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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 Chew Daily - Metro Edition (Day) - - 周刊專題 -

他們都離開馬來西亞。一個“回不來”,因為他已經遠走到世界頂尖的科研路上,回來也難以發揮所長。一對小夫妻“不回來”,他們為愛、為生活、為未來,選擇長居喜歡的國度。一個“人不在心在”,一心想在國外繼續吸收養分,帶回來滋養自己生長的土地。離家是他們的選擇。我問他們馬來西亞怎麼了?“這裡沒有適合發展的空間。”唉,人才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外流…… “不過,”咦,有轉機? “我不會放棄馬來西亞公民權的,我以這裡的文化為榮。” “我們還是很愛馬來西亞的。”

“這是我的國家,我要為國家出一份力啊。”

陳霆銳並非高傲、高冷,談起物理,他的眼睛發亮。喜歡物理,因為可以用數學方程式解釋這個世界。他用慣用英語講解研究設備、內容,深怕出錯,那是典型科研人員的謹慎小心。問他在實驗室做什麼?他越說越起勁,見我放空了,馬上停下問我是否跟得上、聽明白不,還讓我用華語複述一遍,確定我理解的沒錯。

“白話”了的實驗操作大致情況是:把原子凍結在一個空間,並用鐳射控制它,透過各種鏡子、超高倍數鏡頭來觀察它。霆銳點頭:“呀,差不多是這樣。”後來他展示實驗操作的照片給我看,原來那些鏡子、超高倍數鏡頭比我想像中多,設置大又精細。

面對外界的讚美,他一再強調:“這只是建立在原有基礎上的研究,跨進了一小步,先驅前輩從無到有證明出的基礎原理,更加辛苦,我真的很欽佩他們。”

在全球頂尖的物理團隊工作,接觸到的同事都是先驅前輩,多的是世上最聰明的人。在那個環境,研究出小突破真的不算什麼,大家一直都在為物理研究付出、貢獻,從未停歇。戴維瓦恩蘭的團隊共有25人,分成不同小組,每組4到5人。小組成員一起架設一個研究設置,用來進行不同研究。有些點子是陳霆銳提出的,就由他主導,設想如何執行,由他擔任第一作者撰寫論文,其他人就來輔助;其他組員主導的研究,陳霆銳同樣也要協助。不管誰是第一作者,都是整個團隊共同努力的研究成果。

父親陳昌新去年受訪時曾說,沒想到自己的孩子一路走到了諾貝爾獎得主身旁。我問他如何看待父親的話?“我想,每個家長都會對子女在各自領域有所成就而光榮,我的情況或許是錦上添花(Icing on the cake)。我知道他們以我為榮,我也以此為傲,這就夠了。”

2017年他離美返來,返的不是馬來西亞,而是一海之隔的新加坡,回到母校新加坡國大量子科技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員。

陳霆銳讀的是原子物理(Atomic Physics),研究領域

是更細的支線囚禁離子(Trapped Ions)。全球大概只有三四百人在這個領域研究,除了美國,還有歐洲、中國。據他所知,他是當中唯一的馬來西亞人。

我問他,12年來在國外發展,馬來西亞還是家嗎?“當然啊,我把這里當家,我從沒想過放棄馬來西亞公民權,我以身為馬來西亞人為榮,馬來西亞的文化是全世界既有趣又特別的文化。”

霆銳舉個例子,在實驗室里工作和經營一間公司一樣,如何設置器材儀器、調配人手、執行實驗、分配時間,都是管理學問。“我覺得在寬柔中學參加課外活動,從中學時代就策劃活動,過團體生活,比一般大學生提早體驗組織和管理,對我在實驗室的工作很有幫助。”

其實身為馬來西亞人,有個亞洲人的名字和黃皮膚,在科研界必須付出比一般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證明自己。陳霆銳不諱言,科研界是個以白人,尤其是男性主導的領域,而他以馬來西亞人或是亞洲人的身分進入科研界,就像二三十年前女性在科研界的地位。

有次到某所大學演講,和其他囚禁離子的專家交流學術,陳霆銳從其他專家的肢體語言和互動中感受到自己不被尊重。“他們不怎麼直視我,可能我是亞裔,又或者他們真的很忙,只有到了講座交流結束後,他們才對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看到他們的臉都變了。”我說霆銳應為自己感到驕傲。“對啊,我引以為榮。也因為這樣的遭遇造就了現在的我。我不覺得任何人都應該以膚色、衣着、階級、財富評價另一個人。”

做人要謙卑,他的恩師兼前老闆戴維瓦恩蘭樹立的榜樣,一直影響着他。“很多人尊重他,因為他是諾貝爾獎得主,對我而言是因為他真的很謙卑。”諾貝爾獎得主至今還一直不恥下問。霆銳在美國時見過世界各地的學者前來“朝聖”。對各地的教授而言,能在囚禁離子的先驅面前發表研究,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只要戴維有些不明白,他就會提問,有些問題可能很簡單,甚至讓發表演講的學者以為他在暗示或測試什麼。”

在這裡,頂尖人才沒有發展的空間

在國外收穫那麼多,有沒有想過能貢獻什麼?陳霆銳直言沒去認真思考過。一來他的研究、成就不能直接貢獻給馬來西亞,然而長遠看來,倒是推動物理發展,幫助整個世界就能幫助馬來西亞。二來自己仍在建立事業基礎,未來要到哪兒還不確定,可能去歐洲見識。近來他接受寬柔校友會邀請回國演講,頂尖科研的經驗分享能多少觸動這裡的年輕學子。“如果有人再邀請我,只要我有空都很樂意分享。我覺得還可以講得再簡單些。”霆銳並不排斥回國分享、付出,“但條件是讓我用英語講解。”我再問他,馬來西亞是不是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各種領域的頂尖人才發展?“對啊,對啊!”霆銳答得堅定,“至少在我的領域是如此。”一貫嚴謹,他強調離開馬來西亞已經12年,也沒有經歷這裡的高等教育,一切只能透過觀察來分析。“我從沒讀過來自馬來西亞的研究或期刊論文,我肯定這裡有物理相關的,但沒有我的領域的。”

陳霆銳從事基礎研究(Fundamental Research),需要注入大筆資金、資源,歷時長。“所謂的長期不是5年,而是數十年來計算,而且通常不會直接帶來經濟效益。”就像他在鑽研的量子計算機,早在30年前就被提出,至今都還沒成形。如果沒有美國、歐洲或一些國家的政府長期注資研究量子計算機,就不會有現在的情況。“而我們知道,再多二十年、三十年,它會是大事件。”

基礎研究,培訓人才的基石

在他看來,馬來西亞不很了解長期研究的重要,尤其投資者都急於在一兩年內就看到成果。“基礎研究不是為了賺錢,最大的好處是訓練人才,培訓他們的思想、技能。他們不一定會在所培訓的領域持續發展,可是有了這些條件,他們可以在其他領域有所發揮,建立起國家的知識庫。”他認為,當政府注資基礎研究,帶動培訓人才,國家的教育水平也提升,工商、工程、經濟各領域都隨之進步。“人”是每個國家最重要的資源,陳霆銳認為歐盟、英國等其他先進國家都認清這點,願意注資基礎研究。“當然每個政府都需兼顧、分配各種開銷,注入基礎研究的資金有多少,其他直接惠民,像基礎建設的資金又有多少。”霆銳講了很多,越講越嚴肅,又突然打住,說自己說太多,講遠了,然後換個話題。訪談結束,我重複思考他說過的話,“基礎研究應該一直被重視”、“‘人’是每個國家最重要的資源”、“馬來西亞的文化是全世界既有趣又特別的文化”、“我從沒想過放棄馬來西亞公民權”……

談起物理,陳霆銳的眼睛發亮,用慣用英語講解研究設備、內容,深怕出錯,是典型科研人員的謹慎小心。

陳霆銳直言沒認真思考過為國家貢獻什麼,加上自己仍在建立事業基礎,未來不排除再去歐洲見識。

“白話”了的實驗操作大致情況讀起來簡單,但實際上設備架構精細又複雜。

陳霆銳(左)從恩師戴維身上學到謙卑,一個諾貝爾獎得主至今仍不恥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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