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芬河日军筑垒随行笔记

Yanhuang chunqiu - - 炎黄春秋 - 沈克尼

1945年8月30日,在日本天皇已经宣布投降15天之后,负隅顽抗的日本关东军少将鬼武五一才率领独混132旅团的残部走出东宁胜哄山要塞投降,因而,此处也被称为“二战最后的战场”。2017年5月29日,我同军史专家萨苏、武警大校安然等,同赴绥芬河东宁原日军筑垒,寻访昔日的战场。

战场遗物

5月30日,我步入绥芬河天长山,探访侵华日军昔日阵地。在日军永备工事的角落,发现了一枚完整的苏联军队1933年式手榴弹。这种进攻手榴弹在弹体增套了一个“防御外复”,即钢铁的外套,以增加杀伤破片,成为攻防两用的手榴弹。同时,我们又在树下捡到一颗苏军“防御1式”手榴弹弹壳。后又捡到日军“九二式”重机枪弹链,特别是一些钻了小眼的小罐头盒,大多数人认为这种小罐是日军的食品罐头,实际上,这是日军加热食品的“携行燃料”盒。固体燃料罐有扁盒的前期型和这种增高加大体积和容量的战争后期型两种。据军史专家萨苏介绍,这种罐头盒扔在阵地周围,是为了防止对方潜入侦察,一旦触动,可发出声响起到报警的作用。

这里除钢筋水泥的永备工事遗迹之外,还遍布堑壕、交通壕,以及机枪掩体等野战工事。我沿壕行走,找到了曲射炮的阵地。特别是发现两条当年日军交通壕边向对手方向一线构筑的步兵卧射掩体,我绘下略图。日军步兵沿交通壕隐蔽机动至此,翻滚即入射击掩体,如此配置,是否考虑苏军的“波波沙”(苏军冲锋枪)等杀伤火力猛而未做疏开配置?亦或是便于梯次跃起用“刺突地雷”攻击苏军坦克?这值得 研究。

另见六角形水泥砌制的水井,明显为日军工兵所作。日本军队的钢帽堡和碉堡多六角形状,连水井的水泥围栏也修建成六角形。日军,特别是日本关东军,对战场水源调查十分重视。在日军《野战骑兵小队长必携》这类下级军官的手册中,都记述有我国东北“水井水量一般均少。一小时之涌入量不过为五斗。故对井口一个之分配人员约以百名(马匹则约为其五分之一)限度”。

风雨迷途思抗联

我和安然作为考察队“尖兵组”,在距绥芬河距边境仅600米的密林里冒雨行进,不慎迷路。想起抗联第八十八旅旅长周保中将军的

《东北抗日游击日记》。某日步哨教育讲“方位判断”,其生物判断、器械判断等在中、俄两军的《地形学教程》中均有叙述,唯独“自然判断星、月、风……”中的风向判断方位,是东北猎民、特别是少数民族猎人的独门知识。东北猎人告诉我,暖风是南风,冷风是北风,且有谚语。此外,东北猎人还发现黑龙江流域多东风,野草向西倒;而乌苏里江多西风,野草多向东倒。这说明毕业于云南讲武堂的周保中将军,在军事教材知识之外,善于在作战中总结当地山民的经验。

在风雨交加的森林灌木丛中,我试学当年抗联官兵双手抱头、肘向前屈的方法前进,果然迅速,且蚊虫不扰。据记述,当年杨靖宇将军在最后的战斗中,就是用这种“奇怪的驼鸟的方式”,快速在山林中行进。

风雨密林中,想起东北抗联赖以寒区生存的密营。在绥芬河抗联第八十八旅博物馆,我见到过抗联战士构建密营的两种重要工具—斧和锯;在曹立明先生的和平纪念馆,又见到萨苏先生捐赠的、当年日本军官拍摄的抗联密营的历史照片。此次考察,抗联老兵的精魂点点滴滴植于我的血脉之中。

标有日军边境部署的绥芬河地图

少年时代,我曾从图书馆借阅苏联《助理军医医学百科手册》,接触到书中的军事地形学和苏军地图的知识。此后又收集到20世纪50 年代俄文版的《军事地形学》教材,因此熟悉苏联地图的图式、符号。此次在绥芬河的“和平天使嘎丽娅”纪念馆,我见到一幅日本印制

1 : 50万的绥芬河地图,一眼便认出这是苏联绘制的地图,细看图式文字,果然是日本1932年翻译翻印苏联绘制的彩印地形图。其上等高线为土黄色,水系为蓝色。图上绥芬河南北方向的山丘,只有标高注记,如958、854等,并无地名。其后绥芬河所谓物见山、天长山、靖国山之类山名,明显为日本人杜撰。仔细观察这幅图,我发现,这幅图由绥芬河到东宁一线,用蓝黑色铅笔标绘了当年日军20余处设防阵地,如绥芬河天长山、鹿鸣台、观月台,东宁的出丸山等要塞位置准确标绘。记得1936年日本《关东军兵要地志参考书》中提到:“1 : 50万地图主要用于高级军官对主要战场地势、交通网、河川和湿地、森林和机场等大面积的地形进行判断。”那么这幅标绘日军边境设防阵地位置的地形图应该是高级司令部使用的,因此较为概略,绝非绥芬河日军守备队之物。以往见到的日军边境要塞的部署图,也只是日本防卫厅战史室出版的《关东军》卷和日本战友会《观月会刊》据老兵回忆绘制的略图。而国内发现日本当年绘制的要塞位置图,应该是第一次。这幅图对研究绥芬河、东宁设防地区位置有重要的参考意义。此外,图中绥芬河东西两个红蓝箭头为何意?是对苏军突击方向的判断还是其他?有待研究。由这幅珍贵的地图,我联想起昔日见到的日军标绘的东宁要塞部署图,其底图是日本人翻印的俄文海拉尔1 : 10万地形图。历史上日本人盗抢中国地图的同时,也偷俄罗斯绘制的地图。此前,我曾见日军在二战前得到的1927年至1930年美国绘制的菲律宾吕宋岛1:5万海陆合编的地图,也见到过日军根据英国测绘编制的缅甸地图,以及依法国人测绘编制的越南地图。

我在绥芬河革新街人头楼对面见到现为中医院、原为俄国欧罗巴旅馆的两层楼房。这座楼房曾是日本绥芬河陆军特务机关所在,除调查我国当地的情报外,侦察河对岸苏联远东的军事地理也是其工作的重点。1938年,日本《关东军兵要地志调查计划》中记载:东宁、绥

芬河特务机关的重点工作是苏联远东铁路沿线以西、沿海方向以及兴凯湖西南的作战通道,主要是各作战路沿线的补给及汽车结冰期的通行能力,河川和湿地的通过点,还有苏联远东海湾的登陆地点等。我从东京的旧书店购回的1940年由关东军标绘的《东宁附近苏军阵地情报图》,应该是出自东宁、绥芬河特务机关。这幅长宽约1 × 3米、1:2.5万的地图上,详细标注了日军侦察到的苏军永备工事、野战工事、指挥所、铁丝网、兵舍、水井等目标的位置,以及其真伪和准确度。但其情报范围是距边境

1 — 3公里以内,15公里以外则情况不明了。值得一提的是,当年日军在这里曾委派西 大尉,藤原和治部两个军曹,森田、小西两个俄语翻译,负责组织训练谢文东手下活动猖獗的土匪30人,以及70名密山和穆棱煤矿的俄罗斯警卫人员。每月一个星期的集中训练,让这些人穿上苏联边境警备队的服装,用日本陆军中野学校的方法训练他们战时潜入苏军后方爆破铁路和桥梁,进行袭击和谋略宣传等技能。同时训练他们在携行食品断绝时,利用山野中的食物充饥。为避免敌人发现,尽量白天睡眠,夜晚 行动。学习无烟野炊和严寒时的野外宿营。以及敌后山顶道路利用,月黑时山坡无声行走等日本忍者的夜暗行动训练方法。战后历史记载中,并未见这些人起过什么特殊的作用。

日军的美国瓷盘

在绥芬河抗联第八十八旅纪念馆,陈列着一个由日军要塞中找到的美国瓷盘。这个美国瓷盘为何隔海万里出现在中国东北绥芬河要塞?美国情报专家拉迪斯拉斯 ·法拉戈在他的著作《斗智》中曾叙述:美军领率机关一直认为,驻扎在中国东北的百万日本关东军是支战斗力强的一流部队,但在1944年夏天,拉迪斯拉斯 ·法拉戈在一份情报中发现,在塞班岛被美军消灭的日军步兵第50师团和第135师团属于关东军的战斗序列。紧接着,他又查找美军在太平洋各岛屿,如瓜达尔卡纳尔岛、比利留岛、提尼安岛消灭的日军番号,惊讶地发现,所谓日军精锐部队,早已调到太平洋作战,而留在中国东北的关东军不过是徒有虚名。最后事实证明,驻在满州地区的师团并非原来的关

东军。

因此,我认为这个美国瓷盘的来历肯定和日军在太平洋与美国作战有关。

绥芬河筑垒—苏军、日军如是说

我最早知道日军绥芬河筑垒地域,是苏联军队1976 — 1985年出版的《苏联军事百科全书》中提到“波格拉尼齐纳亚筑垒地域”,即绥芬河筑垒。苏军认为该筑垒“主要掩护苏联乌苏里斯克通向中国的牡丹江、哈尔滨方向具有战略意义的中东铁路”。书中记述,绥芬河筑垒地域,正面宽40公里、纵深30 — 35公里。包括沃伦卡,东北、东部、南部和小绥芬河(后方)等抵抗枢纽部。主要工事总数:永备防御工事295处,土木射击工事145处,指挥所和观察哨29处,火炮和迫击炮发射阵地55处,钢筋混凝土掩蔽部58处,钢筋混凝土帽堡和装甲帽堡69座。加上山林地、沼泽地等自然障碍,使这个筑垒地域成为通往东北平原道路上难以逾越的障碍。苏军上述关于绥芬河筑垒详细的侦察情报,主要归功于抗联第八十八旅的官兵。他们不顾生死,近距离拍摄了日军天长山主阵地碉堡和炮位照片。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专门寻访1943年9月一支由八路军“战俘”组成的劳工营起义的地点。根据当年日本关东军绘制的略 图和名单,在现地找到了遗址。这群来自关内的八路军“战俘”,在原一二九师两位连长的带领下,察明自己地处位置,用暗语联络,杀死两名日本哨兵,袭击营房,夺得了几支“九九式”步枪,有43人奋勇渡过乌蛇河,跑到苏联境内参加抗联第八十八旅。其后又被派回中国境内,侦察日军要塞,为打击日本侵略者立下了卓越的功勋。也有10多人在途中被日军杀害。在二战最后结束的胜哄山,我们一行人洒酒拜奠当年死难的劳工。天空突降暴雨,顷刻又急降冰雹,寒气袭人。由此,我联想到,当年日本关东军过高估计了东北夏末暴雨对战斗行动的影响,过低估计了苏联西伯利亚铁路运输能力,错误地判断苏军对日作战不会早于1946年。因此,日本关东军主力到1945年7月才转入防御态势。

我所见的日军关于绥芬河的记述,是侵华日军第十六工兵大队1936年编印的《苏满东北部国境附近兵要地志用兵的观察》。日军将这一区域划为穆棱河流域区、绥芬河东宁区以及土门子东宁区三个区。日军认为“东宁为政治经济中心,道路多在此集中,为交通枢纽。东宁平原以南居民地发达,物资丰富,为苏军进出必经之地,作战地位极为重要。而绥芬河附近,东宁平原北侧高地和东宁以南高地,以及苏联境内绥芬河,对于确保绥芬河和东宁两个平原形成锁钥。两高地的确保对该方面作战有重大意义。绥芬河南、东侧高地,以及807高地,经其2千米高地线,通苏联各谷地可控制此,形成攻防重点”。这宣纸油印的秘件,未提及该部工兵有无筑垒任务。而日本陆军工兵司令官吉原矩战后记述,从1937年至1941年,日军陆续在东北修筑了26处“永久筑垒地点”。其中东宁、绥芬河是1937年以前修筑,应属最早的筑垒工事。吉原矩还记述,1938年在东宁、绥芬河、黑河、半截河增设弹药库。绥芬河的弹药库是否是当地已发现的天长山主阵地两处地下仓库群,以及重炮阵地附近地和半地下的永备仓库?不得而知。值得指出的是,过去我们一直认为东北日军筑垒是17处,而日军工兵司令列表记录的是26处。■

考察中,作者发现苏军1933年式手榴弹

天长山发现的当年日军的燃料罐

日军营舍残迹

日军野战堑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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