就不想想,我愿意去搏吗?事业、人生、地位,一点也不容有闪失。烟蒂烫着了手指,何成凡蓦然惊醒,猛地下了决心,得止损,止损啊,老何!很痛心了。“你男友不是挺好的,听你说房子都快买了,婚期怎么延迟了呢?现在遇到一个有责任心的年轻男生多不容易呀。”

“是吗?”林薇鼻息间哼了一声,很鄙夷。“那遇见一个有责任心的中年男人,容不容易呢?”

何成凡干笑几下,摩挲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猫,“我觉得你太急躁了,小薇,别耍性子,”他要给她亮出底牌,“我们之间就做知心朋友多好。”让林薇知道,别的不可能,

闭上你那小心思吧,不要试图借助一个中年男性鲤鱼跃龙门,迈进更辽阔高远的生活,小姑娘,别想僭越。“你都这样和你知己上床的吗?”比较难缠了。何成凡吐着烟气,嘴里咝咝的,牙疼的样子,定眼看着她,穿衣,梳头,化妆,很干练,很流畅,一副冷淡的模样。

何成凡觉出一种莫名的可怕。这女人,一旦动感情和你玩真的了,那就仿佛某种出笼的野兽,杀伤力巨大。

林薇穿好,开始拎包往外走,“……你也别吓着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家的她长什么样子。”

何成凡的火气噌一下子蹿上来,把枕头摔了,这么久苦口婆心的说教白他妈费劲了。

8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厌倦之后,是真够无情的。林薇现在对魏辉就是如此,他有那么不堪么,也未必是,只是林薇心魔正炽,视魏辉为自己一切不如意的根源,急于摆脱的累赘,怎么看他都不顺眼,他说什么做什么林薇都烦。那天,她看郝姐在朋友圈转了一条感

45慨:“女人 岁以后,人生唯一的悬念无非是老公暴毙和绝经哪个先来到而已,到这个年纪,谁不是顶着年久失修的婚姻名义做着同妻?老公秃顶,腰围三尺一,每天看新闻,周末去茶馆打牌,输赢五十,赢了回家就炫耀,输了不说话。上床就睡,打呼噜吧唧嘴,中间呼吸停顿三次,每一次以为他死了开心地爬起来涂口红的时候,他呼吸又接上了,啊,活着,不就是为了等老公死吗?”

林薇看的时候笑死了,以为郝姐还在口头怨怒出轨的丈夫,笑完了,某个深夜,忽然心惊肉跳地发现,怎么能保证将来自己不是另一个郝姐?郝姐至少她男人还是一个什么副总,自己呢,或许连郝姐还不如!林薇一眼看到人生的底,结婚生子,油盐酱醋,大腹便便,打嗝放屁,争吵抱怨,活成一个斤两不差的怨妇,别无选择。

林薇听着旁边魏辉此起彼伏的呼噜,一颗心渐渐悲凉下坠。和这个无趣的男人要耗尽一生啊,在这世界,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没有一个人遮挡,都是躁动而孤独的声响。林薇不甘心。迷蒙间睡了,梦见自己还是单身,笑醒了,睁眼看见旁边酣睡的魏辉,牙根痒痒,不由地踹上一脚,像是踹一个垃圾堆。魏辉揉揉眼,“大半夜的,干什么?” “刚梦见你升任科室组长了。” “真的!”魏辉很感兴趣地聚拢过来,喜不自胜,感动得小眼湿答答的。林薇躲开他嘴里隔夜的馊味,冷笑一声,掉转过头,留给他一个寂寥的后背。魏辉很快明白林薇是在作弄他,可能是嫌他打呼噜太聒噪了,那有什么办法呢,天天要赶早上班呢,“你先睡。”魏辉转过身,磨磨牙,“你睡着了我再睡。”

“就知道睡,睡死得了!”这就不讲道理了。

A “这个季度我的绩效是 呢,比上季度多了一千多块。”她没回应。他轻轻地咕哝了句,像在辩白“,我在努力挣钱,林薇。”

林薇要过很久,等到那些不安分的小翅膀都在红尘里禅定,才能理解魏辉当时的心酸和担当,但在此时,林薇只觉得可笑,揶揄道:“你在努力挣钱,房价也在努力涨呢,你的绩效够买二十分之一平方米啦,感觉很不错吗?”

魏辉愣愣地看着她,这么句句打在七寸的冷嘲热讽,他很陌生,心里冰凉一片,魏辉因为极度委屈而忽然膨胀成无力的愤怒,一下子炸开,瞅了一圈,却只能往枕头上泄洪,一拳一拳揍得枕头变形,“你找挣钱多的去,老子就这本事!”

“你的本事不小,”林薇还火上浇油,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打我了?”

“哪能!”魏辉想讨好地抱过她,被林薇拨开,魏辉嘿嘿讪笑两声,带点祈求的神色了“,睡吧,明儿还要上班呢。”林薇无动于衷。“你到底想干啥,林薇?”魏辉按捺住的那一点耐心,又被她不屑的表情忽地激怒, “我看你最近就是发神经,没事找事!”林薇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上睡。正是这种懒得搭理的轻慢,让魏辉愈加狂躁,恨不能一下子把这个世界砸碎,围着卧室呼啸了几圈,还是把自己撂倒在床上,呼哧呼哧大喘气。林薇出去得急,手机还在梳妆台前充电,蓝色的按钮一闪一闪,魏辉镇定下来,悄悄把门反锁上,带着一脑门子疑惑,去开林薇的手机。魏辉左右手腾挪着,仿佛做贼心虚,冰冷的手机似乎烫手,试图解开开机密码,却心慌意乱,几次也没成功,但他毕竟是做软件的,解开个电子产品还不算太难,捣鼓了一会,还真开了屏,刚要一探究竟,却听到转动门锁的窸窣声,魏辉赶紧把手机抛下,跳到床上,装睡过去。

第二天夜里,等他确定林薇睡熟了,魏辉拿过她的手机想再检查一下。诡异的是,已经不是昨天的开机密码了。他再想试验其他的,不经意中瞥了一下床上的林薇,魏辉忽然尴尬地愣在那里,如同被当众揭了皮。

———不知何时,林薇已坐起来直直地 看着他。

手机掉在地上。魏辉感觉“咣当”一声巨响,醒转过来,慌忙去接。临时拼凑出一个仓促的笑,就像小时候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个现行一般慌乱。

林薇依旧盯着他看,忽而霍地起来,夺过来手机,把屏幕划开,扔进他怀里,说: “给你,看吧,接着看!”一时无法收场。魏辉垂着头,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却也身不由己。魏辉在床边跪下来,捉住林薇的手,林薇甩开,他再攥住,拿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掴……

林薇抽回手抱在胸前,很冷的样子, “你怀疑我什么呢,你再好好看看啊,我和很多男人约炮呢,你不看看吗!”林薇拿手机拍着桌子,砰砰砰,魏辉看得心惊肉跳,匍匐着,仰着脸,一脸谄媚,笑得脸都疼了, “我错了,林薇,你别当真……”

“我不当真?”林薇几乎咆哮出来,“我当初就是瞎了眼,就不该那么心软,跟了你,我图个啥?”

魏辉不吭,瘫倒在地下,抱着林薇的腿,一脸惶恐和无辜。

末了,她说“,魏辉,我们分手吧。”

9

早上,一上饭桌他就知道周立憋着什么话要对他说,准确来说是警示。何成凡有这种直觉。每次周立要告诫什么,他都像狗一样能嗅出危险信号。所以,吃饭还是吃饭,何成凡心里暗自绷着一根弦,等到周立吃完了,女儿也被打点好,挥手说再见,被保姆送往附近的幼儿园,何成凡放下冲女儿挥动的手,就知道周立终于要亮出牌面了。何成凡着意对一碗瘦肉粥埋头苦干,一

双耳朵却如雷达一样接收着周立的举动。周立不动,在看着他。空气里只有他空洞的喝粥声。就这样持续了几十秒。何成凡把心一横,抬起头,终要面对。

周立和他对上视线,眼睛里窝藏着一点跳出来看戏般置身事外的阴冷笑意,何成凡一凛,她每次要下达什么命令时,就是这副轻飘飘的狠毒表情。

“今年各行都很萧条啊。”她说。何成凡点头附和,这不废话么,谁看不出今年很萧条?他在等她底下说什么。

过了片刻,周立才续上,他明白,她就是要让他在生死不明之际,多煎熬一会。“接下来我准备收紧投资,先缓一缓,看看情况,再往下铺开,”她说,“你们那儿现在有几个总监?”

“四个,财务、人力资源、销售,还有行政。”他说,“你想说什么?”何成凡垂下肩膀,把粥碗推开,等着她宣判。

“你觉得开除一个总监,是不是会节省不少开支?”她胳膊放在桌面上,双手搭着,撑住下巴,看他。何成凡攥着拳头,咬着牙根,喘着粗气。周立还要雪上加霜,盈盈笑着,问他: “你觉得开除谁对公司日常最没影响?”

她掌控三个公司,家政服务、文化传媒,还有一家酒店,何成凡只是她文化公司里的行政总监。当然是他。话逼到这个份上,何成凡再不发怒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他就吐了一口痰,还想再说什么,周立已经起身,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严厉了。

拎起包,临走之前,她又晃晃手机,“有个女孩反复要约我谈谈,你说,我去么?”自己先回答道:“哼,可笑,有的人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呢?”

何成凡的冷汗都下来了。张大着嘴巴, 傻在那儿,明白了周立今天这番话的前后因果,林薇这不是找死么?周立甫一关门,他就一把将粥碗呼啸而下,杯盏撞击,粉身碎骨,泣血于地。犹不解恨,掏出手机,呼叫林薇,恨不能立马从无线电波里拉过她,狠狠揍上一顿。可是林薇关机。何成凡颓败地倒在沙发里。人很恼火,头脑却很冷静,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甩掉林薇是一定的,怎么向周立解释,事实上,到这一步,解释也多余,就是怎么向周立争取宽大处理的问题。这下,有了把柄在她手里,她更容易操控他了,像个提线木偶,在别人眼里,他在舞台上动作夸张地演戏,公司副总,好房好车,有钱,还有闲,儒雅干练,幽默健谈,只是没人看见幕后他被周立提着的那根线。他的成功,具有依附性,可林薇不知道他的这种假性繁荣,被表面误导了,还真以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中年成功男性呢。

他的渊博,他的幽默,都是被架空后的消磨,在周立那里,他是个摆设。他那好高骛远又游手好闲的个性,什么也做不成,周立知道。之前放手让他做过投资,好几次都是血本无归。周立嫁给他的时候正好三十岁,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人天生带着一种风情,会哄女人,周立选择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他能解闷。可是,结了婚,他那妙语连珠的口舌像被扎了笼头,之前旷日持久的性也懈怠了,各种小心思小情趣逐渐收了起来,周立到这时才知道,他之所以和她结婚,无非是为了走个捷径。之前的那些殷勤和奉承,都是假的。周立自此多了个戒心。在生意上,有她父亲打下的根基,有她家族开拓的局面,本来就如一条自成系统的河流,开始何成凡还想半路插手,争执了几回,他发现根本没力量与她抗衡,周立在

本地根深叶茂,哪个节点都是她的心腹,他是局外人。索性撒手,做一个被豢养的兽。因为被久久压抑着,长期不能表达自我,他的出轨和偷情,也不过是对周立的叛逆。

这是代价。他知道的,当初选择国字脸皮肤粗糙行事专断的周立,他就清楚,自己在这里打拼到死,也根基难固,不如忍忍,将这个别人都消化不了的女人拿下,也算是抄了一条近道……

想到和林薇结束,何成凡又有些不舍得,和林薇很能聊到一起,天文、地理、宇宙秘密、八卦、两性,都聊得分外投机,以前他听一哥们儿炫耀过,和情人多么甜蜜,哥们儿说,他们晚上最后不能在一起睡,为什么,因为三观什么的都契合,聊嗨了,灵魂火花四溅,香气弥漫,肉体忍不住也要深入交谈一番,如此几番下来,哥们儿腰疼,受不住,所以,只能聊到半夜,分开屋子睡。当时何成凡还以为哥们儿瞎吹呢,无非是聊天,不过聊得来聊不来而已,至于这么投机?和林薇在一起,他才知道,至于,确实至于。他说的每一个话题,林薇都能接得住,然后还能反弹过来,他再往上叠加,她再鼓励,积木似的,越垒越高,越垒越刺激,真是得一寸有得一寸的欢喜,和一个人能这么聊下去,这是何成凡以前没想到的,到后来,两人贪恋对方,就不单单是肉体的游戏了,还有这一层精神上的契合,带给人安慰,让人流连、回味。

何成凡一声长叹,人啊,总是这!“这”是什么,他没说。

10

当那个女人甫一出现在林薇视线里的时候,她就后悔了。隔着落地窗户,她啜了一口咖啡,有点苦,落杯的手指微微痉挛,不由 自主,她预感到自己可能要失败了……

可林薇当时却没想到会溃败得那样惨烈。她只是本能感到这个女人杀伐果断蕴藏的能量,那种在商场上身经百炼的目光,似乎将林薇的那点心肠一眼洞穿。中年女人走过来,个子没她高,却给她一种凌然的俯视感,裹挟一股气场,眼神笃定,不怒自威,让林薇有点怯,小腿挺得时间久了,微微抽筋。清清嗓子,林薇还是大方走到桌前,伸出手,微笑道:“你好,你就是周立吧?”

对方没伸手。林薇的笑容眼看要糊在脸上,被尴尬风干,就死皮一样难看了。可林薇雀跃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落座,似乎掌握了这点主动对方就是赴宴的宾客了。她掠起鬓角的碎发,道“:老何常对我说您长得有点那啥……我觉得他有点过分了,这一见,还是能看的嘛,回头我要说说他。”她觉得自己扳回一局。按说周立应该把桌上任何一杯液体泼过去,才足以消气,可她没有,淡淡坐下,盯着林薇,“你是挺好看的,”她说,“和我想象的没差太多。”说得也很平和,不像林薇似的,一上来就憋着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这么一来,林薇就不好接住,总不能说谢谢夸奖之类的。在她停顿的这片刻,周立说了:“结婚六年多了,也该痒一下了,”她喝了一杯茶,“没事,我很理解。”又问,“你们打算怎么办呀?”

林薇一愣,这是怎么了,完全不是预想的画风,对面这个女人笑眯眯的,好像急着撮合他们,倒是自己表现得冲锋陷阵似的,透着一股子临时调集的紧张和凶狠。林薇收敛了些敌意,一时又不能表现得亲密,就抱着胳膊,看回去“,你舍得放他?”

“你错了,是他舍不舍得走。”她说“,你

可能被爱情冲昏了脑子,没去问问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女人最后喝一口茶,看看腕上精致的女表,“还有,下次你再勾搭别的男人,约人家正室,可别点热茶,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好脾气,弄不好就给你过个泼水节。”她仍笑盈盈地,起身,要走了,又说,“也不是我脾气好,你就这么确定我是周立吗?”

林薇疑惑地望着她。“那你是谁?”她也起身,四处瞭望,不得要领。再看眼前这个女人,国字脸,皮肤保养过仍褪不去与生俱来的那种黑糙,和何成凡形容的没差多少,但从刚才置身事外的态度,她又迷惑了,到底是不是呢,也有可能是周立的闺密,或者随便雇来的人呢。

林薇带着被耍弄的气急,问道:“周立在哪里?”

那女人临走,道:“不急,你会见到她的。”

林薇下意识地捂住突而悸动的腹部,她还没亮出最具杀伤力的底牌,不知真假的对手就已离开。

11

那天天气很好。是南国那种晴明的傍晚,天蓝得发硬,云朵如铁线勾勒般边线分明,耍了一天威风的太阳到了黄昏时分,忽然显出温情的一面,楼宇尽染,地面猩红。何成凡眯着眼,眼皮跳动得杂乱无章,正出神呢,周立打电话给他,让他下楼,晚上去那家名人聚会的私家酒店,“结婚六年了,提前庆祝下。”

何成凡骂了一句,还是拿了西装下楼,周立看着他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一边流畅地将西装穿上,这个男人,三十六了,还这么器宇轩昂,不丢份呢,周立想,可是他却 嫌弃她丢份了,她苦笑一声,真是的。真是什么呢,却一时没了后续,无数的情绪涌上来,周立摇开窗,抽了一支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带着薄荷的清凉,将心事翻得苍茫一片。

何成凡过来,替她丢了烟蒂,要她下来换下位子,他来开。周立做个手势“,不急着吃饭,先兜一圈,顺便看看景。你就坐那儿,坐好,我开。”

过了十来分钟,经过几个路口,他才明白了她的用意。

林薇排队打了卡,和同事一起说笑着,下班。她已经从魏辉那里搬了出来,这些天,她又恢复了单身的那种简单随性状态,一个人,竟然过得比两个人更快乐。何成凡来过她租的小公寓几次,两人俨然一对夫妻,终于可以暂时沉湎……但是分歧仍然横亘两人之间,孩子要不要打下来,他许诺的离婚能否兑现,林薇都没有把握,她换了钥匙,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跟何成凡联系,之前给他发了最后通牒,坚决不会打掉孩子,要他对离婚期限给个准确答复。她在赌。过了马路,穿过一片绿化广场,对面就是地铁入口,林薇嘻嘻哈哈和朋友说着八卦,一起去乘地铁。就在走近小广场的时候,突然冲出几个人,一把将林薇兜头拽住,然后拉往较为开阔的广场中心。

林薇被揪扯着头发,摁住头,看不清有多少人,但从气势汹汹的橐橐脚步声来判断,至少不下五六人,有男有女,薅住她头发往地下蹾的是一名力大手沉的中年妇女,头发奓开,声音豪迈,语言粗鄙,“我叫你不学好,年纪轻轻勾搭男人,你这个小贱货……”在队友的协助下,她还掐着林薇的脖子展示给大家,像集市肉禽摊上的卖主掐着待宰的鸡鸭,“大家看看,破坏人家庭

的贱伊就是长这样的,都来看啊,不要脸的小三……”她高叫连连,刚才和林薇一起下班的同事吓得退到一边,其他更多的同事和路人聚集过来,在广场上围成一个热闹的圆圈,看着圆心中讨伐小三的好戏。

中年妇女粗糙的嗓子大喝一声,“打死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就打了,其他在外人看来,肯定是中年妇女直系亲属的几个人,得了将令,各有分工,有人站在旁边截住过来劝说的群众,有人扯起自制横幅,上书“小三不得好死!”有人协同“正室”扒林薇的衣服裤子……到底人多势众,有人摁颈,有人扯腿,有人剥衣,登时林薇就仅剩摇摇欲坠的文胸和内裤,头被压着,腿被踩着,两只胳膊一会护上面,一会护下面,却哪里都护不住,眼看就要被对方在叫骂声中扯掉……

周立恰巧将车停在边上,很好奇地问: “那边在搞什么,这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何成凡在她拐入这熟悉的路口之时就预感要出什么事了,却没想到周立会使出这么下三烂的手段,刚过了红绿灯他就看见了,旁边散落在草坪上的包就是他给她买的,然后林薇被撕开的皮肤炸开刺目的光线,如同箭镞,纷纷刺中他眼目……何成凡脑门上憋出了汗,握着双拳,很想把挡风玻璃一拳砸烂。周立还在那儿做好奇状, “我们往前点,从这个方向能看清。”

何成凡哆嗦着,避开,看别处,夕阳还他妈在那儿流连着,不忍落山,他多想一把将残阳摁到水里,然后扯过黑夜,盖在林薇身上……可是,他看见周立家政公司的员工,还在英勇善战地对林薇最后一件内衣发起冲锋,在拉锯的间隙,林薇往这边停驻的蓝色小车望了几眼,也许她看见了自己,也许没看见。何成凡浑身哆嗦,看着林薇挣 扎着,在众人嘶喊的推搡中,像风雨里一片痛苦旋转的叶子,脸上是碎裂的眼泪,身上裸露着,一片紫一片红,她挣扎着站起,又被几只脚踹倒在地。世界全乱了,一切都在疯狂旋转,林薇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艰难地站起来,公司就在一百米之外,众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事就在周围,林薇裸着身子,眼睛里涌动着绝望的光芒,她站在那儿,忽而疯狂地大笑,暗红而浓重的血迹从她战栗的两腿之间慢慢往下流,沿着小腿,一直流到脚踝……

何成凡看见她瘦小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着,那身体里的笑声和痛苦一起膨胀开来,狰狞着,使她整个身子都在这疯癫的笑声里剧烈地颤抖……那几个骁勇,眼睛里渐渐流露出恐惧,然后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终于,在看客群拥而上要去制止的杂沓声中,林薇忽然一头栽倒在地,嘴里吐出夕阳一片……如此狰狞,如此凄清。

倒地之前,林薇终于看见他对着车窗扭曲的脸。车子里,是那张熟悉的国字脸,被岁月和优渥生活柔和了棱角,配上短发,干练、耐看。

周立将车子发动,“还要看吗?”她问他,却没等他回答,“今儿晚上的铜锅蒸鸡据说不错,走吧。”

12

“有那么一个故事你知道吗?” “什么故事?” “有人养了一株玫瑰花,天天给它浇水、除草,照顾得它好好的,在这样的照顾下,花开了,很漂亮。它希望他会和它说说话、夸夸它,但他没有,他很累,要养家,要工作,有时候浇水、除草也疏忽了。花很怨恨他。忽然有一天,有个人路过,惋惜地抚

摸着它,开口就说,你好美啊,我很爱你。它觉得好快乐,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对它说这些话,终于有人来懂它、夸它,它便更卖力地开给他看……” “你别说了!” “怎么了?” “你不是就想说我是那浮浪的花吗,是,你是那要养家要工作的园丁,你伟大,好了吧,你站在道德制高点,完美无瑕,我见异思迁,不知恩报,水性杨花……”林薇落下泪。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不是笑话你,也不是趁机和你复合,等你好了再说,”魏辉说,“你还记得那串塑料钥匙串吗,上次你搬家后,我后来清理屋子,在床底下找到了,喏,你还要吗?”林薇没接。这个钥匙串,是他们当初一起逛地摊买着玩的,买的时候魏辉还很郑重地说: “林薇,先给你这个哈,等我买了房子,拿这个给你换成真的属于我们房子的钥匙。” …………林薇已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身体损伤,流产,还有心里的伤口,她恢复得很慢。这是后来了,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魏辉辞了职,换了一家公司,比原来待遇要好,精神气也就上来了。魏辉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他仍然来,陪护她。

林薇还在哭。

魏辉动了动,想去安慰她,却最终还是坐下,问她:“吃什么?我去买。”林薇没吭声。魏辉起身,出了病房,来到走廊,回头隔着窗户看到林薇还在那儿拭泪,主动权暂时在他这儿了,他有一丝隐秘的快慰,但随即巨大的悲哀又席卷了他,魏辉抖抖刚才坐麻的腿,去外面给林薇买吃的。出了医院,抬头看天上,一轮残月当空,照看着尘世的冷热悲欢。魏辉忽然悲意袭来,泪下两行。魏辉想,我们都将被这喧嚷的时代埋葬,连同我们可怜的可悲的种种欲望,而宇宙洪荒,江河滔滔,时光仍哗哗流淌。

在魏辉去买饭之后,林薇睡着了,睡得很浅,梦见有夜鸟飞过,呼啦啦的,翅膀扫过她的脸,她激灵了一下,猛地坐起来,睁开眼,白炽灯明晃晃的,什么也没有,揉搓了很久,明知是一场幻觉,脸颊那块却一直坚韧地疼。

责任编辑 刘洁 饶霁琳

【作者简介】寒郁,河南永城人,1988年生,现居广东。中国作协会员。曾做过流水线工人、建筑工、企业文案、内刊编辑等。在《小说月报》《钟山》《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芙蓉》等刊发表小说若干,入选多个年度选本。小说《明月怆》被《人民文学》译为法语。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佳作奖,台湾第27届梁实秋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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