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滴滴都是思念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數獨 - (寄自新墨西哥州)

對父親來說,這真是個意外驚喜!他原先心裡疑惑著,一天到晚在台南公園玩的我,會不會考不上?其實我心裡明白,父母親那麼疼我愛我,他們期望我的,就是好好讀書,考上好學校。因此我早已暗中下定決心,絕不能讓他們失望。住家離學校甚遠。當看到父親買回一輛飛利浦女用腳踏車送我時,我驚喜得說不出話來,那可是得用掉他兩個月的薪水啊!車子一身泛著棗紅色亮光,座前還是斜槓,穿著裙子,右腳不用抬很高,即可優雅地從前面斜跨而上。我迫不及待地在住家附近試騎一下,又輕又舒適。下坡時,整個人御風而行,衣袂飄飄,感覺像個神仙似地,棒極了!考上台大後,一看校園那麼大,住的第八女生宿舍離教室、圖書館、校門口都有好長一段距離,於是這輛車隨即運至台北,充分發揮它的功能。騎著它上學、到校門口採買、當家教等,由於我的寶愛,它依舊光亮如新。有一天同寢室的小甘要借用,我不好意思拒絕,只懇請她務必小心,沒想到她回來時十分著急地告訴我,車不見,被偷了。如五雷轟頂般,我難過得要命,滴下淚來。也許她不明白,也無從體會,這鐫刻著雙親之愛的寶車,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她賠了我一輛雜牌老舊二手車,騎起來好重,好費力,還嘎嘎響,心中更加懷念我那部「愛駒」了。 光陰似箭,大學畢業、成家、移居國外。父母親為了兒女,也連根拔起,全家人在多倫多團聚。雙親在此一住三十幾年,是他們一生中住得最久的一個城市,早已把這異鄉住成了故鄉。猶記得父親初來多城時仍健步如飛,離世前五年,得了一場病,開刀後,政府相關單位評估,母親也已年近八十,於是將父親從醫院直接送進了長期護理中心。小時候,我唱那首歌謠〈人從什麼地方老〉時,絕沒想到,當年英挺的父親,有一天,竟會變成歌詞中的模樣。他的頭髮灰白稀疏;眼睛完全看不見;耳朵得靠近大聲講,他才聽得見,他又不喜歡戴助聽器;牙齒則早就戴上了假牙。人生由豐富的彩色變成了單調的黑白,他是怎麼調適熬過來的?或許他從來也沒調適過來?我試著設身處地也當個瞎子。閉上眼,不能看書,不能用電腦,摸索著走,唉,才幾分鐘我就受不了。想著他日日夜夜都活在那一片黑暗中,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十幾年前,我由多城搬至美國,每年聖誕節返回多城闔家歡聚。自從父親住進了長期護理中心後,返回的第一件事就是與母親前往看望他。一路上,母女倆說說聊聊,一起回憶過去。以前在台時,母親總埋怨父親,當年不管家裡米缸快見底,依舊呼朋喚友來家吃飯;一坐上麻將桌,就忘了東西南北; 身上剩兩個錢,就全拿去買愛國獎券;子女開學了,也從不發愁學費有無著落……反正在父親心裡,母親是家裡的頂梁柱,一切有她頂著。如今,當母親面對著瘦骨嶙峋的父親時,過往再多的埋怨,全化為一聲聲愛的叮囑:要多吃點、要多喝水、要蓋好被子、要記得吃藥、冷氣強要穿襪子……。每次,父親一聽見我們來,清臞的臉龐就綻放出歡快的笑容。我們怕說話太大聲吵到別人,於是把坐在輪椅上的父親推下樓,到花木扶疏的庭院中走走。瞧他笑意盈盈,眼睛雖看不見,想必依然能感受到陽光照臉,清風拂面,還有新鮮空氣中流動的花香。愉悅的心情,讓他開始拉開嗓門,天馬行空地擺起龍門陣來。母親說他平時說話也就是「天一句,地一句的」,不知道這是否已是老人失智的現象,現在似乎更嚴重了,他時空錯亂地說:「我有法力,手指一捏,就能把孫悟空捏到眼前來。」「爸,您好厲害!」「我跟孔夫子是同時代的人。」哇,抬出了受人尊崇的孔夫子,這不能聽聽就算,我湊趣地順勢問:「那孔夫子穿什麼樣的衣服呢?」父親認真地想,低頭陷入沉思。突然,他猛一抬頭,懊惱地回我:「我眼睛瞎了嘛,哪能看得見他穿什麼衣服?」這一下,害我怔住說不出話來。他竟能毫不含糊地穿梭遊走於現實世界與幻想領域之間,讓我心裡頓生佩服。毫無預警地,母親罹患了胰臟癌,從發現到過世僅三個半月,全家人傷心欲絕。起先編個謊言瞞著父親,說母親感冒了,不能來看他,護理中心規定患者不能來探視,以免將病菌帶入,傳染給其他老人。半年多母親沒出現,父親從懷疑到確定母親走了。從此,他不再多問,少言少語,也少吃。餵他,頂多三兩口,再多就吐出來。我想母親過世,對他是個極大的打擊,他這一生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娶了賢德的母親,幫他撐起一個人人稱羨的家。看他這麼氣息奄奄,護理中心將他送至醫院檢查,掛點滴。檢查報告出來,他沒病,醫院不能留人,又送回護理中心。想來母親走後,他已了無生趣,漸漸自絕於世,終至停了氣息。人走了,再也回不來了。回憶至此,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窗外暮色已深,起身拉下窗簾,捻開了燈,我慢慢朝書房走去。打開電腦,敲起了鍵盤,傾訴出我對父親無盡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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